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從復仇開始』

1

——與色彩的鮮豔度相反，這場戰鬥是呈現出高度細膩的魔法戰。

揮杖生成風刃並放出。

生成的真空波化爲不可視的暗殺者，以削鐵如泥的威力砍向對方的腳。發動這招時刻意錯開視線和呼吸，甚至還添加了假動作。這一擊將會——

「——唔。」

「該不會就這點程度吧？」

出其不意又看不見的真空波，被敵人——羅茲瓦爾用腳指輕易踏碎。

這個事實和能夠辦到這點的能耐都讓人說不出話。只是用踩踏就讓魔法消散，形容起來簡單，但要做到可不容易。羅茲瓦爾是用腳指改寫了魔法組成。

將他人透過門操控的瑪那，用不通過門的方式改寫掉。而且還是在賭命的戰鬥中做這種事，根本不是神智清醒的人會做的事。

而且，辦到的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魔法使者名門之後，現任的梅札斯家當家，還有着當代最強宮廷魔導師稱號的男人。

「那麼，這是回禮。」

口氣隨便的羅茲瓦爾用雙手手指和嘴脣——詠唱出三重魔法。

不是合成屬性，而是同時發動三種魔法的神技。這是需要同時思考三件事的瘋狂本領——更何況這還不是他的極限。

正因爲比誰都清楚這點，少女——拉姆拼命閃避傾盆炎彈。在他還沒現出底牌，還在「玩樂」的現在，纔有勝算。

釋放出的炎彈有紅、藍、綠三種顏色，拉姆用力往後跳，以風刃迎擊。驅趕掉後就要反擊。——但這種想法卻被接着發生的事給打消。

「——！？」

紅色火炎承受了風，彷彿被倒油一樣火力大增，化爲灼熱火柱。

藍色火炎被風切開，朝四面八方分散，擴大傷害面積。

綠色火炎吸收風，型態轉爲炎蛇，在大地蜿蜒前進，掀起破壞。

爲了應付這些變化只好卯足全力。飛越火力大增的火柱，腳踢大樹好避開藍色火炎，而綠色炎蛇就在拉姆着地的時候張開血盆大口咬下——

「——真是的，盡耍小聰明呢，羅茲瓦爾。可是這樣太嫩囉。」

劇烈撞擊發出爆炸聲響，白色衝擊波砍倒森林，宣告再度開戰。

昴被他期待到這種地步。明知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但拉姆還是忍不住嫉妒。

「很幸運的，愛蜜莉雅大人因爲和昴吵架而鬱鬱寡歡。因此在前往『聖域』之前，要在您跟愛蜜莉雅大人的契約中動手腳是很容易的。」

不過，那又怎樣。「假如我身體完好如初的話」這種泄氣話，自己是絕對不會說的。

聽了拉姆的毒舌，帕克苦笑。然後小貓搖晃長尾巴，盯着羅茲瓦爾看。

「——」

羅茲瓦爾的主張讓拉姆臉頰僵硬，瞥了她一眼的帕克嘆氣。

「……嚴格來說，是您離不開那孩子——吧？」

「——」

「真嚴格。可是這樣看來，愛蜜莉雅大人靠力量闖關的傾向是真傳自您囉？」

設施周遭的森林早已被戰爭餘波給搞得面目全非。處處都有火燒痕跡，樹木被風刃砍倒，化爲冰雕的樹木也不少。

面對在聲音中灌注激情的羅茲瓦爾，冰冷敵意化爲極寒冷氣傾注而下。豎起灰毛強化存在感的帕克又接着說。

「貝蒂很傷心喔，羅茲瓦爾。」

「施術……？大精靈大人，您指什麼……」

在跳躍前，靈巧眨眼的帕克問道。拉姆不禁在內心咂嘴。

看了一眼慘狀，羅茲瓦爾用單眼——黃色那隻眼睛看向拉姆。

使用先前展現過的，用上雙手和嘴脣的魔法三重奏——如今還加上踏步來發動魔法，同時放出四個極限魔法。

要抱怨要找藉口，就等心情沒傳達出去敗下陣的時候，纔在死後樂土大聲喊出來就好。

「……聽您這麼說，是想起了誓約之前的事了——吧？」

這麼一句話到底有多猛烈，竟然讓羅茲瓦爾的表情微微一僵。

「唔。」

「哎，你就聽着吧。從王都回來後我就很難脫離結晶石。假如只有這樣，會聯想到是襲擊宅邸和村莊的魔女教某人乾的好事吧；但是來到『聖域』後都還是一樣沒法現身。所以我想，施術的應該不是敵人，而是自家人。」

「雖然很不爽，但你似乎跟我一樣相當期待昴呀。」

不是被直接命中，而是被衝擊波打到的拉姆後退。骨頭裂掉，內臟翻攪。雖然比被直接打到還好一點，但她的身體狀況光是受到一擊就可能丟掉小命。

說到一半，帕克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平常很難想像他的聲音會因情緒產生變化，但現在確實帶着深沉的憤怒。

「唉呀呀呀，我不是在挑剔你的生存方式啦。只不過……」

用力咬牙的拉姆熱血起來，伸出杖，配合地面的爆炸飛向空中，呈現腳貼大樹樹幹的顛倒姿勢，接着把瑪那轉換成風，發射風刃。

不明白帕克話中的意義，拉姆皺起眉頭。但另一方面，羅茲瓦爾沒有打斷小貓的話，而是採取靜觀到最後。

「這是以前在西國西諾比學到的技巧，隔空發勁。就算有防禦還是有效吧？」

「——」

帕克的話從責問慢慢變得像在憐憫。聽了他的話，羅茲瓦爾自嘲地扭曲嘴脣。

「被這麼說，沒法否定自己是個笨蛋爸爸的我，難受得很呢。」

「是爲了記住傷痛，還是引以爲戒呢？不管哪一種，都太消極了。」

「當然，就算那樣你也能達成目的。你不以此爲目標嗎？」

「你希望莉雅一直灰心喪志吧。」

呼吸紊亂，視線無法對焦。雙腳快要站不穩的拉姆抬頭——

「怎麼會。——我跟您對他的期待程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在被吞進炎蛇的腹部之前，悠哉的聲音傳進拉姆的耳膜。可是與悠哉的聲音成對比，產生的結果是壓倒性的壯闊。

「——要安心還太早囉。」

「就像你的悲願，我也是把存在理由奉獻給莉雅。這樣的我有可能輕易把莉雅託付給其他人？少狂妄了，魔女的弟子。」

毫無預備動作就不容分說地使出炎彈。帕克用聳立的冰壁迎擊。

「所以說纔會遵照『睿智之書』，不辭辛勞地想取回失去的過往吧……」

撞擊，一聲脆響，冰盾出現裂痕。在千鈞一髮之際展開防禦的帕克吹口哨。

「從狀況推測也大概知道。不過，這裏是誰的森林，對我課以誓約的又是誰，只要細想就猜得到。也想起了講話方式很像你的男人。」

「是的。所以說，您很礙事。要束縛您跟昴的行動可說是最煞費苦心的部分。昴是王牌，您對我而言又可能是唯一正面交手會輸的強敵。」

「……感謝您的關心。多虧大精靈大人，拉姆才能勉強戰鬥。」

然後——

「話又說回來，你準備周詳到讓我敬佩。你到底是幾時對莉雅施術的？」

講到對昴的期待，羅茲瓦爾手貼胸膛，但卻握拳。目睹他這舉動，拉姆感到自己單薄的胸口一陣疼痛。

「——。話雖如此，繼續這樣下去，對你只會越來越不利吧？爲了彌補戰力差距，你採取的手段確實讓我膽顫心驚。但是，可靠的大精靈大人並非在萬全狀態。」

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帕克沒有回答羅茲瓦爾惡質的指責，接着小貓緩緩降低高度，停在正在喘氣的拉姆的臉旁邊。

