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鯨攻略戰』

1

由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率領，進行此次的「白鯨討伐」遠征。

自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爲了消滅白鯨而進行的大規模作戰，可以預料會上演前所未見的激戰。

此次遠征隊伍的組成，有庫珥修指揮的大討伐隊，及擔任其隊長的劍聖家系——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

跟隨威爾海姆的討伐隊分成十五小隊，各小隊的隊長由親臨參與大廳演說的老兵們各自負責。每一小隊有十五人，庫珥修率領的討伐隊總數約有兩百二十人。

不過，總戰力不僅於此。在決戰地富魯蓋爾大樹那，應該有接受拉賽爾指示而先行一步的輜重隊正在搬運必要物資及展開隊形。

再加上還有安娜塔西亞出借、由裏卡德率領的獸人傭兵團「鐵之牙」。總數三十人，除了團長裏卡德之外，底下還設有兩名副團長。

然後，說到「鐵之牙」的副團長——

「咪咪來也——！」

「我是黑塔洛。」

分別是朝氣十足舉手報上名號，和恭敬有禮低頭的兩名幼貓獸人。

橘色的體毛和只到昴的腰部的身高。可愛的容顏與遮到脖子的純白長袍十分相稱，若要直截了當地闡述感想的話：

「可愛到叫人想擄走！」

「大小姐也很常這麼說——！」

「姐、姐姐又說這種話……」

聽到昴的感想，自稱咪咪的少女活力十足地笑，而自稱黑塔洛的少年則是莫名慌張地責備。從稱謂來看兩人是姐弟——雙胞胎嗎？

對那微笑沒有任何異議，但關鍵不是外表而是實力。畢竟這可不是去郊遊旅行。

「是說，不是懷疑啦……不過你真的是副團長呢。」

「嗯～？哥——哥，跟咪咪在哪見過咩？姆姆～想不起來的感覺不尋常呢！」

交叉雙手後咪咪歪頭思索，昴用苦笑帶過。

她不記得昴也是難怪。對昴來說，和咪咪第一次見面是在前一輪發生的事，而且也是歸在不太願意想起來的類別裏。

瞪了一眼扛着大砍刀的犬獸人，昴逞強地彎曲嘴角。

昴的自言自語，讓雷姆的雙眼燃起平靜的決心。

光是想到要和那樣的怪物面對面，就止不住手腳的顫抖。

從他的反應和戲謔的眼神來看，他應該也聽說了昴犯下的醜態。自然的，像嘔氣的感傷讓昴別過臉。

昴小聲地道出希望。

推動停止的時間。雷姆所說的話，其實再正確不過。

「……要攻擊武裝到這麼完備的傭兵也是要有勇氣的，應該不會有盜賊這麼笨送上門吧。假如送上門卻沒勇氣，那就單純是繞個圈自殺。」

着眼現狀，事情順利進展到在之前的輪迴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步。

先前不管怎麼控訴都沒人理會的要求，現在都被採納接受。原本一定會決裂的庫珥修陣營，現在也關係良好到締結同盟。和雷姆的關係也是，雖說昴裸陳自己的羞恥內心，但也很自傲強化了羈絆。

就着疑問看向雷姆，結果她一臉莫名其妙，歪着頭露出親切笑容。

看樣子自我主張強烈的姐姐，是由弟弟拉繮繩駕馭。一看到他們，就湧出疑問：這世界的雙胞胎，姐姐都把輔助的功能塞給底下的弟妹嗎？

聽到昴的話，裏卡德滿臉理解，並拍打騎獸的背。

「哼哼——很厲害吧——！」

咪咪會活得如此悠悠哉哉，黑塔洛的影響肯定不小吧。

「想笑就盡情爆笑吧。我現在也有自覺那時候的我太不懂得看氣氛了。」

「其實雷姆很反對。用魔女的遺香來吸引白鯨，怎麼想都太過危險了……首先，氣味是從昴身上散發的。」

豪邁大笑、衝進戰場的好戰巨軀，還有身旁的姐姐的樣子都浮現在眼底。

儘管如此，庫珥修她們卻沒有再向昴要求更多，也沒有鄙視昴爲幫不上忙的累贅。

突然與龍車並鄰的裏卡德邊看昴邊笑着這樣說。

「萊卡在馬力上輸地龍，但相對的身輕如燕。當消滅鯨魚成了亂戰後，就是偶們獨霸戰場囉，看着唄。」

這樣的話就算擔任副團長，有在好好工作的可能就只有黑塔洛。可愛的姐姐就是個天真爛漫卻又魯莽行事的孩子。

聽昴這麼說后里卡德哈哈大笑，然後朝他舉手遠離龍車。後來就看它驅使騎獸跑到前頭，跟周圍的人嘰嘰喳喳地講話。

裏卡德等「鐵之牙」一行的騎獸不是地龍，而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只要這樣，昴的心就會忘記膽怯般熊熊燃燒。

「這次雷姆也不會到前線，而是待在昴身邊。——因爲不想再嚐到沃爾加姆那時候的後悔了。」

用大型犬已經是最貼近的表達了吧。可是從體格來看是大型肉食動物——足以和原本世界的獅子、老虎匹敵，速度和體力也不輸地龍。

「裏卡德大人似乎是爲了緩解大家在戰前的緊張，所以才這樣找話聊。」

「我會代替姐姐和團長向大家下達指令的。」

僅不過是，每一次都拼命去完成那個當下，自己可以辦到的事。

指着大聲嚷嚷的裏卡德臀部底下、被獸人騎乘的生物，昴雖然猶豫着這樣說是否恰當，但還是問出口了。

「到了大樹，得進行作戰的最終確認。……畢竟我的走位應對帶給周遭的混亂大概會是超強絕倫的啊。」

「別在意。我叫菜月・昴。是說，你們兩人本領很強喔？」

「就是唆咩！」

有喔。曾聽愛蜜莉雅親口這麼說。但是，直到目前都還不曾看過，就這點而言，馬的普及率好像相當低。

萊卡對主人的行動毫無反應，但默默搖晃主人的姿態確實有着像狗一樣的忠誠心。即使尺寸不同，也不失狗的特質。

乍看之下，以昴的經驗來說會覺得看起來像是沃爾加姆的亞種。所幸頭部沒看到角，臉型跟魔獸相比很明顯的可愛許多。

「畫面給人的感覺很怪異，你自己不會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一稱讚正經關懷自己的黑塔洛，不知爲何卻是咪咪挺起胸膛趾高氣昂。而對這樣的咪咪感到困擾的黑塔洛卻又在最後流露真心話。

