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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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知道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2
「──兄長,下一任『劍聖』是令嬡,特蕾希雅喔。」
說出這番話,前任「劍聖」,同時是叔叔的男子毫不留情地暴露侄女的欺瞞。
那是在特蕾希雅才十二歲,繼承「劍聖加持」的那一天。
──對特蕾希雅來說,相當於世界末日。
──阿斯特雷亞家是不斷誕生「劍聖」的劍術名門。
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數百年前成就豐功偉業,阿斯特雷亞家蒙此功績,長久以來一直擔任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之劍。
也因此這個家族的人不分男女,生活都與劍密不可分。
這點特蕾希雅也不例外,因此她不喜歡祖先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甚至可以說憎恨他。
特蕾希雅畏懼自己與生俱來的「死神加持」。
自己在別人身上留下的傷會一直流血,絕對不會癒合。察覺到自己擁有這種加持後,年幼的特蕾希雅對自己感到畏懼。
然後,爲了不讓人知道這個加持,選擇了掩蓋能力。
──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傷到人,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即便不主動傷人,生活中還是處處存在危險。一個不小心或是下意識的行爲,都不讓特蕾希雅的加持有機會選擇。
對想要隱瞞加持的她而言,最不能容忍被視爲家族義務的劍術修煉。
──不可以握劍。因爲自己是死神。
強烈的意志與恐懼,使她疏遠劍。特蕾希雅總是找理由逃避修煉,最後家人也放棄讓她拿劍。
就這樣,特蕾希雅終於獲得與自己的加持無緣的安適,被允許像個少女棄劍,日日培育花朵。
──「劍聖加持」就是在她照料庭園時,降臨到她身上。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到此爲止。」
──王國境內最大最慘烈的內戰,「亞人戰爭」開始了。
辦不到!哥哥這麼吶喊。
因此,特蕾希雅沒被追究陣前逃亡的事,得以繼續躲在自己的殼中。
憎恨明明繼承了「劍聖」這個稱號,卻只會哭喊的愚昧自己。
爲什麼要祝福不願正視劍的特蕾希雅呢?
應該仰望、值得尊敬、最喜歡的哥哥,自己竟用劍術才能蔑視他。
特蕾希雅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長兄爲人溫柔,容貌和善,而且非常疼愛妹妹,所以特蕾希雅非常喜歡他。
自特蕾希雅成爲「劍聖」,打倒哥哥的那一天開始,幻聽就不曾消失。
和自己最喜歡的溫柔哥哥交談,幾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好害怕。不想戰鬥。對不起。她哭喊,抓着哥哥不放。
──渾身空隙。看到哥哥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特蕾希雅一陣愕然。
溫柔無比,不管多亂來的要求都會先困擾後聽從的長兄,提姆茲。
耗時一年去滅火卻沒得到什麼成果,王國終於認真面對這前所未有的事態,決定投入最強戰力──「劍聖」。
察覺到她狀況不對勁的,是一同來初征的長兄。
她仍然違抗幻聽,沒有揮劍。
之後她就不再碰劍。像是要違抗幻聽,不斷遠離劍。但是,劍卻不放過她。
「──」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下一任『劍聖』是特蕾希雅!果然沒錯。」
你這個膽小鬼!叔叔痛罵他。
爲什麼不去寵愛如此深愛自己的人類呢?
3
吶喊,陷入半瘋狂狀態,懊悔不已。
聽到哥哥笑着這麼說,特蕾希雅詛咒自己的愚蠢。
以爲軟弱是不被允許的。認爲這些話最不該給輸給自己的哥哥聽到。可是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口。
以前很恨叔叔。要是叔叔不講,「劍聖加持」的事搞不好就可以瞞過大家。那樣的話,自己的兄弟就用不着被逼着上戰場,大家都不會死。
特蕾希雅完全沒揮劍。因爲沒法揮。
原本王國歧視亞人的心態就根深蒂固,催化了亞人的不滿,內戰進而爆發,戰火肆虐,一口氣在親龍王國中延燒。
但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地獄跟真正的地獄相比,根本只是溫水煮青蛙。
曾經認爲輸給自己後還在繼續揮劍的哥哥們很笨。以爲他們沒有其他的路,所以才緊抓着劍不放。
誰笨了?自己纔是大笨蛋。然後,「劍神」更是最笨的大笨蛋。
特蕾希雅一看就知道了。──哥哥爲了不傷到自己,只打算敲落妹妹手上的木劍。從架式、視線和劍氣就知道了。
哥哥的話讓人開心。於是她對哥哥撒嬌,把一切交給了他。
面前站着大自己四歲的哥哥。
隱瞞自己繼承的加持,想要窩在房間裏的特蕾希雅被毫不留情地帶到室外後,叔叔朝着拚命抵抗的她這麼說。
「輸給你,我很不甘心。可是,我還是喜歡劍。能夠生在這個家,有你這個妹妹和弟弟們,我很感謝。──我感謝劍。」
特蕾希雅成了「劍聖」。
頭髮衣服凌亂無比的她哭喊不要。但叔叔強迫她站到庭院,重複同樣的話。
要是能這麼想就好了。可是又知道沒法這樣。
那一句話,讓特蕾希雅無法再恨叔叔。
──即將初征的特蕾希雅,一個人抱着膝蓋在帳篷裏頭髮抖。
以哥哥的技術來說並不難。假如是哥哥,就能結束這場鬧劇。
不管拒絕幾遍,叔叔都強迫她拿木劍,最後只好放棄掙扎,無力地拿着木劍。接着叔叔抓住她的頭,強迫她面向前方。
被憧憬的「劍聖」這麼侮辱,長兄看來十分受傷。被一同帶到庭院的二哥和弟弟也露出相同表情。
叔叔不理內心顫慄的特蕾希雅,命令兄妹用木劍互打。他要求特蕾希雅的哥哥用木劍打倒妹妹,證明自己的劍術才能。
他們都代替沒法作戰的特蕾希雅上前線,最終殞命。
膽小愛哭,小時候一直粘着特蕾希雅不放的可愛弟弟,卡吉雷斯。
她搖頭,哽咽,扔掉木劍,抱住頭,用力抓亂自己的紅髮,像野獸一樣吼叫。
