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伊多拉•米桑軋』

1

想衝向倒地的魏茲，卻被伸過來的小手給制止。

和服女孩噙着淚，但始終不肯放開想要推開自己的昴。

而在掙脫她的手之前，空橋的天花板先坍塌了。

「呱呱──！」

刺耳的難聽叫聲以及瓦解的天花板，從魏茲的正上方傾注而下。

輸給重量、砸毀空橋的是巨大的灰色蛙形魔獸。牠連同坍塌的天花板一起掉在魏茲身上，龜裂的地板挾帶着一部分的空橋整個往下掉。

帶着左手被斧擊、右眼被刀刺瞎的魏茲一起墜落。

「魏茲──！！」

看着跟空橋一起墜落消失的魏茲，昴放聲大喊。

他掉下去了！爲了保護我們，衝到前方的他掉下去了！得快點！快點下去救他！必須去救魏茲！

「跟着第二隻一塊兒掉下去，這可真走運。殺魔獸也很辛苦的。」

就這樣，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扛着斧頭的陶德站到昴面前低語。

他腳下是脖子被割斷的大鳥魔獸。恐怕是死去的看守馴服的劍鬥獸，從旁邊衝進空橋裏頭的時候被陶德親手殺掉。

發生的事情太快太多，滿腦子都是爲什麼而無法消化。

殺人的陶德和死掉的看守，魔獸和空橋崩塌，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搞不懂。不處理完這些就無法思考其他事。──包括魏茲的事。

魏茲發生什麼事，他會變怎樣，根本沒法思考──

「──魔獸啊，會去喫折斷牠的角的人的屍體喔。」

陶德突然拿手上的斧頭敲地面，對昴他們這麼說。

還沒法接受眼前狀況的昴和其他三人，聽了這話都屏息，目光不敢離開他。

承受他們的視線，陶德用斧頭輕戳腳下的屍體。

是爲了說給對方聽，讓對方瞭解，讓昴整理好思緒後，才能走到下一個當口。

一跟陶德對上眼，擬態就亂了步調，希艾因想呼叫些什麼。

即便有超出一般小孩的身體能力，卻無法跨越物理法則。體重就是一個女孩子的貚紗，整個人束手無策地被扔到建築物外。

那隻大鳥衝進空橋，是因爲看守被斷脖死亡，以及陶德利用屍體製造障眼法。

「名、名字……？」

眼布血絲，一副老好人面孔如今因憤怒而燃燒的他，譴責即便聽到昴是皇帝私生子這個「謊言」仍不動搖的陶德。

他不該爲了保護昴他們，挺身去面對這個恐怖的陶德。面對只要齜牙咧嘴就會被殺的這頭怪物，就不應該齜牙咧嘴。

不給問、不讓人知道、不告訴對方、不給予任何情報就把人殺掉，纔是陶德的作風。然而爲什麼只有現在，卻饒舌地解釋一切呢？

強迫他面對魏茲之死，好讓他從身份不明的敵人恢復成有血有肉的人類。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說他討厭爭鬥，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

