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眼皮子底下』

1

聽到嘶啞老邁嗓音的瞬間，昴全身的血液開始逆流。

起雞皮疙瘩的肌膚喊痛，感覺吸入肺臟的空氣結凍。尖銳之物在胸口深處沉重地主張存在，催促昴的靈魂清醒。

──「死亡迴歸」發動，而且回到最惡劣的場合。

「──！」

頓時，在昴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塔立塔已經舉弓瞄準。

準星當然是不請自來、突然現身的訪客──奧爾巴特•丹克肯。

身爲「九神將」之一，十幾秒前屠殺所有人的怪老頭。

即便不知那出慘劇存在，仍對未遵照禮儀到來的訪客嚴加戒備。

但是在同一個房間內，被近距離拿着弓箭對準的奧爾巴特，卻彷彿在嘲笑提防心大作的他們似地聳了聳肩。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着。本來老人家跑廁所的次數就多了，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奧爾巴特•丹克肯。」

奧爾巴特輕鬆帶過直刺而來的敵意，氣得塔立塔面色通紅。但是鬼面具亞伯呼喚老人的名字打斷她，向大家表明訪客的身份。

接下來，就要開始滑稽血腥的互相試探──那是昴纔剛體感過的戲碼，等在未來的是毀滅。

不管怎樣，都必須改變那記憶猶新的結局。

可是卻沒有時間跟同伴商量討論。

「爲什麼……」

是回到這一刻？讓人想感嘆自己的無能爲力。

「死亡迴歸」可以給人第二次機會，但他知道那是傲慢又草率的想法。即便如此，如果是回到奧爾巴特現身前的話，那至少還有得商量。

想起上次在城郭都市瓜拉爾，以陶德爲對手重複多次「死亡迴歸」時，也是幾乎不給應變的時間，所以歷經一番惡戰苦鬥。

──也就是說，他主動攬下爭取時間的職責。

「咯咯咯、咯！是喔，沒錯。那是西諾比術技的一種，很新奇有趣吧？」

「嘿～很能說呢。戴着面具，連自己的旁邊都看不清，卻好像看得見咱的想法呢。」

在這個逐步惡化的狀況裏，居然還是得設法找到通往未來的突破口──

用布片蓋住臉的阿爾，悶聲悶氣地回答。

如此離譜的毀滅性思考，是連亞伯都無法看穿的「暗心」。

原本「死亡迴歸」回溯的時間就沒有標準，但這次可說是相當嚴重。

要是失去了自己，帝國會產生重大的動搖。他有此自覺。

「老年，並不足以構成野心乾涸的理由。──西諾比是靠折磨自身肉體與精神到極限，最後僅有少部份的人才能抵達的境界。直到死亡之日到來，都不算完成。」

但就算這是事實，「幼兒化」之後的阿爾，其招數對西諾比就不管用。

畢竟，他甚至給了阿爾和塔立塔兩人可以趁隙行動的機會──

雖說他當然不知道，不過藏在他心中深處的黑暗，就連亞伯都估量失準。──不，應該說那根本是無從估量之物更正確。

乾巴巴的聲響震動房間，突如其來之舉聚集了大家的注目。突然做出這種事任誰都會驚訝。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這是必要的。

不成熟的人的小把戲甚至不用眼睛看。這就是超越常人者。

看穿做出怪異舉止的昴的身份，奧爾巴特興致盎然地抬起厚眉。

奧爾巴特說的是事實。只要這個老人有心，在昨天的紅琉璃城天守閣就能殺掉昴他們。之所以沒這麼做而是讓人「幼兒化」，在於想知道他們爲何要反叛皇帝。可以說是老怪人的一時興起。

因爲昴犯蠢而遭受報償的，不會只有自己一人。

對阿爾和塔立塔這兩股具備真正執行力的敵意不屑一顧的奧爾巴特，看向化爲幼童的昴。

亞伯以平靜卻無動搖的聲音這麼說。

「哦，獨臂俠。咱懂你的心情，但老實點。拿弓的姑娘也一樣。」

「──」

「這樣啊、這樣啊。」這應該是不符合期待的答案，但奧爾巴特點頭稱是，很明顯是在享受阿爾的反應。

「一將，位居『參』的高位，可以說是立於帝國頂部的人。可是，你的本質是貪婪，這樣的地位甚至不能滿足你。」

儘管如此，奧爾巴特的聲音會透着陰鬱，證明了亞伯的話也不全然失準。因爲說到底，亞伯指出的重點是奧爾巴特的「渴望」。

「嚇到你是因爲我插嘴？還是……」

用力拍頰戒惕自己，不要把稀少的時間浪費在詛咒沒時間這種蠢事上。

兩人這番互動的箇中真義，昴完全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

「阿爾。」

「──你說是你的術技，縮小了這些傢伙吧。」

「奧爾巴特、先生，你……」

「果然是你乾的好事啊，老爺爺……！」

奧爾巴特的真心、西諾比首領的最終目標是弒君，攀上「九神將」頂點反而是次要，甚至再次一級。

所以絕對不可以再做出會招致那場鮮血慘劇的作爲。

「這就叫火候不夠。年紀有差啦，年紀。話雖如此，在咱看來，大部分的傢伙都不成熟。這個，就是老人家無敵的理論。」

不可以重蹈覆轍。奧爾巴特是恐怖又危險的人物。

像在嘲笑亞伯真有本事看穿嗎，奧爾巴特的黃色瞳孔昏沉閃耀。

──而奧爾巴特•丹克肯沒有。

但是，對他而言，這不過也是戰術的一種。悄無聲息潛入再現身嚇人，平易近人的親切態度，全都是爲了摸清對手底細的招式──展現出的言行全都是陷阱、劇毒和爲達自身目的而施展的忍術，對方就是個理應如此懷疑的修羅。

