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洗禮』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在遠處的土地上,愛蜜莉雅的祈禱被沙海乾渴的天空吞沒的同時。
「──」
受風吹拂的草原上,一名少年抱起一名少女。
少年是有着黑髮和銳利眼神的人。眼白部份很多的三白眼以及眼神,給人的感覺就是隨時都心情不愉快,好像在訴說自己平時就殺過人。
可是如今少年的眼角柔和,嘴脣微微上揚。裝着三白眼的眼眶已經有泛淚的前兆,只是在拼命不要讓視線模糊。
這也難怪吧。
不知盼望這一刻盼望了多久。回想起折磨心頭的日子,目光說什麼都不會從眼前的少女移開。
一頭亮藍色髮絲的少女,被少年抱起,在近距離與他互相凝視。
又圓又大的眼睛眨呀眨,可愛的臉蛋透露出薄弱的意志。這樣子可以說是睡眼惺忪,而且再貼切不過。
事實上,她剛從長久的睡眠中甦醒。腦袋纔剛開始運作,要認識現實當然需要久一點的時間。
「……英、雄。」
顫抖的嘴脣,吐出方纔少年所說的話。
聽到後,少年──菜月•昴拼命點頭。
「嗯、嗯!沒錯。沒錯喔,雷姆。我是妳的英雄。一直保護着妳……」
「──」
「雷姆?」
努力壓抑自己聲音中的顫抖,好聽取少女──雷姆的聲音。
是口腔乾燥之故嗎,雷姆的舌頭和嘴脣無法順利發音。即便如此還是試圖傳達什麼,於是昴耳朵湊近,想要一字不漏地全部聽取。
光是雷姆想要說什麼,就令人歡喜到發抖。
「──嗚。」
就連在「綠色房間」裏,拉姆也有說不知道承受負擔會帶給雷姆什麼樣的不好影響。假如那就是雷姆身體出現不適的原因的話──
「幹、幹什麼啊妳……請住手!現在不是這樣……」
「這個……」
「說起來!你是誰,我又是誰!?」
聽到昴的問話,雷姆皺起娥眉,不過還是給出回答。她繼續警戒地看着昴,慢慢地站起身來──

「啊嗚!嗚~嗚嗚嗚──!」
重新呼喚她的名字。
「──咦?」
想要站立的雷姆,雙腿虛脫無力,於是當場一屁股坐在地上。
帶着困惑的雷姆,目光離開昴,看向周圍的草原。
而且──
在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狀況下,身邊只有眼神兇惡的少年和只會呻吟的女孩,再加上雙腿不聽使喚,也難怪會陷入混亂。
不知是刻意爲之還是沒察覺到,雷姆掐脖子的力道過強,使得昴無暇回答她的問題。
「啊──嗚──!」
微風吹拂草原,太陽日正當頭,肌膚感到汗溼。跟奧吉拉沙丘的乾渴空氣不同,這兒的空氣蘊含着溼度。
雷姆倒在草原上,壓上她的金髮少女露出牙齒,面紅耳赤地發出低吟。昴頓時感到腦中一片空白。
膝蓋壓在昴肩膀上,手掐住昴的脖子。在體重的壓迫下,昴痛苦喘氣,踢動雙腳。
尋找雷姆的腿出狀況的原因,這個想法掠過昴腦海。
更何況雷姆直接承受的是拉姆認真起來後的正經副作用。
「咦?」
但雷姆的拘束術技巧卓越,根本沒法恢復人身自由。
「──呀啊!?」
受「暴食」所害的人還有兩種類型:一個是「名字」被奪,而被衆人遺忘的由裏烏斯。以及「記憶」被奪而忘了自己的事的庫珥修。
比當事人雷姆更擔心狀況的昴,詫異她沒法站起。
「嗚!嗚嗚嗚──!」
醒過來的雷姆,是在失去自身「記憶」的情況下清醒,也就是喪失記憶。
「──該不會,是大姐的戰鬥帶來的副作用吧?」
「──」
拉姆與「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託斯的死鬥──由於昴力量不足而被逼到絕境的拉姆,選擇了和雷姆分擔負擔作爲王牌。
「名字」與「記憶」被奪取,因此沉睡不起的雷姆。
結果就看到糾纏在一起的雷姆與年幼女童。
跟我說什麼?話還沒說完就打住。
是有聽說過住院太久的人,會因爲運動量不夠導致肌力下滑。
停下接近的腳步,昴保持踏近一步也碰不到人的距離。
「──雷姆。」
她摩擦屁股在地上滾。昴完全不甩她,而是慢慢地走近雷姆。
自從誤會解開後兩人就很親暱,所以都忘記了。其實雷姆是個怕生的女孩,在打好關係之前很難拿捏跟她之間的距離。
久別重逢,不僅成了單方面的重逢,還得用這種形式迎接終點的話,昴無法接受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也因此促成了過去被稱爲神童,角還在的話就會是馳名世界的強大鬼族拉姆覺醒,而雷姆是毫無防備地承受其副作用。
然後──
「這傢伙是怎樣……欸欸,給我老實點!雷姆,沒事吧!?有沒有怎樣!?」
爲了讓自己熟悉自己的名字。
見昴接近,雷姆瞪着他的眼神中透露強烈警戒。
這一點,打好關係前後態度都沒變的拉姆,應對起來就很簡單。
「什麼?不用着急。雷姆,妳想……」
體重輕盈的「暴食」在懷中掙扎,揮動手腳死命抵抗。感到詫異的同時,昴還是讓危機遠離雷姆。
可靠的同伴都不在身邊,現場只有自己、雷姆以及不知什麼原因舉止一直很奇怪的露伊,因此自己的責任就更重了。
就在耳朵靠近雷姆嘴邊,集中精神聽她說話的時候,昴的頭和下巴被別人的手給一把抓住。
要是被拉姆聽到,肯定會被斥責少自戀了。
「沒、沒事。不如說你纔是,從剛剛就一直……」
這樣下去會被雷姆勒死,因此昴拼命踢動雙腳。
看到這麼不自然癱坐的情況,昴也感到驚訝。但是雷姆沒有察覺他的視線,困惑地手貼膝蓋,試圖再次站起。
雷姆睡了超過一年,肌肉無力的狀況應該是全身都有才對。
「咕、啊、噫啊……」
「嗚噁!?」聲音倒嗓的昴,連身體都當場顛倒。
「雷姆。這是妳的名字。」
另一種說法比較可怕:就是其實有可能根本從未和拉姆打好關係過。
「不,那只是措辭……」
突然從旁邊飛撲過來的人影,用力撞飛了雷姆。──不,與其說撞飛雷姆,更像是纏着雷姆不放,跟她一起在草地上打滾吧。