早說過不需要他的關心了，真是不聽話的小貓。更重要的，是剛剛的喘息確實救了自己，以及自身肉體脆弱到讓人火大。

碰到冰盾的拳頭張開，羅茲瓦爾只靠扭轉腰部就用掌底使出攻擊。當然這招碰不到被冰擋住的拉姆——但是，力道卻穿透冰盾傳到拉姆的身體。

道出契約的事，羅茲瓦爾有一下子露出了遙遠的眼神。對此帕克微微下垂眼角，抱起短短的雙手。

「帶你們到外頭是正確的。以這種狀況胡鬧，那邊的設施——應該說魔水晶被弄碎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都還沒把當前能善盡的一切做好做滿，有什麼資格哀怨。

「——爭取時間就到這裏爲止。角有稍微休息到嗎？」

踩着修長雙腿接近的羅茲瓦爾，朝拉姆的身體揮拳。跟魔法技巧無關，是鍛鍊到極限後纔會有的鋼鐵拳擊。要是直擊的話不只骨頭，連內臟都會被破壞。但在即將碰到前，卻被冰盾給擋住。

「不只魔法，連身體都鍛鍊有素呢！」

帕克聳肩，羅茲瓦爾沒有否認，而是閉上藍色眼睛。

辦到這點的，是在空中抱起短小前肢的小貓——大精靈帕克。小貓歪頭，把和身體一樣長的尾巴指向羅茲瓦爾，笑說。

「只不過怎樣？」

扭曲嘴脣，腳底朝樹幹使力，全力逃離現場。瞬間，原本要吞食大樹的魔法改變軌道，追着逃跑的拉姆不放。

「——！」

「本來是那樣，但我可是跟碧翠絲生活了很久～喔。好歹很擅長在規範中鑽漏洞。——雖說那孩子有點頑固過頭了。」

「很逞強呢。不過，我五十步也沒法笑百步。無角之鬼和無依無靠的可愛野生精靈。雖說都是半吊子，但靠我們也是可以跟他玩上一場吧。」

「無可奉告。」

「嘎啊、呼……！」

「精靈和術師的契約基本上是不可侵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從外部動手腳的。」

「別講得這麼直接啦～。雖然我不討厭就是了。」

羅茲瓦爾優雅鞠躬，回應稱讚。雖然是做作之舉，但他卻從容到可以做這種事，如實說明了戰況對羅茲瓦爾有利。

「爆裂吧！」

面對下屬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羅茲瓦爾的應對既靈巧又纖細。他改寫襲向自己的魔法的結構，將風刃還原爲原本的瑪那，再吸收進自己的門中轉換成其他型態。

2

「你利用我的誓約，讓我無法保護莉雅。你應該是在我們從王都回來之後對莉雅施術的。因爲那孩子很黏我。」

「小伎倆豐富是你勤奮用功的成果吧，但對上我這種對手就成了街頭賣藝。」

「……是的，正是如此。比想像中還要沒用，拉姆也難掩沮喪。」

拉姆用袖子擦去臉頰上的黑灰，同時也在內心同意帕克的分析。雖然剛剛想在對方「玩樂」的期間進行反擊，但其實還相去甚遠。

「能被您稱讚是我的光榮。」

先前跟嘉飛爾開戰，現在跟帕克的合作又不夠充分。但最大的原因在——

「——烏爾・戈亞。」

「被人說中就這樣，真沒大人樣。」

瑪那在杖的尖端炸開，炎彈的爆炸氣浪吹拂到身後。而有人就抓準了這一瞬間的空隙——

「因爲誓約的關係，我沒法離開結晶石的時期是固定的。一開始還以爲只是提早了一點。唉，又因爲莉雅封閉了自己的記憶，想說我不說話可能比較好。不過，現在我很肯定。」

「消極呀。或許如此。我老是向後看……總是看着過去。對我來說，美好的事物全都在過去。現在的事物，都是建立在屍骸上的謊言。」

——在克雷馬爾堤迷路之森深處，以魔女的實驗室爲舞臺拉開序幕的戰鬥，如今戰場已經遠離實驗室，轉移到森林內。

招式中不帶殺意。但就算用殺意擊發也碰不到對方。

炎蛇維持張嘴的姿勢被凍住，飛散的火炎和火柱也都是同樣的下場。跟操縱複數魔法的技術相反，是用單一魔法的極限火力來鎮壓——

「畢竟，就算做了那種事，拉姆的願望也永遠不會實現。」

說完敲出風刃迎擊兩發炎彈，落地後先引誘一發炎彈撞向地面才後空翻閃躲，最後一發就用杖正面對決。

「——哼！埃爾・芙拉！！」

「——少在那邊吠，羅茲瓦爾。」

接着搖頭說。

頓時，至今一直從容不迫的羅茲瓦爾，語氣略顯生硬。

「拜託大精靈大人絆住您的腳步，拉姆趁機破壞設施嗎？——別開玩笑了。」

「纏人……麻煩！」

面對鍼砭，拉姆是一笑置之，羅茲瓦爾意外地張大眼睛。這反應讓拉姆微笑，接着說。

「對我來說，他是能讓我觸及悲願的最後關鍵。跟在測試能不能把愛女託付給他的您完全不同。」

「需要的全都不放過。只要有時間，就鍛鍊到耗損靈魂的地步。因此——」

「——羅茲瓦爾，你很強。一個人類能夠修練到這種地步，叫我佩服。」

「沒事吧？太過勉強對身體不好喔。」

「——蹲下！」

本來要抬頭的拉姆一聽到這聲音，立刻用力低頭。頭上是繞到她後腦杓的帕克，伸出雙手朝羅茲瓦爾釋放巨大冰柱。足以匹敵百年大樹的質量攻擊，逼得連羅茲瓦爾都不得不急忙躲開。

「上一次您讓我做到這地步，是半年前的事了呢——！」

拉高聲音表達讚賞，羅茲瓦爾將他的魔法技巧發揮到淋漓盡致。雙手、嘴巴再加上雙腳，同時個別張開術式——魔法五重奏。

來自五個方向又是不同的魔法，溶解、切斷、擊碎使出全力的冰擊後，將之無力化。灼熱與絕對零度的衝突，讓森林再度被白色蒸氣籠罩。趁着這時候，帕克開口。

「站得起來嗎？不馬上站起來，下一招來就輸定囉。」

「……講得真簡單。」

擦去嘴角的血，拉姆重新站穩，嘆了口氣。斜眼看過去，放出大招的小貓雙手抱胸，身體散發微弱的磷光。

——這是使出超出限制的力量，使得構成肉體的瑪那開始散開的證據。

跟愛蜜莉雅解除契約後，尚未訂契約的帕克實力大幅縮減。原本光是要維持他的存在就需要龐大的瑪那。在沒有契約者提供的情況下，不管是要維持存在還是使用魔法都只能靠他自己。

即使有這樣的限制，帕克還是發揮原本的水平巧妙應敵。雖然不能否認多少仰賴了他的蠻力，但他要是認真用蠻力硬幹的話，絕對不會只有這種程度。

「您要不要打破禁令，直接星獸化比較好～呢。」

「要是無止盡地吸光周遭瑪那的話，一下就解決了……但那樣一來，莉雅會很悲傷的。要是不能保護那孩子想守護的東西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明明契約都解除了，倒是挺堅強的嘛。」