自那天過後,特蕾希雅就刻意避免與他有所接觸。──不對,不是隻有長兄。對二哥和弟弟,甚至對雙親和叔叔都儘可能不要打照面。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不久,帶着受傷表情的長兄眼露悲壯覺悟。
特蕾希雅垂着頭,什麼也不說。哥哥坐在她旁邊,用健壯的手臂抱住妹妹,溫柔撫摸她的頭。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讓你這麼勉強自己,抱歉,特蕾希雅。」
「劍聖」出征,所以王國派了大軍跟隨。現任「劍聖」初次上戰場,所以有衆多士兵志願參與此役。只要有「劍聖」就穩操勝算,大家這種莫名的信賴壓在特蕾希雅身上,撕裂她的心。
耗費的光陰多少,在壓倒性的劍術才華面前毫無意義。在被迫看見自己與特蕾希雅之間的差距後,卻還是握劍不放的兄弟們實在很可憐。
這是地獄。──身處在無處可逃、名爲自己的地獄中。
有點壞心,但每次都先拉下臉道歉和好的二哥,卡爾朗。
叔叔的宣判,哥哥凝視自己的眼神,都擊碎了特蕾希雅的心。
既然如此,該恨誰纔好?──不就只有自己了嗎。
前任「劍聖」,其存在足以鼓舞全軍的叔叔,也戰死了。
明明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算丟掉劍不管也沒關係。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4
即便說了這句話的叔叔死了,幻聽仍在持續。
「你用不着戰鬥喔。──因爲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溫柔孩子啊。」
叔叔以奇怪的聲音宣佈勝負已決。畢竟,特蕾希雅的木劍直朝前方,抵住錯愕的哥哥的咽喉。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年,特蕾希雅都沒碰過劍。
──因爲特蕾希雅不敢作戰,初征喫了大敗仗。
「──特蕾希雅,怕嗎?」
爲什麼哥哥他們還要繼續揮劍呢?縱使不管再努力都到不了特蕾希雅的境界。
因爲小摩擦而開始的內戰,每天都變得更加嚴重。
「你是我重要的妹妹。既然你討厭,害怕的話……我會保護你。因爲我是你哥哥。」
特蕾希雅已經失去這些自由,所以他們大可以去活出自己的。
頓時,特蕾希雅的感情潰堤。她大哭,袒露內心。
哥哥們和弟弟奉獻給劍的時間,被特蕾希雅的才能給無情踐踏。
──叔叔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劍聖」這稱號的重量。
現任「劍聖」的初征恥辱落敗,因此真相被隱藏起來。「劍聖」的存在仍是王國的精神支柱。王國不希望事實被公開。
因爲叔叔有過跟特蕾希雅相同的經驗。因此爲了王國,纔會對特蕾希雅多所要求,也知道那樣很殘酷,所以最後纔會留下那句話。
而這股不安,又沒法跟任何人說──
在那場初征裏,哥哥爲了保護特蕾希雅所在的本陣而死。
看到木劍飛遠,最後插在庭院地上,特蕾希雅這纔回過神。
爲了逃離那聲音,特蕾希雅開始遊走到戶外。
──「亞人戰爭」開始五年,特蕾希雅已經年方十九。
長期的內戰使得王都失去活力,大街小巷都飄蕩着沉悶氣氛。避開陰沉的人羣,特蕾希雅前往王都角落,尚未整理的區塊。沒能達成建築物使命的殘骸,讓沒法做到「劍聖」職責的她感到親近。
在早晨清涼的空氣中吐出自嘲的氣息,特蕾希雅前往廢墟羣開闊的地方。那是個無法稱爲廣場的空蕩空間,她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望着倒塌的圍牆後方。
那兒開滿了一整片黃色花田。
無人會來的祕密場所,看上這點的特蕾希雅撒下了花種。現在的她,完全沒心神去照料宅邸裏那些死氣沉沉的花圃。
只是在心浮氣躁下隨性撒種,然後過來看看結果。
「……沒有澆水還長成這樣。你們真厲害。」
花好堅強。連在特蕾希雅爲自己的軟弱嘆氣的時候,繁花都朝着天空拚命張開花瓣,美麗盛開。花朵活得這麼堅強又高尚,讓人想哭。
──就是在那個時候,察覺到有帶刺的氣息接近。
「唉呀,對不起。」
不識趣地闖進特蕾希雅的晨間聖域中的,是個氣息危險的人物。
剛好是眼淚快掉出來的時候,特蕾希雅爲了逞強,所以故作從容這麼說,回過頭看向來到廣場的人。
一回頭,就整個人愣住了。
「──」
深咖啡色長髮綁在後腦杓,五官端正,眼神卻帶刺。肉體勻稱又鍛鍊有素,全身散發出兇猛無比的劍氣。
雖然被這麼不友好的態度給嚇到是事實,但還受到凌駕其上的衝擊。
──在特蕾希雅看來,青年就是一把出鞘的劍。
有着熱度,被千錘百煉的一把鋼鐵,正瞪着自己。
在那樣的錯覺下,特蕾希雅的心跳有點紊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感到混亂。但是要是被察覺到的話很丟臉,所以她開口想要矇混過去。
這一定是錯覺,可是就是覺得自己在被他追求。
威爾海姆是一把劍沒錯,但卻是不完整的劍。
劍──鋼鐵是沐浴在驚人的熱度下,經由千錘百煉,化成了更強韌的鋼鐵。
「你喜歡上花了嗎?」
說不定那答案,可以爲自己帶來救贖──
他一定不會說討人歡心或是取悅人的話。
青年粗魯沒禮貌地說。
發生變化、意圖變強的鋼,這一把劍,可愛萬分。
強化傷人奪命能力的「劍聖」,無法救人。
「我之前都在心裏叫你花女咧。」
把一切都奉獻給劍。這樣講很簡單,至少自己的兄弟就奉獻了一切,特蕾希雅是這麼想的。不過,真是豈有此理。
但這種事沒發生。即將改變的他十分惹人憐愛。
狀況變得不有趣了。既然對方有那個意思,特蕾希雅也就用不着客氣。就讓他知道他自信滿滿的劍氣對自己無效吧。
這聲音雖然不開心,卻又清晰悅耳。
5
「──」
斜瞄青年的劍舞,特蕾希雅感到自己的臉頰熱起來。
很自然地問出往常的問題。
他睜大眼睛,嘴脣顫抖,以手掩面。被這戲劇性的反應嚇到的特蕾希雅想要跑過去,但硬是停下腳步。
「──」
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沒關係。──這樣就好。
「像個笨蛋……」
要是戰鬥起來應該比任何人都強,但其實就是個戰鬥門外行漢。
會爲威爾海姆拙劣的話術綻放笑顏,對他的疼惜與日俱增。
對此感到氣憤,但又想他就是這麼像劍的人,所以也沒辦法。懷有這個念頭的自己,真是無可救藥。
──其實特蕾希雅很怕,哪天威爾海姆會改變答案。
別說實戰經驗,特蕾希雅根本沒有戰果。
無法改變的特蕾希雅,希冀威爾海姆給什麼答案?