但是，這樣的舉動讓對方皺眉。

「他是皇帝陛下的兒子喔！？你腦袋有問題嗎！？」

「我不是戰士，是士兵。」

爲了求安心或放心，不求太多，且重視效率。這是陶德的行動理念，雖然可以說是與一般人無異的想法，但爲什麼會創造出這種血腥場面？

「事實，是怎樣呢？」

發出彷彿雞蛋破裂的聲音，伊多拉的身體倒在血泊中。

「你，有哥哥嗎？假如有，可以讓你活着，好拿來跟那傢伙談判。」

可是結果卻是害死所有同伴，性命還被陶德掌握。

卻在說完之前，先被陶德的斧頭給解決。從肩膀到胸部下方被一口氣劈開，身體灑着鮮紅血液倒地。汩汩流血的身體解除擬態，爲灰色蜥蜴人的屍體添加慘狀。

──魏茲已經死透了。

這個島上，恐怕已經沒人生還──

「事情的真僞，當然要在我方有利的狀況下詢問纔行啊。這樣纔有心力去仔細思考，判斷就不容易出錯。──最重要的，是能夠安心。」

「──」

「咦……」

假如有想到這個可能，那應該就足夠他停手纔對。

不由分說就出刀的陶德，低頭看着想把刀子拔出來的他，毫不留情地舉起斧頭。

魏茲死了，希艾因死了，現在伊多拉也死了。被丟下去的貚紗也沒回來。底下應該還有跟空橋本體一起掉下去的大蛙。可能是那害的。

「決、決鬥吧……！」

然而，爲什麼──

那個理想太過理想化，結果被背叛了。

「──啊。」

「你也是戰士的話，應該就有接受決鬥的心理準備！」

跪下的伊多拉用顫抖的手，觸碰刺在喉嚨裏的刀子。

是從伊多拉脖子上拔出的匕首。因爲陶德問的這問題，被刀腹拍打臉頰的昴認知到：他是故意讓自己活到最後的。

「兄──」

「啊──」

他融入壞掉的地板和牆壁中，完全看不見他。

聲音發抖，目光從希艾因的屍體上移開，伊多拉站起來，說。

她張開雙手擋在昴面前，避免他被揮動斧頭衝過來的陶德殺害。

利用魔獸會攻擊屍體的習性，讓大鳥瞄準看守腦袋，連帶攻擊昴他們。

「表情終於像個小鬼頭啦。」

「皇帝陛下的……」

這是他的謊言。就跟第一次的「斯巴爾卡」一樣撒謊。那時想要騙過昴他們，現在這一刻則是想騙過自己。

跟昴的簡單謊言不同，遵從着他以謊言爲名的理想。

眼神虛無癱坐在地的昴，面頰被陶德拿匕首刀腹拍打。

不應該死。魏茲不應該死。

「既然這樣……」

昴腦袋一片空白，希艾因和伊多拉仍無法重振精神。比這三人先有動作的，還是隻有貚紗。

唯一能動的貚紗不在了，在一片毫無防備中，伊多拉大叫。

「嗯？」

最後的理由，陶德講得像是最重要的要素。昴吐氣。

對於發生的事情產生的疑問解決後，接着就必須去思考。

被風吞沒消失下墜，貚紗的慘叫越來越遠。

不想知道他是怎麼得知這點的，但確實解釋了剛剛發生的事。

沒辦法。打從一開始，這個威脅本身就不可能成功。

「瘴氣？哦，不是不是，別誤會了。真的是臭味，就體味啦。我的鼻子比別人靈敏一點。所以才覺得不可思議。」

「──」

「哇！」

聳肩的他所說的，是魔獸不爲人知且令人不快的生態知識。

陶德邊說邊把鼻子湊到昴的後頸嗅聞。

選擇了假如是陶德，與其互相廝殺，對方有可能會選擇倖存舉白旗投降的選項。

她回不來了。已經不是有沒有事的問題。

「舒瓦茲大人──！」

自己的這個戰術，奠基在貚紗他們的誤會上，想說這是讓「合」的成員重振心理狀態的最佳方法，對此抱着一縷希望。

「咦？」杏眼圓睜時，陶德蹲下，從她眼前消失，然後手伸到她胯下，用蠻力扛起她。

否定昴的疑問後，他接着給出驚人提議。

「嗯？」

斧頭揮空的陶德，厭煩地看向旁邊。他的視線緊盯着伊多拉和昴身旁、擬態成周圍風景的希艾因。

「──」

這不像陶德。竟然親切地一一說明發生的事。

「啊、啊啊啊啊──！！」

「菜月•舒瓦茲──。跟我知道的可怕傢伙的名字很像。更進一步說，連你的臭味都跟那可怕傢伙非常像。」

畢竟，要是現在死在這裏──

謊言也是有效果的。陶德也有想到皇帝子嗣這個可能性。

接二連三在昴眼前發生，然後──

接着，把她嬌小的身軀扔向旁邊、被大鳥撞出的牆壁大洞裏。

「嘿咻！」

魏茲死了，貚紗被扔下去，希艾因也被殺了。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嗎？」

「瘴氣，你分辨得出來？」

「嗚哇啊啊！？」

「被閃掉啦，失敗啊失敗。不過呢──」

「爲什麼？你是怎樣……」

而一講到臭味，昴討厭的回憶就甦醒過來。

然而，自己卻試圖依賴簡單粗暴的方法，結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理解到魏茲死亡的瞬間，昴的腦子裏被劇烈的後悔給埋沒。陶德微笑。這反應如他所料。他的目的，就是粉碎昴的心靈。