昴能辦到的事的範圍很窄，所以至少要確實掌握住範圍的大小，然後必須思考在狹窄的範圍中，自己能做什麼。

「昴明明就很棒。」

正因如此——

而另一方面裏卡德絲毫不覺昴的驚訝。

假如說魔獸的臉長得像狼，那萊卡就是像狗。

「有時候會被人這樣說，不過沒差。偶們自己是把獸人和動物分得很清楚……啊，有些傢伙被講到就會生氣，要小心咧。偶是不會在意啦。」

不過，那時候和現在，咪咪的無盡開朗都沒有變。

在魔獸騷動事件後，一直以爲雷姆早已對昴敞開心房。但是真正的心意相通，其實是在前一天。

一想到安娜塔西亞，就會連帶想起站在她身旁的美男子。

「好，不～在～意！還有咪咪和黑塔洛合起來很強喔——！堤比也加進來的話會更～強！超強的喔～！嘎嘁——！」

「又是這麼豪氣的話！大小姐在的話會很高興滴！果然小哥很適合當大小姐的朋友！」

「我想贏。」

「姐姐又來了，每次都像這樣立刻得意起來……真可愛。」

不過另一方面，踏上超乎以往的危險路線也是事實。

雖說放棄消極，但事態並沒有戲劇化地好轉。

「我們會盡可能遵從庫珥修大人的指示，不過我們會用自己的方法戰鬥。這點不先告知菜月先生的話怕會造成混亂……菜月先生？」

「嗯，是的，正是如此。我和姐姐會一起努力。」

然後昴指向後方、行軍的討伐隊後頭。

「不，我也是想看你的反應才問的，所以得跟你道歉。對不起。」

聽到昴這麼說，裏卡德露出大嘴難以隱藏的笑意。

——離白鯨出現的時間，還剩下十二個小時。

「對了，出發時我就一直想問了。」

只不過，這種超大型狗，被犬型獸人裏卡德跨坐騎乘——

白鯨的威脅，如今依舊鮮明地烙印在曾親眼目擊的昴心中。

「啊啊，原來如此……辛苦的都塞給你呀。」

雖然昴道出自己的覺悟，但只有這點，雷姆頑固地不肯退讓。

才走了一半的距離，抵達目的地會是在決戰前五個鐘頭吧。

「——？怎麼了，昴？」

身旁的雷姆就會盯着昴，像要洞穿自己的心。

「也就是，跟平常一樣。雖是理所當然。」

「哦，儘管問。偶跟小哥是什麼交情！只要不是大事就儘管說！如果是大事的話就要看錢咧，錢！」

「還有超乎常人之技喲！另外，戰鬥一開始團長就會一股腦往前衝，看不見周圍拼命殺敵，所以黑塔洛超努力！」

雷姆的態度有了顯著的變化，在這半天來昴已十二萬分地感受到。

「雖然知道單靠覺悟，什麼也不會改變……」

「不過好大的自信啊。所謂的副團長，只有力氣大可行不通吧。」

「自己的行李好歹要自己管好。還有放心唄。拉貨車的萊卡原本就是鍛鍊成拉車用的。寵它們是題外話啦，不過要是以爲只有白鯨是敵人，那遲早栽跟頭滴。」

「能用的東西就要儘量利用。假如這樣勝率能提升個小數點的話，就算賺到。什麼都比不上人的我，不這樣的話，就沒法拉回落後的部分。」

「馬力啊。就算龍和狗很普通常見，但要形容動物的力量果然就會這麼說呢。……這麼一講，都沒看到馬呢。」

於是昴咳了一下，重新面對咪咪他們。

「嘎哈哈，真有禮貌！」

未來走向更危險的路線，而且還是在沒法說是做足萬全準備的狀況下。

「就是啊。雖然慢了點，不過已經痛下決心了。有所覺悟的我很厲害喲？畢竟，我就算死也不放棄未來。」

「————」

「有可能路上會被盜賊絆住腳步咧。在別的地方花時間而趕不上的話就太討厭囉。所以，至少行李要自己照顧啦。」

「這邊證明了你也是卡拉拉基人呀。……你們騎的那個，像是大型犬的生物，很帥耶。」

連雷姆這樣的戰力都不被放在眼裏，用稱不上是攻擊的一記擺尾就能將龍車灰飛煙滅的龐大身軀，張開的嘴巴將地龍連同大地生吞，像石臼的兇惡牙齒磨爛血肉時的淒厲慘叫彷彿還在耳邊。

「要不是立場的關係，握個手倒也不壞啦。……哦，不過要是想和安娜塔西亞交朋友，會有個麻煩的傢伙在。」

「————」

「因爲這裏很少看到吧。這個，是叫做萊卡的生物。跟這邊的地龍一樣，在卡拉拉基很受重視。不過因爲在搶地盤的關係，所以嚴格禁止在露格尼卡和其他國家繁殖，因此數量很少。」

「萊卡……」

「沒有，你認真機靈到叫我驚訝。那細微的操心，跟雷姆有得比。」

被由裏烏斯在練兵場打得慘不忍睹，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體感時間是幾個禮拜，現實時間才過五天而已吧。

裸露牙齒大笑的裏卡德，接着用力撫摸萊卡的頸項。

背過臉像鬧脾氣的舉動，流露出鮮少展露的感情。對此昴浮現溫柔過頭的苦笑。

自顧自解釋的裏卡德邊摸自己的鬃毛邊切割話題。話中有話的態度叫人在意，不過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吧。

除了先前抱持的雙胞胎弟妹機能值頗高的疑惑，現在又追加弟妹過度寵愛姐姐的疑慮。這兩點，黑塔洛都可以說跟雷姆有得拼。

「怎麼着，小哥。——那是有所覺悟的表情咧。」

昴心驚，拼命忍住不讓內心的動搖表現在臉上。

「嗯系嗯系！偶笑的是另一件事。算啦，到時你自己就會知道咧，在這邊拆穿就太不識趣咧！」

「因爲有馬力差，纔會像雪橇犬那樣一大批狗拉一輛車嗎？這樣可能還沒上戰場狗就先累了，搬運方面交給龍車不就好了嗎？」

雷姆眼前，不允許軟弱到無可救藥的菜月・昴存在。

與姐弟的會面結束後，昴瞥了一眼手機確認時間。

昴能做的，就只有在有限的時間中找來認爲最妥善的人員，之後把一切全都扔給她們解決。

但是，每當昴的內心朝軟弱傾斜時——

目送遠去的裏卡德，雷姆悄悄地對昴這麼說。

這時才知道那是大塊頭獸人的體貼，被提醒的昴苦笑。

「我應該已經做好覺悟啦……」

就年長者來看，還不成火候吧。

即將與白鯨一戰——而就算跨過了最大的那一關，也仍有難關正等在前頭。

「要成爲英雄……雖然這麼說，但英雄之路有夠險惡。」

用雷姆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說，不過臉頰上卻做出笑容。

必須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一致，又有支持自己、推自己一把的人。——場面就是這麼值得挑戰。