「威爾海姆……」
在那之前不知見面多少次,威爾海姆卻都不曾問過她名字。能夠知道彼此姓名,是氣惱又無奈的特蕾希雅下定決心的成果。
「這麼早就有人來這兒呢。在這個地方──」
傷人好可怕。但是,若這樣會失去他,那更可怕。
當他改變的時候,自己不就又要嚐到被留下來的滋味了嗎?
而現在的他是在高溫下被捶打的鋼,正逐漸改變。
如果是這個人,如果是這把劍,我想去了解他。
「你喜歡花嗎?」
威爾海姆的感情突然崩潰。
並沒有講好,也並沒有特別想見到對方。
因爲自己只有劍。威爾海姆回答。
一定是因爲這樣,纔會那麼在意他。
然後往常的問題,得到異於往常的答案。
壓抑恐懼,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威爾海姆眼前。
一直以來因爲怕傷到別人,所以特蕾希雅拒絕與人有接觸。也因此不知道別人的心受傷時該怎麼處理。
「威爾海姆•託利亞斯。」
「因爲我只有這個。」
「你喜歡上花了嗎?」
特蕾希雅就坐在石階上眺望花田,青年則在廣場揮舞作工細緻的劍勤勉鍛鍊。──這成了那個地方非常自然的光景。
看樣子,他判斷特蕾希雅是與戰鬥無緣的外行人,所以纔沒感受到劍氣。──其實也沒錯啦。
望着花田,乘着風,焦急等待他的到來。自己是爲了花田還是威爾海姆而來,特蕾希雅已經心裏有底。
──青年的劍技沒有任何不純物質。
特蕾希雅說完,青年一臉自討沒趣樣。
「──」
所以這個問題,一定也會得到不同答案。
「劍聖」特蕾希雅只要看到劍,就能通透了解。
這個招呼很普通吧。
看到站在廣場入口的他,心頭深處的溫暖心情促使特蕾希雅微笑。
「不,我討厭。」
不知不覺間,每次見面都一定會有這樣的應答。
那天他提起這件事的方式,以及莫名熱情的態度,叫人難忘。
「……怎麼了嗎?好恐怖的臉。」
──特蕾希雅感受到心臟略微亂跳。
「女人,大清早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就只有他。特蕾希雅沒法隨心所欲的鋼鐵,就只有他。
自己是期待什麼答案,才重複問這問題呢?
就只有劍。只愛劍。只能愛劍的一把鋼鐵。
──答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造訪。
和青年──威爾海姆互道姓名,是在第一次見面的三個月後。
之後,兩人幾乎每天見面。
那一天,是特蕾希雅先到廣場。
特蕾希雅友好搭話,青年別說回應,反而釋放劍氣。帶着威脅的劍氣,單純是敵視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給他看自己珍藏的花田時這麼問,結果竟得到這樣的回答。
「不,我討厭。」
「你爲什麼要揮劍?」
這個男的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每個人都留下無法改變的自己,繼續前進。
青年真的只有劍。他的熱情完全投注在劍上。
特蕾希雅是「劍聖」,集「劍神」寵愛於一身,是立於頂點的存在──即便本人並不希望這樣。但是他全神貫注的目標,就是自己。
感應到他的氣息,特蕾希雅抱着淡淡的心情轉頭看他。
「因爲我……只想得到這種保護的方法。」
──假如對方是劍,那身爲「劍聖」的自己應該瞭解。
就算講恭維話,也難說劍術洗練。
「上頭提到授勳的事,我成爲騎士了。」
在擁有「劍聖加持」的她看來,有好幾個明確的缺點。會因爲別人劍術缺點多而感到厭煩是特蕾希雅的壞習慣,但即使有缺點,青年卻有大量熱情足以彌補。
從外人來看,或許會覺得這問題很奇怪。可是在他們兩人之間,這樣就夠了。
在那之後,原本必有的對答就再也沒發生過。
「你爲什麼要揮劍?」
「──真的像個笨蛋。」
不但缺乏體貼,只顧自己都不關心人,稍微聊一下覺得達到目的就走人,把人家的心搞得團團轉。
「──威爾海姆。」
不管怎樣的名劍、寶劍、魔劍等,就算是「龍劍」也能看穿其本質,並自由操作。任何劍在她手中,都只是赤裸裸的鋼鐵。
是期望相同的答案?還是期待不同的答案?還是都沒差,只是想跟他交談?
「……像個笨蛋。」
取而代之的是交談增加,話題有變,笑容次數增加了。
「……不討厭。」
沒錯,這人就只有劍。
一把沒法隨心所欲的劍,擺佈身爲「劍聖」的自己。她被這件事拯救了,但當時的特蕾希雅還沒有自覺。
特蕾希雅的手指觸碰威爾海姆發抖的手。頓時,感受到難以置信的熱度。特蕾希雅察覺。
佯裝沒興趣,但偷看青年劍技的特蕾希雅不禁感嘆。
特蕾希雅不擅長與人相處,一直和別人保持距離,但還沒笨到不明白青年擠出勇氣說出來的話中的真意。
只是平民的他因爲在戰場上的功績而被破例升格爲騎士。得到騎士授勳榮耀的他,是圖什麼纔跟自己表白這件事呢?