然後朝着那虛無飄渺的理想插進刀子。

被責備的陶德歪頭。──然後斧頭朝伊多拉腦袋揮下。

「折斷角就能讓魔獸服從，但一直被命令，想必累積了不少怨憤吧。所以那傢伙一死，魔獸就來喫屍體泄憤。很噁心吧。」

「怎麼可以投降。要是被隨便找個理由殺掉的話怎麼辦？」

他以爲正常體型的昴，跟縮小的昴是親兄弟。

不顧一切、全力以赴的謊言聽起來可能很愚蠢，但展現了他高尚的抵抗精神。陶德大喊一聲打斷他，捉住了虛張聲勢又逞強的他的破綻。

「爲什麼、不投降？我是、皇帝的……」

「講的話跟做的事對不上耶妳。」

「在人看着的時候消失是能怎樣？」

「去玩吧。」

在頭快被剖開之前，被人扯動衣服的伊多拉跌坐在地。拉他衣服的人是昴。談判講道理對陶德不管用。明知如此，自己卻還是做了蠢事。

「外表那樣，卻是個爲同伴着想的傢伙呢。──所以纔會死掉。」

「──其實還有另一件我很在意的事。就是你的名字。」

「我向你發起決鬥──」

可是，這並非瞬間移動。

可以讓自己活着，這種想法沒想到會出自陶德之口。而且他口中所說的「哥哥」，不是別人，指的正是昴。

這動作和話語，讓昴想起第一次的大虐殺──知道陶德來到劍奴孤島的時間點所發生的事。那時他也提到臭味。

再深入推測的話，記得曾在男扮女裝時跟陶德說過自己的姓名，所以纔會被懷疑跟「夏美•舒瓦茲」有關。

不管哪一種，既然陶德心中產生了「不殺昴」這個選項的話。

「──」

旁邊的伊多拉和希艾因，空橋外的魏茲和貚紗，島上的古斯塔夫和奴魯爺，以及大量劍奴的死狀，躍然於眼前。

大家，全都死了。自己害死他們。害死他們，然後……

──然後，昴不能就這樣死去。

既然他提防大的昴，有可能讓小的昴活下去的話，爲了拉近那根脆弱的細線，只好撒謊。

「既、既然，你認識哥哥……」

「──慢着。」

昴張嘴，試圖湊出能度過這個場面的話，臉卻被陶德伸手一把抓住，從指縫間看到他的眼神。

蹲下來配合自己身高的陶德，那極其冰冷又昏沉的眼神。

昴又撲向直截了當的謊言，做錯了選擇。

「──你，想要操縱我？」

咚。一記鈍響，銳利的感受滑進胸腔。

身體裏頭感受着鋒利的冰冷，昴睜大雙眼。然後痛到讓手腳麻木的痛楚慢了一步傳開來，慘叫爆發。

「噫啊、啊啊啊啊啊……！！」

「失敗啊失敗，不應該大意，也不該有破綻。」

刀子深深刺入昴的胸膛後，陶德不留情地踹倒他。

倒地後身體抽搐。胸膛正中央，好深，好痛，好大的刀子插着，破壞身體裏面，破壞掉不能壞的東西。

嘴角冒出血泡，淌着紅色口水，昴眼球上吊。

已經迎接第幾次的「死亡」了呢。

就算伸長手、不管做什麼，都絕對救不了他。

感覺看到了那可怕的光景，昴壓抑住喉嚨深處的慘叫。伸出顫抖的雙手，提心吊膽地觸碰自己腦袋。

這種幻想不過就是幻想罷了，死得悽慘的昴用性命證明了這點。

無法挽回的現實，踐踏、蹂躪菜月•昴的靈魂。

那麼，頭在哪裏？比起這件事，魏茲更、更、更更更更──

整個人罩住昴，儘管害怕，但不斷祈禱別被發現的希艾因。聽着他的心跳聲，可自己的心臟卻比他跳得更大聲。

眼前滿身是血的魏茲倒地，讓昴尖叫。

×　　×　　×

不該讓那變成既定事實。

「這是第一次……」

「──！」

「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確定某人「死亡」，那就等同是昴殺的。

「舒瓦茲大人！？」

灰色蛙形魔獸和壞掉的空橋碎片，將魏茲吞噬、墜落。

「在人看着的時候消失是能怎樣？」

昴瘋狂亂動，甩開貚紗的手。將女孩驚訝的聲音拋在身後，逕自朝着魏茲墜落處跑去。

大叫着要衝過去，袖子卻被貚紗抓住，被她阻止。圓溜溜的眼珠滿是淚水，拚命地要把昴留在原地。

「──騙人、的吧。」

「這是第一次……」

腳踩住昴的腹部不讓他動，陶德掄起斧頭。

往後延的現象再度發生，從「死亡」重來的昴，起始地點又改變了──

「還──」

簡直像是猛烈旋轉的攝影機突然停止下來，感到想吐，焦急，爲什麼停下腳步，種種疑問用力搖晃昴的腦袋──

不可以死。昴不可以死在這兒。

旋轉的視野突然固定在一點，大腦被甩動。

落下的斧刃，把昴的手連同底下的頭，還有性命，一起剖開──

空橋對面，有個滿身刺青的男子轉過身來。

2

確認之後，昴鬆了一口氣。心想得救了。

毫無幹勁的聲音吹斷古斯塔夫的腦袋時，昴領悟到了。

既然重來的起點被設置在無法挽回的局面，那菜月•昴到底能做什麼？絕望感充斥了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