昴用力拍打雙頰，靠氣概趕跑接連湧出的泄氣話。

「別生氣、別生氣，獨臂俠。不如說，要感謝我也可以喔？因爲怕不小心殺掉而問不到話，所以只是把你們縮小而已。」

──昴知道，亞伯提出的看法其實是錯誤的。

一瞬間，昴嚇出一身冷汗，但看到瞧都不瞧這邊的鬼面具底下的側臉，就理解到對方的意圖：亞伯這麼說的用意，在於執行昴的任務。

就在切換話題的時間點，米蒂安突然這樣問。聽到後，奧爾巴特誇張大笑。

「你？不好笑的笑話就甭說了。假如主張上了年紀就會衰退，那就應該早早返還一將地位吧。沒這麼做時，你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聞言的瞬間，奧爾巴特那宛如枯葉摩擦的吐氣聲突然消失了。

因爲昴剛剛說的話，他無法充耳不聞。

跟上次一樣，對方在這邊頭一次將昴和夏美做連結。這樣下去，一旦知道「幼兒化」的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話，之後很有可能會步上上一輪的後塵。

言談中老實承認自己做的事，並從中彰顯力量差距。於是阿爾沉默。

這麼想而張開嘴的昴，卻被亞伯的聲音搶先一步。

一知道亞伯纔是真正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就立刻嶄露長年的野心，奪人性命的西諾比。──已經可以說是潛在的敵人。

奧爾巴特張開嘴巴，豪邁地想將昴的話一笑置之。可是昴確信，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平穩。

但是──

「打氣啊，都拍到臉紅了，真虧你說得出口……嗯？你，莫非是昨天那位穿紅衣服的姑娘？本來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提心吊膽呢。」

「原來如此。……是學識豐厚的人呢。」

「不管講幾遍都一樣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延長話題，爭取時間好擬定策略、破除現狀。

這樣回答的奧爾巴特，態度不再興致盎然，跟剛剛相比有明顯的落差。這反應像是印證了亞伯的推測，其實不然。

「……在說什麼？」

「唉，本來是挺認真要殺掉你們的，但全都被擋了下來，逼不得已只好這麼做囉？對吧，獨臂俠。」

亞伯傲慢不羈又自我本位，絲毫沒有體恤他人之心，但即使如此，他仍貴爲佛拉基亞皇帝──他明白自己的性命價值，就在於坐在皇位上。

奧爾巴特警告，被點名的阿爾與塔立塔屏息。

即便沐浴在阿爾含恨的視線中，奧爾巴特的注意力仍在亞伯身上。

──頓時，空氣的顏色、氣味甚至觸感，都變了。

看都不看昴一眼，繼續用鬼面具隱藏表情的亞伯，雙手環胸道：

「──！你後腦杓有長眼睛嗎？」

「──奧爾巴特先生，你的目標不是『壹』的寶座，而是皇帝吧？」

這次雖然情況不同，但條件相近。

昴已經知道這點，因此，確立了不得動搖的絕對原則──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和奧爾巴特開戰。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暗心」，菜月•昴知道。

「比起枯朽的老頭，說不定把咱當成慾望還很重的老頭比較好喔。」

換句話說，就是重新開始的地點，在裝有渴求鮮血的猛獸籠內。

「想法被說中而嚇到？咯咯咯、咯！如果真是那樣，那咱不就是超危險的人了。」

這樣拉長對話，是爲了徹底輔助需要時間思考的昴。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他會洞察自己心中所想，但現在只能仰賴他了。

位居一將，身兼西諾比首領的奧爾巴特，其願望是即便拋棄至今的人生所有，也要名留歷史。這要亞伯如何察覺？

「嗚哇呀！？什麼什麼什麼！？」「嗚～！？啊～嗚～！」

「哦，不打算提到伎倆嗎。那是你的王牌吧，真拿你沒轍呢。」

「欸欸，我們會變小，是老爺爺害的嗎？」

是因爲在紅琉璃城的戰鬥中，護住了昴跟米蒂安的阿爾使出了渾身解數，被奧爾巴特評爲過人之才嗎？

滿足其渴望的方法，亞伯推測是奪取奧爾巴特隸屬的「九神將」地位的「壹」之頭銜。──但這也難怪。

「──啪！」

刻意裝模作樣地撫摸下巴，奧爾巴特露出和藹老爺爺的笑容。

「小弟弟，怎麼突然搶鋒頭呢。嚇到老人家了。」

雖然並沒有完全掌握阿爾的實力與招數，但他八成是強化防禦技術的能手吧。遺憾的是那也不管用，殘酷的現實是會被對方殺害。

聽了亞伯的評價，奧爾巴特渾然不知自己犯下不敬重罪。

「抱歉嚇到各位。──剛剛只是稍微打個氣。」

他的意識集中在亞伯身上，確實產生了空隙。只不過就連這種狀況下，老怪人的老練眼力也沒漏看他人的細微變化。

沉默的西諾比心中颳起怎樣的風暴，實在難以想像。不過，亞伯的直言，確實在奧爾巴特內心掀起波瀾。

「──『壹』的寶座。」

昴搖頭，知會阿爾不得出手。

「哦，沒錯喲。都沒提到這件事，所以就忘了。老人家就是這樣，講話丟三落四的。咱搞不好也到了該退休的時候囉。」

「不過，說咱都這把年紀了，還盯上『壹』的位置，還真敢說啊。爲什麼又突然說出這麼反常的話呢，面具小子？」

「不過，真是了不得的裝扮呢。你，要不要來教咱家鄉的同伴化妝術呀？要來上課的話咱很歡迎喔。」

2

「那當然。」

雖然昴這樣想──

「哦哦！？突然間是怎麼啦！？」

亞伯毫不猶豫點頭，奧爾巴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所以？你認爲不滿的咱，想要什麼？」

