第十章『英雄』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5萬 字
1
菜月•昴老是跟人訂下辦不到的約定。
「──」
沒人出聲叫喚跪在沙子上、默不作聲的昴。
身旁的碧翠絲,背後的由裏烏斯和梅莉,都找不到話可以開口。
不過,像是要安慰甚至忘了哽咽就流淚的昴,手上的蠍子順着手臂爬上他肩膀,靠在他脖子上。
這隻小蠍子到底是什麼,昴不知道。
從「紅蠍」巨大的身體崩解成的粉塵裏出現的小蠍子,究竟和夏烏拉有沒有關係?抑或者,這隻蠍子就是她本人──
「……纔不是。」
夏烏拉已經不在了。剛剛跟她做最後交談的昴雖然悲傷,但確定這點。
那個開朗的笑容,貼人貼緊緊的黏勁,莫名其妙一直喊人師父的親暱嗓音,全都不在了。
假如夏烏拉哭喊說不想消失的話,那昴會全力去找出方法達成,不管要丟掉性命幾次都會去救她。
可是,她卻不這麼期望。
她只是笑着說「希望還能再相遇」,留下這話就消失了。
有再相遇的方法嗎?是真的有可能嗎?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我知道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再與妳相遇。所以──」
要實現她的心願。那個笑得燦爛、口口聲聲說「我愛你」的她。
爲此──
「──所以,現在就先告別了,夏烏拉。」
沙風將她那化爲塵埃的心情,連同殘骸給一併帶走。
看着這一切,昴吐氣。仔細一看,貼着脖子的小蠍子像是要他打起精神來似地,正在用螯捏昴的耳朵。
「安娜塔西亞小姐!妳醒過來了?」
小紅蠍夾着耳朵不肯放開,於是一臉厭煩的梅莉輕鬆抓住牠,幫了昴一把。
「……妳似乎也朝奇怪的方向開脫了呢。」
「……夏烏拉,真的是非~常努力呢。」
「對咧對咧。似乎打盹了很久,抱歉讓你擔心哩。這段期間發生的事,艾姬多娜都跟我說咧。」
「……妳是安娜塔西亞小姐?」
「知道咧。是由裏烏斯撂倒的大罪司教唄?由裏烏斯把他弄這弄那後,就扔進龍車咧。」
「很難?爲蝦米?」
咬脣吞下這體貼,昴深深點頭。畢竟不能待在沙海里太久。
「世界上最有名的……莫非是?」
「當然囉。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太好了。因爲拉姆和帕特拉修醬也都有想起來,所以我想說不會有問題。但是……」
面對氣到嘴脣發抖的安娜塔西亞,和在她脖子上這樣定義自我的艾姬多娜,碧翠絲則是略帶溫柔地這麼跟她說。
擁有粗壯四肢的蓋拉斯品種,是與夏烏拉之戰中的最後大功臣。雖然沒能得到最佳結果,但約瑟夫的貼心沒有白費。
「還請不要誤會,這並非我個人創造的手法。世界上最有名的封印,也採用跟這一樣的術式。雖說規模相差懸殊。」
「──昴!大家!」
聞言,艾姬多娜的狐狸鼻子噴氣,點頭說:「嗯。」
2
「──。是呢。全都清楚地想起來了。」
他手貼嘴巴,重複講着「愛蜜莉雅大人」,確定了原本消失在腦中的愛蜜莉雅的存在後頷首。
安娜塔西亞聳肩,示意身旁的龍車。
小紅蠍在梅莉頭上很聽話,不像剛剛在做亂。似乎是受到梅莉的「操魔加持」影響,所以藏起了猙獰。也就是說小紅蠍是魔獸,所以才適用於梅莉的加持──也證明了牠並沒有身爲夏烏拉的自我。
「──」
回答愛蜜莉雅的,是繞在安娜塔西亞脖子上的白狐,似乎感到很過意不去。安娜塔西亞撫摸她的頭,斥責搭檔。
在瀰漫的緊張感下看進車廂內的昴,被裏頭的樣子給嚇了一跳。
「而且?而且什麼?還有什麼?」
對此微微苦笑,但馬上繃緊表情的昴走向客車。接着跟其他人互相頷首,觀察裏頭。
「多虧了你才得救。……之後要是還有什麼事,要請你繼續幫忙喔。」
「算是。除了自責以外,暫且沒其他事情能讓我想去死。」
紗幕可說是昴在跟碧翠絲訂契約前,最仰賴的魔法也不爲過,但竟然能將之印用在封印上,不得不佩服由裏烏斯的技巧。
「在下嗎?……是呢。說實話,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決定令人相當緊張不安,因此很難回答正是如此。」
「關於這點,我的『名字』還沒回來的原因,可想而知。」
被衆人遺忘、存在感大到在昴的心頭開了一個大洞的少女。
「硬生生忍住的結果,就採取了這樣的作法。所幸這兩個月來所認識的由裏烏斯,可以由我來講述。看樣子,我是爲此而生的。」
可是面對昴的提問,衆人──
綻放笑容的由裏烏斯優雅回應。聽了這答案,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笑說:「唉呀,粉會說話捏。」
「貝蒂也是喔。還是想不起來拉姆有妹妹。而且……」
聽了碧翠絲的話,愛蜜莉雅也點頭。
這完全是她本人的特質。所以不能說是重現。換言之──