你是誰這點沒關係。但是問自己是誰,對於衷心期盼與雷姆重逢的昴而言,卻是尖銳的錐心之物。
看到那眼神,昴想起了以前一開始被雷姆敵視的時候。
可是──
「而且還突然講什麼英雄……莫名其妙!你是什麼人!」
「妳!混帳東西,離開雷姆!」
「咳咳!咳咳!」沒了壓迫感,昴馬上朝旁邊用力咳嗽。不是因爲重逢的感動,而是其他原因淚眼婆娑的視野,看向倒地的雷姆。
「……雷、雷姆?」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們跟原本在一起的同伴失散了,跑到一個不知是哪的地方。這有多危險,妳應該也知道吧?」
那有多難受,曾經負擔一部份副作用的昴瞭然於心。
從雷姆不是稱自己爲「雷姆」,而是「我」的時候,就有預想到了。
「──雷姆是誰?」
拍開對方想要抓雷姆頭髮的手,昴連忙用十字固定法勒住女童──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把她扯離雷姆。
也就是說,一行人置身在他處,而且是氣候迥異的地方。
接着,她靜靜吐一口氣,說:
突然被輕柔地這樣告知,雷姆難掩困惑,只能沉默。不過可以看見她在動嘴巴里頭的舌頭,重複跟着念「雷姆」兩個字。
他屏住呼吸,立刻起身奔向雷姆與女童。
雷姆原本緊張到僵硬的表情,突然變成錯愕。
突如其來的事讓昴反應不過來,只能傻眼。而從正上方看着他的雷姆,藍色雙眸正確認他全身上下。
「大姐的事姑且不論……吶。」
然而她的身體卻以如此不平衡的情況,顯現出不對勁──
「……都是我害的。」
別說站立了,根本沒法把想法傳達給雙腳。
聽到她發脾氣的悲痛陳訴,昴感到討厭的想像變成現實,帶來苦澀滋味。
「……跟庫珥修小姐一樣的狀態嗎。」
「……該不會,妳站不起來?」
但就是因爲自己沒能完成承受副作用的工作,最後讓拉姆亂來,從而影響到雷姆。因此追根究底都是自己的責任。
昴生硬地問,雷姆快嘴回應並雙腿用力。可是她越是拼命,越突顯自己無法掌控身體的狀況。
「嗚啊嗚!」
可能掙扎到累了,不知何時變乖的露伊,從昴虛脫的手臂中滑落,當場坐在地上發出哀號。
「既然不說,就只好持續到你想說爲止。延長時間沒有意義。好了,請回答。你的目的是?圖謀什麼?」
「都是你害的……你,對我做了什麼!?」
「幹、幹嘛?先聲明,假如你想對我做什麼的話……」
「啊、嗚──!!」
──我是誰?雷姆這麼說。
就算她完全不記得自己。
他只是承受了拉姆平常就在承擔的部份負擔。即便如此,那種彷彿熬夜數日的倦怠感,以及被高燒與嘔吐感折磨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怎麼了?是因爲睡太久所以腳沒力了?不對,可是剛剛壓制我的臂力不像是長時間昏迷不醒的人會有的。」
「哪、哪有。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由在瞬間變換姿勢,壓在昴身上的雷姆做的。
用力敲不聽話的雙腳,雷姆眼神激動瞪着昴。
光是這樣就能讓腰腿無力,連要站立走路都必須花好幾周復健,這是常有的事。可是,如果只有腰腿無力就太奇怪了。
「──」
不希望失憶而且什麼都不知道的雷姆感到不安。因此昴儘可能不讓自己心中萌生的不安與擔心表露出來。
──昴跟雷姆,連帶的露伊都遭遇到某種轉移現象。
從景色與氣候的差異,可以知道三人來到了遠離奧吉拉沙丘的地方。假如這是襲擊塔的黑影造成的,那留在塔裏的其他人的安危令人掛意。
精疲力盡的昴和一直在睡覺的雷姆,連最沒有戰鬥力的組合都沒事了,只好相信愛蜜莉雅他們也平安無事──
「──。依照我們目前的狀況,很難馬上跟同伴會合。因此我們必須要先自力救濟,想辦法度過現狀。所以……」
「所以?怎樣?要對我做什麼?趁我雙腳沒法動的時候。」
「……我想講出來的話又會惹妳不信任,不過妳只要待着就好。只要呼吸,說話,用雙眼看看四周,這樣就好了。」
「──?意思是用眼睛看到危險的話就通知你嗎?」
「有點不一樣。不過,這樣就好。」
雷姆醒過來了,有在呼吸說話,這樣就行了。
多麼無慾無求,但面對清醒的雷姆,昴希望的就只有她健康。真的不誇張,這是昴的真心話。
當然,必須找出恢復「記憶」的方法,還要想辦法跟分開的愛蜜莉雅、碧翠絲和拉姆等人會合。
想早點跟他們會合。──想讓拉姆跟雷姆見面。
讓拉姆見見自己毫無印象卻又疼愛有加的妹妹。
「拜託,現在可以先相信我嗎?就算要賠上這條命……不,賠上性命就沒意義了,我會賭上性命保護妳。一定會保護好妳的。所以拜託。」
「──。假如我接受這請求,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行動不能沒有計劃,就先決定方針吧。」
雖然置身在寬廣草原,但遠遠看過去,草原是被茂盛的樹林給包圍。看樣子這邊似乎是森林中的開闊地。
老實說,根本不知這塊土地是哪,因此進入森林等於是踏入危險──
只不過──
看向天空,從日照角度知道時間還沒過去多久。雖然不想一直重複說幸運,但十分慶幸雷姆的腳現在無法自由活動。
別看她外貌年幼,卻頗具知性,爲了隨心所欲刺激對象的心頭刺,她可是會運用宛如惡魔的思考來擬定多端詭計。
但現在從主動摟住自己的雷姆身上,感受不到這點。
回想剛剛的事,一碰到喉嚨,痛楚就強迫大腦想起討厭的記憶。
她是難以原諒的邪惡化身。這件事是無法動搖的。
「嘎、啊……!」
「……這發言微妙地透露出了真心話呢。」
「……哦。」
「那能構成我同情她的理由嗎?」
「──」
「──啊。」
雖然被勒倒,但沒到殺害。
可是現在的她是什麼樣子?