而爲求不開打就脫出這個局面，必須避免對話被對方牽着走。因此──

這是佛拉基亞皇帝亞伯具備的必備心態，換個層面來說，即是儘管與他相比顯得比較淺薄，但每個人都有的，應當稱之爲「責任感」的東西。

只要能實現自己的野心，死了也無所謂，即使會牽連到周圍也沒關係。

原因無他，在於他長年隱藏的野心被人說破。

而且還是準備付諸執行之前，連亞伯的眼力都被騙過的「暗心」。

「目標是皇帝，難道說是打算殺皇帝？這也跳太多了吧，兄弟。就算做出那種事──」

「也沒有好處。只有惡名會傳播於世吧。我也這麼覺得。」

「唉，比起沒沒無聞，寧可留下惡名──這種想法讓人無法理解又無言以對。就如獨臂俠說的，那種想法簡直比遠程武器飛得更遠更誇張。」

阿爾僵硬的聲音中透露着難以置信，而奧爾巴特順水推舟加以質疑。

對方那語帶輕鬆的帶風向逃避法──

「可是，你沒有明確否認呢，奧爾巴特先生。」

明知是危險策略，昴還是這麼說來堵他的嘴。

「──」

色澤、氣味和觸感都改變了的空氣，沒有恢復原狀。

奧爾巴特心中所想、不斷變化的緊迫感，讓昴的背被冷汗濡溼。

老實說，這是危險的賭注。然而是有限的時間裏唯一能找到的策略。

奧爾巴特的野心末路，是反叛弒君。因爲這原因，所以不能揭穿亞伯和假皇帝的身份。那樣必然會失去談判用的手牌。

儘管如此，爲了不讓亞伯爭取的時間白費，昴所想到對抗奧爾巴特的手段，就是反過來攤開對方的手牌。

──我方的動機繼續蓋牌，只暴露奧爾巴特的真心。

「我們的目的，就跟昨天在天守閣說的一樣。是爲了拉下現在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跟你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

「慢着慢着，別擅自把咱列爲推翻天下的叛徒呀。真是叫人大意不得的小弟弟。嚇得咱都快要尿出來囉。」

「可是，你沒認真否定，更沒有阻止。明明是直屬於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爲了把指尖構到的可能性拉向自己，昴毫不畏懼地勇往直前。

「那樣的話，你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未來自己將不擇手段。笑裏藏刀的奧爾巴特如此告知。