「夠~嚕。又這樣責備自己。說了唄。這是倫家自己的選擇,妳用不着沮喪。你也這麼想唄,由裏烏斯。」
通過大正門,回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內,第五層停放着載運一行人來到沙之塔的龍車,車旁有個人影揮手出來迎接。
萊伊•巴登凱託斯──三名「暴食」大罪司教之一,對昴和拉姆來說也是樑子結得最深的仇敵。
「這麼說,這黑黑的東西,是紗幕塊囉……」
「好痛!」
被愛蜜莉雅否定,昴困惑不已時,碧翠絲朝他搖頭。
因爲必須說的事和必須完成的道別,太多太多了。
說完,梅莉就把小紅蠍放在自己頭上。
聽完事情始末,瞭解當時沒看到夏烏拉的原因後,愛蜜莉雅凝視着塵埃已散的沙海,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她的離開。
「嗯。雖然不清楚,但是非~常困難,不過似乎是結束了。……這個,由裏烏斯也記得我嗎?」
「就算小也是魔獸啊,隨隨便便讓牠接近臉,到時眼睛或鼻子被喫掉,我可不管你喔。──這孩子又不是裸體大姐姐。」
銳利的痛楚,像是在推動氣餒的自己。
「……安娜塔西亞小姐忘了由裏烏斯吧?可是感覺格外投緣呢。」
觀察她們的反應,昴這纔出聲。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痛到淚眼婆娑,但昴頻頻點頭。他抓住小蠍子,想要讓牠離開耳朵,可是──
「昴,得快點療傷。」
「……對不起,昴。我還是沒想起雷姆。」
3
本來在由裏烏斯的「名字」被喫掉前就不認識他的梅莉聳肩,不過愛蜜莉雅她們沒理由撒謊。既然如此,雷姆和由裏烏斯的「名字」都還沒回來──
「愛蜜莉雅大人,第一層的狀況還好嗎?有平安無事結束『試驗』了吧?」
「……大哥哥,你在幹嘛啊?」
遠處的監視塔入口大門被打開,愛蜜莉雅跑了過來。
拉拉昴的袖子,碧翠絲體貼地顧慮還低着頭的他。
被撫摸粗脖的約瑟夫鼻子噴氣,像是在表達「負擔很重」似的。
就在衆人困惑的時候,受害當事人由裏烏斯開口。
「碧翠絲知道我嗎?梅莉呢?」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是被生擒。嚴格來說,我的『名字』是被他搶走的。因此,纔會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不過,既然「名字」被他喫掉的愛蜜莉雅,回到大家的記憶中的話──
她看起來也是被捲入極大的波瀾之中,可以窺見走的路也不輕鬆。關於這些,大家要好好聊聊。
「愛蜜莉雅小姐,還有菜月,真的素好久不見咧。」
聽了碧翠絲說明後,昴感到驚愕,同時再次仔細觀察封印。
「──呃!爲什麼!?」
「也還沒想起由裏烏斯。並不是所有『暴食』的被害者都恢復了。」
在繞到車門之前,先撫摸跟龍車綁在一起的地龍──約瑟夫的脖子。
此次旅行就是爲了取回被奪走的東西──就昴個人而言,踏上這旅程是爲了救醒雷姆。
安娜塔西亞平安取回自己身體,也是原因之一吧。
愛蜜莉雅提心吊膽地問,由裏烏斯恍然大悟地回答。
「人家也還記得一清二楚喲。倒是大姐姐,還記得人家,還有跟人家做的約定嗎?」
從舉止、態度乃至於表情,全都自然至極。完全重現人工精靈艾姬多娜假扮也無法完美飾演的人性──不,不是重現。
羅伊確實在裏頭,只不過拘束他的方法超乎昴的想像。羅伊•愛爾法德全身被像是黑色結晶的東西給裹住,在翻白眼的狀態下被束縛──不,是被封印。
「忘記原本是什麼關係了……那件事對倫家來說,可是發自身體深處感到心煩意亂沒法忍耐……!氣得要命……!」
「以原理來說,應用了陰魔法。用紗幕阻絕對方的意識,然後直接固定住。……是很無情的作法。」
「聽過您把自己封閉在體內的理由後,身爲騎士感到無比榮幸。」
但是由裏烏斯刻意選在這時推進話題。在他的詢問下,愛蜜莉雅點頭道。
愛蜜莉雅重複這話時,身旁的昴屏息看向龍車。裏頭是被捕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
沒有過去,作爲安娜塔西亞的代理人來到監視塔的人工精靈艾姬多娜看來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似乎得到了積極的結論。
「由裏烏斯……」
聽了碧翠絲和梅莉的答覆,愛蜜莉雅撫胸鬆了口氣。
看到一絲希望的昴於是心急如焚地問,並環視在場的人。
看着和藹微笑、搖着手的人物,昴驚愕地瞪大眼珠。
「──是拉姆小姐打敗萊伊•巴登凱託斯之故。」
他用細長的雙眸看着大家,然後接着說下去。
「……用不着擔心,想起來了。是說在被提醒之前,幾乎都不記得自己忘記了。這種感覺真是可怕。」
「──這是!」
「慢着。所以?大家都順利回想起愛蜜莉雅醬了?這是……」
說明完夏烏拉的事後,愛蜜莉雅憂愁地看着消沉的昴。