在不可避免的戰鬥前，自己的戰意已準備萬全。

「——來吧，拼個勝負吧，命運之神。」

2

很幸運的，討伐隊沒遇到什麼麻煩，平安無事地抵達目的地。

抵達是在白鯨出現的五個小時前——皎潔月亮已經冉冉升至決戰的夜空。

討伐隊和事先部署好的先發部隊會合，然後盤點武器物品，以及進行作戰的最終確認。當然，昴也有參與會議，確認完包含各自任務的作戰計劃後，在付諸執行前都是自由活動時間。

而在每個人順着各自的想法打發開戰前的時間中，昴他——

「好——大喔！」

「你很高興呢，昴。」

即使仰望又長又大的樹幹到脖子痛的地步，都還是看不到樹頂。腳踩在把地面撐起、蜿蜒爬行的樹根上，昴難掩興奮地老實說出感想。雷姆微笑着，守望他這副模樣。

「男人就是這種會被又大又強的事物感動的生物。第一次看見地龍時我也很感動，不過大自然真不是蓋的！富魯蓋爾，你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邊摸大樹樹幹，昴邊稱讚種下這棵樹的賢者的偉業。

除了種樹以外沒人知道這個偉人還做過什麼，不過只要做過一件能夠名留歷史的偉業就不成問題。富魯蓋爾這名字聽起來也很帥。

「————」

「那是……」

但是，卻被嘴角漾着微笑、搖頭的雷姆給拒絕。

「是的，就是這樣。」

不跟雷姆闡明，是因爲不信任雷姆——會被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雷姆的立場現在也沒有改變，一樣是昴的同伴。昴也萬分瞭解現在在這個異世界，最親密對待自己的人是雷姆。

「可是，」

因爲就算會被這麼想，也絕對不可以闡明事實。

「雷姆，我……」

那是在最終會議共享的情報，其中也含有難以對庫珥修說明的部分。無法闡明事實的罪惡感，要靠做出成果來挽回。昂做好這樣的覺悟，多少有一點將功抵過的意思。

「是啊，會跑出來的。等時間一到，手機……這個『流星』就會響。」

「像這種時候，與其說對不起，更該說謝謝呢。」

「你、你在貢瞎米？如果說騙人，那偶是要……」

要是事實被揭開，毫無疑問會換來事態惡化。謊言的事要是曝光，那昴告訴庫珥修他們的事就不合邏輯了。而爲了符合邏輯，除了說明「死亡迴歸」外別無他法。

怕淚水滾落，昴邊虛張聲勢邊抬着臉持續往上看。

無法否認的事實。

「————」

「既然昴說知道白鯨出現的地點，那雷姆就相信。既然昴說魔女教盯上愛蜜莉雅大人他們，那雷姆也相信。假如昴說月亮會掉下來，這個國家會滅亡，雷姆都會相信。」

「此身此心，全都醉心於昴。——因此雷姆不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絕對不會懷疑昴。」

「我……」

剛剛，雷姆說了什麼？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會熱起來。……你可以認爲我是個很過份的人。」

她不要求說明。就算不說，她也相信昴。

接着又把手指指向昴。

「庫珥修大人他們只是判斷昴沒必要說謊。爲了這種事說謊，不只跟庫珥修大人，還會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以及拉賽爾大人在內的商人工會爲敵。因此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沒有意義。」