虛弱地抬起手護住頭部。沒用。

儘管知道這不合乎道理，但昴只能這樣相信並掙扎。

「呱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痛，好可怕，不妙糟糕，總而言之不行。這鮮紅，冰冷痛楚，拔掉，拔掉後，止血，斧頭──

現在趕過去的話，撿起掉下去的他，堵住他眼睛和左手的傷，然後做處置，帶到治癒室做治療，全部處理好的話就一定、一定、一定──

接着刺耳難聽的叫聲，連同魏茲躺着的空橋一起壓垮，空橋地板就這樣朝島的半山腰掉了下去。

「別動喔。」

他的左手被斧頭傷得稀巴爛，右眼被刀子戳瞎。是流淌驚人血量的魏茲。

「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能永遠不死的話，就不會讓任何人死去，這種幻想──

沒得救的世界一旦確立，即便「死亡」是某人親手導致，都等同是菜月•昴殺的人。

──因爲出現了絕對救不到的人時，菜月•昴的「心靈」會崩潰。

保護昴他們，導致渾身是血的他，站在那裏。

然後──

還來得及。他這麼想，不顧一切地奔跑。

「死亡」的起始地點持續往後延，而且隨着次數逐漸惡化，昴最畏懼的不是自己死掉，而是害他人死掉。

讓昴確信自己回不去，是在跟希艾因一同潛入古斯塔夫的辦公室，被逼到往後延的重啓地點時。

「嘿咻！」

×　　×　　×

腦袋被剖開，裏頭的東西全部灑出來。

所以，纔會拚命地不讓自己死掉。

沒破。頭沒有破，胸口不會痛，命還在，沒有死。

「有人說……相信我……」

毀滅的腳步聲，確實地在逼近。

「有人說……相信我……」

旋轉後，往上高升的視野裏，看見了踉蹌跑步的小孩。看到往前倒下的那個，理解到那是自己的無頭身體。

3

同樣的光景──在一分鐘前也看過的光景，又再次上演。

「──」

爲了制止從帝都來的陶德與亞拉基亞在島上進行大虐殺，昴死命掙扎，拚命挽回，然後──招致了最惡劣的事態。

自己絕不能死。既然死後會回到古斯塔夫已經被殺死的時間點，那可以肯定他的命自己救不了。

──遺留下無法救助的人命，明明是自己最害怕的事。

無法制止大虐殺的情況下，起始地點又往後移動的話。

「啊啊啊啊啊啊啊──！！」

擬態解除了，可以看到他翻白眼的屍體。身體倒在血泊中，而那灘血不是他自己，而是伊多拉的血。

然後抬起頭──

即使古斯塔夫死了，即使奴魯爺死了，即使劍奴們死了，即使看守們死了，即使有誰死了，都會拚命抵抗不讓自己死。

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的腳步聲侵蝕昴的心。

咳嗽的嘴巴吐出血，「毒藥」也飛了出去。沒關係了。已經用不到了。不可以用，用了會死，會死，死掉，不好。不可以、死掉。

「噗咻──」

只要昴沒死，就留下了死去的他們不必死的可能性。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真的死掉，所以說──

而這樣的昴，面前出現了橫掃過來的東西。是被染成紅色的斧刃。注意到這點時，視野跟隨堅硬沉重的聲響大幅旋轉。

躲藏起來卻被發現，然後被殺，接着從已經躲好的地方開始重來時，昴感覺聽到毀滅在嘲笑自己。

「啊。」目睹這模樣，昴發出一聲可悲的嘆息。

「兄──」

虛弱地留下一句話後，魏茲的身體傾斜倒地。

昴的「死亡」，發生在某人的「死亡」之後，併成爲既定事實。

「不、不可以、死……」

×

因爲一旦昴死了，被殺的他們就真的死了。

「比我想的脆弱呢。」

這一幕，也看過。已經看過了。看過，有看到，是看過的場景。

在腿軟跪下的昴面前，掄起的斧頭奪去希艾因的命。

「有人說……相信我……」

腦袋被剖開來的伊多拉，比希艾因先被殺死。

這都怪昴沒能從陶德最初的攻擊中救出他，害得伊多拉先被殺，接着輪到希艾因被殺，最後留下自己。

已經是在貚紗被陶德親手扔出牆上大洞之後。

──起始時間被設定在貚紗的慘叫已經遠去的時候。

魏茲和貚紗是自己無法插手的現實，已然「確立」。

「事實，是怎樣呢？」

癱坐在地，腳被伊多拉的血給弄髒的昴，被陶德這樣問。

麻木的腦袋發疼，迫使昴想起這個已經聽過很多次的問題。陶德已經問了無數次。就是──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嗎？」