由裏烏斯大膽地從結論倒推回去,昴目瞪口呆。
「好痛!不是啊,我知道了,所以可以放開了吧……很痛耶!喂,這樣子,耳朵流血了啦……這傢伙!這傢伙是來真的……!」
「艾姬多娜也沒事啊。」
「──那個,安娜塔西亞小姐。妳安全回來我真的非~常高興,也有很多話想跟妳說,但……」
「──那有想起雷姆嗎?」
「──『嫉妒魔女』吧。」
觀察被固定住的羅伊後,愛蜜莉雅說。「是的。」由裏烏斯深深點頭予以肯定。羅伊的封印跟這座監視塔以東──被封印在那處的「嫉妒魔女」沉睡四百年的方法一樣。
「……由裏烏斯,爲什麼讓這傢伙活着?另一個……萊伊•巴登凱託斯死掉,愛蜜莉雅的『名字』就回來了。幹嘛不依樣畫葫蘆?」
「沒有一定會回來的鐵證。這是我沒有處理他的最大原因。」
「──」
「巴登凱託斯確實被拉姆小姐殺死。但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名字』會回來,真的只是因爲這個原因嗎?若不是的話,很有可能失去全部的『名字』。」
「──既然如此,用『死者之書』查查看怎麼樣?」
由裏烏斯的推論再正當不過,於是昴提議只有在這座塔才能辦到的隱藏技能。
以暴露他人思考的手段來說,恐怕沒有比「死者之書」更作弊的存在了。畢竟,可以體驗到該人物的整個人生。
「就算問那傢伙,也沒法保證他會吐實。既然如此,不如用『死者之書』來看透那傢伙的內心……」
「昴,那個……我認爲不太好。那種作法……」
「不過,很確實啊。這樣的話……」
「拍謝?可以插個嘴咩?」
昴提議利用「死者之書」,愛蜜莉雅對此態度消極。就在昴想緊咬這方法時,安娜塔西亞舉手。
她盯着面露掃興的昴,雙手在胸前合十。
「倫家有聽艾姬多娜說過,或許有些疏漏……但太過相信那個『死者之書』?不會危險咩?」
「危險?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這點菜月不是親身體驗過唄?倫家睡着的期間,菜月不是有變得不像自己咩?」
「呃……」
艾姬多娜在短時間內跟她說了很多事吧,安娜塔西亞直接點出痛處。
「昴!啊啊,真是的,果然又亂來了!不舒服還一直忍着,難怪會變這樣!」
「──」
「……帕特拉修啊。」
「要是沒有帕特拉修,雷姆就危險了。帶這孩子回來,是毛這輩子最大的功勞吧。」
「毛是弟弟……?就算退一百步有個不懂事又笨手笨腳的弟弟,鬼之村纔不會要一個只會喫白飯的沒屁用傢伙。」
爲了不讓總是很拼很努力的昴,過於苛責自己。
「該殺的時候就要殺。這樣決定後,有什麼萬一再弄髒手。可是,這跟放任衝動不同。──偶認爲菜月也是偶們這邊的人。」
兩人的互動惹來笑聲。
「說起來不會很長,不過很複雜,所以直接看比較好理解喔?」
慢慢地,昴的意識被黑暗吞食殆盡。
關於羅伊的下場,愛蜜莉雅沒有反對。將被封印的他就這樣送到王都的話,在某種意義上就跟先前的敘呂厄斯一樣。
嘴巴被塞入牆壁上的藤蔓,被草味嗆到的昴如此抗議。聞言,拉姆毫不在乎地從鼻子噴氣:「哼!」
「主張……?」
「那種事……」
「我的話,還請不用顧慮。事已至此,比起速度,更該以確切性爲優先。……這也關係到舍弟。」
那不帶異議的話語,令人感到可靠的同時,也感到苦澀。昴的目光離開龍車裏的大罪司教,然後突然蹲下。
「這我無法否認,所以別說了。我也帶了碧翠子出來,還幫愛蜜莉雅醬拿回徽章啊。雖然這些都跟羅茲瓦爾脫不了關係就是了。」
「由裏烏斯和雷姆的都沒回來。……是少了什麼呢?」
愛蜜莉雅上到第一層,突破最後的「試驗」。
拉姆老樣子的套路,讓昴口沫橫飛地痛罵。
「就算因爲年齡從輕量刑也有限度。最後還是會處死吧。」
同伴不用說,敵方可以降低死亡人數的話更好。
「──她的師父富魯蓋爾是個壞人。」
夏烏拉的事,是所有人的責任,更準確地說──
拳頭用力貼掌,昴咬嚼苦澀情感。
就連昴也認爲,死去的人越少越好。
至少,拉姆會毫無忌憚地這麼說吧:重要的是雷姆回來了沒。
指着自己頭頂,示意高塔天花板的愛蜜莉雅這麼說。
重新確認昏過去前,跟愛蜜莉雅他們的對話。──結果,只從他們那兒聽到已經徹底根絕「暴食」的危害。
嚴格來說,昴失去記憶的原因並不在於「死者之書」。但是閱讀「死者之書」會嚴重受到書本主人翁的影響,是不爭的事實。
被粗糙觸感撫摸臉頰,昴邊呻吟邊睜開眼皮。
「說噁心太超過了吧!把植物塞進別人嘴巴的妳纔可怕!」
「抱歉讓妳擔心了。……妳又拚命了吧?對不起每次都這樣。」
這頭漆黑地龍每次都在自己陷入危險的時候出面幫忙。營救了失憶的昴的恩情不用說,連在這最後一回都肩負重責大任。畢竟──
雙眼緊閉的昴,鼻息深沉到像是死了一樣。這足茲證明他爲了解決這座監視塔的問題而有多努力。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問題在還沒講到的地方。