因爲，即便他是踐踏責任感和忠誠心的野心之獸，也會徹底扮演好忠心耿耿的「九神將」，忠實執行假皇帝下達的「不得出手」命令。

按照對話走向來看，應該是保護佛拉基亞皇帝的某種祕密，持續妨礙奧爾巴特的野心。──而剛剛亞伯說的，是闡明除去那障礙的方法。

「在這邊重複詭辯和玩笑之人，能夠推翻這個強大帝國嗎？假使如此，要不是高舉誇大妄想的禍人，就是膽量夠的大人物吧。」

從對方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鬼抓人」就是在講小孩子的遊戲。

「──！老爺爺，不要做什麼可疑……」

「嗯，假如覺得都是小不點會累的話，那稍微放寬條件也行。」

昴幾乎要前傾靠過去，奧爾巴特指着他的鼻子這樣說。

「那麼，只要我們抓到逃跑的老爺爺就算贏了？很好懂嘛。」

咧嘴咧到讓人以爲要下巴脫臼的地步，奧爾巴特得意大笑。

「哦……」

昴整個人疑心大起，亞伯代替他催促下去。奧爾巴特聽到後歪曲臉頰，笑道：

假如就這樣放他回去，他就會懇求假皇帝撤回命令，颯爽又正大光明地來攻擊昴一行人。──他的魄力讓人相信他甚至會做出這麼毒辣的行爲。

「夜鳴醬！咯咯咯、咯！好大的膽量，小姑娘。」

「……是真心覺得，能在這種狀況下，逃走？」

那會是談判的最後，還是拷問的盡頭，或是讓人選擇吐露情報的方法，都是這個「鬼抓人」的主題。

只要沒有確信，奧爾巴特就不會在談判期間做出性急之舉。

但對奧爾巴特來說，帶來的衝擊卻讓他徹底堅持的僞裝瓦解，足以讓人看到他真正的意圖。

「──你心中難以揣摩的想法，就是這個嗎。」

「……那個剛好，是對我們而言？還是對奧爾巴特先生而言？」

「這個嘛，離狐女的傳喚沒多少時間了吧？可是，咱不能對你們出手也意外傷腦筋……啊啊，太剛好了。」

「──不然，給你殺害皇帝的機會吧。」

想當然耳，那是佛拉基亞皇族的極機密情報，十分足以令奧爾巴特感到震驚。

事實上，不論鬼抓人的勝負爲何，他都已經得到想要的情報。

「我嗎？本來是二十歲。」

「既然如此，咱也只能改變方針了。就是這樣的走向吧？」

與其說困擾，表情比較像是遇到麻煩事的老怪人嘆氣。

奧爾巴特問道，亞伯明確肯定。

「……咦？」

「記得，是說火之刻鐘聲響起時吧。」

是認真，抑或是詭辯？又或者這個名爲亞伯的男人，其實是禍人和大人物兩者兼具？

空氣頓時再度生變。昴屏息，愕然地看着亞伯。

很難想出還有哪些其他意義。不過因爲他說在家鄉會舉辦鬼抓人比賽，因此很有可能內含獨特的規則。

也洞察到這點的亞伯，代替開不了口的昴這麼問。

「咯咯咯、咯！就說你怕過頭了。當然是對咱跟你們而言都是囉。」

「哦哦，想讓縮小的同伴恢復原狀，所以要是讓咱回去會很傷腦筋吧。但是，未免貪心過頭了。咱可是什麼都不做就要回去喲？」

昴這濃縮了疑惑的聲音，令當事人歪過頭。

在他提條件時，跟奧爾巴特的比賽已經不可避免。

「那隻要等十年就會應該恢復了吧？咱不清楚就是了。」

「哎喲喂呀，跟講不通的傢伙們說話，真是困擾呢。」

這番話簡直是堂堂正正把放上自己性命的天平遞出去。奧爾巴特挑眉，回答：

「咯咯咯、咯！哪有可能啊。那麼危險的遊戲要是盛行起來，西諾比一下子就要滅亡囉。而且還是透過咱這個首領之手，不太妙吧？」

「蠢貨。要不要比賽這件事已經過了。早在我們表明你想要的情報的當下就過了。」

即使奧爾巴特的威脅退去，但讓他離開的話，「幼兒化」現象會持續──

「是很好懂、沒錯……」

她的姿勢一直沒變，持續牽制着對方。聞言，老人閉上一隻眼睛，接着看向昴和米蒂安。

皺起毛量多的眉毛，奧爾巴特無聲玩味亞伯的話。

是看到形勢惡劣嗎，奧爾巴特表露出要走人的態度，塔立塔緊盯他不放。

「說起來，已經說過多遍前提不同了吧。殺死陛下這種事……」

而在片刻沉思後，他突然望向窗外。

「可是，沒有老爺爺的話，我們就無法恢復原狀吧？」

「假、假如我們拒絕呢？」

「對啊。被夜鳴醬找去，身體卻依然維持變小的樣子，很困擾耶！」

「不會做的啦。待着似乎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準備要打道回府了。」

「怎麼，好像是不知道的表情。該不會，你們不知道鬼抓人是什麼吧？」

亞伯說的這個單字，昴完全不明白意味着什麼。

「──」

「這個……當然是知道。可是這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會出現的單字吧。」

奧爾巴特的表情變化，與剛剛的欺瞞有明顯不同。

「我可以透露越過那火焰的方法。」

「──鬼抓人。」

「你的意思是你兩種都不是？」

「──！既然如此……」

昴的話，比較偏向塔立塔那邊。規則很簡單，沒有不確定要素介入的餘地。──也就是說，實力差距會整個呈現出來。

「哦～哦～太性急囉。雖然咱讓你們期待，但咱也是有立場和將來等各種顧慮。──要不然，來比賽吧？」

到底會提出多麼困難的難題？原本提心吊膽的昴聽到這宛如牧歌般的和平字眼，思考頓時麻痺。

「九神將」之一，西諾比的首領，「毒辣翁」所隱藏的深色「暗心」，究竟有多沉。

當然，他沒有任何一絲奧爾巴特的威脅變小了的誤會，也非常清楚，只要走錯一步，這裏就會再度上演血腥慘劇。

可能是感覺到了昴他們在制定規則時的不安吧，老人閉上一隻眼睛，說：

「例如，鬼抓人期間可以合法取人性命，諸如此類的……」

「──那個叫鬼抓人的比賽，是怎樣的機制？」

但是，只要不做出最壞選擇，應該就能避免先前全滅的發展。因爲那是奧爾巴特爲了光榮地自人生退伍，所做出的自殺攻擊。

然後朝着嚴正以待的昴他們，說：

3

「這個嘛，要陛下的性命這種話不敬到讓人笑不出來，但跨越守護佛拉基亞皇帝的『陽劍』的方法，說白了咱很有興趣喔。」

奧爾巴特否定昴的擔憂，但回顧他至今的言行，只覺得沒有說服力。一旦有必要，就算要手染部下的血，甚至消滅家鄉，他也不會歇手。

奧爾巴特說明規則，聽完米蒂安很樂觀，塔立塔很悲觀。

「陽劍、之焰……」

用直截了當的話來哄騙人，認真詢問的米蒂安氣得鼓起腮幫子。但單憑遺憾之情無法讓對方改變意見，而想憑蠻力讓他吐實也不可能。

「──。你，本以爲就是個不給人看臉又不體貼老人家的傢伙，但究竟是何人？這種話題，就算是玩笑也不能碰觸喔。」

「……假如放寬條件，會變怎樣？」

然後──

「話雖如此，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邊負責逃，另一邊負責捉人……啊，咱是負責逃跑的。要追你們那麼多人，太傷老頭的體力了。」

而在實力方面，把昴一行人的戰力加總起來，也遠遠不及奧爾巴特。

──嘶啞聲音所做出的提議，讓昴他們大感困惑。

動作快到眼睛追不上，昴只能整個人愣在原地。比賽，刻意用這個名目所提出的條件，使得決定權握在奧爾巴特手上，實在太過可怕。

以亞伯爲首，大家投射的視線令奧爾巴特煩躁搔頭。

臉頰抽搐的昴問道，奧爾巴特大笑，並展露雙手。

「比賽的內容是什麼？」

「順帶一提，因爲你們有咱想要的東西，所以今後西諾比的術技會連睡覺時都毫不留情地襲擊你們喔。」

「咱經常跟家鄉的年輕人比賽。很好懂吧？」

「咦？」

「鬼、抓人……？」

「咯咯咯！沒那回事喔。小姑娘，妳原本幾歲？」

被對方出其不意一問的昴整個人傻住，米蒂安代替他回答。敢在夜鳴後面加醬字稱呼的她，其膽量獲得老人家的大笑稱讚。

「假使你的目標是皇帝的性命，那至今應該有過多次機會吧。但是你卻沒有付諸執行。──因爲有守護皇帝的『陽劍』之焰。」

即便老人不承認，根據昴死咬不放的態度，衆人也逐漸瞭然於心。

就這樣笑了一陣子後，他才手扶下顎，說：

「嗚咕……！」

「當然。」

「哦，真意外，似乎很感興趣嘛，面具小子。」

「咯咯咯、咯！唉呀，是沒錯啦。」

「改變鬼抓人的作法而已。用不着真的捉到咱，只要找到藏起來的咱就算贏，如何？只不過選這模式的話，要贏三次。」

「贏三次……」

「咱會躲三次，你們要找到咱三次，不然的話就算輸。這種情況，與其說是鬼抓人，更像鬼找人……聽起來怪怪的。」

覺得不太恰當的奧爾巴特歪頭說。

聽了老人的提議，昴的腦中掠過一個單字。

「──捉迷藏？」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彈響手指，奧爾巴特相當欣賞「捉迷藏」這個名字。