「是嗎?恭喜。離夢想更近一步了呢。」
因爲知道,所以特蕾希雅刻意回答得很冷淡。
要是鬆懈的話,臉一定會紅得像蘋果。爲了不變成那樣,所以全力使用「劍聖」的能力,硬是讓臉維持原樣。裝作若無其事對着他笑。
「夢想?」
「你是爲了守護才握劍的吧?騎士都是爲了守護某個人而生的。」
特蕾希雅的回應,威爾海姆立刻了然於心地點頭。平常都會鬧彆扭,但有時會像小孩一樣老實。
──要是他想保護的事物當中,有自己的存在就好了。
儘管幾乎可以肯定有,卻還是要預作保險。這樣的自己真討厭。
都認爲彼此心意相通了,可是卻沒有行動的自己真的很笨、很討厭、無可救藥。所以特蕾希雅又搞錯了。
仔細想想,自己都不曾做過正確的決定。
6
故鄉被燒燬的威爾海姆,隻身趕往戰場。
聽到這報告,特蕾希雅感覺血氣盡失,當場癱坐。身旁的家人慌張不已,但她沒法回答。
因爲她立刻明白了那是多絕望的狀況。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不發一語盯着地板看的特蕾希雅,腦海響起熟悉的聲音。
是已經很久沒聽到的幻聽。邂逅威爾海姆,開始想着他之後,幻聽就在不知不覺間銷聲匿跡。
至今對那聲音從未有過一絲好感。但是隻有這一刻,聲音是正確的。向特蕾希雅傾訴「拿起劍來」的聲音是對的。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
不知何時,空中出現許多白線,十分奇特。最不可思議的,本能理解了只要用劍去劃那些線即可。
但是就算說了,也沒意義。
躲過飛撲而來的威爾海姆,不斷打倒不放棄的他,還奪過劍,用劍柄敲他,對着跪下來的他,特蕾希雅這麼說。
因爲我是最強的。因爲「劍聖」是最強的。
在絕不會醒的惡夢中,這也是「劍神」的偏執之愛給自己看到的幻覺吧。特蕾希雅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剛好是亞人朝着倒地的威爾海姆揮下大劍的時候。威爾海姆抬起染血的臉,看着對方。嘴脣蠕動,發出沙啞聲音。
「──」
瘋狂熱情宿於劍,中空的白線被鏽劍給接連斬殺。
「你,給我等着,特蕾希雅……」
保護他,保護家人,保護許多人,甚至可以守護整個王國,所以選擇去當「劍聖」。成爲比任何人都強的偉大「劍聖」。
「劍神」的笑聲和幻聽,響徹特蕾希雅的腦海。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對,『劍聖』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可是隻要去那個廣場就能遇見他。內心就是這麼肯定。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一直在笑我吧?」
感受到他的氣息遠離,安心的特蕾希雅揮劍,奪取性命。
慘叫和怒吼交錯,充滿血腥和焦臭味的地獄戰場──令人極其鼻酸的光景,在特蕾希雅腦中掀起初征時的痛苦回憶。
身着正裝、手拿儀式用劍的特蕾希雅,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憎恨、憐憫……他那飽含各種負面想法的視線,自己無法再承受。
「因爲我是劍聖。我本來不瞭解握劍的理由,但後來瞭解了。」
除了威爾海姆以外的聲音,全都遠離耳邊──
記憶不斷折磨特蕾希雅。立於戰場,揹負衆人期待,華麗地完成「劍聖」職責。自己也不是沒這樣夢想過。
忍住嘔吐感,在戰場上尋找威爾海姆的蹤影。尋求他的劍氣,瘋狂穿梭於戰場,不久後找到了些許氣息。
哪天機會到來,特蕾希雅會成爲比任何人都強的「劍聖」。在那機會到來之前,會繼續在旁邊支持特蕾希雅。
「什麼理由……!」
因爲特蕾希雅不戰鬥,所以許多人犧牲死去。
結果如她所言。自己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擅長殺戮。
「爲了守護某個人而揮劍。我認爲那很不錯。」
維持揮動大劍的動作,失去腦袋的巨軀緩緩倒下。下一秒,來自四面八方的敵意與殺意如暴雨襲向特蕾希雅。
「劍聖加持」和「死神加持」,終於得到機會爆發。
像在嘲笑發下豪語說要戰勝「劍聖」的無能劍士。
這份殺戮力量,討人厭的詛咒,可以保護人。──保護威爾海姆。
威爾海姆說,特蕾希雅靜靜地站在他眼前。
──身後的壓倒性劍氣,讓特蕾希雅本能地往後看。
特蕾希雅想用怒號和死前慘叫蓋過、抹消「劍神」的笑聲。
「──」
隨從──她經常說。
威爾海姆比任何人都信奉劍之美與鋼之尊貴,並奉獻自身。但特蕾希雅卻踢開,並踐踏了他的一切。不過現在,她終於可以跟這份力量妥協了。
從自己的口中說出跟幻聽一樣的話語後,特蕾希雅站起身。
──並沒有約好要再碰面。
然後在嗆人作嘔的血腥戰場上,找到了他。
──威爾海姆的故鄉,戰線已經完全崩潰。
7
「我……不想死……」
無聲,甚至沒有衝擊,亞人的脖子就被輕易割斷。
「拿起劍來,特蕾希雅。──這次輪到你了。」
而且答案不是別人,正是威爾海姆•託利亞斯給的。
「我會從你那搶走劍的。誰管你被給予的加持還職責。不要瞧不起揮劍……不準看輕劍刃、鋼鐵之美,劍聖……!」
──因爲這個人,惹人憐愛到無法自拔。
把一切都交給兄弟,連責任都推給叔叔,害他們死掉。
──像在嘲笑被這虛幻希望給動搖心靈的可愛寶貝。
包圍可疑之輩的衛兵們被臺上的國王制止了。她感謝他這樣的判斷。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妨礙。
「──」
每一回合都在累積思慕。好想立刻放掉劍,奔進他懷裏。
那把劍,那塊鋼,只有他,是屬於自己的。
一察覺的瞬間,立刻蹬地。
但是現實卻提醒殘酷的過往,驅逐、踐踏美麗的白日夢。
──沒有信號。
「──」