頓時,失去夏烏拉的傷口抽疼,昴安靜地低下頭去。安娜塔西亞的這種說法太卑鄙了。可是,毫無疑問效果絕佳。
「假的。單純是拉姆噁心到受不了所以會去減少人口。」
「──雷姆沒醒來啊。」
4
看着背靠綠色房間牆壁、抱着自己手肘的拉姆,她傷痕累累的樣子令昴忍不住嚴肅地眯起眼。
「嗚……」
這些都是非常離奇跳躍、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事──
一乏力就當場癱軟的昴,被愛蜜莉雅正面抱住。柔軟觸感與甜香,平常會讓自己緊張到渾身僵硬,但對現在的昴來說卻像是猛藥,極具效果,意識很快就墜入黑暗中。
「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唄?倫家就只是恢復原狀後,目送由裏烏斯去救菜月他們,還有看着拉姆小姐去幫愛蜜莉雅小姐而已。……很遺憾,雷姆小姐還是沒有變化。」
將「賢者」的名稱推給夏烏拉,然後讓她跟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職務一起沉眠在荒涼沙丘。就算他是拯救世界的三英傑之一,但從他讓夏烏拉寂寞不已、害昴哭出來的時候,在愛蜜莉雅心中,他就已經被歸類爲大壞蛋了。
「……昴,我也跟安娜塔西亞小姐持相同看法。考慮到由裏烏斯和一直在睡的雷姆,雖然很想快點解決問題……」
在這個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裏,怎麼還能抱着這種天真想法?他忍不住就產生了駁斥之心。但於此同時,昴心中的倫理觀念也覺得那纔是正確的。
大圖書館的主要機能是「死者之書」嗎,還是有其他的可能性?這些都得確定纔行。
看到昴鬆開握緊的拳頭後,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整理話題。
安娜塔西亞的話讓昴目瞪口呆。
還有雷伊德的前例。假如因爲閱讀羅伊的「死者之書」導致自我被抹滅的話,搞不好會因此誕生出新的羅伊•愛爾法德。
說完把雙腿伸出草牀的,是讓小紅蠍待在頭頂的梅莉。她的話讓拉姆厭惡地皺起臉。
話雖如此,昴也知道剛剛的是拉姆拐彎抹角的體貼。她只是想表達自己受傷的原因不是因爲昴的判斷。
「那……那不然,安娜塔西亞小姐也認爲讓這傢伙活下去是對的?這傢伙至今做過多少過份的事!」
「……該不會,是跟第一層有關的人?」
明明他也失去記憶而難受,卻還是趕往被巴登凱託斯奪去「名字」、被衆人遺忘的自己身旁,他知道自己有多開心嗎?
「是嗎……」
被留在樸利斯提拉的約書亞,這也事關他的記憶能否恢復。由裏烏斯的意見雖保守卻正確。因爲想填補失去的痛楚,所以急於求成。
「生命的存續與否,互相爭取搶奪是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輕易致人於死者絕無善終。這不是出自合辛語錄,是倫家說滴。」
「所以囉,會爲了失去的某人流下眼淚──比起沒血沒淚的無情菜月,這樣的菜月倫家比較想永遠來往咧。」
「可是,這傢伙對很多人……這樣還有用溫情對待他的價值嗎……」
「──啊,我……」
想到在綠色房間待機的拉姆等人,愛蜜莉雅就皺眉。
「嗯。因爲我也想記起被忘記的人。」
「關於這點,就期待能不能從羅伊•愛爾法德那兒問出什麼吧。還有這座塔……不,關於普萊迪斯大圖書館,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
若是就這樣在黑暗底部殞命,又會回到爲了解決包圍塔的問題而努力奔走的場合,屆時可以找到拯救夏烏拉的方法嗎?
安娜塔西亞用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暗示昴的淚痕。
5
「什麼都能知曉的大圖書館……夏烏拉是這麼說的。雖然她是隨性的姑娘,但正因如此,應該不會去扭曲被叮嚀的事。既然她說這裏是大圖書館,就一定沒錯。」
「非常遺憾。可恨的無禮者腦袋已經砍斷了,但回來的似乎只有愛蜜莉雅大人的記憶……」
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訴他。
「看起來體力消耗得很劇烈……不過沒有大礙。只要休息就能恢復。就這樣去綠色房間?」
「嘻嘻嘻嘻。大哥哥和大姐姐感情真好。看起來就像姐弟。」
「嘿咻喲。」
「少說蠢話。拉姆受傷是毛的責任?在拉姆的人生中,毛從來不曾是任何事的主要因素過。噁心。」
「愛蜜莉雅小姐你們咧,這樣可以咩?」
「奇怪……」
「那個,待會把昴放在綠色房間後,我想請各位跟我到一個地方。……想讓你們見一個人。」
「鬼之村這麼無情喔?幸好我不是鬼……」
手伸向愛龍憂心忡忡的臉,邊摸銳利容貌邊微笑。
這不正是昴現在的心境寫照嗎?