接着他攤開雙手，左右手分別豎起一根手指。

「假如是鬼抓人，那隻要抓到咱一次就行。假如是捉迷藏，那就要找到咱三次。──哪個有勝算，不用說也知道吧？」

他閉上一隻眼睛這麼問，昴不禁屏住呼吸。

如他所言，這是個用不着考慮的選擇。以身爲超越常人者的奧爾巴特爲對手來玩鬼抓人，衆人根本沒理由去做這有勇無謀的挑戰。雖然沒理由，但──

「還真是好心呢。刻意提議一個對我們而言勝算比較高的方法，讓人懷疑是不是裏頭有鬼。」

對於敵人主動讓出勝算這點，阿爾提出質疑。

脫去頭盔，改用布裹臉來遮住外貌的他，從布片的縫隙之間惡狠狠地瞪着對方。在黑色瞳孔瞪視下，奧爾巴特貌似惋惜地聳肩。

「喂喂，不要誤會囉？就咱來說，你們獲勝還比較感激吧？這可是在測試你們的話有沒有一聽的價值喔。」

「測試我們，意思是……」

「咱啊，對你們的話可是興致勃勃喔。但也會怕你們只是隨便掐個謊，要是害得咱對陛下的忠誠被質疑的話，老後的出路可能會出問題吧？所以說囉。」

「唔咕……！」

揮動雙手豎起的指頭，奧爾巴特從容回答阿爾的疑慮。

聽從指令的她，面容透着羞愧。這也難怪。即便被她持弓對準，奧爾巴特自始至終都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

原本塔立塔會跟着來魔都，就是爲了尋求繼任族長的決心。

再說，想方設法的結果卻是抵達這狀況，就更不用說了。

「要是我們贏了，就要讓我們恢復原狀。」

然後，在老怪人前往第一個隱藏地點之前，他問道：

「很安靜耶。是沒想到奧爾巴特先生想要自己的命，所以大喫一驚？」

「──捉迷藏。」

見他如此震驚，亞伯繼續灰心地說：

「塔立塔，放下弓吧。敵人已經不在了。」

聽了之後昴皺眉，用眉心的皺紋來表示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亞伯的詫異轉爲露骨的失望。