「要說堅強的話，我的臨時夥伴也不輸人喔？」

劃破蒸氣布幔現身的羅茲瓦爾諷刺道，帕克輕佻回應。聽了他的話，羅茲瓦爾盯着隻身一人、渾身是傷的拉姆，眯起眼睛。

「堅強，是嗎。假如說的是爲達自身目的而投入所有的這種態度，那她的行爲確實可以說是堅強……但結果卻是愚蠢至極。」

「——」

「她曾有個大好機會可以爲族人報仇，達成她的悲願。卻因爲焦躁而做出了不像她會做的事，葬送了機會，最後還可能會倒地送命。……我感到遺憾至極啊，拉姆。」

「——」

「——大精靈大人！」

「——埃爾・芙拉！！」

不到兩秒的不完全鬼化——但是，拉姆現在的臂力已經遠遠超過人體極限，光用摸的力道就足以將人粉身碎骨、掏挖內臟。

既然有戀慕的念頭，就該是從戀慕開始。

目前最強大的敵人帕克已被趕走，接着只要熬過拉姆的猛攻就結束了。爲了找出躲在森林裏的拉姆，視線掃向周圍，不敢大意——

星獸化——讓大精靈帕克被稱爲「終焉之獸」，消滅過去曾是四大精靈之一的「調停者」梅拉克耶拉，作爲王牌的惡夢絕招。

「拉姆確實覺得對不起同胞，想起故鄉也會心痛。可是，愛上您也是無可奈何。因爲比起死者，拉姆更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

放出爆炎的羅茲瓦爾頭上出現影子。羅茲瓦爾用拳頭迎擊飛過來的人影。真脆弱。碎裂的手感讓他驚愕。是冰雕。做成人形的冰雕接二連三、從四面八方朝着羅茲瓦爾扔去。

因此，面對巨大軀體，羅茲瓦爾選擇使出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大火力。

以復仇爲起始的心情，就必須維持在復仇的狀態上，頂多增減強度。

直接被告白的羅茲瓦爾瞠目結舌，渾身僵硬。

「一開始是如此，但現在不同了。拉姆現在深愛着您。」

頓時，凍結森林的暴風席捲而來——最後放手一搏的時刻到來。

拉姆垂下的手上，握着不該有的東西。

「在講、什麼蠢話……！你怎麼會……誰會去相信那麼廉價的感情！」

——而羅茲瓦爾的視線從自己身上離開的這一幕，拉姆用「千里眼」看到了。

這一刻，羅茲瓦爾知道自己輸了。但是——

把具有重量感的冰雕摔向地面，接着再度補充瑪那，生成魔法。

「拉姆深愛羅茲瓦爾大人。」

沒料想到的羅茲瓦爾瞠目結舌。但是氣息毫無疑問地正在膨脹。

鏡子中的無數森林裏頭，也反射了無數個拉姆和帕克。——現在可不是這麼悠哉的時候，羅茲瓦爾決定使出魔法五重奏，羅織術式準備干涉世界。

跟眼前身體巨大化、但只有臉部變回可愛樣子的精靈對上眼，察覺到是陷阱，卻已太遲了。

「——什、麼？」

魔法已經發動，停不下來。炎彈射中刻意讓靶子變大的龐大身軀，讓暗算他的精靈飛了出去。短時間內精靈是不可能回得來的，接下來就趁機——

「對拉姆、來說……這就是、諸惡的根源。」

「爲了將您從魔女的妄執中擄走，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好機會——」

他真的從來沒想過會有這個答案，所以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因爲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毛和愛蜜莉雅大人，以及嘉飛……他們都動搖了您的心。唯有現在，對拉姆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的腳……」

生成的烈焰橫向舔過世界，將冰鏡連同森林化爲焦土。但是鬼族與精靈的攜手合作，並沒有因爲這種程度就被破解。

「都重複這麼多遍，都接觸過這麼多次了，您卻還是察覺不到本意。」

「因爲我很希望讓你達成願望，獲得幸福的。」

事已至此，現在的羅茲瓦爾已經無法使用全力，也就是自己作爲王牌的魔法六重奏。對上認真起來的帕克，這點頑抗一下就會被瓦解粉碎。

羅茲瓦爾用力踏地，接着捲起一陣暴風，將冰雕與冰柱的連擊給整個吹向空中。在這一剎那的空檔，他已經編織好下一個魔法，準備朝後飛走，卻整個人向前摔倒。

這幅光景正是拉姆掌握千載難逢的良機後的唯一目標——

眨眼就進入攻防戰。察覺到拉姆策略的羅茲瓦爾使出肉搏技巧。太慢了。只是歪個頭就閃過，手輕貼他的右手，粉碎他的骨頭。將他咬牙忍痛的表情烙印在眼底，手接着碰向他的身體。羅茲瓦爾屏息。

連羅茲瓦爾不能理解的表情，在自己看來都很可愛。拉姆忍不住在內心自嘲。

「這種小把戲——！」

嘉飛爾不照羅茲瓦爾所想的行動，昴拒絕成爲共犯，克服過去的愛蜜莉雅答應拉姆。——現在這個時間點，是拉姆人生中的唯一良機。

——下個瞬間，灌注怒意的炎彈將少女的嬌小身軀擊飛出去。

所以，只好告訴無法相信憎恨逐漸轉變成愛情的他。

他立刻轉向背後，瞪着精靈星獸化後的兇惡樣貌——

這種戀愛症頭已經無藥可醫。既然如此，就乾脆繼續發高燒掙扎到死吧。

「——笨蛋！我只是變大而已啦～」

「——拉姆？」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有這種事了！」

3

臉色大變的羅茲瓦爾想衝向拉姆。對此拉姆微笑，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睿智之書」扔進正在焚燒倒樹的綠色火焰裏。

是爲了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向上方，然後在下方做手腳。雖是很典型的小把戲，但在高水平的魔法戰之中卻有着驚人的效果。

「——」

她心滿意足，紅着臉嘆氣。

「——」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動作受阻，這可是很要命的。羅茲瓦爾開始注意周圍。他的當機立斷和敏銳的警戒心——腫脹變大的氣息就在此時直刺而來。