視野朦朧,眨眼數次後,輪廓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就是粗糙觸感的原因、用紅色舌頭舔昴的帕特拉修。
從跟往常一樣冷淡的態度中感受拉姆風格,同時昴環顧室內──綠色房間裏的人。房間裏的有昴和帕特拉修,再來是拉姆、梅莉with小紅蠍。以及躺在最裏面的牀上的「睡美人」──
嚴格來說,碧翠絲的問題跟羅茲瓦爾無關,但這樣講可以反擊對方,所以才故意這樣說。
結果聽到的拉姆果然不悅咂嘴:「呿。」
「嗯。拉姆她們已經在那兒了……拉姆跑來幫我的期間,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在看着雷姆吧?」
腦袋沉重,視野搖晃。碧翠絲撐住他肩膀,痛罵道。
抱起失去意識的昴,愛蜜莉雅吆喝道。
不僅如此,愛蜜莉雅還有必須跟碧翠絲他們說清楚的事。
失去記憶的期間幾度死亡,之後又死了多次,爲了恢復記憶而跟自己對話,醒過來後與襲擊塔的五項障礙激烈衝突,一面以權能承受同伴們的負擔一面戰鬥,最後失去了夏烏拉──
打敗萊伊•巴登凱託斯,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替雷姆報了仇。可是重要的是雷姆醒轉,與之相比,殲敵成功與否只是小事。
安娜塔西亞進行確認,愛蜜莉雅抬起頭堂堂正正回答。
「不要在假設裏頭又再埋假設,搞得這麼複雜啦!」
可愛的聲音在腦子裏迴響,昴知道自己耗費的體力、精力超乎自己預期。──這很正常吧。
「統整一下。安娜與由裏烏斯的意見是將『暴食』大罪司教移送到王都,問出拯救權能犧牲者的方法。之後應該是免不了處以極刑。」
「昴,放心,沒事的。一下子沒關係的,現在先休息一下喔?等起來了再好好談吧。因爲我也有很多想說的事。」
「若論正不正確,倫家也不認爲讓大罪司教活着是對的。可是,倫家也是有主張滴?」
具體來說,第一層有什麼,碰上了誰,愛蜜莉雅是怎麼處理的。
「……拉姆,抱歉。都是我,害妳受這麼重的傷……呣嘎嘎!」
沒那麼好的事。內心有一半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去這樣盼望。
「會在這裏的,都是按照傷勢輪流進來的?愛蜜莉雅他們呢?」
「大姐姐和碧翠絲醬的話,說有想要讓大家看的人,就上樓去囉。因爲是在第一層,所以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拉姆大姐姐知道是誰在那兒吧?」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塊頭大,記性又超差的老人家罷了。」
「監視塔的頂端有個記性差的老年人,那絕對是關鍵角色啊……」
來到這邊又聽到有新的登場人物,昴的眉心擠出皺紋。
拉姆所說的記性超差的老人家究竟是何許人也?既然第二層的試驗官是雷伊德,那樓上的不就是可恨的「賢者」了嗎?
「既然如此……」
「毛,不要把自己的無能爲力遷怒到夏烏拉的事上。」
想到就血氣上衝,纔剛站起來昴就被拉姆冷冷地念。被說中的昴倒抽一口氣,盯着她看。
「夏烏拉的事,拉姆聽說了。又吵又沒品,還仰慕昴,簡直眼睛爛掉……但還不到該消失的地步。」
「──」
「如果惋惜,就不要生氣,哭出來。比起被當成毛遷怒的理由,被哭訴寂寞,夏烏拉纔會高興吧。──因爲拉姆也是這樣。」
「拉姆……」
「老是搞錯該朝思暮想的人──現在也這麼想就是了。」
補上最後一句的拉姆用手指彈昴的額頭。雖然不痛,但威力卻讓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昴按住被彈的額頭,說:「抱歉……」
「而且,假如富魯蓋爾在第一層,那在毛動手之前,拉姆和愛蜜莉雅大人早就殺他個半死不活了。」
「……愛蜜莉雅醬姑且不論,但我相信拉姆會。」
一扯到夏烏拉,對富魯蓋爾的怒意,是這座塔裏的所有人都自然會產生的情緒。
「不過,這樣一來,第一層的老人家究竟是……」
「暫且先放着不管。就算那個老人家派得上用場,也是對『色慾』大罪司教的受害者有用,而不是『暴食』的。」
──就在拉姆道出狀況怪異的瞬間。
「露伊•亞爾聶博……最後一名『暴食』的名字。」
「說到底,這傢伙應該沒有實體纔對……可惡,就算想了還是不懂!梅莉!去叫愛蜜莉雅他們過來!我跟拉姆負責看着這傢伙!」
該說是「睡着」嗎?具體狀況完全不清楚。說起來,爲什麼露伊會出現在這裏?原本那樣畏懼、害怕昴,對「死亡迴歸」感到絕望的她,過了幾個小時後又振作起來,重新跑來挑戰嗎?很難這麼想。
正因如此,抵達監視塔後,就一直讓雷姆等人待在這房間。
因爲連在這座塔,都聽見很多很多惋惜昴的聲音。
「爲了打倒『暴食』大罪司教,所以借用了雷姆的力量。結果雖然獲勝,代價卻很大。……讓這孩子承受了相當重的負荷吧。」
「厚喲,有夠會使喚人耶。……可別隨隨便便就死掉喔?」
拉姆接下去想說的話,應該是這些。
「咕啊!」緊接着,全身用力撞擊天花板和牆壁,昴發出哀號。然後甩甩頭想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他察覺。
這認知是正確的。昴也跟她看到了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兩人對「女孩子」的知識有明顯的差異。
那是希望不會到來的障礙──事實上,不應該在這一刻發生的,但現實就是,那個化爲龐大的破壞力前來造訪。