「──你在說什麼？」

那好心老爺爺的氣質全是假的，只要他判斷沒有值得留意的價值，就會毫不留情地割捨。剛剛那番話甚至連威脅都不算。

不管怎樣──

4

這下子別說得到自信了，根本只有反效果。

在這一刻，只要撲向奧爾巴特，管他什麼捉迷藏還「幼兒化」，一併解決所有問題就好了，現場無人不這麼想。

互不危害對方、只能藏在都市裏頭，以及設定具體的勝利條件。每一項都是「捉迷藏」不可或缺的規則。

「我的臉被這個面具蓋住，所以，奧爾巴特的反應是很正常的吧。」

但是他所提出的不自由的二選一──在這不管選哪個都很難說是最好的情況下，判斷怎麼做最好的時間和情報都不夠。

然後──

「哦，這話怎麼說？」

「我也沒法高興地高喊萬歲喔。不過，雖然少，但至少留下了一丁點可能性吧？」

話雖如此，單方面被奧爾巴特耍着玩讓人惱火。這種心情昴明白。

「咯咯咯，真是個仔細的傢伙。──不過，沒先說的話，咱會這麼做就是了。」

「要是咱贏了，要恢復原狀就要等十年。反正，要是陛下和那個狐女改變想法，咱就會用咱的作法來問出你們的祕密。」

「啊？」

這很有實力至上主義的帝國風格，其實是一種灌輸自己不能逃避的想法。

然後──

以燦然發亮的雙眼回望低沉發笑的奧爾巴特，亞伯頷首。

可是奧爾巴特沒有這樣嘲笑。要說原因的話，因爲這正是昴在這場「捉迷藏」裏頭，設計出來讓他接受的求勝條件。

「嗯。要是當時惹對方不開心，我們的身體就會維持小孩狀態……對將來的發展或是往後的方針都不利。恢復原狀是必要的。」

「──眼皮子、底下？」

昴他們被「幼兒化」，而奧爾巴特想看穿的是他們腦子動得多快和解決的能力，簡單來說，「不打算跟笨蛋交易」是很正常的想法。

「──」

「蠢貨。我早就知道他有着不合身份的野心，只不過沒想到是想要皇帝的首級。是曾考量過他做了那種事也不會有好處，倒沒料到他追求的竟是最後的成就感和死後的惡名。」

還沒熟悉阿爾的布面罩，不過他的口氣滲出煩躁與不服氣。平常應對任何事都大而化之的他竟然這樣，讓昴大感意外。

「什麼可能性……」

「咯咯咯、咯！那樣就太貪心囉，年輕人。這麼說好了，一次的話有可能是僥倖吧？可是三次的話，就代表是實力哩。」

其洞察力和形容很貼切。因爲事實上，昴是親眼看過。

在昴找不到話對塔立塔說的時候，阿爾先對昴開口。

人生沒有幸運或倒楣，結果全是憑自己的實力。──這種態度，對於不逃避就活不下去的人來說，艱苦到快要窒息。

先一步做出相同結論的亞伯，凝視着奧爾巴特推動對話。

「事先聲明，不管發生什麼事咱都希望你們贏，這話可不是說假的喔？不過，別忘記了。這個比賽，是你們的試金石。」

被趕下皇帝寶座，被逼到極度劣勢的亞伯，仍不知放棄爲何物。

至少要挖苦一下，於是昴回想方纔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

「奧爾巴特先生，容我跟你確認細節。躲藏地點，不可以是我們物理上無法抵達的場所。像是偏僻地區或是牆壁裏，躲在那裏我們根本找不到。」

「這個面具擁有扭曲他人認知的效果，所以可以隱藏戴面具的人的身份。」

「我方在鬼抓人和捉迷藏的勝算上不同，這點我知道。可是，爲什麼是三次？可以不要小心眼，兩邊都一次就好嗎？」

看他們如何運用智慧和團結，測試他們是否夠資格成爲一同奪取皇帝性命的同志──

特別是勝利條件，在訂定上務必慎重。

也就是說，包含辦事能力、準備周到程度，甚至連腦子轉多快都被拿來審視。

「先小試身手……咱會躲在旅館附近的『眼皮子底下』。」

「運氣也可以想做是實力的一種吧。」

敵人離開，亞伯命令塔立塔放下一直拉開的弓。

他揮揮手，背對大家。──有一瞬間，昴感覺室內因爲他那悠哉離去的背影而充斥緊張感。

──之後，雙方決定好的規則大致有三點。

連他認爲哪有可能的事，即便不想承認，但是真的曾經發生過。

雖然覺得麻煩，但昴還是朝亞伯跟阿爾使眼色，看着兩人點頭後，才做好挑戰比賽的覺悟。

因此，面對昴索求藏身處的提示，對方也接受了。

說到不想承認的事──

「──嗯，這方面，咱也不覺得那邊的面具小子會看漏了就是。」

說到底──

望着米蒂安的藍色眼珠，昴點頭。

「──所以，第一個提示是？」

連同那嘶啞的笑聲，一舉一動直到最後可說都完美符合了「毒辣翁」之名。

「是、是的，是那樣沒錯。這是以前皇帝跟貅德拉格締結友誼時，爲了造訪森林時不讓人認出來而使用的，相傳是這樣……」

就這樣，奧爾巴特離開，室內再度只剩下同伴──

阿爾別開眼神，語氣帶着「哪有可能」的意思。

「──。咯咯咯、咯。」

即使聽了這番回答，也無法洗刷阿爾的疑心。但是，他的話確實通情達理，讓人對要不要繼續深究感到猶豫。

得知驚人的事實，昴驚訝得闔不攏嘴。

覺得這想法難以理解的亞伯聳了聳肩。

這點，雖然內心感到複雜，但昴也贊同。自己也不想死後被讚揚。

當然，昴也沒坦然到會相信剛剛那番話是奧爾巴特的真心話。

盤腿坐在地上的米蒂安壓住掙扎的露伊。能夠制伏身材幾乎相同的人，這技巧八成是在她成長的機構培養出來的吧。

在房門關上之前，奧爾巴特會笑，是因爲察覺到他們猶豫的理由。

將活着回到寶座、取回地位視爲最佳發展的他，無法瞭解捨棄自身性命就爲了追求死後名聲的作爲吧。

「什……麼！莫非是『阻礙辨識』的效果！？可是，那個面具不是出自貅德拉格聚落的東西嗎……」

他用下巴示意亞伯，毫不隱藏地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以前拒絕上學的昴，在這個帝國也無處可去。證據就是──

用西諾比村裏相傳的訊問術──讓人聯想到拷問的方法，令昴對這老怪人湧出恐懼，雙眼直瞅着他。

「你真的以爲，我是因爲時髦還是異想天開才戴着這個面具？」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手指觸碰鬼面具的臉頰部位，亞伯的聲音帶着詫異，同時看着昴。

「那個面具有這樣的來歷……？」

「別瞎說了。我們之所以沒死，是奧爾巴特決定遵守皇帝的命令。要是他有心要打，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好的。」

訂出明確的比賽規則──要求這點的原因簡單明快。這是即便會接受比賽，要比的內容也已決定的證明。

「是我們恢復原狀的可能性吧，小昴？」

「你是認真地要奉陪那個老爺爺的遊戲嗎，兄弟？」

之所以讓奧爾巴特侮辱了「貅德拉格之民」，原因在於自己力量不足。

「……不是還有圍毆老爺爺這招嗎。」

「好啦，年輕人就拚命絞盡腦汁加油吧。希望能讓餘生不長的老頭子享受到一點樂趣喲。」

「──。講得像是你親眼看過一樣。」

「很遺憾，咱不相信天賦命運說。是說，帝國子民大多如此吧。你，說了很稀有的話呢。」

但是，沒人執行那有勇無謀之舉。因爲，這樣纔是對的。

看穿規則的漏洞並加以利用，在奧爾巴特看來是極其理所當然。

「你自己說過了。既然我們獲勝對你利大於弊，那就不該留下許多掙扎的餘地。──所以，雙方的訴求要明確講好。」

「咯咯咯、咯。」

貅德拉格之一──不，她已經被委任爲下任族長，老怪人的態度等同於愚弄貅德拉格之力。

這話在正經比賽中，會被視爲蠢問題吧。

「……不過，奧爾巴特先生也意外脫線呢。明明具有那種野心，卻絲毫沒察覺眼前的你的身份。」

亞伯的應答完全沒在遮掩，奧爾巴特卻沒有看穿的跡象。在旁邊看的人是提心吊膽，但西諾比的觀察力也是有極限的──

「──」

對這問題沒有答腔，昴只能忍受對方輕蔑的視線。

確實，以爲亞伯做了奇怪之舉卻什麼都沒問的自己是不對，但沒有說明就以爲別人會懂的對方也有錯吧。

託此之福，落得必須品嚐本來不需有的羞恥和憂慮。

總而言之，這下也瞭解奧爾巴特沒發現亞伯身份的機關了。

只是遮住臉的亞伯，全然不打算修改自己傲慢的說話方式和蠻橫的態度，但擔心身份會曝光根本是杞人憂天。

「吶、吶～小阿爾、小阿爾。亞伯親這樣講耶，那小阿爾你遮住臉是什麼原因？」

「我的話是因爲臉部的傷造成自卑感……是說，我的事不重要吧。捉迷藏已經開始，要快點行動了。」

說完，阿爾用手比向窗外──魔都城鎮。

卡歐斯弗萊姆在帝國是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比城郭都市瓜拉爾還要大上數倍，要跟西諾比在這種地方玩「捉迷藏」，可以說是叫人絕望的廣闊。