就像現在這樣，原諒、疼惜不能訴說真相的昴。

這話實在是自私至極。

「——騙人的吧？」

「……是不會說到那種地步啦。」

可是，雷姆不一樣。

可是雷姆卻對找藉口的昴搖搖頭，說：

「就算是昴，做那種事也是會惹人生氣，還會被罵喔。」

「————」

背靠着大樹樹幹，昴深呼吸一次。

「雷姆希望能夠稍微幫忙昴負荷揹着的行李。要是不能擔任這樣的存在，那雷姆現在一定會悲傷得難以忍受。」

「不客氣喲。而且雷姆一直一——直都很感謝昴，所以平手了。」

微微低頭，雷姆否定昴的話。

「不，其實那不可能是騙人的呀。庫珥修他們不都接受了。」

「是的，就是這樣。不過，只有這點雷姆很認真。」

但他們對可疑之處睜隻眼閉隻眼，還接受談判結果，不是出自於對昴的信賴，而是考慮狀況下只能這麼判斷。

而一直對雷姆說謊，跟欺騙庫珥修他們的意義完全不同。被察覺到說謊，給人的印象會完全不同。

明知那會深深傷害、折磨她，但昴還是說出口了。

「老實說，我給雷姆的回報總是輕而易舉地被你加倍回報了呢，就我自己的感覺啦。」

「其實，雷姆知道說這種話只會讓昴難受，可是卻還是說出來了。這是出自於雷姆的任性。」

「啊，可是樹幹上刻着別人的名字。又不是畢業旅行的學生，就不能有點禮儀嗎，要有禮貌啊。雷姆，雕刻刀借我。」

可是，對雷姆來說不同。

「啊——！果然一看到霹靂無敵大的樹情緒就會高漲呢——！」

看到樹幹上的名字而燃起對抗心的昴，被雷姆溫柔地以正道告誡。接着朝鬧脾氣的昴輕輕一笑，然後仰望大樹。

喉頭哽咽，熱淚上湧。但昴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

不用跟庫珥修他們闡明，是因爲利害關係一致。

「用卡拉拉基腔說話，不適合昴喔。」

「沒關係的，昴。」

「因爲雷姆完全相信昴。」

是不是聽錯了？這淡淡的期待，被雷姆凝視昴的眼眸給擊碎。

「白鯨，會出現在這裏啊。」

蓄積將湧上胸口的溫暖心情直接化爲語言的勇氣——

「我不這麼想就是了。畢竟有所隱瞞的壞人是我。」

「這樣有好一陣子，不抬頭看着樹上面心情就沒辦法穩定呢——。雖然完全沒有其他理由，但暫時都沒法看下面了——」

更何況現在魔女的手掌已經狠毒進化到會捏爛愛蜜莉雅的心臟。若是會發生同樣的刑罰，那雷姆也會是被害者。

——一開始向雷姆坦白一切就好了。

「沒那回事喲。」

「咦？」

突然被眯起眼睛的雷姆這麼一說，昴的心臟真的停下來了。吐出不成聲的氣息，心臟遲了一下又再度跳動。

因爲那場談判，地點和人員都是由昴安排。昴沒必要欺瞞他們。當然，讓他們這麼想的盤算也是昴所張設的保險之一。

——因此絕對不能讓雷姆知道事實。

從口袋掏出手機，手指勾着吊繩朝左右搖晃。昴已經設好鬧鐘，設定成會在白鯨出現的時間點響起。

雷姆靦腆羞怯地笑，然後手指貼着嘴脣佯裝開玩笑。

笑容消失，雷姆接着用認真無比的眼神凝視昴。

雖然不能坦白所有，但要是告訴她會發生的慘劇的話，昴就用不着重複兩、三次悲劇了。

「嗯，就是這樣。坦白講，要是沒這個的話，我的價值在這次……」

昴藉由貫徹「謊言」，初次成就出虛僞的信賴。而若是能伴隨成果，那謊言就成了今後永遠沒必要闡明的謊言。

「————」

「這個『流星』會通報魔獸的存在……」

「是。」

在同盟的談判現場，庫珥修其實大可以駁斥、拆卸昴的拙劣理論武裝。拉賽爾和安娜塔西亞這兩名習慣談判的人也一樣。

雷姆覺悟的程度，思慕的長度，現在也像這樣傳達過來。

只不過，連對雷姆都不能坦承，是最叫人難受的——

「不過，任性就是任性。所以說，對不起。」

在富魯蓋爾大樹的根部，風兒穿過面對面的兩人之間。

「因此，讓雷姆相信你，讓雷姆完全接受謊言——昴完全沒必要這樣逼迫自己。」

「雷姆好歹看得出來昴在說謊。因爲雷姆一直、一直看着昴。」

不過——

因爲不能說明理由，說了也不會被相信，因此昴纔會決定一個人自己硬幹，於是就是重複失敗。

用粉飾的話語來守護雷姆吧。昴這麼策劃。

按着眼角把臉往上抬，顫抖的嘴巴張得老大。

但是，卻是昴真真切切的心情。

拼命守住淚腺堤防，昴總算重新面向雷姆。

聽到昴的回答，雷姆笑容滿面地點頭。

她是帶着確信這麼說的。

「是的，就是這樣。」

話語中帶了自嘲，但抬起頭的雷姆表情卻很開朗。那矛盾的模樣讓昴退縮。開心地看着他那樣，雷姆傾斜自己的小腦袋。

只不過那是成立在薄冰上、利害關係一致的狀況。

剛剛，昴又重新理解到自己真的有夠蠢。

對雷姆，呼嚨矇混都不管用。即使如此，昴還是要貫徹謊言。

然後，靜靜地彎腰，雙手捏着裙襬行禮。

曾和雷姆說過的話。

昴這樣的脆弱逞強，被雷姆溫柔慈愛地包覆，沒有揭露。

「我——喜歡愛蜜莉雅喔。」

「也知道昴說謊的理由不能告訴別人。不過既然不能說，就用不着顧慮雷姆喲？」

當然，在「魔女」訂下的禁忌中，「死亡迴歸」是不可以向任何人說明的能力。

手輕貼胸膛，雷姆在默不作聲的昴面前宣告。

雷姆朝着因驚訝而目瞪口呆的昴投以真摯的眼神。

即使知道無法響應雷姆的心情，但心靈會這麼溫暖，都是多虧了她的話。

呼——。雷姆吐出一口熱氣。

「真的，昴是很過份的人。」

「……我知道。」

「騙你的。雷姆愛你。」

「我……知道啦。」

她的心情再度清晰地化作言語，讓昴一口氣紅了整張臉。

如果不是晚上，這份羞紅會很醒目吧。昴爲了隱藏紅通通的臉而背過身，離開樹幹往前走。

「差不多該回去了。白鯨就快出來了，身心都得確實做好準備。」

在經過雷姆身旁時，握住她懸空的右手。

「啊。」被握住手的雷姆輕叫出聲，不過她立刻配合昴的快步，並且以惡作劇的目光凝視不看自己的少年的側臉。

「昴。」

「……幹嘛？」

「雷姆不介意當二房喔。」

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的話。

昴不禁看向她，雷姆正一臉親人幼犬的表情，搖着尾巴等待昴的回答。

啊啊，真是的，這名少女到底有多麼——

「如果愛蜜莉雅醬願意一夫多妻的話。」

「那麼，回去後就得說服愛蜜莉雅大人了。雷姆會加油的。」

沒被昴握住的手用力握拳，雷姆幹勁十足，說完還笑了。

掌握制敵先機，成功搶在白鯨出現的當頭做好準備。

根據昴所說，「流星」通知後過幾十秒，白鯨就會出現。

劃開空氣，從影子匍匐而出。只能這樣形容巨大身軀的出現。讓人感受恐怖根源的龐大身軀，讓生命曾被威脅過的記憶反芻，使昴的膽量瑟縮。

3

「——亞爾・修瑪！！」

「————」

原來人可以保持靈魂純潔到這種地步。

「————」

不是生氣。而是因爲笑。

遮住月光的雲霞緩緩降低高度，逼近眼前。

——先發攻擊。他們正等待這命令。

看着偷跑的兩人，庫珥修無法壓抑自己的嘴巴大幅歪曲。

——白鯨攻略戰，在準備妥當下開始了。

這份自信，來自於她對自己的騎士菲莉絲的信賴。雖說這是否應該稱爲自信，在這點上還帶了些疑問。

並不是被繃緊的緊張給吞沒。

是情報有誤，還是設想有誤？到底是哪邊出了問題？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到達那領域。庫珥修由衷地這麼想。

「全軍，跟着那兩個笨蛋！！」

感受着身旁的菲莉絲，以及指尖傳來的「獅子王」的遺志。

老劍士的腰部配了六把劍，雙手拿了其中兩把，維持能夠立刻往前衝的姿勢。

看它那樣子，庫珥修下定決心。

事實上，根據菲莉絲的活躍程度，這場戰鬥的最終勝利者的數量會有所改變。

抱着雷姆的腰的昴舉起拳頭，以魔法先發攻擊的雷姆臉上的滿意表情似在述說自己盡到了職責。

庫珥修的號令消除動搖，討伐隊的人們反射性地展開攻擊。

「————」

現在月光也被雲遮住，黑暗巨大的影子正籠罩平原——

愛蜜莉雅也好，雷姆也好，在這種場面，男人都敵不過女人。

再來就是按步驟發動奇襲，支配這戰場而已。

清脆又連續的聲響振動耳膜，遲了一下子才察覺那是音樂。

僅是如此，不管與多強大的對手爲敵，自己都能應戰。

兩人搶先一步——這樣的搶功行爲讓討伐隊動搖。

「——打爆它！！」

可是。

——那不是雲霞。

「——全軍……」

庫珥修手觸寶劍劍柄，確認那兒的「獅子」家紋雕刻的觸感。這是自幼就有的習慣，也是朝自己灌注覺悟的魔法。

輪班用餐和假寐後，聚集到戰鬥區域的討伐隊狀態絕佳。服從騎兵的地龍和萊卡，現在各個鼻子噴氣等待發號施令。

庫珥修氣才吐到一半，昴就吶喊，拉開了戰鬥的序幕。

世界結凍的聲音響起，生出密度驚人的強大冰柱。每一根的尺寸都足以和豪宅的樑柱相匹敵，而且有四根。四根冰柱以超高速射出，劃破空氣直擊白鯨胴體，魔獸遲了一拍才慘叫，並朝大地灑下鮮血。