「……不要預測別人的話啦。」

低頭的昴說出的話，讓陶德不悅地皺起鼻子。

這是頭一次見到的反應。還有事情沒試過嗎？呆愣的腦袋這麼想，哪怕一點也好，只要能擾亂陶德的步調就好──

「不想死的話，就別動。」

說完，昴把黑色球體──古斯塔夫藏在體內的咒具，朝陶德那邊遞出給他看。

擦掉血的黑球摸起來就像玻璃珠，只有高爾夫球那麼大，但重量相當沉。不過，材質是什麼根本無所謂。

重要的在於這玩意，蘊藏着十分強大又殘酷的力量。

既然陶德想要這個、害怕這個，那不就能用嗎。

「這個，是咒則的關鍵吧。不想死的話……」

「──你，那玩意……」

「──我！現在！在講話！不想死的話就閉上嘴巴聽！！」

舌頭麻痺，喉嚨好像塞住了，甚至無法呼吸。手腳的感覺離自己很遙遠，身體彷彿四分五裂的恐懼襲來。

劍奴孤島的所有人都可能被殺、舒瓦茲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魏茲和貚紗都被殺掉……這些難道不是夢嗎？

聽到冰冷的聲音，伊多拉甚至忘記身體的疼痛，整個人僵住。

沒有人要自己，這是當然的。

沒錯，什麼都沒有的是伊多拉。

既然男子和堂姐的計劃如此惡毒，那自己要正大光明取回權利。爲此，他準備對男子提起訴訟，並邀請村民作爲見證人出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好痛，跟這一連串的意義不明有關嗎？說起來，這些全都是真的嗎？

可以想做是原因的，只有從左往右穿過去的刺耳聲，卻沒有確認的方法和理由。

「是比站着不動強，但有勇無謀跳下來就會變這樣喔。」

在譴責辱罵自己的時候，陶德平靜地問。

高興的事先不提，痛苦的經驗除了家業被奪以外，想不到其他的人生挫折。──伊多拉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幸福且富足。

既然如此，那我也這麼做吧，反正何罪之有。

有什麼不好。

「──你想成爲戰士吧，伊多拉！是的話就現在！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我想也是。」

「咦……」

就連伊多拉，都不會選擇自己。

「啊。」咒具被踢飛，昴忍不住用目光追隨。在因爲思考而失敗後，又因爲沒思考而失敗。

男子每隔幾個月就來村裏，自然而然跟伊多拉親近起來。

「這纔是真正美好的生活啊。我羨慕你。」

都怪昴沒有好好用腦袋思考，大家纔會──

全都是夢。自己現在仍過着覺得富足生活很無聊的奢侈時光──

4

因此即便很早就從罹患重病的父親那兒繼承了家業，伊多拉也打算固守傳統。

雖然這不是尊敬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推崇的處事方法，但在帝國的鐵血定律管不到的邊陲貧村裏，是受到尊重的處世方針。