沉默半晌的雷姆,緊盯昴難爲情的臉。接着她嘆氣,畏畏縮縮地碰觸昴的背。
不如說,帶着她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這纔是雷姆不信任昴的最大因素。
地點是草原,昴被撇在原地。
因此,雖然她身上發生不幸的事,在昴來說卻是幸運。儘管昴並不想這麼去想。
「說過啦。預定先去找水。因爲妳的腳這樣,只要儘量不要反抗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不救那孩子嗎?」
當影子包圍過來時,撈起露伊只是一時緊急而做出的失誤判斷。拋下她不管,昴和雷姆應該也不會被天打雷劈。
「要是腳能快點動就好了。」
「──就算什麼都不記得,相信自己果然還是正確的。」
雷姆用下巴示意,昴跟着看過去後想起了這個問題。
「我知道,根本沒那東西。……不過,碧翠子跟我有契約做聯繫,在某種意義上,我的存在本身有可能發揮出GPS的功用。」
「沒事,只是莫名感慨而已。接下來,去找水吧。」
這一年來有很多機會搬運沉眠的雷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搬運沒意識的人有多困難。
看到這姿勢,雷姆也知道昴想做什麼。
該優先處理的是雷姆跟自己。這點沒有錯。
在這層意義上,昴跟雷姆都是同伴的GPS。
「雖然也有公主抱的選項,不過那樣子我撐不久。肯被我背的話,算是幫了我一個忙啦。」
「──?怎麼了?」
「璣匹耶斯……?」
「──呃。雷姆!?」
她的兩個哥哥,包含她本人都不例外。
「咦?」近在耳邊的聲音讓昴錯愕,但還來不及有更多反應,脖子就被細臂勒住。
自己沒死。代表世界仍在剛剛最惡劣的情況下發展。
──魔女的遺香。
失去「記憶」,除了自身能力外什麼都沒有的雷姆,依然感受得到。
拼命高喊不想被雷姆殺死。
──這種傢伙,自己爲什麼得救她。
「啊!啊~嗚──」
自己不但被遺留在此,還害雷姆跟危險人物獨處。
那樣子是逃不了多遠的。證據就是──
懊悔自己連續判斷失誤,昴拍打臉頰站了起來。
「在森林裏迷路的鐵則,就是用GPS通知同伴所在地……」
雖然原本她的精神構造就稱不上正經,但現在看起來不像是爲了某種目的而展現出這種退化成幼兒的行爲。
「脖子、會痛……代表、雷姆沒殺了我。」
「這樣啊。」
頓時,喉嚨一陣疼痛。昴用力咳嗽,吐出裏頭的痰,同時撐着身子環視四周。
醒過來後就馬上舔昴的臉頰,還像不會說話的嬰兒一樣啊啊叫,甚至還像幼童一樣發脾氣。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劇烈的激變。
說完,昴再縮短一步的距離,蹲下來背對雷姆。
──背上的雷姆,從後方勒住昴的脖子。
昴知道這答案讓背上的人兒屏氣,但答案不會改變。
被揹着的雷姆勒住脖子,因此殞命──不,並沒有。
而同樣的,拉姆可能也能憑藉共感覺來察知雷姆的所在地。
詫異於講話冷冰冰的雷姆所作的判斷,昴安心吐氣,但立刻警惕自己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
昴擠出笑容想讓雷姆安心,但反應不佳。
無法剝開手的昴呼吸困難,整個人往後倒。但是即便被壓在底下,雷姆也沒鬆手。昴的氣管整個被壓扁。
想起來和察覺到這點,都太遲了──
邪惡臭氣。聽到這兒,昴想了起來。
意識突然清醒,昴反彈般地撐起上半身。
最後與她在「記憶迴廊」對峙的時候,親身體驗過「死亡迴歸」的露伊精神大受打擊,不只怕昴,甚至懼怕世界的一切。
失去「記憶」的她,毫無信任昴的基礎。假如雙腿聽話,搞不好早就逃得無影無蹤。
在草原上摩擦撞到的屁股,同時在草原上滾來滾去的,是被自己的金色長髮給纏繞的露伊。──該拿這樣子詭異的大罪司教如何是好?
等她雙手繞到胸前,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感受着雷姆的體重,心想她真的太輕了。
「再來是找到水源。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確保水源很重要。決定好大本營位置,然後逐步擴展探索範圍比較好吧。可以喫的草或果實……呼,師承克林德是對的。師父真了不起……」
但卻出不了聲。
「嗯,就是這樣。雖然我個人沒法說不會感到良心不安……」
「草上有拖行的痕跡……!有這個就能追上!」
「……某種程度瞭解了。就算想抵抗,我現在又這樣子。」
就連昴,也知道露伊現在的狀態不正常。
「──」
「其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不過不是在毫無策略的情況下行動。妳瞭解嗎?」
由於魔女遺香而被雷姆懷疑,讓她在對自己印象最惡劣的情況下逃跑。──兩人不在現場,可以推測是雷姆帶着露伊離開了。
「在那之前……那孩子怎麼辦?」
繞住脖子的手,使出的力氣跟無法活動的雙腿不同,是貨真價實的鬼族臂力。
不管怎樣──
雖然醒過來的狀態很熟悉,但馬上就知道沒有「死亡迴歸」帶來的既視感。──因爲周圍不見雷姆和露伊的身影。
「就不要理她。……別說礙手礙腳,她根本是顆炸彈,不能帶着走。」
聲音聽來十分冰冷無情。
「可惡!太糟糕了!我在幹什麼……!」
2
掙扎的同時,疑問埋沒腦內。滿腦子問號的昴脖子被勒住的時候,雷姆靜靜地吐露出不信任與嫌惡。
剛遇見雷姆時,她懷疑並敵視昴的最大理由,不是因爲第一印象惡劣或是昴與生具來的眼神。
在那個時間點,她成了一個可憐女孩。
「──嘎。」
明明有衆多選擇,卻總是做出違反人道的選擇,最後錯失了改正的機會,也因此斷了退路。這就是大罪司教所走的路。
拼命扭動身體想要解釋,但沒辦法。
昴的意識就這樣慢慢地墜入黑暗深淵。
「──哼。就算你那樣講,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好。接下來呢?」
「講些好聽話說動我,最後卻對女孩子見死不救。這種人誰信得過啊。請不要開玩笑了。」
「這裏、是……被轉移的地方。沒有、錯。我……呃!」
「──」
「全身散發這種邪惡臭氣,還敢說沒有企圖,以爲騙得了誰!」
「你打算揹着我走?」
因此,昴無視躺在地上的露伊,準備帶着雷姆到森林──