面對她的親暱表現,昴也發自內心回應,然後站起。
「精靈啊。毛的……不,光說無益。利用由裏烏斯的『誘精加持』效果,硬是讓這精靈實體化如何?」
就在帶着兩人,要衝出綠色房間之前。
錯愕,震驚,再次說不出話來。
將慌張失措的梅莉護在身後,督促她小心的話被迫中斷。
眼前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現了「那個」。昴搞不懂到底是怎樣。
「有空去煩惱無聊的事,讓身體跟腦袋休息還比較聰明。──在這座塔沒有做出最佳解答的,不是隻有毛。」
冷靜觀察露伊後,拉姆說。昴也確認對方睡着了。
「──呃!?」
以拉姆的終極積極思維來看,說昴的「死亡迴歸」是終極的消極思維也不爲過。
抱起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拉姆,迅速扔給帕特拉修。即便全身受了嚴重傷勢,察覺到昴意圖的帕特拉修依然接住人,然後猛然衝向房間入口。
──因爲「死亡」,是會在人的心中留下深沉傷痕的東西。
咚!腳底似乎發生巨大爆炸,兩人的身體浮在半空。
這樣的她拿出了真本事。──反饋不知有多大。
「大姐姐或拉姆姐姐會給大哥哥加油打氣吧,但這種事人家可做不來,所以別太沮喪了。不是說好了要讓人家看到可靠的背影嗎?」
「做出還有角的時候的打鬥。假如是毛,大概會從體內炸開來。」
再來商量如何處置露伊。
「──蛤?」
「不知道!總而言之,不要離開我們!不知道會發生……嗚喔!?」
然後,憐愛地撫觸妹妹的額頭。
承受過拉姆平常所受的苦,因此昴知道這話並不誇張。只是呼吸,做出像平常一樣的舉措,就讓拉姆感受到地獄的滋味。
不是悔恨過去,而是爲了走向良好的未來而挑戰。這就是拉姆的想法。
昴用力踩穩,趕忙跑向睡在藤蔓牀上的雷姆。然後抱起她,追着帕特拉修前往房間入口──
「那也是很不得了了……這樣啊。」
「──白癡耶。」
「我懂妳想說什麼,我的魅力對碧翠子是特效藥,所以沒啥好氣的。事實上,假如是由裏烏斯的加持,或許可以談談……」
使用「死亡迴歸」,是爲了抓住和大家一起相視而笑的未來,自己認同這點而努力。但除了這份認同,還要警惕自己不要沉淪於「死亡迴歸」這能力。
看着梅莉和她頭上的小紅蠍,昴用力點頭。
「──露伊•亞爾聶博。」
「拉姆──!」
原因是光芒變得更強,讓昴睜不開眼。於是用手遮住臉的同時,昴小心翼翼地觀察光芒。
昴知道那「女孩子」的名字。
「什麼什麼什麼,現在是怎樣!?」
因爲在那之前──黑色終焉襲向普萊迪斯監視塔。
綠色房間的中央突然迸發光芒,嚇到大家。
連名字都沒有的存在,是能夠幫忙闡明監視塔之謎的助力之一──
但是黑影卻完全覆蓋昴面前的視野,一絲縫隙都沒有。不僅如此,黑影的流入沒有停止,不只正面,連左右和背後都被影子吞沒。
梅莉慢慢後退,退到綠色房間入口,離去前這麼叮囑。昴豎起拇指回應,看見她頭上的小紅蠍像在模仿般舉起螯。接着她就立刻轉身,跑去第一層叫人。
大叫的昴,心想即使只有雷姆也行,得想辦法讓她穿過影子縫隙逃到外頭。
而與她的思維相偏離,昴是爲了扭轉過去而不斷奔走。
留下敏感傷口的該處,是過去長着角的地方。輕撫舊傷後,拉姆的手伸向牀上的雷姆。
作爲「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之中的麼妹,本應待在記憶迴廊的「飽食」──如今卻現身於真實世界,令昴無語。
「雖然不是很懂,但大哥哥似乎稍微有精神了。」
拉姆搖頭,並輕觸自己額頭。
這方面,在拉姆心中已經有明確的優先順序。毫不忌憚並正大光明說出來,也是拉姆的厲害之處。
「怎麼了!?」
「──吼吼!」
而昴對她的想法,也有不小的共鳴。
「嗯,是啊,沒錯。詳情我沒說過……但這傢伙就是『暴食』的最後一人,露伊•亞爾聶博。據說是萊伊和羅伊的妹妹……」
「──。總而言之,先別急着下結論。等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回來再說。等她們回來──」
「……女孩子?」
可以改變發生過的事,「死亡迴歸」永遠都是悔恨過去的產物。
「大姐?」
「雷姆醒過來後,可能會因爲這件事恨拉姆。但是,拉姆不後悔。拉姆是雷姆的姐姐。不管這孩子厭惡還是憎恨,這點都不會改變。……那麼,爲了讓未來走向良好局面,只要加深彼此的感情就好。」
「負荷……」
彷彿要阻隔入口與昴他們,突破地板的黑影流進室內。──沒錯,是黑影。
「──唔!啊啊,可惡!王八羔子!!」
兩邊都很輕。在非常時期,這種狀況下可以無視重量把人帶出去。
爲什麼呢?因爲躺在綠色房間地板上的人,名字是──
這是跟夏烏拉一樣,或甚至超越了她,長久居住於監視塔的精靈。
「……對我說這番話,聽起來有夠刺耳呢。」
「──」
本來以爲不會到來的五項障礙之中的最後一個──執着於昴的「魔女」黑影,到了這地步仍侵襲了監視塔。
突如其來的事讓人愣住,昴跟拉姆反射性地跑向雷姆。梅莉和帕特拉修也表露警戒,後退遠離光芒。
「昴,你這白癡……!」
被擅自挪動位置的拉姆痛罵,但現在沒空去聽。
「拉姆?怎麼表情怪怪的?」
「帕特拉修!帶拉姆走──!」
看着昴的表情變化,蹲在牀上的梅莉道。雙手抱膝的她,邊摸自己的辮子邊說:
接着像是要幫昴的決心推一把,身旁的帕特拉修磨蹭他的臉。鱗片用力刮過肌膚,但習慣後就不覺得痛,還能回蹭她。
不過昴的話,拉姆可沒聽漏。
──這時,在草上滾動的露伊掠過視野角落。
但卻沒能接着講完。
「──」
然後,被留下來的昴跟拉姆──