特蕾希雅邊躲,邊用劍尖劃過肉眼可見的奇怪白線。
彷彿事先講好,兩人的劍同時砍出,演奏高亢樂音的劍戟於焉開始。
──要是更早一點察覺這件事就好了。
馬不停蹄地奔過隨時都有戰士衝過來的戰場,踏過屍山血河,穿越充斥吼叫和臨終哀號的戰場。
「我不會再來這裏了。」
但是,只有他──只有威爾海姆,絕不交出去。
只讓她聽威爾海姆說想活下去的聲音就好。
不管一次、兩次、無數次,「劍聖」都會愛上「劍鬼」。
「劍鬼」默默擺開架式,特蕾希雅也拿起儀式用劍。
滿身是傷的威爾海姆被前來搭救的同伴給救出。雖然他拚命抵抗想留下來,卻沒有如願。
就在特蕾希雅眼前,劍士──「劍鬼」拿着生鏽的鈍劍。
看得見所有雨點的軌道。可以判讀。肌膚感受得到。她鑽過縫隙。
斬斷四肢,切斷頸部,貫穿腹部,收割性命。
是夢也好。──至少與「劍鬼」的幽會,不會被任何人妨礙。
8
戰鬥中有人呼喚自己。那是一直陪伴自己的隨從。
他說要搶走耶。
什麼都聽不見。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差點停下腳步。但拚命忍住。
揮動手中的長劍。好輕。
一陣喧囂,衆人原本爲典禮沸騰的狂熱被切開。一個不聽他人制止,逕自現身在典禮會場的男子──不,是劍士。
心臟雀躍。劍戟交錯,白線被切斷,每次視線交合就戀愛。
只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他全力的一擊。
「特蕾希雅大人……!」
聽見了笑聲。聲音跟一直聽到的幻聽相同。──特蕾希雅終於理解,聲音源自於「劍神」。
「露出那種表情……別給我用那種臉握劍啊……」
放棄「劍聖」職務,在初征陣前逃亡,特蕾希雅對自己都不抱期望,可是這名隨從卻從沒想過要離棄自己。
我不曾笑過你。
劍風肆虐,被白線劃過的亞人被一刀兩斷,噴出大量血花。
與眼前的劍之鬼戀愛。
──慶祝「亞人戰爭」結束,在這場內戰貢獻最卓越的「劍聖」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在民衆面前露臉的紀念典禮。
「劍神」在特蕾希雅的視野中畫出勝利之路。只要用劍劃去就能殺掉對手,是殺戮技巧的頂點──「劍鬼」卻僅憑鑽研突破。
「真屈辱。」
死命忍耐,但威爾海姆的聲音還是傳到了特蕾希雅的耳朵和心靈裏。
──沒事。沒事了。所以說。
不能這樣。不讓自己這樣。不是「劍神」,是眼前的「劍鬼」拒絕。
他會憑自身力量奪取,不假他人之手,包括特蕾希雅自己。
他要僅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執念,奉獻給劍的一切,從劍神手中奪走這女人。
幾次,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幾億次,他都想着自己揮劍嗎?
劍戟交錯,短兵相接,刃鋒閃動,不斷打擊,終於──
「是我……」
「────」
「是我贏了。」
儀式用劍離開特蕾希雅手中。
手掌在衝擊下麻痹,背後傳來聖劍落地的聲響。然後,斷成一半的紅褐色劍刃就抵在特蕾希雅的雪白咽喉上。
被裝飾得美麗無瑕的「劍聖」,輸給了渾身髒污、千錘百煉的「劍鬼」。
那是聖劍敗給鏽劍,「劍聖」這個幻想被打破的瞬間。
「比我弱的你,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粗魯的聲音。好久沒聽到的聲音。
用這句話當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真有他的特色。
「我要是不拿劍……有誰……」
「你揮劍的理由由我繼承。你就當我揮劍的理由吧。」
他揮劍的理由,是爲了守護東西。
撥去上衣的帽兜,想見得緊的臉龐髒兮兮的,還瞪着特蕾希雅。
講什麼奪去和守護這些好聽話,真是不懂女人心。不過誰叫他是劍,所以沒辦法。
就如威爾海姆所說,在那之後,他從未讓特蕾希雅拿劍。特蕾希雅對劍也毫無眷戀。也早就聽不到「劍神」的聲音。
接着,「劍鬼」氣得臉紅脖子粗,壓抑不住的劍氣在空氣中炸開。
不過,他會用行動代替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近距離接觸到丈夫怒氣衝衝又銳利無比的劍氣,特蕾希雅渾身僵硬。
「────」
「那個混帳東西,知不知恥……!」
「呃──」
「變得不討厭了。」
「什……」
因爲兒子而感到懊悔,是兩人的共同點。
看着肩膀淺淺的撕裂傷,威爾海姆瞪大雙眼。
只看得見威爾海姆。
威爾海姆什麼都沒說,靜靜地等着她開口。
「你要保護我?」
「你爲什麼要揮劍?」
特蕾希雅態度堅決,讓威爾海姆察覺到事情一定是有某人提案。
凝視已經開始有白髮,但剽悍程度與年齡成正比的丈夫。不過藍眼中的激情以及對妻子的愛情不曾有變。
所以不想爲了這件事責怪兒子。體諒特蕾希雅的心情,威爾海姆咬牙。這是他稍微變成熟的證據。
紅着臉頰,看着眼前心愛的男子。
很不滿,但還是引頸期盼那一天到來。
感受抱住自己的溫暖,特蕾希雅親吻威爾海姆肩膀的傷口。
透過觸碰的劍刃,感受到他每日的鑽研。難以壓抑的感情上湧,眼淚溢出特蕾希雅眼角。
海因格迎娶露昂娜爲妻,於是有了孫子萊因哈魯特。
感到不安時,威爾海姆就會像算好一樣緊抱住她。然後剝光她的衣服,強行進入她體內。
──早已有名無實的「劍聖」,睽違數十年後被王國徵召。被要求討伐威脅世界的三大魔獸之一白鯨,參加以此爲目的的「大征伐」。
因此,「劍鬼」不能參與大征伐。於是現在仍繼承著「劍聖加持」、充當花瓶的「劍聖」特蕾希雅就被要求參與。
接着輕觸抵着脖子的劍,往前踏出一步。
「你喜歡花嗎?」
而變得成熟的他,擁有太多,所以無法拋棄一切。
結果,在那之後威爾海姆一次都沒回答。