玩笑話緩解了緊張，昴清晰地自覺，自己敵不過的她就是自身的弱點。

「——呃。」

遵從庫珥修的命令，等待白鯨的他們其實內心還存有疑慮吧。他們完全沒有時間與預告白鯨出現的最大情報源頭昴構築信賴關係。

但弱點跟至今的不一樣。只有承認這點不覺得討厭。

「——唔！」

非戰勝不可。

但她還沒有自戀到認爲可以毫無犧牲就消滅白鯨。可是，能夠減少必要的犧牲數量，她有着這麼想的自信。

然後——

但是，在那些微的剎那，就連那樣的庫珥修也會爲之屏息的，白鯨的威壓感。

菲莉絲理解自己的任務——在討伐隊裏擔任生命線，並下定決心貫徹這項職務。

——決戰時刻逼近，大樹周圍繃着一股戰場獨有的緊張感。

「————」

平靜低語的庫珥修，用眼角捕捉站在身旁輕輕點頭的菲莉絲。

總攻擊！本來想接着這麼說。

「——亞爾・修瑪！！」

吸一口氣，庫珥修決心要發佈第一道號令。

如果相信他的話，就算現在這瞬間，那副巨大身軀開始在空中游泳也不會不可思議。地點也是，既然有「流星」的通知，那就是這裏無誤。

突然，那聲音響徹沉入暗夜的魯法斯平原。

長年服侍庫珥修，總是不失風趣詼諧的菲莉絲，現在也毫無從容扯他的嘴皮子。

即使如此他們沒有異議、依舊服從，是尊重庫珥修的判斷。自己有響應這份信賴的義務，庫珥修這麼強烈自覺。

劍鬼純粹的生存方式，令庫珥修不得不懷有不符場合的感慨。

屏氣凝神，沉靜心靈，全軍靜靜等待時刻到來。

連忙看過去，共乘地龍的昴和雷姆已經打頭陣往前衝。

落在魯法斯街道的寧靜依舊，周圍的景色也看不到一絲敵人的影子。

因此，昴拍了眼前的肩膀。

「離指定時間，就剩一下子了。」

直接跨坐在急馳的地龍背上，昴抱着雷姆的腰，凝神細看。舔舔開始乾渴的嘴脣，邊溼潤邊屏息。

「——打爆它！！」

每次月光被雲遮蔽，就會有人往上看，看是不是白鯨正泅遊在空中。光看這舉動，就知道警戒正支配大家的心。

「————」

排在威爾海姆後方，表情各自充滿覺悟的討伐隊勇士士氣也很高昂。

「除風加持」的效果，不管品嚐幾次都覺得不自然。會這麼想也是難怪。

魯法斯街道的夜空因爲今晚風強，所以雲朵流動的速度很快。

就是昴說的，告知時刻到來的信號。

在寂靜中，始終感受不到強大魔獸現身的氣息。

月光消失，平原上卻投下影子。

庫珥修一吆喝，討伐隊就整齊擺開架式。

那是很容易變成致命失策、瀕臨極限狀態的戰鬥恐懼。

扭動巨大頭部左顧右盼的白鯨，動作簡直就像在確認自己現在身在何處。而這樣的舉動毫無警戒，渾身上下都是空隙——

看向聲音來源，就看到手拿發光的「流星」的昴。他手上的「流星」正在流泄吵鬧的音樂。

那是莫大的魚影、飄在空中的魔獸。

回應昴的吆喝，凝聚的龐大瑪那借由雷姆給予方向性。生出的四根兇惡冰槍毫不留情地以銳利尖端插進飄在空中的白鯨下腹部。

震動、風、姿勢，原本應該會受到影響的要素全都沒了的現象。

昴跳過庫珥修發號施令，於此同時，瑪那在詠唱魔法下展開。

庫珥修相信自己的陣營會獲勝。

4

庫珥修屏息的同時，討伐隊幾乎所有人也都理解到同一件事。然後全員的意思被統一，視線全朝向庫珥修。

粉塵飛揚，接着白鯨的高亢慘叫聲再度於魯法斯街道的夜空中迴響。

時刻接近，暢快的戰意逐漸煎熬庫珥修的內心。

白鯨尚未察覺到矮小的士兵存在。

正面，站在討伐隊最前面的是持劍的威爾海姆。

仰望後，庫珥修立刻詛咒自己的膚淺思考。

看看周圍，跟昴一樣察覺到白鯨的討伐隊開始緊張。按照步驟本來是要聽庫珥修發號施令，然後大夥一起攻擊。

「————」

手機鬧鐘按照時間準時響起，接着白鯨出現在昏暗的平原上。

可疑之處還有很多，但昴沒有理由去生出那些疑慮。撇去疑慮和疑心後，庫珥修集中精神，同時靜待魔獸。

纏繞劍鬼的平穩劍氣已臻銳利切膚的領域，只爲迎接悲願時刻的瞬間而洗練至此。

掃興——這種說法不正確，但過了一分鐘都毫無變化的戰場，讓庫珥修難得產生動搖。

「全員警戒——！」

劇烈地撞擊宛如岩石的肌膚，響起冰塊碎散的聲音。但是，在碎裂擴展至冰槍整體之前，貫穿的威力突破了白鯨的厚重皮膚防線——鮮血噴灑在平原上。

白鯨的慘叫響徹平原。雖然品嚐到讓耳膜發麻的大氣震動，但載着昴和雷姆的漆黑地龍無所畏懼地朝前奔馳。

——坦白講，這絕不是昴他們偷跑。

白鯨出現的瞬間，討伐隊裏產生剎那的空白。

若不能在那一瞬間行動，這次的先發攻擊可能就不成立。

那個空白就是分水嶺。而且，些微的猶豫會劃分生死。儘管知道這點，但就連像庫珥修這樣的豪傑，在白鯨的威容面前依舊屏息。

即使對白鯨的出現帶有一半的確信，但目睹到實物依舊在人心裏頭掀起漣漪。漣漪會在思考中生出些微的偏斜，偏斜會生出停滯，而停滯會招致敗北。

要真是那樣，戰鬥就會在我方不利的情況下開始。

——要說昴和庫珥修在那一瞬間的差別在哪，答案是愛。

對昴和「流星」的信賴——庫珥修的判斷會慢半拍，除了沒法打從心底相信以外別無其他。即使心情上相信，爲政者的態度讓她忘不了懷疑。

但是，雷姆對於昴的話、白鯨會在這瞬間現身的發言，絲毫沒有一絲懷疑。因此雷姆可以配合昴指示的時間，準備自己所擁有的最強火力魔法，在魔獸出現的同時就施展並攻擊。

那樣的結果如果不說是雷姆的愛取勝，那要叫什麼？

「一分析起來就覺得超害羞——！」

「昴，請再抱緊一點。會摔下去的！」

開啓戰端的人是自己。如此分析的昴被手握地龍繮繩的雷姆叫喊。她指的是作戰的一部份——先發攻擊開始後的第二階段。

「全軍——跟着那兩個笨蛋！！」

背後是比化做風的昴他們慢了半瞬間，才遵從庫珥修號令的討伐隊。他們紛紛在炮筒上點火——在像大炮的炮筒裏塞了魔礦石當作炮彈，點火後射出的魔石炮。

統一的炮擊發出轟然巨響，炮彈帶着破壞力蹂躪白鯨的身體。