但是──

但即便真是如此，自己也不會原諒他做的事就是了。

使用水車磨粉的過程，有很多機會可以私藏穀物糧食。至少，世人對磨坊的眼光很嚴格，因此謙虛的態度非常重要。伊多拉和他的父親，都被掌管家業的家人給嚴厲叮嚀過。

在約好的地點無人現身，還反過來被人找出家裏準備要武裝起義的證據。

鏮！鏮！頭痛的感覺讓伊多拉動都沒法動。

「──」

因爲他相信，米桑軋家靠正當生意培育出的信任，將會爲自己討回公道。

追着飛遠的咒具的目光，突然就暗掉了。

「啊什麼啊。不是你叫我這麼做的嗎。」

作爲一個出生在佛拉基亞帝國的人，是不是除了繼承家業外還有其他選擇？自己從未如此認真煩惱過的，對於渴望的憧憬──

他主張堂姐也有繼承家業的資格，不僅如此，還撒謊說伊多拉跟他父親至今都虛報村民的穀物研磨後的份量。

「這、是……這麼、簡單的、事嗎……？」

悼念父母，詛咒自己的大意，同時決心挺身對抗。

有去思考，就等於不知道。對方透過反應看穿了這點。

既沒有鍛鍊力氣，也沒有能特別派上用場的能力。所以啦，誰會選自己。

──裝好人卻被嘲笑，被奪走一切的蠢蛋。

家業被奪，淪落爲奴隸的伊多拉，被送到了永無翻身之日的基奴海布島。

絕對不可以獨佔財富，要跟周圍的人同甘共苦。

比起正直的他，村民選擇了雖然說謊，卻會帶來利益的堂姐夫妻。

但不管是他本人還是家族，都沒有因此而驕傲。

「倒是你，知道那東西怎麼用嗎？」

使用在村子的河邊所搭建的水車，從領主那兒得到農村磨坊管理權的米桑軋家是村子裏的權貴，伊多拉可說是特權階級出身。

面對他這氣勢，陶德小聲嘆氣後放下斧頭，舉起雙手。「啊？」如此爽快的態度讓昴不禁錯愕。

「──」

「──啊、嗚。」

話音從稍遠處傳來，伊多拉大感放心。明明不理就好，但還是凝神細看，觀察聲音來源處──

「──爲什麼？怎麼會？」

手拿着咒具揮舞，昴口沫橫飛地大吼。

而且，只能承認。

這件事帶給自己的絕望與後悔，和過去做了輕率之舉導致家業被鯨吞一比，這邊的事甚至還比較沉重。

──走正規途徑做生意，努力地爭取衆人信任與累積信用。

「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這樣威脅了。」

魏茲在眼前被殺掉，勇敢的貚紗被扔到空橋外。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着採取了行動的兩人被殺。

全身血液變冷導致感覺結凍，伊多拉理解到講話的人，腳步聲正慢慢接近。

「伊多拉，你有個堂姐吧。其實，我很在意她……」

自己相信的，都是騙人的。自己仰賴的東西是錯的。

「──哈。」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說什麼都要守護自己的家……！」

用不着撒皇帝的私生子這種謊，從一開始便用咒具當盾牌就好了。恐懼和焦慮使得自己輕率思考，從未想到最佳方案就在自己的懷中。

被這樣一講，昴看看手中的咒具。用法，意思是怎麼使用這顆圓球嗎？纔想着這次要好好動腦，結果思考的課題卻是錯的。

當然，伊多拉控訴那並非事實，但是幹磨坊這一行本身就容易被懷疑，因此村民的意見分歧成兩派。

接着陶德雙手不動，只動腳踢昴的手。

──正直而活會有回報的日子，應該是不可能到來了吧。

恐懼──已經無從避免這個感覺了。

5

這正是家業被奪，迷失方向而淪爲劍奴的男子，伊多拉•米桑軋。

大家，每個人，都在想着利用別人，只會想着自己得救就好。

在決定由誰繼承之前，重病的父親病逝，勞心勞力的母親像要追隨父親般也撒手人寰。

然而，到底有誰，可以肯定自己，肯定徒有正直的自己──

他表明自己是輾轉各地戰場，被僱用去戰鬥的傭兵。伊多拉邊跟他喝酒，邊聽了他很多的故事。

呼吸微弱，視野模糊，不過伊多拉還是努力觀察周圍。

重視自己的力量與道義，從不卑賤而活的戰士，他們的生活方式。

想到這邊，不禁笑自己人生經驗有多淺。

是舒瓦茲。他在斧頭男犯下兇行之前，環住自己和希艾因的腰桿，從大鳥製造出來的洞穴跳了出去。

在那之前，伊多拉也有過模糊的憧憬。

因爲抬起臉，就等於把脖子伸長露給對方。

看到遍體鱗傷、滿身是血的黑髮男孩，正在爬行。

對伊多拉的生活感到羨慕的，是來到村裏酒館的男子。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也許就是伊多拉這樣的人生，惹火了奪走自己人生的男子。