「好過份的人。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糟蹋了。」
「已經決定了。」
察覺到這些卻什麼都沒法做的特蕾希雅,纔是罪人。
「威爾海姆。──你愛我嗎?」
「──知道就好。」
事實上,這個約定一直沒有被打破。她每天都甘於當個被保護的花女。只是這份任性與離別時刻終於到來。
9
「我反對!你在想什麼!」
「就因爲這樣而做這種蠢事?事先聲明,就算血流不止我也會去追你。」
「特蕾希雅?」
早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想也知道他會拒絕。
「特蕾希雅。」
是自己所愛,也愛着自己的男人。特蕾希雅朝着丈夫搖頭。
「我愛你,威爾海姆。你呢?」
特蕾希雅被愛衝昏了頭,因此原諒了心上人的任性。
不過只有這個問題,他始終不肯回答。
或是被「睡美人」的病給侵襲,將心愛的丈夫和獨子逼進孤獨的露昂娜。
從劍離手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聽不到「劍神」的聲音了。
特蕾希雅對「劍鬼」──不,是對威爾海姆微笑。
特蕾希雅輕笑,身體離開。
見狀,特蕾希雅笑了。沒辦法,就跟以前那樣,主動問他吧。
若他把自己算在重要事物裏頭,然後,願意回應這份疼惜。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繼承。你就忘記自己曾握着劍,悠哉地……對了,種花吧。邊種花,邊在我後頭安穩過日子就好。」
10
趁着他動搖,特蕾希雅微笑着,手滑向丈夫肩膀,弄出一道傷。自從跟丈夫結合之後就能憑自己的意志控制「死神加持」,如今故意弄傷他。
然後臉湊近她的耳朵。
「在你的劍的守護下?」
海因格走偏,露昂娜被夢境囚困,萊因哈魯特想挽回親情。
不過有時候還是會很不安。
人生會發生各種事,起起伏伏更是理所當然。
想當然爾,身爲近衛騎士團團長的威爾海姆也必須達成這個任務。
「沒錯。」
「爲了守護你。」
淚水慢慢順着臉頰滑下,讓微笑的她藍眼閃耀。
雖然不深,但血一直流。只要特蕾希雅在身邊,只要她沒有離開。
真的有很多事。
給了沒情趣至極的回應,然後背過臉。
──理應不是任何人的錯。
「────」
到極限了。
不管是比任何人都對劍還要真摯努力,卻沒能得到報償的海因格。
「對。」
「劍聖加持」不曾消失。一直待在自己體內。
這讓她感到被救贖。
還想說什麼的丈夫,被妻子久未提到的問題給問倒。
自己是這樣就能接受的溫柔女人,還是對他如癡如醉的女人呢?──答案是兩者皆是,因此特蕾希雅無奈之餘,只能繼續被打哈哈。
──特蕾希雅還記得,威爾海姆說過不會再讓自己拿劍。
「你愛我嗎?」
「奸~詐!有些事還是希望能聽人親口講出來啦。」
誰都沒錯。不是誰不好。
「等哪天有那個心情的時候。」
「我跟你,都沒有資格這麼說。」
只有威爾海姆。
「那樣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
靠在他胸膛,閉上眼睛。威爾海姆吻上特蕾希雅的脣。柔軟又火熱的觸感讓憐愛膨脹,特蕾希雅的世界整個驟變。
像是討伐白鯨,他就無法同行。
嘴脣染紅,頭一次品嚐到丈夫的血味。
「你愛我嗎?」
威爾海姆抓抓頭,東看西看想岔開話題,不過馬上彷彿屈服在特蕾希雅的視線下似地嘆氣,摟住她的細腰。
夫妻共處的時光,平靜溫柔地過去。
以及揹負起無數個以隻身承受而言實在過度悲慘之宿命的萊因哈魯特。
──說是等時候到,可是感覺要很久。
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只生了一個兒子海因格。
對此,特蕾希雅睜大雙眼,緊接着鼓起腮幫子。都這種情況了要是還讓他逃掉那還得了,所以朝他傾身。
「這樣一來,你就不能追着我了。那樣的話,傷口就不會堵住。」
這段時期,王城陷入前所未有的事態。──國王之弟佛魯德的女兒被人綁架,因此近衛騎士團必須全力搜索其行蹤。
輕輕地貼上丈夫健壯的胸膛。
「──嗯。」
「少擅自決定!到底是誰出這種小聰明……」
只感覺得到威爾海姆。
然後,指着肩膀的傷口。
「這個傷,就先這樣。你不要來追我。等我們互相完成彼此的工作,我就把傷口堵起來。」
「────」
「沒事的。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這個世界上,僅次於你的最強劍士。」
「年近五十了還跟年輕人較勁……」
「不要囉唆。」
搶先打斷他要說的失禮話。真是的,都在一起二十年了還這樣。
鋼和劍,現在也沒有改變。
所以──
「我愛你喔,威爾海姆。」
「────」
「嗯,這樣就好。答案留待下次。」
「下次?」
威爾海姆皺眉,特蕾希雅點頭。
然後朝着丈夫的肩傷,發誓會再重逢──
「──等我回來,要讓我聽到那天沒聽到的話喔。」
11
記憶消散。
視野糟到宛如置身沙暴,連周圍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呃啊!」
不知是誰的怒吼、慘叫和尖叫。
「我有話……一定要跟你說。」
「────」
頓時,就知道原本在體內的加持是由誰來繼承。
沒法立刻想起發生什麼事。
說什麼初戀,好難爲情。
臉皺成一團的威爾海姆屏氣。
所以說,需要時間、機會和話語的,是他。
因爲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就是這樣的丈夫。
「我……──」
就算失去了「劍聖加持」,特蕾希雅的身體仍具備了重現過往劍技的實力。灌注十足的劍力,施放的劍擊斬斷少女身體──
將剩下的力量全都用在那根手指上,擦去心愛男子臉上的淚珠。
有感情好的兄弟,有疼愛自己的雙親,有視如己出的朋友。
所以,夠了。