犯下難以饒恕的惡行,化爲墜入地獄的畜生。這下場再適合露伊•亞爾聶博不過了。
但是,昴沒有出手相救。因爲不想救她。
在學習跑酷和使鞭法的過程中,克林德還灌輸了各種技術與知識。對萬能管家的教導也曾叫苦連天過,不過多虧學了起來,在這種狀況下不至於手足無措。
踢動雙腳試圖翻轉身子,但雷姆不讓他這麼做。力氣就這樣逐漸流失,奮力抵抗的時間逐漸煙消霧散。
「……說來複雜。雖然我們落在同一個地方,但她並不是我們的同伴。不如說是我們的敵人。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心痛。」
假如毫無線索就要追蹤可說是再惡劣不過,但幸好草上有拖着腳移動的痕跡。現在就是賭這痕跡會延續到哪裏。
「反正形勢對我不利的賭博,我早就不知賭過幾遍了!」
高喊不值得被稱讚的話,昴猛然追隨草上的痕跡。
所幸痕跡沒有中斷,能鎖定雷姆她們進入森林的位置。綠意盎然叢生的高聳密林,令昴聯想到熱帶雨林。
注意到時,汗水早在高溫高溼下泌出,喉嚨發出跟在沙漠不一樣的乾渴聲響。
巨大的樹葉,鮮綠的苔蘚與藤蔓,密林的空氣讓昴以爲到了沒去過的亞馬遜叢林。聽說毫無防備的人踏入那裏,就等於去送死──
「要是雷姆進了這裏,那我更不能放着不管。」
昴跟雷姆都沒有做好進入森林的萬全準備。
一想到拖着不聽話的雙腳拼命逃進森林的雷姆,就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忍不住去詛咒每一個輕率判斷。
「──雷姆!出來啊!求求妳!是我不好!」
猶豫一下而已,祈禱雷姆平安無事的昴就勇敢地衝進密林中。
以森林裏的柔軟泥土和巨大雜草做踏腳地,昴大聲呼喊。沒聽過的蟲鳴和窸窣的草聲吵雜,使昴喊得更大聲。
當然會怕出聲嚇到雷姆,讓她躲得更遠。不過總比毫無線索和依靠,在森林裏漫無目的埋頭苦尋還要好。
而且若是不一直做些什麼來尋找雷姆,罪惡感和自我厭惡會把胸膛給撐爆。
有這麼多的人爲了雷姆盡心盡力,要是她有什麼閃失,自己道歉個一萬遍都不夠。
就連以死謝罪,自己都做不到不是嗎?
「雷姆──!妳在哪裏!回答我!拜託妳,不要離開我身邊!!」
聲音啞了也不在意,昴繼續在被樹木遮天的密林中大叫。
就這樣在森林裏前進,手腳沉重,疲勞感壓身。仔細想想,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激鬥結束後,身體才睡了幾個小時而已。
即便有「綠色房間」的精靈幫忙治療增加恢復力,但也只是杯水車薪。
假如不被信任的原因在於身上的魔女遺香,那「死亡迴歸」後的現在,身上的這股氣味應該更甚。就算對方因此更不肯理會自己,自己也必須保護她。
「不過既然使用弓箭的話,就不會是魔獸。對方是人類。」
突然到來不及發出哀號,雙腿離地,身體往後飛出去。
連聲咳嗽,結果被刺破的內臟和其他地方流出大量血液,止也止不住。最後用吐血來取代呼吸,再度陷入窒息。
「我……死掉了啊。」
慘遭毒手的昴,沒能到雷姆身邊,只能束手無策──
既然是人類,就有可能靠談判來免於廝殺。話雖如此,對方是否肯上談判桌還是個未知數。
深吐一口氣後,昴就像剛剛一樣,透過草倒伏的痕跡追蹤雷姆的足跡,衝進森林裏。
湧出的熱度以及遲緩至極的痛楚傳遍全身,血液從眼睛、鼻子甚至耳朵流出。
摩擦喉嚨、撐起身子,回想方纔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而且即使是見過的人,在塔裏也沒法鎖定雷伊德和「暴食」的位置。
失去自我,品嚐空虛感,感受冰冷的「死亡」逼近,昴拼命讓眼睛對焦,震動喉嚨,直到最後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不行,沒反應。是跑得太遠嗎?不然的話,就是雷姆不認爲我是同伴,對吧?」
儘管痛苦,還是抓住箭矢試圖拔出。
紋風不動。箭矢牢牢地將昴固定在樹上。
不是在雷姆尚未醒轉,也不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最後輪迴,這兩點本身都讓人額手稱慶。
發生了什麼事?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被黑影吞噬,接着被扔飛之後醒過來才幾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內,昴就爽快地殞命。
「咳、噗……!」
「──柯爾•雷歐尼斯。」
「──!?」
貫穿胸膛的粗大箭矢,直接貫通背部,將昴釘在後方的大樹上。
即便失去記憶的雷姆,不認爲昴是同伴。
沒發揮功效的原因,可能在於與對方的距離和關係。
沒做到的菜月•昴,沒有資格這樣唉聲嘆氣。
不知偵測範圍有多廣,但「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範圍內沒有象徵同伴的淡光。
只要人手增加,找到雷姆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但──
從這來看,可以明白愛蜜莉雅他們現在在效果範圍外,而應該在範圍內的雷姆則不認爲昴是同伴。

重新理解到自己位在多危險的地方,昴站起來。撐住搖擺的身體,環顧周圍。
雙腿不聽話,要是被操控強弓之人給盯上,雷姆即使插翅也難飛。不管怎樣,必須在她遭受箭矢攻擊前抓到她。
「咳、噁……!」
提醒自己別發生那種愚蠢的事,同時在森林裏徘徊──
自己位在寬廣的綠色草原正中央,找不到希望看到的人影,只能詛咒自己走黴運。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裏來勢洶洶的新能力「柯爾•雷歐尼斯」是探查技能。能夠鎖定身旁的同伴、支撐「小國王」的人的位置。
「──噎、姆。」
是在樹木之間、叢生的葉片後方出現的微弱變化。動作看起來跟被風吹動的草葉不一樣──
對方的身份與目的不明,但會用一箭殺人,很難認爲是態度友好。應該要視之爲一旦被發現就會殺死自己的敵人。
不過一想到所受的衝擊,就立刻知道自己被攻擊了。因此,在整理思緒之前,昴試圖逃離現場。
然後──
「啊噎、嗚噗、噎噎、姆嗚……!」
在眼前。敵人就在眼前。敵人是什麼?爲什麼有敵人?發生什麼事?該怎麼應對?