「您怎麼了？」

面對突然轉變態度的拉姆，羅茲瓦爾吐不出話來，只能沉默。

羅茲瓦爾是真的相信，在拉姆遂行目的——爲鬼族復仇殺掉自己之前，兩人都會走在一塊兒的。

「那是……！」

在詠唱下彙集的風劈碎大地，飛起來的土塊擋住羅茲瓦爾的視線。這種干擾他只稍振臂就加以去除，接着用修長的腳踢倒被扔過來的冰雕。

不讓他使出這招，是羅茲瓦爾的勝利條件之一。

「……你太矛盾了。你的心情不管怎樣，不對，說出口後就更明顯了。我不懂你在此時反叛我的理由。如果和書的內容不符，我……究竟是爲什麼！」

是遲鈍還是不合乎道理已經無所謂了，因爲已經到了次元不同的地步。

這個男人真的執迷不悟到沒藥救了——

帕克響應拉姆的呼喚。沒有搭理他那不值得去聽的俏皮話，拉姆吶喊。

「拉姆不會讓您變成廢人的。因爲得到這樣的您也沒有意義。」

「你愛我？你在說什麼！我是你憎恨的對象、可恨的人才對吧！對你來說，是故鄉滅亡的始作俑者。事實上，你應該恨我恨到想殺死我纔對！」

這個人真的是除了自己的感受，其他什麼都看不到。

「——這樣…終於就——」

堅信心情是永恆不變的他，無法相信拉姆的心境轉變。

「你不是要復仇嗎！？不是發過誓嗎！看着燒成灰燼的故鄉，朝死去的同胞靈魂發誓必定會爲他們報仇的不是嗎！」

他期待昴是他的共犯，而拉姆是葬送他的人。所以。

粗聲粗氣的羅茲瓦爾激動不已，指着拉姆表情僵硬地說。

剛愎自用，想法僵化，認定不可能，所以就沒有作爲。

沒料想到她會接着這麼說的羅茲瓦爾詫異皺眉，對此拉姆苦笑。

——在他心中，拉姆對他只有復仇，而無愛戀之情。

在這關鍵場面應該要定勝負了纔對。羅茲瓦爾對拉姆的判斷感到不解而皺眉，但接着發現。

「——什麼！？」

「——啊、呃。」

那是不可以去相信的。因爲要是相信，就等於顛覆他至今以往的一切行徑。

「你以爲我是漫無目的地灑冰塊嗎喵？」

所以說，接下來這番話一定從未出現在他腦海中吧——

扮成冰雕被他的腳踢倒，到這邊都有按照戰術進行。——全身的肌肉和骨頭都發出聲響，好幾條肌腱正在斷裂。但拉姆完全忽視它們，鬼族之血已然沸騰。

羅茲瓦爾的雙眸摻雜着悲傷和些微寂寥。那是他真心惋惜拉姆沒能達成目的，後悔雙方沒法生死與共的證據。

羅茲瓦爾無聲慘叫，但火焰無情吞噬「睿智之書」後增長火勢。綠色火焰發出悅耳聲響，將舊書當成柴薪燒得更旺。

距離他約十公尺的位置，只消跳一步就可以碰到他的拉姆緊急煞車。垂下的頭正在流血，緊接着還口吐大量鮮血跪下來。

意識集中在額頭，劇痛造成視野一片鮮紅。充血的雙眼流出血淚，拉姆剝開包住自己的冰塊，在羅茲瓦爾腳下一躍而起。

周圍漂浮着無數用冰做成的鏡子。視野裏頭盡是光芒和森林景緻的反射影像，想要掌握戰場，卻導致了一剎那的異常。

直接折斷羣樹，踩踏化爲焦土的森林，巨大形體直衝天際。有着灰色體毛，擁有猙獰兇惡爪牙，體型有一座小山大。

「好喔。——因爲除了愛女，我還是戀愛中的女孩子的同伴。」

「怎麼、可能……這是在戲弄我嗎？要在緊要關頭時動搖我……」

該有的衝擊和疼痛沒有發生。羅茲瓦爾呆愣出聲。

「您覺得那種小把戲對您有用嗎？拉姆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

風停下的時候，反應慢半拍的羅茲瓦爾屏息，爲眼前的光景咬牙。

「——！」

「假如能夠當一個只爲了報同族之仇而被憎恨附身的鬼就好了。若只是復仇之鬼，胸口就不會那麼痛了。可是——」

在厭煩、泄氣、憤怒和自嘲下，拉姆覺得自己快瘋了。

4

眼前是一片雪景。

自己吐出的白霧和刺骨冷氣，以及從側面用力吹過來的暴風雪，在在都讓愛蜜莉雅張口結舌。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莉雅大人！」

在咻咻狂吹的冷風中聽見了這個聲音，愛蜜莉雅跑出入口，踩着積雪的階梯跑到廣場上。在被雪覆蓋到伸手快不見五指的世界裏，拼命尋找應該在廣場上的人影。

這樣的暴風雪，應該會讓人們到建築物裏避難。可是剛剛的人聲——

「各位！下這麼大的雪怎麼還在外面！趕快回家……咦？」

大雪紛飛，愛蜜莉雅找到了摩肩擦踵的人羣，跑了過去。本來要斥責他們怎麼還留在這場大雪中的時候，突然說不出話來。

「聖域」和阿拉姆村村民，合計百人全都在這裏等愛蜜莉雅回來。只是，狀況跟想像的相差太遠了。

——人羣四方都被冰壁包圍，保護大家不被風雪侵害。

「這是……」

「愛蜜莉雅大人回來了！愛蜜莉雅大人！『試煉』結束了嗎！？」

在愛蜜莉雅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時，冰壁裏頭的某個年輕人出聲。聽到的人們紛紛看向愛蜜莉雅，然後放聲歡呼。

「謝、謝謝！多虧了大家，我平安回來了！真的非～常感謝……不過話說回來，狀況也太奇怪了！請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會突然下雪？」

「——不久之前開始下的。不知不覺雪就積這麼厚了。」

被大家的歡呼給帶着走的愛蜜莉雅回過神來，問道。回答她的是分開人海走過來的米爾黛。她深深一鞠躬，說。

「多虧了這些冰壁，幫我們擋住了風雪。因此，大家按照我的判斷留在現場。還請原諒。」

「這樣啊……嗯，是啊，我也覺得這樣是對的。畢竟這雪來得太大太突然，隨便行動的話可能會遇難。不過……」

「就算結界解開了，這樣也很難移動……對吧。」

接在愛蜜莉雅咬牙說出的話的後頭，道出結論，米爾黛吐出白氣。

——但那終究只是現在的羅茲瓦爾而已。

但是，碰到冰壁的瞬間，貫穿愛蜜莉雅的感覺纔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拉姆。」

又是意想不到的狀況，愛蜜莉雅瞪大雙眼。不過接下來的話帶給她最龐大的衝擊。因爲米爾黛朝着驚訝的她說：

「莉雅也馬上就要結束『試煉』了。你那本可以仰賴的書也沒了。你的執着真的叫我佩服，不過……」

「是你輸了，羅茲瓦爾。」

烙印在耳朵深處的，是宛如詛咒的愛之告白。

直到方纔抱住倒地的拉姆之前，都想不起自己在想什麼。

唯有不斷去祈願、期望了很久的心情，方能昇華爲地道真品。經年累月的心情強大穩固，不會輸給任何人事物。應該要這樣纔對。

莉雅。一聽到這個稱呼，愛蜜莉雅屏息。

朝着驚訝的米爾黛頷首，接下來愛蜜莉雅指向一名男性。他是在自己挑戰最後「試煉」前交談過的人。對方睜大雙眼，但立刻點頭。

「不過，琉茲小姐個頭這麼小，其實用不着自己去，請人幫忙帶過來就好啦……」

嘉飛爾仇視「聖域」外頭的心不該被摧毀。

「那孩子達成目的了。她走完她的鋼索了。」

「可是，那位精靈說要謝的話就謝愛蜜莉雅大人……只不過他是用『莉雅』稱呼您。」

從現在在懷中緊閉雙目的少女口中所道出的、不應該有的心情轉變。

可是帕克沒這麼做。他就只是默默地飄在空中，沒有要馬上開戰的意思。

在離去之際，只留下一句話。

『莉雅還有工作沒做完吧？』

俯視身上都是髒污的拉姆後這麼說的，是解除巨大化狀態的帕克。被炎彈直擊後，以瑪那構成的肉體又變得更稀薄。但是聲音裏頭的敬意是再真確不過，身上的力量也還夠用來打倒發呆的羅茲瓦爾吧。

白色粉雪掠過視野，在落地之前就融化消失。

就是覺得必須飛奔到那裏，於是她重新面向大家。

而拉姆對羅茲瓦爾的無止盡憎恨和復仇也應該這樣。

「——就跟『試煉』前的約定一樣。愛蜜莉雅大人才是，一定要平安回來。」

聲音遠去，氣息消失。精靈留下磷光飛走了。

火焰燻烤的焦臭味被冷風運來。置身在被戰鬥餘波破壞的森林內，帕克本來一直默默地注視着抱着瀕死的拉姆的羅茲瓦爾。但這時他注意到了。

「拉姆，爲什麼你……」

「——」

對羅茲瓦爾來說，拉姆就只是個方便好用的棋子。能力和精神層面都無可挑剔，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對羅茲瓦爾復仇，這是最完美的地方。