看你連話都說不好的樣子,本來想沉默的我都忍不住開口了。快笑了。真是的,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可能害你不安二十年。不過,我……」
「你一直都在說喔。」
「看來我被討厭了。」
因爲大家都是溫柔的人。
「加持……」
「──萊因哈魯特!」
「好可憐的臉……」
身體好重。這副身軀幾乎沒有力氣了,但還是把剩下的所有力氣都灌注在手指上,想要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笨蛋。」
這感覺或許背叛了一直憧憬「劍聖」的海因格──但現在連怪罪這件事的時間都沒有。
呼喚心愛男人的名字後,意識完全消失。
阿斯特雷亞家的三名男性齊聚一堂,可能是刻意來迎接、送行的吧。
「──威爾海姆。」
──最後只有一件事問不到,讓人遺憾。
不過,這樣也好。特蕾希雅要說的話已經充分傳達出去。這點,威爾海姆應該也知道。
那比任何話語,還要清晰地傳達出他的心。
從一開始到最後,自己的人生都十分富足。
簡直就像初戀時的嗓音,真叫人害臊。
「我、我不擅長說話,沒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害你很辛苦……所以,超過二十年都沒能對你說……」
12
一定還會有形形色色的問題。
你以爲藏得很好吧。
爲了打倒白鯨而組織的討伐隊大軍,陷入崩毀狀態。
附近還有海因格和萊因哈魯特吧。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
手腳和眼睛都沒問題。可是這種像是喪失翅膀的感覺──
「──唉呀,一個女生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真的是相當勇敢呢。」
那是不協調又扭曲,龐大到讓人恐懼的愛情。
可是想到這兒就察覺到不對勁。那是些微,卻又極大的異樣感。
「吶,威爾海姆……」
緩緩睜開眼皮,看到皺巴巴的臉。
在威爾海姆的懷中化作灰塊,這次是真的失去了她。
周圍被濃霧籠罩,大家都不知道該往哪裏逃。爲了逃離強大的壓迫感,只能莫名大叫。
「劍聖加持」的感覺越來越淡。
是丈夫的臉。分開之後,似乎過了很久。
「──我愛你。」
「────」
雖是嚴苛至極的戰鬥,但討伐隊應該佔了優勢。面對白鯨也沒退後一步,連原先退居二線的自己也派上了用場,到這邊都還記得。
就像叔叔察覺到是特蕾希雅繼承加持那樣,抑或者單純是特蕾希雅察覺到孫子深不可測的天賦。
不管多遠離劍都不曾消失的感覺,整個消失無蹤。
以爲只要不說,就能藏得徹底。
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又莫名年輕。明明應該是老太婆了。
平時不會做出這種判斷,但這裏是白鯨之霧支配的死之世界──悠哉地走進這裏的少女,已經超越奇怪,而是危險了。
但是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有問題。
然後──
不管是哪種,特蕾希雅都確定下一任「劍聖」是萊因哈魯特。
明明所剩時間不多,一直凝視彼此,未免浪費時間。
「────」
長吐一口氣。
心滿意足地微笑,開心到臉頰紅潤、雙眼泛淚的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身體瞬間失去形體崩解。
彷彿從空中墜落,又像是沉入水中,意識不斷向下。
頭髮全白,臉也添加上了年紀的皺紋,就算這樣還是覺得他很帥氣,真是沒辦法。畢竟,自己不會看錯。
「都在說──」
捨棄拔不出來的「龍劍」,特蕾希雅拾起腳下長劍砍去。
霎時,蠱惑人的聲音鑽入耳膜,意識沉入黑暗。
被許多人幫助,邂逅了威爾海姆。

孫子的未來,兒子的心,聯繫兩人的媳婦,只有這些心情在奔馳。
手指好不容易碰到講話結巴的臉。
柔美而且不合現場的聲音,讓特蕾希雅顫慄轉身。
「你真的沒察覺到嗎?」
濃霧中出現一名白金色頭髮的少女。少女柔和微笑,朝着陌生人投以無償和藹的慈悲眼神。
「你的眼睛,你的聲音,你的態度,你的行爲,全部。」
要是你知道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在兒孫面前成何體統。威嚴和正氣凜然不知放哪去了。算了,回想起來,他意外地有這種脆弱的一面,也是很可愛。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
「────」
特蕾希雅靜靜地等着那句話。雖然讓自己等待,但他一定會回應期待。威爾海姆•託利亞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最後是──
「────」
「──我想了解你。」
彼此互訴愛意,就是最後了。
威爾海姆的全部,都給了特蕾希雅。
13
因爲我自始自終,永遠都深愛你們。
「特蕾希雅,我……」
朝着快哭出來的他,捧住嘔心瀝血擠出話語的臉龐。
「──唔!」
特蕾希雅在自己懷裏燃盡性命,終於化成了灰燼。目光落在她的殘滓上,威爾海姆一直低頭不語。
「……這樣子,滿意了嗎?」
而代替沉默沒動靜的威爾海姆,男子──海因格出聲了。
他用憎恨的眼神瞪向跟自己一樣眺望着這狀況的萊因哈魯特。回望的兒子短聲嘆氣。
「什麼意思?」
「少裝傻!看就知道了吧!滿意了嗎?滿意了吧你!如此一來你就是實至名歸的『劍聖』,恭喜你啊!害死前任搶走她加持的傳聞,也是不爭的事實。怎樣,滿意了?是嗎!」
「您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少講風涼話,臭小鬼!!」
破口大罵的海因格想要抓住萊因哈魯特。然而,萊因哈魯特閃過他的指尖,還以手掌制止踉蹌的親生父親。