發自心底的訴說,沒能得到她的回應,使得心靈單方面耗損。
「咳哈!」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斷、持續呼喚她的名字。
3
一個弄不好,很可能在發現雷姆的當下,就因爲放心而鬆懈倒地。
問題在於沒看到原本在一起的雷姆與露伊。也就是說,「死亡迴歸」的時間點落在──
吐血的期間,斷斷續續地喊着應該在森林裏的她。不成聲的呼喚,希望能喚起她注意森林裏潛藏的威脅。
「雷姆──!回答我──!求求妳!是我不好!」
被背上的雷姆勒脖子昏倒後,是這次的起始時間。
在無人可以仰賴的這塊土地上,自己能做什麼?
從樹縫間來自正面的一擊混亂了思考,暈眩了雙眼。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呼喚她的名字。
既然有勒人脖子的前科,雷姆就有可能會攻擊自己。但是她應該沒有時間籌措弓箭,再說她應該也沒有使用的技術。
順着猛烈力道從背部撞上樹幹,昴痛到屏住呼吸。
手貼嘴旁,繼續大聲喊叫。
運用這個,應該就能鎖定雷姆的所在位置。
懷抱希望,把臉轉向那邊的瞬間。
有時間去依依不捨,就要趁有時間說話、接觸和聽對方想法的時候,製造出更多的時間。
「走囉,菜月•昴。──展現你的厲害之處吧。」
可是──
方纔的箭矢洗禮,原因在於敵人發現了毫無防備的昴吧。
即使咕嘟咕嘟被血染。
──以驚人速度逼近的衝擊,從正前方直擊昴胸膛。
有人躲在森林裏──不,是拉弓射箭還走過來的人影乾的。
一意識到這點,溢出的血就一股腦地從喉嚨吐出。
就這樣,仔細盯着樹木想找到逃跑的雷姆身影──
只不過要不要大聲找人,這點產生了很大的猶豫。
「可惡,太糟糕了……」
同時低頭看胸膛中央,找不到本來戳在上面的箭矢。除此之外,被樹木刮破皮的擦傷也都消失了。
「雷──」
架弓的、人影。很瘦。很高。之後被黑暗籠罩,什麼都看不見。
露伊應該也跟雷姆在一起,但也沒法知道她的位置,於是推論得到驗證。
拍拍臉頰,暫時忘卻方纔的「死亡」衝擊,以及被重要少女厭惡的悲傷。雖然不清楚找到了是否能算會合,但總要先找到人。
但卻沒能得逞。原因出在──
非比尋常,又粗又強的箭矢,讓昴束手無策。被強韌箭矢貫穿的身體就像昆蟲標本一樣,只能醜陋地掙扎──
閉上眼睛,驅逐雜念,發動自身權能。
張開嘴巴準備再度呼喚時,眼角餘光瞄到了什麼。
大致上,昴「死亡迴歸」的總案例當中,人類和魔獸是死因的機率各佔一半,而且還稍微偏重人類。
彷彿腳底的地面崩塌的不確定感,讓昴血液發涼。
「被雷姆勒暈之後……!」
方纔如溺水的痛苦驟然消失,侵襲昴的是讓呼吸不規律的痛苦以及背部感受到的地面觸感。
必須追上逃走的雷姆,解開誤會。
「在那樣的距離下還能準確射穿胸口。就算是雷姆也會有危險。」
繼續呼喚──
──雖然假如回到了高塔的最終輪迴,就不由得會抱有虛無飄渺的希望:或許還能和消失的夏烏拉說上話。
現在,就完全感受不到曾經是效果對象的愛蜜莉雅等人。
要怨嘆或發怒,都得要有命才能做。
「──」
「咳啊……怎、怎麼、了……!?」
「白癡嗎我。不,我就是白癡。」
畢竟即使是語言相通的人類,也不是隨便就能締結友好關係。
在冒血泡的聲音中,夾雜着某人踩着草的腳步聲。有人緩緩地靠近,觀察獵物的死狀。
「森林裏頭有殺了我的人。……那再怎麼樣也不會是雷姆做的。」
「──啊?」
地點毫無疑問就在三人從塔裏直接被彈飛過來的草原上。
「──嘔、啊、咳咳!」
──剎那間,昴的意識突然從黑暗底部浮出。
「──」
「──總而言之,現在要找出雷姆。」
這是當然。畢竟被那驚人的一擊洞穿胸膛。
「我就算再怎麼糊塗,也不會把那傢伙當同伴的。所以說,只能靠我單相思雷姆的雷達啓動。」
來到這邊之後,與雷姆進行的錯誤溝通叫昴悔恨不已。
除了身上有魔女的遺香,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贏得雷姆的信任。儘管如此,就算是欺瞞,當時昴也沒法說出要保護露伊或是帶她一起走這種話。
「可惡,混帳……爲什麼會這樣啊……!好不容易……雷姆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爲什麼我跟雷姆卻……」
爲什麼非得玩起這種捉迷藏不可。
明明日日盼望她站起來用雙腳自由行動的日子到來,但現在要是她真的辦得到的話,昴會忍不住想咒罵。
事情變成這樣,該恨誰好?想來想去,只能對包含露伊在內的「暴食」大罪司教湧現怒意。
「──」
思緒兜着圈子,昴謹慎地在森林內行進。
壓低身子前進,是爲了避免和曾經殺死昴的人──爲了方便稱呼,就叫對方「獵人」好了──爲了避免跟獵人再度接觸而進行的苦肉計。
「想一想,想一想……要用到我的小聰明也就只有這種時候吧。雷姆什麼都忘了,都不記得了。可是,卻還留有壓倒我和感受到魔女遺香的能力。這樣看來,是情節記憶缺失。」
可說是小說的標配事件:失憶,絕大多數都是情節記憶缺失。面對特定事物,身體會採取反射性動作,但卻不記得自己和別人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爲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
雷姆稱自己爲「我」,以及因爲氣味而警戒昴,都可以說是證明了這點。
「雷姆應該也很混亂。她不可能一直逃跑。是要跟我拉開距離,好製造出冷靜回顧自己的時間。既然也帶着露伊,那要花的時間就更多了。」
祈禱這種事實在很愚蠢,但卻很期待露伊能夠嚴重拖延雷姆的逃亡腳程。只要她不情願、討厭走路要雷姆照料的話,那昴追上她們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旦處理不了露伊,決定放棄照顧她的話──
「……不知道呢。」
不知道雷姆會捨棄外觀看起來是柔弱無力稚子的露伊嗎?