「你終究只是個人類。——沒法變成那個魔人。」

有東西通過手掌，直接流入她體內。在寒風呼呼叫的空檔，愛蜜莉雅聽見了世界龜裂的聲響，於是抬起頭來。

「……不是愛蜜莉雅大人做的嗎？」

所有的心情，都該永遠存續在最閃耀燦爛的那一刻纔對。

羅茲瓦爾理都不理帕克，抱着瘦小的身軀，呼喚她的名字。

聽到席瑪這名字後感到困惑的不只阿拉姆村的村民，連「聖域」的居民也一樣。聽起來在場的他們沒人知道席瑪這個人。

「看到書被燒掉就火冒三丈，真不像你……不過，那孩子早就有覺悟會被你殺死。她真的是很堅強的女孩。」

剩下的，就只有在零星雪花中抱着少女的魔人——不，只是個小丑。

「下雪了。昴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我去拖延吧。」

結界解除後，直接讓這百人集團移動到「聖域」外避難是最妥善的方案。但是這場大雪讓龍車車輪無法滾動，導致進退兩難。話雖如此，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至少要到可以遮擋暴風雪的安全地方——

「——被擺了一道。在戰鬥開始前，你就已經刻下呼喚雪雲的術式了嗎。接下來你就只要悠哉地爭取時間就行了。」

飄在半空中的精靈抬升高度，背對羅茲瓦爾，準備去驅除雪雲的成因。

「再來就是……這個冰壁！好想跟做這個冰壁的人談談。既然是擅長魔法的人，要是肯幫忙託卡庫的話就太好了……」

如果由她動手，自己甘願讓她殺害。羅茲瓦爾是真心這麼想的。

腳步沒有迷惘。這是當然的。

「什麼！？你不知道嗎！？爲什麼！？」

「我好像非得去那兒不可。——這裏很安全，可以請你們在這兒等我嗎？」

「……請交給我。小的一定會做到！」

一直燃燒着不會滅絕的復仇心，陪伴自己到最後一天。而那一刻到來時，自己就如她所願獻身，奉上靈魂被她的復仇火焰給燒盡也無所謂。

「咦？我嗎？不是我喔……」

5

——因爲帕克不可能告訴自己錯誤的訊息。

——她如今已在死亡深淵中。原因不是其他，就是羅茲瓦爾的行爲造成的。

「謝謝你，託卡庫先生。那個，應該還有人留在家裏沒過來吧？我想請你幫我把他們都找到這裏來。還有旅行商人跟地龍，請全都帶到墳墓這裏！」

指着擋住暴風雪的冰壁，愛蜜莉雅四處張望尋找大功臣。要是沒有這個冰壁就沒法這麼快掌握狀況，更難以將居民集合起來。

『拉姆深愛羅茲瓦爾大人。』

感覺好像聽到以前一直待在身旁的家人這麼說。愛蜜莉雅用力咬牙。

「那個，不好意思。愛蜜莉雅大人……請問那個叫席瑪的人是誰呀？」

「長老的話，開始下雪後就馬上說要去接家人。我是有勸她別去啦……」

米爾黛的說明震撼愛蜜莉雅的心靈。她手摸冰壁。假如做出這個的是帕克，那借由觸摸就能感受到他依依不捨的心情吧。

在戰端開啓之前，在最接近魔水晶的時候刻下術式，再來就是將他們引走，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由於術式必須一直開啓，因此羅茲瓦爾沒法使出他的王牌魔法六重奏，導致陷入苦戰。然而——

「——」

「——啊。」

「可以進去裏頭嗎？」

要變呢？而且還是心情產生變化，真叫人無法理解。

「雪……？怎麼可能。你不是在這裏嗎……」

假如愛着某人，憎恨某人，那份熱情和光彩應該就要維持至永遠。

在這一刻顯現的冰塔，是邀請愛蜜莉雅靠近的記號。

託卡庫用力點頭響應愛蜜莉雅的指示。愛蜜莉雅會選他，是因爲他是在場所有人肉體能力最優異的人，所以應該可以勝任，而且也一定會辦到吧。

「——！知、知道了！我叫託卡庫！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失去意識的拉姆，看起來就跟睡着沒兩樣。

——迷茫視野的彼方，因大雪而變白的森林裏聳立着一座用冰做成的塔。

在心中解讀反芻那句話的羅茲瓦爾，喉頭微微作響。

說到家人，愛蜜莉雅腦海浮現的是與琉茲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妹席瑪。

這是羅茲瓦爾的目標，爲了實現「睿智之書」的內容而要達成的目標。而拉姆和帕克就是爲了阻止他才連手，併成功燒掉「睿智之書」。

「纔剛開始下雪，廣場上空就飛來一隻小精靈，一下子就做出這些牆壁。我聽說愛蜜莉雅大人是精靈使者，所以以爲一定是……」

會叫自己莉雅，疼愛自己的精靈就只有一個。在這種狀況下，即使討厭還是會出手相助的，也只想得到他了。

「嗯，可以了！我已經把危險的機關關掉，所以就算進去應該也沒關係。請各位移動到墳墓裏頭。然後……這位先生！我想拜託你！」

鑑於此判斷，要是對方肯幫忙的話就能事半功倍。但聽了愛蜜莉雅的提案，大家——特別是阿拉姆村的村民都面面相覷。

然後就是要着手處理剩下的問題。也就是說——

「家人？她的家人……莫非是指席瑪女士？」

「琉茲小姐上哪去了？還有拉姆跟羅茲瓦爾……」

第一次是由菜月・昴，第二次是大精靈。但是這兩次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第二次的人物有着強大到難以違抗的力量。

愛蜜莉雅厭惡過去，持續後悔的時間不該得到報償。

但是他們的戰術卻慢了一步，沒有追上羅茲瓦爾的周密。

「帕克……」

拉姆竭盡全力，拼死對抗自己的理由，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嚴格來說她們兩人不是姐妹，但愛蜜莉雅是這樣去理解的。而且聽拉姆說席瑪現在正在家裏靜養。

其實羅茲瓦爾現在手腳根本使不上力。原因不明，但這就是事實。現在的羅茲瓦爾，根本沒有可以對抗精靈的方法。

「——。既然要回大聖堂很困難，那要不進墳墓如何？裏頭的話因爲有瑪那活動，所以很暖和，就算積非～常多的雪也不用擔心會垮掉喔。」

琉茲和席瑪，還有拉姆跟羅茲瓦爾。要找的人越來越多。雖說他們應該都各自有事要處理，但有話等大家全都到了安全場所再說。

——以魔水晶作爲觸媒改變天候，在「聖域」降下大雪。

到此爲止了。精靈向羅茲瓦爾招降。這是今天第二次聽到招降。

抱起無力倒地的身體，羅茲瓦爾呼喚少女的名字。沒有響應，平常不管手頭上在忙什麼都會以羅茲瓦爾的話爲優先的拉姆，現在沒有反應。

但是這想法卻被背叛了。——被預想不到的形式和理由。

聽了這番話，愛蜜莉雅微笑，接着走向冰塔，進入森林。

感覺似乎有什麼隱情，但意想不到的狀況挑起了愛蜜莉雅的焦慮。

仰望點點雪片，看到籠罩天空的雪雲，帕克聲音顫抖。

「可是，我真的有見過。……總而言之！我去找她們兩個！不是兩個，是三個？應該是四個？好多！不過我會去找的！」

「……拉姆？」

「羅茲瓦爾，你很厲害喲。是個了不起的魔法使者。就我所知，大概沒有哪個人類精通到你這種地步。不過呢——」

米爾黛身旁原本有年齡老邁但容貌年幼的長老。說有不得不去做的任務的拉姆也還沒回來，羅茲瓦爾也沒現身，叫人擔憂他們的安危。

除了在場的一百多人，「聖域」裏還有少部分的人沒有過來。不能放着他們不管。要是發生什麼事，大家都在同一處的話就比較容易防範。這是愛蜜莉雅的判斷。

就只有當不了魔人的可悲小丑留在那兒。

「——」

抱着沉眠少女的力道增強。但是少女的呼吸聲細微，性命不久就要斷絕。這是不爭的事實。

心臟越跳越快，高喊不能這樣下去。左眼好痛，痛到想要把它挖出來。住手。別再痛了。會害得我變得不再是自己。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纔對？自己能做什麼，得做些什麼？不知道必須做什麼。想不起來。想不出來。