完全不被當成對手。面對這個事實,海因格緊咬牙關。
「少得意忘形,萊因哈魯特……!」
指着萊因哈魯特的海因格口沫橫飛地譴責兒子。
「不管你講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看到的事。你把老媽……你砍死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是事實。我要公諸於世,宣揚給世界聽,到時大家都不會承認你是『劍聖』!」
「────」
「說些有的沒的,就是不肯放掉『劍聖』這個名譽吧。以前可能可以給你矇混過去,但現在不能了。哪有殺死親人的『劍聖』?王國之劍?哈!不要笑死人了!你這個殺人犯!」
「──不管副團長說幾次,我都還是不懂。說我砍死前任『劍聖』,是副團長誤會了。」
「什、麼……?」
海因格粗聲粗氣地逼近,萊因哈魯特則是平靜地這樣回應。內容讓海因格圓睜雙眼,但萊因哈魯特沒有要搪塞的感覺。
甚至連藉口都沒有。他陳述事實。
「剛剛的,只是被敵人用祕術操控的會動屍體而已。前任『劍聖』……奶奶早就不在了。您是不是誤會了?」
「────」
髮妻以「死神加持」留下的傷,兩者都失去了不會癒合的能力。
活着的特蕾希雅傷了左肩,死去的特蕾希雅傷了右腳。
可是慢了一拍的萊因哈魯特正面回答了。
「用、用不着你說!快點消失!」
「──是。」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可惡!搞什麼鬼啊!」
「────」
「都市裏頭,還有其他需要你的場面吧。我也很擔心途中分開的嘉飛爾殿下。對吧,『劍聖』萊因哈魯特殿下。」
「用不着擔心我。你只要考量自己的安全就好。……那樣就行。」
「你是正確的。我搞錯了。──所以,我跟你已經無話可說。」
「砍了你奶奶……砍了特蕾希雅,你後悔嗎?」
身爲奶奶、母親、妻子的女性。
老劍士維持跪着的姿勢,鬆開綁住腹部的上衣,撕破袖子綁在自己的右腳──處理被長劍貫穿而大量出血的傷勢。
「────」
「──不準碰!!」
他攤開沒有袖子的上衣,包住已成灰燼的屍骸。若任由風帶走她,未免太寂寞。
口吻完全是在應對外人,萊因哈魯特屏息。接着他點頭,最後看向海因格。
「────」
「那,最後的那個怎麼解釋?跟老爸講話的那個是!?含恨瞪我跟你的那個……如果不是老媽……如果不是母親的話!」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每個人都這樣……!你們大家都去死好了……!去死啦───!!」
瞪着地板、孤零零的海因格吐出激情。用力抓頭,吼出不成句的怒意,踢飛自己落在腳邊的劍。
「不。──我做了正確的事。對此,我不後悔。」
接着他以手插進自己的紅髮,用力抓頭。微微痙攣的笑聲從喉嚨泄出,海因格露出瘋狂笑容。
齜牙咧嘴的海因格,被超越憎恨的情感給控制。而制止他亂來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威爾海姆。
「──夠了吧,海因格!」
至少這遺灰,要跟她心愛的家人一塊兒進墳墓。
跟威爾海姆發抖的聲音不同,萊因哈魯特的聲音氣派凜然。
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的死,在三人的心上各自留下創傷。
──他發問。
直到最後都沒聽到親人說出半句溫暖的話,萊因哈魯特背過臉,接着屈膝,下一秒朝月亮縱身一躍。
讓傷口不會癒合的「死神加持」,在特蕾希雅消失的瞬間就失去效力。不只右腳,連威爾海姆左肩的舊傷也是。
「────」
萊因哈魯特的話,叫海因格愕然失聲。
「萊因哈魯特……」
沒多久就看不到威爾海姆,被留下的海因格──
看着眨眼間就消失不見的「劍聖」展露超越人類的運動力,海因格吐了口口水。然後跑向拖着腳走路的威爾海姆。
阻止萊因哈魯特伸出的手,威爾海姆看都不看他一眼。兩人的視線就這樣未有交集,「劍鬼」平靜吐氣。
「什麼夠了……老爸!你就這樣算了嗎!?都是這傢伙……!」
死咬不放的海因格,被威爾海姆重複制止。
「──唔!」
美麗的騎士劍「阿斯特雷亞」在地面跳動,滑行滾離。
沒法叫停,也沒法跟在旁邊走,就這樣被留下。
「外頭很危險,副團長。可以的話請前往避難所。──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
「老爸……」
被憎恨燻烤的他接收到萊因哈魯特的視線後微微一震。萊因哈魯特沒有觸及父親的膽怯,而是垂下眼簾。
──至此,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攻防戰的所有戰場都大局底定。
始終交雜怨恨和嘆氣的吶喊,傳得又高又遠──
「讓我靜一靜。現在,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臉。」
回應沒有立刻傳來。
雖說已經止血,但傷口很深,出血量也多。萊因哈魯特立刻伸手要支撐他,但是──
聽着那聲音,威爾海姆先是闔上眼,然後開口。
平靜宣告之後,威爾海姆就背對了萊因哈魯特。然後爺孫倆都不看彼此的臉,結束這關鍵問答。
威爾海姆卻以怒吼推開他的手。
「……這樣啊。正是如此。」
看父親那樣,海因格氣惱地吞下後面的話。接着,回收了遺灰的威爾海姆踉蹌站起。
爺爺、父親、孫子,阿斯特雷亞家族齊聚一堂的戰場,就這樣告終。
是惦念嗎,乾巴巴地說完,威爾海姆就丟下了海因格。他抱着包着妻子遺灰的上衣,拖着腳逐漸遠離。
孤獨的廣場上,只有海因格氣憤的吶喊在迴響。
可能就跟方纔海因格的問答一樣,或許這問話也會被視爲無意義的問答。
「老爸,你一個人……」
「夠了,海因格。……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