而且時間還只有兩小時，六個成員，要找到人三次。

「說是小試身手，可是旅館附近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耶。有沒有什麼法子？」

「是不到能稱爲法子……不過有件事我想試試。」

「當然，是有幾種方法。只不過跟那邊的丑角想法不同。」

「……從軍師降職爲丑角，對剛剛面具的事未免太耿耿於懷了吧。」

戴鬼面具的事被當成特立獨行讓他怒不可遏吧，亞伯的聲音冰冷無情。對此，昴只能歪着嘴沉吟。

不管怎樣，連可以浪費在討論的時間也有限。──必須行動了。

「啊～嗚～！」

「哦哦，露伊醬，幹勁滿滿喔！好～～我們要努力找出那個老爺爺！」

「嗚──！」

碧翠絲用魔法制作出無盡走廊，昴一眼就看穿設計者的想法，完全沒有要配合可愛的大精靈所執行的惡作劇。

接着，他刻意更大聲喊道：

「咯！咱也覺得臉丟大了。真了不起，『毒辣小毛頭』。」

「這說法要訂正，奧爾巴特的目標不是己身的勝利。那傢伙之所以這樣拐彎抹角，是爲了要透過遊戲來測試。──測試我們的大話能否信任。」

用眼角餘光看着他，昴用力推開房門。

「哦～不是那個意思啦。兄弟不瞭解也是難怪。畢竟，有我在一塊兒。」

「那個老爺爺，真的有要認真比賽嗎？他好像可以心平氣和地背叛耶？」

「這也難怪嗎……或許沒什麼期待，但被人這樣講，我很沮喪啊。」

被期待是很光榮的事，可是這番連續問話卻難以立刻回答。

跟出門的一行人交換位置，反過來潛進房內的奧爾巴特，對於昴指着自己宣告第一回勝利這點一笑置之，似乎非常高興。

露齒一笑的奧爾巴特輕盈地躍上房間窗戶，腳踏窗框準備要跳出去時，昴朝他的背部伸出手。

「這一切，全都是碧翠子的……」

「沒有仔細問過，不過『陽劍』之焰是怎樣……」

事實上，要捕獲專心逃跑的奧爾巴特是極其困難的事。假如要比的不是捉迷藏而是鬼抓人的話，肯定會很絕望。

「那個『陽劍』之焰，現在還有在保護你嗎？」

以現有服裝來搭配現在的身材，看起來服儀不整的昴幹勁十足。米蒂安和露伊也跟着舉拳吆喝，看得阿爾是嘆息不已。

自己沒打算表明。明着這樣表達的岔開話題，讓昴咂嘴。

「『眼皮子底下』是一開始的房間。『視野良好的深淵』應該也只是換個說法……」

些微的不對勁，以及些許疙瘩紮在心頭上的感覺。

「啊，奧爾巴特先生！下一個提示！」

歪着頭的阿爾且先不論，畢竟這個話題並未朝有建設性的方向發展。奧爾巴特所留下的第二個提示，必須優先解開。

接着，指着剛剛纔離開的房間內部──

「哦哦～！太好了，小昴！才十秒就贏了第一場耶！」

一開始的藏身處就是起始點，這可以說是一種老派套路。

又或者是，卡歐斯弗萊姆有景點是採用這種形容詞。

「呿！……知道啦。」

「──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不管怎樣──

反應比大家慢半拍，最後瞥了裏頭一眼的亞伯，道：

「啊，是老爺爺！」「啊～！」米蒂安和露伊也跟着一起驚訝，同樣看進房內的塔立塔也震驚地張大眼睛。

「總而言之！所有人，盡最大的注意力觀察周圍。──那，出發！」

昴窩囊地低下頭，米蒂安和塔立塔這麼回應。

不過，從他跟奧爾巴特的對話來推測，可以想做亞伯＝佛拉基亞皇帝有東西在保護，只要那個還在，性命就有保障。

他只留下這段話，身體就鑽過窗戶，被魔都吞沒。

「……那樣做沒好處吧。」

功勞，昴正打算這麼說，邊在內心回想可愛的女童容貌。

當然，昴認爲這樣的評語很恰當，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直說出來。正所謂就算關係親密，也要講究禮貌。

「這、這是什麼道理……？」

5

也因爲這樣──

「哦──！」「啊嗚～！」

「說的、也是。我，雖然也不擅長動腦，但會去想的。」

昴挺着胸膛回答，腦子裏浮現懷念的記憶──跟碧翠絲第一次在舊羅茲瓦爾宅邸的邂逅。

事實上，確實就只是在開玩笑，不過昴依然只用眉心皺紋表達了遺憾。

「完全被我看穿了，『毒辣翁』。」

那是什麼？在追尋清晰答案之前──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囉唆。還是說，你也想在打聽到後與我爲敵？」

「……很有幹勁嘛，你們。」

「主動提出這種比賽的人，絕對會想搞這種把戲一次的啦。」

被揶揄而苦着臉的昴，這次總算放棄追問。

「……想不到耶。對了，亞伯親的策略是？」

「嗯？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意思是有你在，我的智力點數會下降嗎？這是怎樣的機制？」

假如那是事實，那昴只想確定一件事。

「抱歉。我一下子沒念頭。剛剛只是覺得他會這樣想……」

用力踩到外頭的腳成爲支點，昴一百八十度旋轉身體，重新面向剛剛走出的房門。見狀，阿爾不禁傻住出聲。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眼皮子底下』啊。」

「這樣啊～抱歉！可不能都丟給別人呢！一起想吧！」

「──好，折回去。」

一夥人就這樣衝出旅館房間──

「──。連兄弟都想不到下一個藏身處啊。不，這也難怪啦。」

「慢着，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嗚……關於這點呢……」

阿爾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沒有自信，這種說法實在很不可思議。

「這是當然。在規則中取巧，跟什麼都不做是不一樣的。這樣看來，咱可說是通情達理喲。不管怎樣，首戰是你們贏了。接下來還要比兩場。」

「對喔，那麼……『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纔不是那樣咧，但要說明很難……懂吧？」