「——」

看看周圍，沒人可以拜託。

寫下未來，導引羅茲瓦爾走向「往昔之日」的指標被火燃燒，失去了形狀。現在沒有人可以教羅茲瓦爾了。

現在做什麼是最妥善的呢？沒有人告訴無依無靠的他。

雪雲變厚，粉雪一點一點覆蓋住森林。大雪紛飛染白世界，口吐白霧的羅茲瓦爾因懷中人逐漸失去體溫而進退維谷。

「我按照『睿智之書』說的降下大雪了。……再來要怎麼做？」

這個時間點，羅茲瓦爾已經完成這次「輪迴」給予自己的課題。

要是沒有跟昴賭一把，這個輪迴會在更早就進入放棄的階段。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稱得上是目的之目的——連打賭這件事都被扔在腦袋角落。

對羅茲瓦爾來說，過程都是沒意義的。重要的就只有席捲「聖域」的現象，也就是降雪和解除結界。

只要能夠達成，要是達成的話——啊啊，會變怎樣呢？

「拉姆……啊啊，對了。拉姆。」

羅茲瓦爾習慣性地觸碰已經沒了呼吸聲的她的額頭。

額頭都是血。過去曾有角，如今只有白色的傷口，因爲勉強鬼化而不斷淌血。羅茲瓦爾擦去血，下意識地爲傷口注入無色瑪那。

爲了不讓拉姆的身體輸給體內流淌的鬼族之血，而一直在做的儀式。

不是出於什麼考慮才這麼做。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萬一設施被破壞，或是少了管理者，就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老身們身爲『聖域』管理者，複製體的代表人格就是爲此而有的鑰匙。」

琉茲拼命吶喊，但愛蜜莉雅卻慢了一步才理解到她在說什麼。

「阻止琉茲小姐……？」

「……琉茲小姐？」

先前所感受到的悲壯覺悟，完成職責的意義，她在這裏找到了。

那跟道別時的帕克，以及瀕死時的佛爾特娜的微笑一樣。

而且愛蜜莉雅有義務注視着它的結束，以及新開創的未來。

「你是來把魔水晶裏頭的女孩帶出來的嗎？只要大家一起去墳墓就行了嗎？」

那本來是這棟建築物拒絕、甚至要燒死來訪者的防壁。

聽到呼喚，連忙轉過頭來的應該是琉茲。但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爲在場的少女——全都生得跟琉茲一樣的臉。

6

所以愛蜜莉雅沒有迷路，直接抵達位在森林深處的白色設施。

「……愛蜜莉雅大人和毛寶，以及許多人都出借了力量。既然結果是像這樣獲得了機會，那老身就該了結老身們的職責。」

能夠讀取並解除術式裏頭的結構，不是因爲施術者不成熟，而是因爲這是急就章做出的。不如說，即便是臨時趕建的卻還能汲取這些魔力，正是這股能力令人大爲驚歎。

愛蜜莉雅朝着傲立在森林裏的冰塔拼命奔跑。

「愛蜜莉雅大人！？爲什麼會來這裏……不對。」

心情混亂到極點。腦子裏就只有救了自己的魔女的身影。

「職責……老身知道職責！但是，爲什麼是由你來！？」

「您的心情老身很開心，但沒有必要。老身會來這裏，不是爲了把睡在這顆魔水晶裏的始祖帶出去……而是爲了結束其職責。」

凝視席瑪的眼睛，愛蜜莉雅點頭。做必要的事，克盡職責，做出正確選擇。

「這顆魔水晶正是包圍『聖域』的結界核心。以墳墓的術式爲起點，透過這顆核心爲媒介，結界才得以成形。也就是說，必須要這兩處喪失機能，『聖域』的職責纔算是頭一次結束，也才稱得上是解放。術式已經由愛蜜莉雅大人解除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這個。」

相信昴、奧托、嘉飛爾、法蘭黛莉卡、琉茲、席瑪、阿拉姆村村民、「聖域」的居民。——拉姆、帕克，還有相信自己。

「竟然生這麼多……琉茲小姐的母親一定非～常辛苦。」

因爲在這段被稱爲孤獨的十年時光裏，她找到了可以微笑的理由。

站在被雪埋沒的廢墟面前，愛蜜莉雅邊吐白氣邊說。

「可是，不一定非現在不可吧？現在外頭正在下非～常大的雪，大家全都到墳墓集合了……」

「——」

是將愛蜜莉雅引導至這裏，將她喚來應該在場之處的重要的精靈。

「開啓魔力防壁，在天降大雪時保護大家，還爲了告訴我這個地方而硬是亂來……你還做了哪些勉強自己的事嗎？」

爲了打開愛蜜莉雅的記憶之蓋，所以帕克單方面解除契約。他已經消失在遙遠彼方，愛蜜莉雅本來已有所覺悟，或許要等很久纔有可能再見面。

席瑪也好，臺座上的巨大魔水晶也好，全都消失無蹤。留在房間裏的就只有愛蜜莉雅和琉茲，以及失去依靠的衆多少女。

而席瑪臉上的虛無悲壯表情，讓愛蜜莉雅背脊一涼。

然後在建築物最裏頭，看到了透露微弱藍光的房間，忍不住吞口口水。

「——。才半天的時間，就有了驚人的成長。這可真是老人家的樂趣呢。」

席瑪嘆氣這麼說。她身後發出炫目光芒的魔水晶裏頭有人影。那是抱着膝蓋，輕輕閉上眼皮的年幼少女——又是跟琉茲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人有職責。就像愛蜜莉雅對「聖域」，對露格尼卡王國有該做的事一樣。

「愛蜜莉雅大人，您平安無事來到這裏，就代表『試煉』成功結束了。也就是說，老身們的最後任務已經準備妥當。……嘉寶賭對了。」

這點席瑪亦然，而且她正打算完成職責。

下不停的雪，毫不留情地在羅茲瓦爾和拉姆的身體上添加白色妝容。

只是，爲了讓拉姆活下去，就只能賭上她身爲鬼族的生命力了。羅茲瓦爾無意識地理解了這點。得救她，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聽了愛蜜莉雅的提議，席瑪卻搖頭說不，微微一笑。

「結束職責……？」

沒有回應。看到愛蜜莉雅抵達後，帕克就沒再發出過聲音。

「愛蜜莉雅大人，接住。」

愛蜜莉雅的話讓席瑪整個呆住，口氣也產生了一點變化。

以爲破壞了墳墓內棺室的術式就算是解除結界的愛蜜莉雅大喫一驚。若席瑪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儀式就是不可或缺的，但——