再度鬆開原本用力握緊的拳頭,昴苦笑。
──可怕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正在接近。
「該、不會……」
在強烈發光後,光芒逐漸變弱,然後消失。對此不知道該安心還是警戒時,昴看到了「那個」。
先前身心消耗到承受不住而倒地,但現在失去的體力似乎稍微恢復了。綠色房間的精靈幫了不少忙。
「……感受到奇怪的氣氛。這是……」
位在綠色房間中央,在地板上跟光芒一同出現的女孩露伊•亞爾聶博。
作爲恢復室的綠色房間,原本就是個喜歡治療進入室內的生物傷勢的精靈。之前夏烏拉有說過。
昴身旁看到相同東西的拉姆詫異地說。
「嗯,確實說好了。好喔,我這次一定會遵守。」
激動亂罵的昴,就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發揮救火怪力。右手抱住雷姆,左手抓住露伊的手臂。
「仔細想想,把約瑟夫算在內發動了總體戰,不過還是受這房間的精靈不少照顧,到了只是致謝也不夠的地步……」
「結果,不用纔是最好不過了……」
「雖然不是因爲想讓人待才把人放在這兒的。」
或許有拯救「色慾」受害者的可能性,這點非常重要。但,果然還是想要救「暴食」的受害者。因此會去想有沒有更好的方案。
「──。看起來,像是昏過去了。」
不應該會這樣。甩掉這預感同時站起來,但寒顫卻越來越強,打算以更明確的事物刻畫出昴的疑心。
由裏烏斯的「誘精加持」單純就只是容易被精靈喜歡的加持。其效果是和六隻準精靈──不,是和現在升級爲精靈的依亞她們訂契約,不過若能放大效果和綠色精靈的房間對話的話,這也是拓展可能性的一手。
「可惡……都走到這地步了……」
看着步步進逼的影子,尋找出路的昴內心滿是不甘。
要是被影子吞食,昴就會沒命,落得「死亡迴歸」的下場。假如在監視塔裏「死亡迴歸」,那隻要起始地點沒有更新,昴的體內就會繼續帶着露伊•亞爾聶博不斷重來。
要是真變成那樣,又要再度被化身爲白衣小女孩的大罪司教給支配。
畏懼那樣的事態,因此把這次輪迴當作最後機會,使盡了全力,明是如此──
「──毛!振作!雷姆要哭囉!!」
「──吼吼!!」
黑影對面傳來拉姆與帕特拉修的死命叫喊。
爲了回答而吸氣,可是卻無法吐出話語。
──因爲黑影搶先一步,把菜月•昴整個吞噬了。
6
──被龐大黑影吞食,昴的意識在黑暗中緩慢搖盪。
手腳,血肉,名爲自己的存在被解體,被概念化的感覺。
被毫無道理的巨大感情吞沒,自我逐漸被覆蓋。
『──我愛你。』
有人,在這什麼都沒有的黝黑暗影中如此低語。
覺得那是相當令人懷念的聲音,菜月•昴的意識自嘲。
習慣了聽這玩意說「我愛你」,簡直就像某個深受六隻精靈喜愛的優美騎士大人。遺憾的是,昴沒那麼有出息。連能給予的愛,光是雙手和背部就竭盡所能了。甚至連那樣也已經有點勉強了──
「但是,就是想要勉強呢……」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抱歉,我是不會回應的喔。……現在那句話,對我來說是地雷。因爲我沒能抓好對我這麼說的人的手。」
「幹、幹、幹、幹什麼啊妳!?妳想怎樣!?又想取笑我……」
想說的話,想聊的話題,想要交換的心願,積到都堵塞了。
哽住了。沒錯。可能吧。被內心的大量心情給哽住了。
真的有把話說好,讓她聽清楚嗎?會不會說了出口只是昴的幻想,其實重要的事都沒傳達出去?
但是這段期間,從來沒聽到她的聲音。
於是扔下露伊,在草原上尋找雷姆。沒過多久,就在低矮的草叢中發現靜靜躺着的她。
不好意思,會被這句話傷到的心,在不久前剛被傷得體無完膚。事到如今,這種愛情可沒法束縛菜月•昴。
只聽到嘶啞的氣音,昴就覺得胸口快要被撐破。
很喜歡那快樂明亮的眼神。很喜歡有時帶着戲謔光輝的眼神。
拔起草確認氣味和味道,昴確定這些草是真的。
觸感與沒聽慣的聲音,昴恍惚的意識逐漸清楚。
嘴脣微弱地動了一下,雷姆像是要說什麼。
對此不是悲嘆,而是化爲憤怒與奮起,加以接受。
但是重複的愛語,可不理會昴的拒絕。
然後猛烈光芒喫光黑暗,世界因此一口氣變色──
「嗚、哦哇啊啊啊──!?」
「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只要聽到那一句話,昴就──
7
真的是不明所以的衝動。內臟同時蠕動,名爲菜月•昴的這個人類的全部,都因爲這個現象被震撼,進而騷動。
「雷、姆……沒、事。慢慢來就好……」
這段期間,臉上的粗糙觸感沒有停過。
「──爲了明天的明天,不管幾次我都會戰鬥下去。」
衝向雷姆,確認她平安無事後,昴安心到當場癱軟。
「雷姆!啊啊,太好了……幸好妳沒事……」
「──是……」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喜歡懇求自己到勒緊心頭的眼神。
「……雷姆?」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雷……」
「──啊。」
「──雷姆。」
多麼丟臉,只是要這樣做,就失敗了好多次。
攻擊綠色房間的龐大黑影吞掉自己,但自己倖存下來──
「──啊。」
『──我,波爾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約,詢問至頂者的目的。』
想要聽到她現在的聲音,明天的聲音,新發出的聲音。
其實應該要給她一杯水潤脣潤喉的。可是附近沒看到有水,目光也離不開她。