男子與堂姐共謀並奪走了磨坊，是在那一個月以後。

在這個讓人蔘觀賭命戰鬥的地方，伊多拉覺得自己的心被染黑，靈魂被逐漸腐蝕，甚至心想就順從這絕望吧。

一想到剛剛發生的事，在故鄉沒人站在自己這邊、全身血液發冷的感覺，跟這恐懼相比都還差得遠了。

──要阻止陶德•方克，已經太遲了。

男孩的樣子，讓伊多拉想起意識一片空白之前發生的事。

他的故鄉是位在帝國西北部的小農村，米桑軋家在那邊代代都經營磨坊。創始者聽說是祖父的祖父，是個能力相當強的人物。

伊多拉對村外的事情一無所知，因此對他來說，那是一個充滿刺激與驚奇的世界。

在嘟起嘴脣的陶德面前，昴強烈悔恨、詛咒自己的愚蠢。

「做了大膽之舉耶你。」

被指控的伊多拉被帶到領主面前進行不期望的審判。儘管他拚命訴求自身清白，但村民無人爲他說話。

從他那兒聽到刺激的話題，伊多拉完全放下了對他的戒心。因此，從中穿線促成他與自己堂姐的婚事，還在婚宴當晚舉杯祝福他們。

現在，一行人所在之處並非發生可怕慘劇的上層空橋。而是從那兒墜落了相當的高度、位在島的半山腰的中庭。

然而，男子厭煩的聲音，矛頭對的不是自己。

貚紗被扔進反方向的洞──只有裸岩的孤島後方。從這邊的洞掉下去比較有存活的可能，不過是個跳十次大概會死九次的豪賭。

抓住沒死的那一次根本是奇蹟。然而，奇蹟也就到此打住了。

瀕死的舒瓦茲和垂死的伊多拉，都沒法逃離斧頭男。

沒看到希艾因，是沒有順利掉到山腰處嗎，抑或是使用擬態躲起來了？假如是，那沒法期待他的勇氣。

他絕對不是壞人，但並不勇敢。自卑膽小，容易得意忘形，跟舒瓦茲很親，可是對他沒法期待更多了。

要是他沒死，還活着的話，躲起來比較好。那樣一來，舒瓦茲也──

「──」

他突然想到。

躲起來比較好。剛剛萌生的這想法，也適用在自己身上。

只要閉氣繼續裝死，斧頭男說不定就會看漏自己。再怎麼說，他都不可能把所有屍體的頭全部砸爛吧。

說不定可以不用死。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或許自己會得救。

「──」

──這是選擇的時刻。

伊多拉•米桑軋爲了倖存，要犧牲什麼，得到什麼。

在這個殘酷、強權和狡猾者得利的世界中，伊多拉•米桑軋會成爲什麼樣的人？

爲人只要正直就會被信賴，相信這樣愚蠢的正直理想而失去一切的自己──

「不要、啊──！！」

男子面向男童，雙手舉起斧頭時，伊多拉撲向他的背。

勉強疼痛的全身行動，把以爲黏在地面的身體剝起來，吐出很多血卻還是難看地奔跑、奔跑，朝對方撲去。

因爲左手沒法動，只好用能動的右手伸向男子。

「希、艾……希艾、因……」

「──啊。」

那邊是──

磨坊是靠水車運作，因此一直和重度勞動無緣的細弱手臂飛了出去。

「籲、籲……」

逐漸弄髒臉的是血？眼淚？鼻水？

即便沒了武器，也不覺得自己處境不利。這也難怪。伊多拉在流血，一直流，沒有停過。

不清楚該抓哪裏。對方亂成一團。

咂嘴後，男子把斬斷伊多拉的手的刀子扔出去。

「可是……」

朝着在他身後地面爬的舒瓦茲──不對，人已經不在那兒了。是朝着扛起舒瓦茲逃跑、詭異蠢動的風景扔去。

「以前、聽過……生、生命……像花朵、一樣美麗、所以才被摘……」

是逃跑的時候，還是更早之前？就算是更早之前，也幫不上任何忙。

聽起來像是從水裏探出頭講話的聲音，一定是因爲喉嚨都是血。也許，需要除去血塊，之類的，處置。

大家，等於是昴殺死的。

「既然如此，像我這種，心胸狹隘的傢伙，反而先死，好奇怪……啊。」

對方躲開，反過來用膝蓋踢倒他。但是，雖然倒地時撞到左手造成劇痛，左手卻能動了。因爲脫臼的肩膀復位了。

說不定，是一邊垂死，一邊奔跑。一定是這樣。

伊多拉•米桑軋，當不了戰士，也當不了騙徒。

似乎是無法理解伊多拉的叫喊與行動有什麼目的──

說不定，下次已經會是在剖開之後了。──不對，爲了不被剖開，所以往外跳出去，所以是回到墜落前或是墜落後，搞不好是在空中。

左手揮舞斧頭，淌着血的伊多拉大叫。

必須要、處理。就算不是醫生，也要處理。

爲了在地面，把溺在自己的血裏頭的希艾因拉上來。

在三人都沒死的情況下成功落地，實在非常困難，才首度覺得做到了，可是陶德來了。

已經，根本，全部，都搞不懂了。

活着根本是奇蹟，奇蹟已經發生太多次了。

「──」

哪個是哪個，什麼是什麼，誰是誰，答案是怎樣，都不知道了。

「我是伊多拉•米桑軋！磨坊的繼承人！！」

完全沒有前進，完全碰不到。

然而──

「──」

不斷擬態成周圍的風景，導致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答案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持續奔跑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往前傾倒。