除了愛蜜莉雅，在場的人全都是有着相同長相的少女。會覺得狀況異常又詭異很正常，不過愛蜜莉雅往前踏出一步，說：

「大精靈大人先前來到這裏，破壞被術式封鎖的現場，延緩法術發動的樣子。然後還盡力解救聚落的居民，最後用盡力氣。」

看到愛蜜莉雅的表情變化，席瑪朝她扔了某樣東西。「啊。」愛蜜莉雅立刻接住，然後對掌上的東西喫驚出聲。

——因爲裏頭有個大到誇張的魔水晶，以及大量少女站在旁邊。

「嗯，沒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力氣很大，只要用冰塊做出雪橇，就可以把大家拖去墳墓的。」

「——帕克在等我。我非去不可。」

雖然想讓拉姆活下去，卻又還在氣拉姆背叛自己。

席瑪垂下眼簾，回想琉茲所說的綿長歲月。這是愛蜜莉雅不懂，只有她們才知道的事。說是孤獨的十年，可是席瑪卻邊回憶邊笑了。

席瑪眯起眼睛，凝視着琉茲這麼說。聞言，琉茲纖細的肩頭顫抖，愛蜜莉雅輕輕按住她的肩頭。

「——呃，那個魔水晶裏頭的，是琉茲小姐？」

「瑪那在翻騰……這裏就是降下大雪的原因？」

「呀！喝！嘿咻！」

可是帕克卻沒有就此消失，反而直到最後都還在幫助自己。結果就是他喪失力量陷入沉眠。——要在這個碎片裏頭睡很久很久。

把魔水晶碎片抱在懷裏閉上眼睛的愛蜜莉雅抬頭。仔細一看，席瑪正掌貼魔水晶，柔和微笑。

垂下眉尾，席瑪朝向魔水晶——朝着睡在裏頭、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輕柔地低語。一瞬間，耀眼的淡光逐漸充滿整個房間。

大批的姐妹阻止琉茲行動，不讓她向前。接着愛蜜莉雅也發現到有名少女站在巨大的魔水晶前面，那人是席瑪。

她是自己的結局。自己的人生盡頭必須是由她親手了結。爲了達到這目的，爲了達成目的之後的事——她必須活着。

「是帕克嗎？」

「可是，老身並不孤單。可愛的孫子知道老身的存在，並陪伴在身旁。那孩子慢慢成長，越來越強，老身都看在眼裏。然後現在，那孩子……嘉飛，老身們的孫子，挺起胸膛說要到外頭去。」

聽了席瑪的說明，愛蜜莉雅這才注意到現場遺留了以魔水晶爲中心的複雜奇怪術式。魔力結構的密度之高，足以匹敵以墳墓棺材爲中心的術式。

「席瑪小姐，對吧？你到底要做什麼？這裏是做什麼用的？」

一切都被白雪覆蓋，然後消失。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老師……！老師……請告訴我。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請引導我，老師……！」

就這樣，當光芒消失時，很訝異地，一切都不存在了。

因爲那是在「試煉」中，在過去、未來與不該存在的現在的世界中，數度在決定好自身生存方式的人們的臉上都曾展現過的覺悟——

雪花從天花板的裂縫飄進來，因此室內的空氣也冰寒徹骨。路上有好幾個小房間跟走廊相連，但愛蜜莉雅毫不在意，繼續往裏頭走。——因爲那裏有她重要的精靈的氣息。

精靈就是因爲知道，纔會毫不猶豫地製造出踏腳處。

刺鼻氣味直刺鼻腔，濃密的瑪那會讓沒有忍受度的人意識不清。之所以要徹底讓生物遠離，一定就是因爲這裏是造成異狀的中樞。

「……是啊。假如這十年來，老身都是孤零零的話，肯定很憎恨吧。」

「老身們是複製體，這方面的說明留待後頭！總而言之，阻止老身！」

「老師……我……」

只猶豫一瞬間，愛蜜莉雅就下定決心踏進廢墟內。

——這個結局也不錯。但就只有這個念頭沒有萌芽。

當然，結冰的踏腳處比雪還要滑。但是對在結凍的艾利歐爾大森林裏長大的愛蜜莉雅來說，這根本就不算什麼。而這點他也知道。

愛蜜莉雅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因爲從來沒聽說過詳細的狀況。只知道自己親臨重要場面，見證了一件事物的結束。

藍色的雙眼透出淚珠，眼淚裏頭含有憐憫、悔悟和強烈的自責。

而且鬆開魔力防壁後又還能做出道路的存在，就是睡在愛蜜莉雅手中的魔水晶碎片的大精靈吧。

想阻止，可是不能阻止。因此在這邊要做的，就只有點頭。

二十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佇立在眼前，這光景連愛蜜莉雅都難掩震驚。原來琉茲的姐妹不只席瑪，還有這麼多人啊。

不可或缺的鑰匙。席瑪這麼稱呼自己。而愛蜜莉雅直覺認爲那恐怕是事實。

就這樣一路進入白色森林。愛蜜莉雅完全不會不安。只要相信想相信的人，仰賴想要仰賴的人就行了，現在能這麼想的自己是無敵的。

「這十年來，老身們一直都輕蔑你。解除你的管理者職責，讓你孤孤單單地度過這段歲月……但是爲什麼，事到如今卻要由你來肩負這職責？」

因爲拉姆必須活着。

「——唔，好臭，非～常臭。是用來驅趕動物……？而且瑪那這麼濃是爲了驅趕精靈……這麼不想讓別人進來的地方到底是幹嘛用的？」

「老身要推那孩子的背一把。請務必要看着他的未來。阿爾瑪、畢爾瑪、戴爾瑪……老身的姐妹們啊。」

在那一刻，代替默默無語的愛蜜莉雅出聲的，是大吼的琉茲。朝着微笑的席瑪拼命爭辯的她，手腳都被其他少女給抓住。即便如此她還是拼命訴說。

這麼一來，席瑪的悲壯覺悟就可以派不上用場的話，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是魔水晶的碎片，即便是小小的碎片也蘊含着驚人的力量。尤其手中的高純度魔水晶，讓愛蜜莉雅感受到脈搏。

「——真是傻眼。看到這狀況後，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一片銀白的廢墟，旁邊是引導愛蜜莉雅來這的冰塔。而且一看到等待的人到來，達成目的的冰塔就立刻碎散還原爲瑪那。而散開的瑪那邊閃耀邊在空中飛翔，然後逐漸被吸入建築物敞開的入口中。

「——」

又像是在引導愛蜜莉雅進入裏頭。用不着說就知道這是帕克的要求。

乍看之下魔水晶是龐然大物，但既然是設置在這兒的話，那應該也能搬運。有這麼多人，就算都是小孩，只要一起努力也能搬出去吧。

宛如要融入白光裏，視野被整個覆蓋。帶來溫暖淡光的，是存續長久的「聖域」的真正結束。——溫柔魔女的搖籃的終焉。

用力吐出白氣奔馳的她，速度快到讓人想像不到是跑在雪徑上。這也難怪，她確實沒有在跟積雪惡鬥。每踏出一步就冰凍踏腳處，承受自己的重量然後用力踩踏，讓反作用力將自己推向前。因此可以一口氣增加不少移動距離。