靜靜地眨眨眼,微睜的恍惚雙眼帶着確切的光彩。
──自己非常非常想念那瞳孔綻放的光彩。
一直被關在裏頭的,是宛如湖水澄澈的淺藍瞳孔。
視線沒有離開露伊,加強警戒的昴確認周圍的狀況。
「嗚──啊──!」
看起來,雷姆沒有外傷。體溫和呼吸也跟之前一樣。對此打從心底感到放心,昴擦去額頭上的汗,環視周圍。
下一秒,從正上方傾注而下的驚人藍光,直擊包覆世界的黑暗。
「不過,不會輸的。我,不會輸。這次,我會遵守約定。」
單膝跪地準備起身的昴,狐疑發聲。
「啊──嗚?」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充耳不聞這點是彼此彼此。那就廢話少說,快點喫幹抹淨吧。」
內心發誓一定要救她,不斷地迎接每一個清晨與夜晚。
「──嗚。」
置身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事已至此,已經無望可以活着離開這裏。
膝蓋打顫,昴全身不明所以地開始冒汗。
「──對了!雷姆!雷姆呢……」
就算看不到還是期待會有回應,因此昴呼喚大家。
「嗚……」
「回去後,可能是最惡劣的情況在等我。從頭到尾切換成我的露伊,這次可能真的會搶走『死亡迴歸』吧。」
盲目又確實的愛語撲天蓋地而來,要取代整個世界。菜月•昴的存在,被吞進黑暗中──
不管對方重複說幾次「我愛你」,自己都不會被擊潰。
面前的露伊仰躺在草皮上,像嬰兒一樣舞動手腳並啊啊叫。不明白她這樣做的用意。還有她的目的──不對,在那之前……
可是聲音空虛地傳開,給予回應的只有躺在草地上的露伊。
「嗚、啊?」
──正要站起的時候,突然被人拉住。
映入眼簾的是鮮綠平原──花草隨風搖曳,看起來是廣闊草原,不是奧吉拉沙丘會有的景色。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
「──咦?」
一句話就好。只要她再度呼喚自己就好。
既然露伊還活着,那當時自己抱住的雷姆應該也在。
四面八方都沒有監視塔或同伴的蹤影。昴扯開嗓門大喊。
一直朝她的睡臉說話,確認她還有呼吸,還活在世上。
接着從自己的傷和衣服破掉的情況,判斷方纔的戰鬥──席捲普萊迪斯監視塔戰鬥的痕跡都還留着。
毋庸置疑。她──雷姆就在這裏。
臉被舔的感覺,鐵定是愛龍造成的。但──
被這莫名其妙的光景給嚇到,昴立刻推開眼前的露伊。「嗚啊嗯!」禁不起這一推的露伊慘叫,滾倒在地。
「──」
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她對自己說話、呼喚自己名字的各種場面。──可是,那些都是過去。
央求這些,抖動脣瓣,呼喚她的名字。
被粗糙觸感撫摸臉頰,昴邊呻吟邊睜開眼皮。
心臟劇跳,喉嚨顫抖,像是被什麼塞住一樣發不出聲。
她迫不及待地蠕動嘴脣。
每呼喚一次名字,眼淚就滂沱淌出。
「──」
「愛蜜莉雅醬──!!碧翠子!!拉姆──!!」
「嗚~嗚~?嗚啊──」
也就是說,那場戰鬥確實存在於這個輪迴,昴還沒死。
拉住袖子的力道不怎麼強。可是,整個人沒法動。
驚愕不已的昴惡狠狠地瞪着露伊,聲音同時在發抖。
露伊到底有何企圖?她是個不好應付的傢伙,可是能保護雷姆的又只有自己,於是昴站起來準備應付露伊──
──騎在昴身上舔着他臉的,是露伊•亞爾聶博。
心願終於實現了。終於開花結果了。
「嗚啊個頭啊!發生、發生什麼事……我死了嗎……?」
意識緩緩上浮。配合意識,朦朧的視野慢慢地轉化成清晰輪廓。
「這裏是哪裏……?」
既然如此,菜月•昴將會在這片黑暗中,無情地喪命吧。
眼皮輕輕顫動,然後慢慢睜開。
發展到這邊,昴知道這不是願望害自己看到的虛假。
「草也有實體。味道……呸!呸!是草!」
雷姆的嘴脣蓄力而動,乾渴的口腔追求些微滋潤。

用分泌的唾液溼潤舌頭,勉強找回些微力氣後,雷姆張開嘴巴。
然後,藍色瞳孔映照着昴──
「──你,是……誰?」
跪在地上看着雷姆的昴,倒抽一口氣。
接着吐出蓄積在肺部深處的苦悶氣息,然後用力拍自己胸膛。
用力地拍了兩、三下後,告訴自己。
──這種可能性,早就應該預料到了。
醒過來的雷姆,有可能忘記昴。他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考量到「暴食」的權能,這是很正常的。她失去了自己的「記憶」與「名字」,清醒後自然會發生這種狀況。
沒錯,這可以想像。所以說,不是沒想過。
當然,昴所受的衝擊和痛楚,也沒有因此變成零。
即便如此,至少不會像悲劇主角那樣詛咒命運而絕望,因爲不講理的狀況而憤怒最後自怨自憐。
最重要的是,菜月•昴曾被要求。
『請讓雷姆看到你帥氣的一面,昴。』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用力咬牙,低下差點悲嘆的臉,破壞原本的表情。
然後用力抹臉,拚了命地虛張聲勢笑給雷姆看。
用菜月•昴那毫無根據到開朗愉快的笑容。
「妳現在、可能還想不起來。不過,我……」
──再一次,於此發誓。爲了從零開始與她的故事。
接着黑眼珠凝望藍色瞳孔,繼續說完。
這麼說完,爲了立下誓言的少女,菜月•昴再一次自稱是英雄。
雷姆沙啞提問,昴一時停下話語,緊閉雙眼。
「你、是……」
《完》
揹負着渾身是傷的英雄形象,少年爲了少女,再度這樣自稱。
「我是妳的英雄。──雷姆,我一直好想見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