命中的瞬間，被灌進魔礦石的瑪那會轉換成相對應的屬性魔力。火炎，冰塊，光芒，拓寬雷姆製造的傷口，讓街道降下黝黑的血雨。

鮮血像濛濛細雨降下的期間，昴他們的地龍以敏捷的動作跑一大圈繞到白鯨背後。是會議上講好的行動。

「全員離開！！」

不是挑釁，是在呼喚信賴。

頭上代替已經西沉的太陽綻放光芒的，是另外發射的特殊魔石，因具備的效果而被稱爲「驅夜」。其效果本來只是將被灌注的瑪那化爲光體，照耀昏暗而已。

多人的詠唱重疊，誕生出火熱的極光。

回過頭，昴的視線拋向發出斬擊的方位，看到跑在後方前頭的白色地龍——站在地龍背上，做出已經揮完劍姿勢的庫珥修。但她的手上……

「雷姆的命也是昴的。——那麼，就這麼辦吧。」

庫珥修自頂上一劈而下的第二次斬擊在白鯨的側面劃下一道斜線。以此一太刀爲信號，第三陣營在此參戰。

可是遠觀就能看見的白鯨身軀輕易超越三十公尺，規模逼近到五十公尺吧。那龐大的軀體與其說是生物，更像是一座山。

然後過了幾秒才畏畏縮縮睜開眼皮，面前是——

歷經綿長時間的人類決心，確實碰到霧之魔獸的證明。

宛如巖盤長着倒刺的肌膚，整齊地長滿無數白色體毛。從下腹部伸出來的胸鰭形狀就如死神的鐮刀，小了一圈的背鰭和尾鰭形狀也相同。

在王都屈指可數的兩大商人攜手合作，四處奔波所收集到的魔石發揮出本領。

被爬上身的白鯨除了搖晃身體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對付威爾海姆。因爲沒法甩掉身輕如燕衝刺的老劍士，於是白鯨再度掀起颶風在空中側翻。

而頭上——

用力咬牙後，昴強迫嘴巴扭曲。

銀閃輕易撕裂白色巖肌的光景，讓炮火震天價響的戰場失去聲音。

「那是……！」

「我的命全都交出去了！來，儘量逃得團團轉吧！」

大砍刀一招就直接命中回過頭的白鯨下顎，把白鯨巨大到要人環抱的牙齒從牙牀上挖下，發出悶聲後，泛黃的臼齒飛了出去。

範圍是大樹一帶，限制時間爲將近一小時——用於結束決戰已十分充分。

至今從未清晰確認過的白鯨，其姿態就被曝曬在日光下。

「——亞爾・戈亞！！」

他從白鯨的頭部跑向尾巴，雙手的刀刃一路上不忘切割魔獸的巖肌。

原本和雲一樣高的白鯨，降到不需抬頭往正上方看的位置——

輕鬆割開理應堅硬強韌的外皮，奔馳的同時又以黑血彩繪天空的，正是劍鬼本人。

被肉眼看不到的斬擊瓦解了攻勢，行動停滯的白鯨接着被追擊。

進入戰鬥狀態、額頭上冒出純白之角的雷姆看着頭上大喊。

除去這些醜惡的差異的話，白鯨的姿態就酷似昴印象中的鯨魚。——只不過，其大小背叛了想像，比預料中的再大一倍。

白鯨——會被稱作這樣的名字，是因爲這魔獸渾身雪白。

魔石炮再度運作，集中火力朝白鯨的巨軀接連噴射，累積傷害，在空中扭動的魔獸高度慢慢下降。

「側腹大開————！」

白光在空中爆發，夜晚的世界在一瞬間被白色光輝燒盡。

明明全身鮮血淋漓，遊動的姿態卻不見負傷的影響。白鯨在平原空中轉動脖子，悠哉地俯視挑戰自己的渺小人類。

頭部和側腹有無數的凹坑，凹坑會像呼吸一樣重複開合。

「天空！『驅夜』要來了！請閉上眼睛！！」

怒吼劈開天空，白鯨瞄準墜落的劍鬼橫甩尾巴。但是在命中前地龍卻跳起，搶走威爾海姆的身體，鑽縫避開即死的威力。

慘叫，血霧飛舞，半身染上血斑的劍鬼笑了。笑容和老當益壯的身軀邊揮舞雙劍邊墜向巨軀的側面。雙劍揮出Ｖ字形，削掉一塊肉，裸露殷紅傷口的斷面。

「——十四年。」

沒有參與先前的攻擊，一個勁地集中精神詠唱魔法的魔法隊，終於進行攻擊。

「在這邊墜下，以屍骸示衆吧。——怪物。」

說完，雙手架劍的威爾海姆身體化爲一陣風。

接着，當場轉一圈的白鯨身體，就被插着的雙劍完美地畫出一輪傷口，變成白鯨主動對刀刃獻上身體。

一座白色巖山，像是某種玩笑話似的，在空中自在悠遊。

「嗯，害怕呀。——害怕打倒那傢伙而被大家稱讚、我未來璀璨奪目的樣子！」

——筆直衝過去的劍閃，在魔獸的鼻頭上留下深深的縱向傷痕。

強風颳過街道天空，巨軀游泳的結果令每個人都屏息瞪大雙眼。

跨坐在小型萊卡上的雙胞胎副團長散開，朝後面的傭兵團發出指令。猛然跳躍的萊卡羣爬上白鯨，在落腳處開始蹂躪巨軀。

「讓白鯨意識到我的存在，跑來跑去好讓它背對討伐隊——！」

「害怕嗎？」

「姐姐請不要太前面！各位，就是現在！」

「是刀劍可以碰到的距離。」

「別看東張西望的，白粗！你的對手還有偶們捏！！」

耍嘴皮子響應雷姆的期待後，昴從後方拍她肩膀。

「喔吼吼————！」

聽昴下定決心、勇敢宣告逃跑，微笑的雷姆用力抽響繮繩。漆黑的地龍嘶鳴，毫不畏懼白鯨這異形，直接踹擊大地。

當白鯨的身子在中空翻轉前，威爾海姆輕輕一躍把劍插在腳下。

「嘿呀——上囉——！」

昴連忙按照她的指示，低下頭閉上眼睛——緊接着，世界眨眼。

牙齒沒法咬合，現在也快要發抖的昴被叫喚。

「充分利用那傢伙的財力買得像小山高，結果製造出擬態太陽了。」

面對直挺挺的身影，白鯨扭動身體，想要把站在頭前的影子甩下去。在空中翻身的白鯨發出呻吟後滾動。

吐出的聲音在顫抖，昴無法遏止手腳沒法動彈、像麻痹的感覺。

先前被縱向割開的傷口又再追加一道橫向傷口，在額頭上刻下十字傷痕的影子踩着輕盈腳步踏在白鯨的背上。

察覺昴的驚愕，雷姆低聲回答。

斜斜衝向正面面對自己的白鯨右下方，目標是繞到它尾巴。

「畢竟讓白鯨潛入夜晚就難以捕捉。——來，接下來纔要開始！」

揮舞劍和長槍給予白鯨傷害的樣子，簡直就像毒蟲在肆虐。

至今昴所見、所觸、所憎恨，名爲「白鯨」之存在的威脅，那樣的存在也不過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在看見全貌後才頭一次理解到這點。