喪失情節記憶,在某種意義上不算是任何人的雷姆,不但失去了對雙胞胎姐姐拉姆的自卑感,同時也可以說是沒了自我價值。
遺失了雷姆的存在卻沒有任何改變的拉姆,穩定到異常。但若同樣的事發生在雷姆身上,又會如何?
個頭比昴略高,體格纖瘦。手腳修長,手上握着方纔抵着昴的脖子,很像軍刀的細劍。
一這麼問,蒙面男便眯起他的黒瞳。
頓時,昴全身警戒,視野倏地收小。
「……摸個一把小刀也好。」
「住嘴。誰準你開口的。下次再惹我不高興,你就試試身首分離後還能講話嗎。」
停止呼吸,視線慢慢往下滑。貼着右邊脖子的,是刀身被打磨精美的劍刃。
不過那反應不是生氣或放棄,而是對昴產生興趣。
「……看樣子,你不是獵人呢。」
當然,這個異世界的超人裏頭,有不少人的速度快到昴的肉眼追不上,甚至還有人可以瞬間移動。
對方深思吐氣,從昴的背影想到了什麼。
「消失了……可是其實還在眼前?」
「可是,在這邊遇見爲數不多的例外也太扯了吧?……我運氣是有多背啊。」
「利用『隱身』讓人看不見,其中一種囉。」
攻略沙海的裝扮出乎意料地也能在密林上派上用場,但要披荊斬棘的話,有一把利器就能加快前進的速度。
因此,若是能從營地拿到一把類似的工具,進度應該就有所不同。
「不,就切斷手腳、挖出心臟,在你面前焚燬。」
痛了一下後,血順着脖子流下,但對昴的評估還沒結束。
獵人是危險的敵人,要做出這結論後再行動。
「聽了可別生氣,我偶然遇到功夫了得的人,或者該說是超人的機會可多了。跟那些超脫常識的人相比,你給我的感覺……就是普通。」
「──」
在山區經常有又鬼(日本東北地方的冬季獵人)錯把人類當成鹿而誤射的事件發生,但是從獵人的本事來看,不可能會把大聲呼叫尋找熟人的人當成鹿。
「真敢講。我也是,看到你的眼神,重新懷疑你是不是刺客了。」
下一秒,男子突然從昴眼前消失。昴大喫一驚。
「……真的假的?」
「──!?」
「爲何?」
「──正確答案。『隱身』沒法連氣息都消除。」
「腰上的鞭子,在森林使用不便至極。手跟腳都有鍛鍊結實,但還不足以入狼列。……看樣子,你似乎不是衝着我來的。」
「蠢臉姑且不論,長相是與生具來的,所以這話不算罵人……基本上看到你的樣子,會有這反應是無可厚非吧。」
森林裏的樹木密度堪稱密林,因此想要一把可以幫助移動的工具。遺憾的是昴身上只有愛鞭──使用強敵素材製成的基爾緹鞭。
「──呃!」
「咦咦!?這次可以說話了!?未免太反覆無常了吧!」
但是跟對方對峙,昴的感覺就是這樣。眼前男子散發的氣質確實是會使劍,但頂多是有經過修煉的一般人。
「──」
跟最初的草原相比,這邊的草稍微高了一些。而且原本的草原被森林包圍,但這邊只有昴剛剛走出的那片森林。
「──哦~」
了結掉昴的獵人,在森林狩獵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是以這個紮營地作爲據點。
「──」
營地的中心有篝火的痕跡,旁邊則是把割下來的草並排堆成牀。毫無疑問地有人在這裏睡過。
深吸一口氣,昴知道自己給了對方生殺大權。
「──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
對方說的對,自己若有可疑之舉,腦袋就會當場飛出去吧。身後的壓迫感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於是昴拼命思考對策。
跟拉姆不再是姐妹,也沒有身爲鬼族的驕傲或自卑感,不把菜月•昴放在眼裏的雷姆──
做出多餘發言的昴渾身一僵,不過很快就隨着劍身抽走而解除。
草牀上空空蕩蕩,此外一無所有──
一去想像,就覺得胸口像是燒穿一樣,昴用力踏出一步。
「就割斷我脖子?」
但後方有人搭話這點,讓腦袋陷入混亂。──自己是有所警戒的。畢竟是要賭命的狀況,就算沒那個打算也會警戒。
「最有可能的,就是殺了我的傢伙……吧。」
「混帳東西。誰允許你說話了。謹慎小心點,審慎選擇一言一行。可別忘了你的命是在這邊……在我的手中。」
是臉部受傷?還是必須隱瞞身份?不清楚原因爲何,但──
所幸,可以說是簡易營地的地方沒有人影。有的就只有曾紮營過的痕跡,很難想做是陷阱。
被踩踏泄忿的樹枝發出悲鳴後折斷,雖然差點在溼滑的地面跌倒,但昴還是身子前傾,撥開面前的茂盛高草。
在認識萊因哈魯特、嘉飛爾、威爾海姆和由裏烏斯的昴眼中看來,只能說是相形見絀。
但是吸引昴目光的,不單隻有天空。
接着,盯着身後的人看──
「不要用眼神來決定一個人的職業啦!我的任務大致上跟刺客剛好相反。我可不是進攻方,而是防守方喔。」
「所以說,你就不可能是從我的感官範圍外飛進來的。因此要不是用瞬間移動出現在我背後,不然就是……」
「是我給的稱呼。順便問一下……你該不會會瞬間移動,或是變透明吧?」
昴詛咒自己的黴運,不過身後的聲音毫不留情。
而是更靠近自己,開闢草原做出的小空間,以及裏頭放置的紮營工具──就是有人在這裏的痕跡。
「至少能找到小刀之類的東西的話──」
可是──
森林突然敞開,昴又回到了草原。
「獵人?」
「幹嘛不說話。不解釋的話,會死在這喔?」
4
「穿着打扮不合峇德哈姆的氣候。肌膚也很白……不是當地人呢。」
走出森林的昴,能在面前的草原縫隙間看到開闊的地平線。天空看起來格外高遠,讓人錯以爲要被吸上空中。
簡單檢查營地,尋找有無可用道具之時,背後突然傳來人聲,同時感到脖子上抵着冰冷物體。昴於是停下動作。
一回答昴的疑問,蒙面男就以原本的狀態回到眼前。
沒有放鬆警戒,繼續持劍對昴的男子──不,蒙面男。
如此一來,立刻離開這裏,方能確保安全。
「有生火的跡象,很簡陋……這是牀嗎?」
假如對方是出色武人,肯定會被這番話得罪。
雖然很像一開始的草原,但腳下的草的高度不同。
「爲什麼會有那種聯想?說說原因來聽聽。」
沒有要昴回應──對方割破昴的脖子皮膚,要他理解這點。
「允許你慢慢轉過頭來。要是敢做可疑之舉──」
「雖然閉上嘴巴,看來卻在運轉智慧。不過,卻又沒有捨命嘗試反擊。……呼嗯。」
實在是很奇怪的男子。

「怎麼着?那一副蠢臉。」
聲音聽起來是男性。
「這威脅太邪惡啦!」
但喫驚的還不只這些。
回應他的狐疑,昴接着看他的裝備,然後是放在後面的行李,皺起眉頭。雖然打扮不適合露營和森林活動,不過蒙面男後方的行李袋──跟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男子一樣,看起來就是突然出現在那。
附帶一提,那是蒙面男的裝備。──沒有弓箭。
問題在於:是誰做了這個營地?