儘管知道自己失去了路標，卻還是在追求於往昔之日看到的光芒。

既然帕克和席瑪都是做了該做的事，才走到這一步的話。

「走吧，琉茲小姐。我們有非做不可的事。」

「愛蜜莉雅、大人……」

「她將心情和想要達成的心願託付給你，所以說——」

轉過身，愛蜜莉雅盯着通往外頭的入口看。側目看到琉茲和她的姐妹們也跟着這麼做，愛蜜莉雅用力點頭。

「想哭，留到之後再哭。——我喜歡的人們，總是這樣說完就笑了。」

7

「聖域」的耳目是這些少女們的職責。琉茲向愛蜜莉雅說明。

「——」

這些默默按照指令做事的少女讓愛蜜莉雅產生某些想法，但現在用不着說出來。

就像席瑪殉職、琉茲有職責在身，少女們也一樣。只是那並不意味着除了職責以外，她們什麼也不會做。

給予她們許多職責以外的美好事物吧。等這一切都結束後，一定要這麼做。

所以說，就只有當前這個時刻，想要仰賴她們的職責。對於欠缺太多的愛蜜莉雅來說，爲了讓手構到想碰到的地方——

「拉姆！羅茲瓦爾！！」

在倒折的樹木縫隙中，一塊大地被挖開，不自然凹陷又積雪的空間。——在那裏找到相依偎的一對男女，愛蜜莉雅立刻趕了過去。

在無言少女們的帶領下，愛蜜莉雅滑過結凍的雪面，朝樹蔭跳過去。仔細一看，羅茲瓦爾下半身已經被雪覆蓋，但他卻一動也不動地眺望遠方。

愛蜜莉雅粗魯地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呼喚他。

「振作點，羅茲瓦爾！聽得見嗎？我叫你，羅茲瓦爾！別待在這種地方！趕快到墳墓……現在不是被凍僵的時候！」

在搖晃下，積在羅茲瓦爾頭部的雪掉落，露出原本被雪遮蓋的側臉，看到的愛蜜莉雅微微倒抽一口氣。

感受不到意志的雙眼，毫無霸氣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個軟弱無比的人。

「——！拉姆？」

「——算了。」

「已經、夠了……」

一陣極寒風雪掀起，將想要撲向這裏的魔獸給整個化作冰雕。那是小到可以放在手掌上，體白眼紅的猙獰生物。

因此她——

朝着她的睡臉拼命呼喊，試圖叫醒少女。

「——唔。」

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冰結魔女，及其養父大精靈的附身結晶。——在在都是魔獸的上等食物，刺耳的牙齒摩擦聲蜂擁而至。

「——咦？」

嘴脣輕輕顫抖，可是卻沒構成聲音。但確實有明確的意思。

面頰僵硬的羅茲瓦爾扭動身體試圖逃離愛蜜莉雅的視線。他不是在顧慮懷中的拉姆，單純只是不想被這樣直視而已。

聲音微弱到快要消失。

「跟過來了。……也是，因爲我是魔女，還是因爲帕克在？」

事實上他的聲音被冷風颳過就立刻消散。

因爲那對她來說是極爲意外的話。是無法相信的話。羅茲瓦爾朝着驚愕的她重複一遍。

無法壓抑的憤怒不斷湧出，愛蜜莉雅記得自己不曾這麼生氣過。

偶然得到的資格，暫代複製體主人的職責。——但是，在「聖域」的四百年曆史裏，愛蜜莉雅將別人寄予自己的職責發揮到淋漓盡致。

——不是祈願有人出手相助，而是發誓自己會做到。

「——啊。」

「羅茲瓦爾和拉姆就拜託你們了！等回到墳墓……我一定會保護大家的！」

羅茲瓦爾的手正輸送龐大瑪那到拉姆的額頭裏。是瑪那滲透進她虛弱無比的身體，勉強拉起細微短小的生命之線。

只在口中呢喃的話，恐怕只有羅茲瓦爾本人聽到。

藍紫色雙眸滿是憤怒，大叫。

可是沒有反應。別說回應了，連眼皮微顫的情況都沒有。摸到的臉頰和嘴脣也冰冷異常。簡直就像——

「——嗚、呃。」

耳膜聽到沙啞的聲音，愛蜜莉雅以爲聽錯而瞪大眼睛。

「什麼算了！？已經夠了是什麼意思！？沒有什麼事是可以算了的！沒有任何事可以說已經夠了！我不准你擅自放棄、自作主張結束！不管是我，拉姆還是你，誰都不準放棄！」

認出這點後，愛蜜莉雅思索。拉姆的狀況很糟，本來是不該動她的。可是現在又不能放着她在外頭。

沒錯。啊啊，沒錯。多麼軟弱的聲音，多麼丟人現眼的答案。多麼恃寵而驕的個性。用放棄來做結束，過着這種生存方式的人能稱得上是活着嗎！

「你在救拉姆啊……」

由於大多數的人都在廣場，於是就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墳墓。愛蜜莉雅所做的判斷是正確的。在那邊拉出防線，保護居民和必須受保護的人們。這已經不是能不能辦到的問題了，而是必須去做。

假如無法藉助羅茲瓦爾的力量，那就算靠自己一個人也要去做。

「拉姆？拉姆！」

「我不會讓任何人說『算了』這種泄氣話。只要還活着，就沒有什麼『已經夠了』的事。——所以說，我再也不會放棄任何人！」

——因爲愛蜜莉雅奔跑的雙腿和眼神，已經沒有任何迷惘。

她用魔法驅趕逼近的魔獸氣息，做出一條路拔腿衝向墳墓。而跟在她後頭的少女們簡直就像是發誓向國王效忠的臣僕。

揮別不好的可能性，愛蜜莉雅把手伸入拉姆的衣服裏。摸着平坦的胸部，在冰冷的觸感中尋找時，手掌感受到微弱的反應。是心跳！

「跟人說話的時候，要看着對方的臉說話！」

「我完成了『試煉』！害怕到不敢看的過去！原本應該要有的幸福現在！總有一天可能會到來的悲傷未來！我全都看過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走這條路……沒錯，我決定了！我終於可以踏實地走這條路！」

但愛蜜莉雅不准他那樣。她抓住羅茲瓦爾的下巴，硬是讓他看向自己。

「羅茲瓦爾，總之先帶着拉姆跟我們走。這些女生也會幫忙，所以我們去墳墓避難吧。我會努力的，所以你也不要放棄治療拉姆……」

這股氣勢害得羅茲瓦爾發出呻吟。愛蜜莉雅惡狠狠地瞪着他。

找到希望的愛蜜莉雅仰望羅茲瓦爾，但是他還是手貼在拉姆額頭上，神情恍惚地望着遠方。於此同時，愛蜜莉雅瞭解了。

「對方在想什麼，不看着對方的眼睛就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想要這麼做，不看着對方的眼睛就無法傳達出去。好好地看着我的眼睛，聽清楚我的聲音，然後站起來，跟着我走。——不準放棄！」

因爲沒反應的羅茲瓦爾很可怕，愛蜜莉雅只好轉而呼喚睡在他懷裏的少女。但是她立刻察覺到那張睡臉有異狀：積在臉頰上的雪沒有溶解的跡象。

手貼胸膛，朝着掛在脖子上的魔水晶碎片祈禱。

愛蜜莉雅站起來，猛然轉身，手朝身後的森林揮過去。

羅茲瓦爾的異色瞳眨動，像是發現什麼。

「——不準擅自決定！！」

狂吼，不斷大吼。

但是，那股微弱又沙啞，滿是放棄的聲音，確實傳到了愛蜜莉雅的耳內。

因爲聽琉茲說過。——有可怕的魔獸正在逼近這塊土地。

——魔獸「大兔」終於來到這塊土地。

這場大雪就是前兆，「聖域」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她揪起羅茲瓦爾的衣領，氣到聲音都在發抖。

愛蜜莉雅威風凜凜地下達指令，琉茲的姐妹們爭先恐後地響應。

「——還活着！沒事的！還來得及！羅茲瓦爾！」

「不應該、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