光芒強烈到甚至可以穿透閉上的眼皮侵犯視神經，讓昴喫驚到發不出聲音。

英勇女傑出聲，下一秒，白鯨的頭部被淺淺砍出一條線。像在撫摸堅硬巖肌、看不見出招的斬擊，使白鯨的巨體再度噴出血。

一頭地龍蹬地跳躍，用不合身軀的輕盈躍上空中。

着地後，地龍立刻再度奔馳。白鯨怒不可遏，打算去追跑走的劍鬼。

在這幾秒間發生了某件事，使得世界晝夜顛倒，白晝的光芒照耀平原。

那是背對自己、嬌小身軀的腰部被昴抱住的雷姆的聲音。近在眼前、連呼吸都聽得見的距離下，她沒有回頭，而是直接問昴。

「無視射程的無形之劍——百人一太刀，是庫珥修大人的知名劍技。」

夜晚的氣息已經完全離開魯法斯街道。

似乎因爲被拉出夜空而激動，白鯨震動巨軀咆哮。

就昴所知，世界最大的鯨魚藍鯨——全長約三十公尺左右，被稱之爲地球上最大的哺乳類。

「我一直夢想着這一天。」

「嗚喔喔！就跟聽說的一樣，厲害！」

就這樣斜斜衝上白鯨臉部的，是跨坐在萊卡上大喊的裏卡德。就如他所說的，萊卡比地龍輕，猛犬將其靈敏發揮到淋漓盡致，載着主人躍向天空，跑在白鯨身體上。

在天空同時出現太陽和月亮的世界中，低空又生出第二個灼熱加身的太陽。

那不是靠魔法還是魔石炮，或是沒有實體的刀刃造成的斬擊，而是人手鍛造的鋼鐵經由人手揮動碰到魔獸的證明。

「敢看別的地方，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啊——！！」

「吼————！！」

——劍鬼露出不祥的笑容，藍色瞳孔閃耀着殺意。

白鯨轉動巨大眼珠，看向脫離討伐隊逼近自己的昴他們。它張開可以吞下一整輛大型龍車的下顎，露出整排牙齒的嘴巴準備發出咆哮。

把劍插在破裂鼻頭上的人影，蹲着這麼說。

即使知道那是集結火魔法的火力，但世界被大火焚燒的壯烈叫人離不開目光。直徑超出十公尺的大火球熊熊燃燒，即使位在遠處都覺得肌膚生燙，彷彿要奪光被眼皮保護的眼球水分。

裏卡德坐在急馳的萊卡上，發出比猛獸更像猛獸的吶喊，揮動大砍刀撕皮挖肉。然後接在迅猛活躍的裏卡德之後——

「刻意幫忙讓我砍殺你，真感激！」

浮在失去黑夜的平原天空上、清晰可見的巨軀。那是——

一手揮劍切割、一手持劍刺入白鯨後維持姿勢，揮甩被魔獸的血弄溼的刀身。鍛鍊結實的背部，迸射出足以扭曲大氣的劍氣。

「嘿呀喝啊還沒結束咧！！」

「昴。」

畫出半圓的白鯨痛得嚎叫，胡亂甩動尾巴在空中舞蹈。

發出的轟然巨響已經不是噪音的程度，而是近似破壞行爲。兇狠的吶喊使大氣鳴動，連被訓練過的地龍都因本能而畏懼。

儘管如此，跟以碩大自豪的白鯨相比，質量有如雲泥之別。飛躍在鼻尖前的地龍之姿，對白鯨來說就跟小蟲無異吧。

庫珥修的號令貫穿戰場，上頭的「鐵之牙」整齊地跳離白鯨身體。所有的萊卡都輕盈着地，被解放的白鯨終於可以反擊，於是大幅迴旋。——但判斷失誤。

但是。

白鯨爲了甩掉爬上身的外敵，除了舞動軀體外別無他法。但因爲身軀龐大，所以裸露出敏捷度不夠的弱點。而瞄準這點……

「什麼都沒拿……！？」

「有夠大隻的……」

雷姆說的庫珥修逸事，昴是第一次聽到，但光看字面意思就能察覺：看起來赤手空拳的庫珥修，其戰鬥力具備了名實相符的本領。

即將會有伴隨破壞的聲音洗禮。預感到會這樣的昴夾緊地龍做好準備。

大火球搖曳，有了初速度後——

「嗚喔喔喔！」

初速度再加速度，加速度變成高速，火球命中露出側腹的白鯨身體。

火焰從累積的傷口燒灼體內，內臟被沸騰的白鯨慘叫直衝天際。

碎散的火焰碎片飛散至平原，怕被牽連的傭兵們連忙避難。昴和雷姆也混在這波避難潮中，用目光繼續追擊燒起來的白鯨。

壓倒性的戰果——堪稱單方面虐殺的戰況，是因爲奇襲以前所未有的形式成功。繼續下去，說不定自己不用做什麼也能消滅魔獸。

「很有效的感覺呢！這樣子應該可以幹掉它吧！？」

在火焰的餘波到不了的位置，從地龍的背上看着白鯨的昴用力握拳。

剋制白鯨到這種地步，應該有給予一些損傷。

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敗，所以比之前還要警惕，但這次或許可以輕鬆獲勝。

事前準備的策略全都成功，心情高昂到彷彿勝利就在眼前。

但是，聽到昴那麼樂觀的意見——

「不。——原本，是希望靠剛剛的奇襲讓它落地的。」

搖頭的雷姆遺憾地瞪着冒火的魔獸。

聽到這話，昴瞪大雙眼，然後觀察白鯨的狀況。

魔獸的半邊身體被剛剛的大魔法燒灼，順着體毛延燒的火焰沒有熄滅的跡象。魔石炮和直接攻擊造成的傷害很多，滴血的樣子看起來就覺得痛。

可是。

「高度……沒有下降。」

白鯨依舊位在需要仰望的空中。

雖然不是騎獸的跳躍到不了的高度，但單憑人類挑戰仍困難至極。

在劍鬼壯烈無比的戰鬥下，被玩弄的白鯨只能束手無策。

都到這節骨眼了，菲莉絲還是跟平常一樣的調調，於是昴直截了當地叮嚀。聽到這答案，菲莉絲閉上一隻眼睛。

氣勢磅礴的一閃，威爾海姆的劍擊拉出血線到白鯨的頭部，老邁的身軀順從速度從巨軀的前端一躍而下。在空中旋轉身子，頭上腳下的老人——

因爲曾經停下來，因此「除風加持」的效果中斷。昴抓緊雷姆好忍住強風和搖晃，並試圖朝頭上的白鯨看過去。

持劍刺背、奔馳的威爾海姆縱向切割白鯨的胴體。要追隨慢一點纔像噴泉噴出的鮮血，方能看到從尾巴朝背脊急速奔走的威爾海姆。

「威爾海姆大人他——！」

從空中降下、累積的霧不斷增加領域，範圍擴散到街道外。視野逐漸轉爲白色，「驅夜」的魔石效果逐漸喪失。

宛如鬼神的活躍，講的就是現在的威爾海姆。

劍鬼那跳脫常軌的劍技，讓仰望的討伐隊士氣爆發性提升。魔石炮的連射速度，以及傭兵團和騎龍隊的集體攻勢都大增。