只傳達過份感的威脅,讓昴舉起雙手錶明自己無心反抗,然後慢慢轉頭。
「……我在接近這裏之前,好歹有警戒周圍。當然,能夠無視我的警戒行動的傢伙很多,但你不是那類人。」
「──哦,想要刀子嗎?那出現的時機真是剛好。」
服裝走高等貴族風格,比昴更不適合漫步在森林裏。仔細看,臉上的破布原先應該是斗篷的一部分。
不管是在森林還是草原相遇,獵人無疑都是危險人物。
抗議對方的不講理,結果投向後腦杓的視線變得更危險銳利。
從默不作聲的昴身上讀取內心所想,對方的洞察力一流。
而且還相當年輕,年紀可能跟昴差不多或是稍長。雖然講話有腔調,但卻不會覺得怪怪的。
怎麼會在森林裏繞了一大圈又回來同樣的地方?嚇到臉色發白,但仔細一看,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跟一個臉上用破布裹臉的男子對上眼。
「我、我是……嗚喔!」
原來不是消失,而是看不見而已。而且在回答昴的問題時就瞬間恢復。
「只要碰到人或是被人注意到,狀態就會解除?」
「對於屏氣凝神躲藏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工具。」
說完,蒙面男就放下劍,以下巴示意營地。
「牀是誘餌。我就潛藏在不遠處。打從一開始就看到你偷偷摸摸過來,樣子滑稽可笑。」
「警戒狀態下的行爲,在旁人看來本來就很蠢……這種事無所謂啦!你放下劍,代表……」
「你不是追兵。雖然不明原因和意圖,但的確是迷路之人。既然如此,我就沒有高聲譴責你的理由。更沒有刀刃相向的必要。」
爲了表現出沒有爭鬥的意思,蒙面男收劍入鞘。見他如此,昴也終於放鬆身體。
而在鬆懈的當下,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哎喲,不是沉着的時候了。欸,不好意思一直髮問,不過你有沒有看見一個藍色頭髮的女生?我跟她在這一帶走散了。」
「藍色頭髮?不,沒見過。不如說,來到此處後,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的臉。你要怎麼負責?」
「沒要負責吧!?雖然沒有要做啥……可惡,這裏也撲空啦。那個,說來難爲情,不過能不能幫我找人……」
「──」
「我想也是……」
對方說沒看到,請求也以冷漠拒絕。
以蒙面男的冰冷眼神當作回答,昴重新面向森林,準備再進去找雷姆。
「慢着。如果是在這森林裏失散,那就不可能會合了。你不認爲優先讓自己活下來纔是最妥善的方案嗎?」
「──。抱歉,我沒法那樣。因爲她比我的性命還重要。不管做什麼我都一定要跟她會合。不,我必須帶她回去。」
「比性命重要,是嗎。若非歌女吟唱的詩歌,實際聽聞只覺不切實際。雖這麼想,不過有意思的是,你的眼神。」
被嘲笑有勇無謀後,昴的目光變得犀利,結果被男子伸指挑明這點。昴以爲他要戳自己的眼睛而後退,結果蒙面男輕笑。
即便失去了記憶,還是竭盡所能的少女──雷姆的可怕之處。
「……雖然氣惱,但懂了。可惡!雷姆那傢伙!」
專注在泥巴腳印的昴,腳下打結的藤蔓斷掉。原本被藤蔓支撐的樹枝就在反作用力下射出,從旁用力撞擊昴的側腹。
承受粗如手臂的樹枝橫掃,昴整個人飛出去,在泥土上打滾哀號。飽受衝擊的他甚至好一陣子站不起來。
雷姆在草上留下的痕跡也是如此,是用來欺騙昴的狡猾陷阱。
「既然如此,你被陰的可能性很高。」
「不是因爲不去看對自己不利的事實嗎。」
被蒙面男的氣場給壓過,昴老實點頭。
「無所謂。我偶爾也會想施予。還是說,你打算用那把刀搶走我的行李?」
蒙面男子給的匕首很鋒利,在斬斷擋路的枝葉時助益頗大。
「早就習慣自己的長相和體味給人的第一印象惡劣至極了。我絕對要追上她!」
「被、被陰?你是說我被騙了?這話怎麼說……」
5
就像只只會流口水不懂用鼻子的狗,追着足跡跑。
「我是爲了回到原本的草原,所以要通過這裏,但你最好不要走這兒。裏頭有危險的獵人,會從遠處使弓殺人,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如果要去哪,建議繞過這片森林。」
「做得很糟。」
不過,還有超乎傷勢的衝擊。
接住後拿來看,發現是把用皮革刀鞘收納的匕首。
把匕首插在腰際,昴深深一鞠躬。見狀,蒙面男鼻子輕輕噴氣。
所幸回到那兒,沒有費他太大功夫。
「這個情況下,有無記憶不是問題。重要的,是那姑娘有被追的自覺,以及有思考追兵行爲模式的能力。例如──」
心懷感激揮手道別,準備衝進森林前又停下腳步。忙不迭的樣子讓蒙面男語帶厭煩,不過昴指着眼前的森林,說:
「我老早就知道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了。就只有適應力和毅力在發光,這是我跟另一個我的共同看法。」
身爲萬能女僕,雷姆在日常的各種場合都相當活躍,但她所得到的評價可不單單隻有家政能力高強。
失憶的雷姆陷入混亂,勒暈昴之後逃跑。而且還帶着危險的小女孩一起行動。
回過神來,昴已經在一一回答男子的問題。
昴對此不禁瞪大雙眼,蒙面男則是聳肩。
「蠢貨。我會刻意使用寶貴的時間,來嘲笑你這樣的丑角嗎。──那個姑娘,腦袋相當靈活?」
「真的是這樣呢。幫了大忙!喔對了,差點忘了說。」