聲音在後頭，沒法轉頭。想辦法撐起身子，想親眼看見那個講蠢話的傢伙，然後說些什麼。於是使勁全身力氣──

6

「不用特地拚命回頭看也沒關係喔。」

原本潛藏氣息躲起來的他，扛起舒瓦茲逃跑。目睹這件事，伊多拉咬緊牙根，用身體撞向男子。

「別說、話了……我現在、過去，馬上……！」

因爲救不了全部，就跟殺了全部是一樣的。

刀子丟了出去，斧頭被搶的男子看着伊多拉，歪頭不解。

即使被人指着嘲笑自己是僞善。

欺騙周圍的人並加以利用，虛張聲勢說自己是戰士，這種謊言也立刻被拆穿。

「……我先走，還好一點、吧……」

「嘖！」

要是那樣的希艾因沒有逃跑就好了，伊多拉只是傻傻地這樣相信。

如字面意思，氣若游絲卻在呻吟的希艾因倒地。

爬啊爬，爬啊爬，終於到了，可是太遲了。

灼熱順着被砍斷的手往上爬，伊多拉的視野染成鮮紅。但唯有這一刻，他忘記痛楚，全力大叫。

就在以爲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纔出現，實在傻眼。

他往前趴倒，背上正中央深深戳着一把大刀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刺到的。

像要嘲笑伊多拉的決心，男子舉起的斧頭突然伸過背部然後落下。接着他用空出的手拔出刀子，轉身就是一砍，伊多拉的右手肘飛了出去。

因此，對於男子的問話，伊多拉搖頭。

「誰理你。」

果然，人類不會輕易改變。

「沒想過逃跑嗎？」

「──」

「啊～果然，阿泖！哎喲沒有啦，在這種場合下碰面真是奇遇。事情好像變得很熱鬧，氣氛有炒起來嗎？」

腰被用力夾得很痛，於是昴用指甲抓對方身體。

「太奇、怪了、啊……」

希艾因的體色，恢復成原本的灰色。

就這樣躺着不動，只抬起發疼的臉往後看。

聲音大到像在吐血，令眼前的男子輕挑眉毛。

──是希艾因。

「嘎呃！」

「噗咕！」

然而，身體卻連一丁點都沒前進。

被拋到對方前面，倒在石頭製成的冰冷地板上。連防備姿勢都沒法做，衝擊力道大得彷彿會撞斷門牙。

「那傢伙，要是沒逃跑就好了。」

倒在地上試圖爬行的昴，耳朵聽到希艾因微弱的聲音。

當然，對方跌倒的話，昴也會受到牽連。

爬行。慢慢爬過去。

──那一天多虧了舒瓦茲，不用撒謊就能解決事情，真是太好了。他想。

「咕噫。」

因爲即使昴都遍體鱗傷了，但對方的身體也沒有好到哪去。

背後插着匕首，手也斷了一隻，從體內流出血來的他，跑過來的期間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左半邊的身體燒成焦黑的「藍色閃電」，笑得毫無顧忌。

整個人被劇烈晃動，完全沒在管自己的傷勢，不過這也難怪。

然後左手旁邊，剛好是男子掉落的斧頭。奇蹟連續發生。

一切都已經位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鼓足目前擁有的所有力氣，朝着面露掃興的男子敲過去。

「我知道你還活着。」

昴救不了的人，全都死了。

就在昴茫然地放下一切的時候，有人輕聲呼喚。

伊多拉的聲音，希艾因的呼吸，好遠。

比烏龜爬行還慢。以慢過頭的速度，比螞蟻還小的動作，爬行。

「不，我想過要逃跑。但是，我也這麼相信。」

「畢竟，該亂來的地方不在這兒吧？」

自卑、膽小，容易得意忘形，卻不是壞人的傢伙。

身體被人扛起，那人拚命奔跑，把自己帶出死地。

「──帶他走啊啊啊啊啊啊！！」

「──唉呀，在那邊呻吟的，莫非是阿泖？」

昴只要一死，就會回到伊多拉的腦袋被剖開之前。

並非傷口太多，而是顏色和樣貌，總而言之，整個亂成一團。

沒錯，主動繞到前面的──瑟希魯斯盯着昴的臉，說。

偏偏在這時候，不禁感到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