不能放着不管的露伊大叫，讓只拿雙劍其中一把的米蒂安笑着回應。阿爾也連同刀鞘背起青龍刀，昴雖然沒有自信還會使用，但還是拿起鞭子帶在身上。

「真的假的，兄弟……！」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還是不懂啊……」

「是啊，太好了！」

就這樣，拿了最低的配備後，一行人接下來必須闖蕩魔都。

不管怎樣，靠着待在旅館房間所得到的情報量，是不可能抵達答案的。總算是必須進都市一遭了。

面對這樣擔憂而加以確認的昴，奧爾巴特放下茶碗，說：

「就是單純跟時間賽跑了。」

因此，他想讓昴一行人展示能力，好讓自己信服。

「嘿？」

「別理會。只要聽聽就好，那只是沒意義的戲言。」

「咯咯咯、咯！喂喂，馬上發現未免太惡劣了吧？想法突然被看穿，害咱羞紅了臉，超丟臉的啦！」

就算猜錯了，反正是幾乎不會浪費時間的地點，所以可以輕鬆嘗試。只不過，接下來──

阿爾質疑奧爾巴特的用意，亞伯則是清楚斷言。

「敵人是西諾比的首領，我們這邊有四個小孩。可是，要說捉迷藏比賽的話，身心都返老還童的我們比較有利！我們一定會贏！」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應該在地底嗎？」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身旁的米蒂安歡天喜地，昴則是安心撫胸。

「很遺憾，沒時間解釋佛拉基亞帝國的漫長曆史。你的淺薄智慧姑且不論，我的策略可不是在旅館的一間房間就能推動的。」

阿爾連忙衝向窗戶朝外張望，然後抱頭這樣大叫。

「第一場的表現超越期待，不過，比賽從這邊開始要來正經的囉。」

「──」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但是，今天的對手是骨子裏惡劣無比的奧爾巴特，沒必要手下留情。所以昴吐舌頭，說：

被塔立塔和米蒂安這樣期待，昴支支吾吾。

然後，他環視準備好出發的同伴們。

「不要擅自用你的綽號幫我取名！──不過，這樣子就算贏一次了！」

而另一方面，現在是最大戰力的塔立塔眼中寄宿着緊張與不安，亞伯的鬼面具底下則是看不見表情，雙手什麼都沒拿，卻還是一副傲慢樣。

這是真的，昴也這麼認爲。儘管對直接相信奧爾巴特的話有所抗拒，但只要他的目的是皇帝的性命，若昴他們的目的和擁有的情報是真的，對他而言比較方便。

僅僅十秒鐘就找到未免太過掃興，要是對方這樣搪塞的話就麻煩了。

可是，思緒卻在一瞬間泛白停止。

在旅館房內，奧爾巴特那正準備重新沖泡冷掉的茶的身影，讓阿爾大喫一驚。

「捉迷藏」的比賽正式開始，但才起頭就被同伴給挫折。

但昴的這番話，卻被阿爾揮手以對。

「我應該說過，那不是在這邊可以推動的東西。要到儘可能人多的地方……而且是外地人會進出的場所。」

「外地人聚集區？會在這城鎮的哪裏呢……」

阿爾聽了亞伯的策略後，疑惑地歪頭思索。配合這點，昴舉手發言。

「既然這樣，那個呢？說到有很多人會進進出出的地方……就是那個嘛，喝酒的地方。」

「酒館嗎？」

「沒錯，那裏。就先以那邊爲目標吧。」

不走旁門左道來尋找奧爾巴特，以及幫助亞伯的策略成功，雖然哪邊比較有用還有爭論的餘地，但現狀先以亞伯爲優先方是上策。

「一羣小孩跑進酒館裏？沒有比這更引人注目的吧。」

「隊伍的六分之四是小孩時就沒得抱怨了。真要說引人注目的話，戴上鬼面具的時候就滿足條件了吧。還是說，辨識方面……我說，面具的效果可以讓你看起來像別張臉嗎？」

「就只是隱藏身份，外觀還是鬼面具。」

「那就一定會引人注目嘛……」

帶過亞伯不合宜的不滿，昴垂下肩膀嘆氣。

而這次是真的要走出房間離開旅館了。本來想在入口問酒館在哪，但時機不巧，沒看到旅館老闆。

話雖如此，在廣大城鎮中不可能找不到酒館，於是大家來到馬路上──

「與其全員都去店裏，分工合作比較好吧？分成尋找奧爾巴特隊，還有跟亞伯一塊去酒館的隊伍──」

正在提議分頭行動時。

「──啊？」

視野角落突然閃動紅色火光，令昴感到刺眼。

然後──

6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而自己在這邊面對奧爾巴特說話，意思是……

目光被搖曳紅光給吸引了一下，眨眼時，耳膜突然竄進人聲。

從奧爾巴特狐疑的態度與話語，還有最不對勁的是身邊的景色──本該在魔都大馬路上，但現在昴卻身處在某個房間裏頭。

──在應該不會死人的規則中「死亡迴歸」了，只能這麼認爲。

出乎意料的第二回比賽一下就發現人，不能錯過這大好機會，但卻覺得哪裏怪怪的。

「奧、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咦……？」

「……奧爾巴特、先生？」

──不對，不是某個房間。

這個聲音和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昴愕然出聲，結果面前的人馬上笑出來。那是低沉嘶啞的笑聲，昴不禁瞠目結舌。

抖動喉頭，笑到細肩晃動的老怪人站在眼前。

「咯咯咯、咯！怎麼着，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是在稱讚名字取得不錯啊。」

「唔耶？」

接着吞嚥口水，做出該有的宣告。

「──？什麼跟什麼。是覺得比賽已經開始了嗎？」

實在太過突然，無法理解狀況的昴不住眨眼。

「……騙人的吧。」

昴在旅館房間內。──剛剛纔離開的旅館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