「然後咧……又怎樣?既然我說的是真的,所以咧?」
──這是來到異世界後,第二次跟雷姆正式開戰。
方纔很在意,但還是做出跟壞蛋沒兩樣的發言,然後拼命地追着新的線索跑。移動的痕跡同樣持續到森林,只不過入口有折斷的樹枝以及沾有泥巴的腳印,都沒法消除。
雖然是說了也沒法傳達真義的事,但昴還是這麼回答蒙面男。
也就是說──
「終於抓到妳的尾巴了,雷姆……!」
「──啊?」
「找到了!這樣的話──」
視線像是在責備自己說話不經大腦,於是昴縮起肩膀。
而且這還是真實發生的事,蒙面男彷若嘲弄的眼神就是答案。當然,也是可以回嘴說他搞錯了,但是──
聽到這回答,昴想過破口大罵「開什麼玩笑」,但喉嚨卻沒發出痛罵。
「那可不是用一條鞭子就能應付的森林。好好使用吧。」
「──陷阱?」
「那不是撒謊的眼神。不真的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就不知道,不過至少,你當下並不是在欺瞞。」
「剛、剛剛的、莫非是……」
看他這樣,蒙面男微眯眼睛,道:
「──我多少產生了興致。就借你智慧一用吧。」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這玩意,無疑是欠你的恩情。受人恩惠必將回報。我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
「──。確實,一進入森林,痕跡就沒了。不過,我還以爲是因爲路況不好……」
「我知道啦。我是個大笨蛋。可是,總不會這樣就結束吧。暴露出我最近的黑歷史,被當成笨蛋後就結束……」
事實上,蒙面男的推測合情合理。仔細想想,留在草上的痕跡太過明顯,感覺很刻意。
正好在刻意弄出痕跡的反方向草地上,發現了不規則的足跡。看起來有儘量消除痕跡,但雷姆就算消除得了自己的,卻沒法完全消除掉露伊的。
聽完事情始末後,蒙面男的第一句話辛辣無比。
蒙面男以手指敲自己的太陽穴。
蒙面男的劍技有一定的程度,不過還不到以昴爲對手能夠不出事的地步。在這層意義上,這就像是某種博奕。
不是因爲信任或相信蒙面男。──就只是溺水者抓稻草求救的心態。正因爲是這種心情,即便對方是比稻草還不可信的對象,也會想攀住。
這種大小的刀子,根據使用方法,刀刃很快就會變鈍,但用到現在卻不覺得不順手。說不定,這是把寶刀。
能夠看清他人能力並配置在恰當的位置。──即便在戰鬥之中,不用說什麼也會配合昴的呼吸來行動。
出其不意的打擊下,視野閃爍不定,意識在痛楚與驚愕中宛如警車的警示燈旋轉發光。
菜月•昴這才注意到。
野生動物像是狐狸和兔子,也會刻意留下足跡,或是在途中衝進草叢等,藉此擾亂捕食者。
八成就只是這樣而已。
「例如,主動在草原上留下痕跡,僞裝逃跑的方向。」
雷姆很聰明。就算失去記憶也──
很不可思議,說來神奇,但就是不會懷疑男子。──不,他很可疑。可是,他話中的說服力卻超越了可疑。
既然有努力隱藏的痕跡,那這個就不會是誘餌了。
「這我是超級感激啦……但可以嗎?我沒東西可以回報喔。」
然後一股腦地衝進森林裏,就全力朝着一開始的草原奔馳。
「……我跟她,是突然被拋飛過來的。」
「被對方弄暈,醒過來時想必你應該很焦急。當你心想要趕快找到對方時,看到了顯而易見的足跡時,會怎麼樣?」
「有氣勢。──這個,拿去吧。」
「他身上穿戴的東西感覺也是值錢貨,那傢伙到底是何等人物……?」
等了一會兒,痛楚緩和後,昴終於站起來。雙腿仍在打顫,說明了側腹裏頭受到了莫大損傷。
說到這兒,蒙面男話語打住,黒瞳將昴從上往下打量了一遍。
「咳哦──!?」
「詳細說明發生什麼事吧。我來擬定找人的方法。」
就能追上雷姆。昴氣勢如雄準備順着泥巴腳印走。
覺得不能再待下去的昴站起來準備開跑時,翻找行李袋的蒙面男扔了個東西過來。
可是──
如蒙面男子所言,假如刻意留下顯而易見的痕跡當誘餌,那逃向反方向的可能性就很高。
「嗯,就這樣。──再會啦!」
「──真鋒利!」
「讓我去別的方向,好爭取逃跑的時間……?」
「哼。已經把路揭示給你了。趕快去吧。竭盡所能用盡手段,去贏取逃跑姑娘的信任。」
就算逃跑,也沒打算單單只是逃跑。
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昴趕回了原本的草原。接着刻意尋找跟自己倒地的反方向附近──
「──找到了。這纔是真的吧。」
對方只要發問,昴就乖乖回答出自己與雷姆之間發生的事──省略複雜的周邊狀況,並仔細說明。
「幹嘛?」
下一秒。
「──」
聽了蒙面男的回覆,昴成功迴避了恩人突然慘遭獵人毒手的不愉快路線。
「啊,嗯,八九不離十。」
雖是玩笑話,但他給予昴執行的能力是事實。
但是,只要料想到有此一招,那隻要前往反方向的森林就能抓到人,可以這麼想吧。總覺得自己成了個壞蛋似的──
「這種情況,往往會選擇跟對方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心理學來說,選擇最遠離的方向才合理。──懂了嗎?」
這恐怕是男子與生具來的魅力。
「──。原來如此。知道了。我會留意的。」
「嗚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