「這也很難說。乍看之下是很有效，但那白毛分散了瑪那，削減了威力。雷姆的魔法也不像表面那樣見效。」

「感覺普普咧，攻擊沒有到達厚厚的皮膚底下的話就不樂觀。除非像偶一樣靠蠻力，不然要有威爾先生那樣的本事，否則只會越來越糟滴。」

彷彿尖叫的聲響，從魔獸全身上下無數的嘴巴中溢出。

也就是，第二波總攻擊。

可是，那樣做的話昴就成了枷鎖。說來丟臉，但若要利用昴的體質執行誘餌作戰，雷姆跟昴就不可以分開。

在視野裏的白鯨，樣子丕變。

「呼～嗯。真的，僅僅一天就改變很多呢喵。到底發生啥事了？」

扛着大砍刀的他拍拍萊卡的背，再度飛奔至最前線。

「眼睛掉下來了——！」

翹起嘴角，以悽慘的笑容耀武揚威。

本來的嘴巴在咆哮時，會伴隨搖撼大地的破壞力。但這不整齊的大量嘴巴發出的聲音，卻像風在摳抓一樣扭曲又毛骨悚然。

「就照剛剛同樣的感覺削減它的體力！也拜託庫珥修小姐朝着重要部位來個大號攻擊唄！」

視野變差，討伐隊在被霧覆蓋的平原上難以密切合作。

——佈滿白鯨全身的凹坑一齊張開嘴巴，喊出聲音。

靠着裏卡德的臂力，加上威爾海姆的跳躍力，劍鬼宛如子彈飛出。

「這方面，你是專精回覆的討伐隊生命線。要是上前線才叫人困擾。只有這個任務務必要做好，拜託了。」

「————嗄！！」

更重要的，是白鯨本身就像融入霧海中消失不見。

「魔力散開才燒到毛，要是能燒到底下的鯨魚肉就可以做料理咧——很簡單咩。」

被四記斬擊挖掘，白鯨的左眼跟着威爾海姆自然落下——

不對，這句話其實不算正確。但要正確傳達事實的話，只能這麼說。

「菲莉醬沒有攻擊手段，基本上只能用看的喲？雖說早就習慣了，但每次都還是會有着急的心情呢喵。」

「開頭可以出的牌全都出了。這樣都還不掉下來，代表對方光『持久力』這張牌數值就高得驚人。」

——「霧之魔獸」終於發揮本領。

白鯨產生這令人害怕的變化時，昴感覺風向產生了變化。

龐大身軀悠遊在空中的白鯨，從全身張開的小嘴巴流淌不協調音。

這瞬間，自白鯨討伐戰開始以來，最糟糕的無防備支配了討伐隊。

從發出媚聲的無數嘴巴，噴出份量驚人的「霧」。

「要跟剛剛同樣規模的話需要詠唱時間，再加上水屬性的魔法瑪那會被分散，無法造成傷害。威力不但低，而且原本火力就不足。」

某人的叫喊化爲現實，噴灑血液和體液的眼球用力撞擊地面，爆裂開來。

邊用目光掃視變化不定的戰況，昴咀嚼苦澀心情後，用撲克臉回答。

但是，卻被雷姆的叫聲、危急的聲響給打斷。

「不妙，是霧……！」

然後。

轉瞬間就傾注在平原上，被「驅夜」的效果照耀的世界變成一片白茫。

更重要的是，魔獸不落地的話，就無法轉移到下個作戰。

身在戰場還發揮下流本色的菲莉絲，讓昴氣到想破口大罵要他閉嘴。

「要來了！！」

肩扛大砍刀，臉上的毛沾着濺血的裏卡德來到隔壁。

失去一隻眼睛後，白鯨或許也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視線連忙朝雷姆看的方位對過去，就看到跑在白鯨背部的老劍士。

「就現狀來說，火力集中在白鯨上，所以我們接近會礙事。雷姆，能像剛剛那樣請它喫魔法嗎？」

耐不住苦痛，在空中扭身的白鯨對討伐隊的攻擊完全無法招架。

雙劍深深埋入白鯨的左眼，只留護手在外。水晶體從被破壞的眼球中流出。

擅自吩咐完就潛入白鯨底下，再度跳上去攀住身體。

他邊抽動狗臉上的鼻子，邊抖動尖尖的耳朵。

原本盛大的先發攻擊，以威爾海姆爲首的討伐隊和傭兵團的密集攻擊，給予白鯨的傷害絕對不少。

視野被遮蔽，全身瑟縮，昴理解到白鯨終於將討伐隊視爲敵人。

昴察覺到變化的瞬間，菲莉絲大叫，雷姆督促地龍加速。

「要說焦急不耐煩的話，這邊也一樣喔，喵。」

化爲血色的目光，直刺想要保持距離而退後的討伐隊。緊接着，白鯨在憎恨和憤怒下渾身顫抖，然後肉體產生變化。

「……啊。」

霧之魔獸——四百年來持續折磨世界的災厄的可悲樣貌，讓昴確信風向完全往自己這邊吹。

聽到昴的推理，裏卡德猙獰地裸露牙齒同意。

昴的態度，讓菲莉絲意有所指地戳着臉頰說：

說話的當下，別的地龍以慢速度和俯瞰戰場的昴的地龍並馳。是跨坐在裝備甲冑的重裝甲地龍上的菲莉絲。

「物理攻擊或許如此，但魔法攻擊看起來蠻有效果的呀？」

「去————！！」

而威爾海姆就在旁邊着地。劍鬼直接把劍插進不成原形的眼球，舉起來像是要給白鯨剩下的右眼看。

——變化開始的瞬間，昴無法壓抑言語難以形容的嫌惡感。

「就算是剛剛的火魔法，因爲燒的是毛，所以沒法看做有效。」

答案是Yes，但也是No。

「吼————！！」

聽了她的話，昴抬起頭，確實白鯨的肉體有很多處淺傷，不過似乎沒有深刻到讓它戰鬥力下降的傷勢。但至少——

白鯨不斷沐浴在傷害中，甚至失去一隻眼睛。

「要說的話，就是變成稍微好一點的男人吧。」

不是耳膜被敲打，而是用細針攪拌腦子的不快感。

雷姆遺憾地道出自己最大火力的魔法其實並不管用。

——「霧之魔獸」發出咆哮，戰端現在才叫真正開啓。

威爾海姆立刻放棄插進去的劍，新抽出兩把刀刃接着就是一閃——來自左右的斬擊將眼球分裂成上下兩部位，翻轉的劍刃又繼續生出縱向的傷口。

其戰鬥力差距，絲毫不被壓倒性的軀體差距影響。

來自正下方，時間點抓得剛好的大砍刀直逼而來。以刀背迎擊的大砍刀瞄準墜落的威爾海姆，劍鬼的雙腳踩上迫近的砍刀。

持續發出尖叫聲的白鯨，從無數的嘴巴散播「霧」。

因爲白鯨張開嘴巴。

「看——─招————！」

「白鯨眼睛的顏色……！」

「騙人的吧……！？」

5

無法想像是這世界之物的不協調音，直接用指甲搔刮聽者的精神，從聽覺侵犯並凌辱腦神經。

被害者不僅止於人類。地龍和萊卡這些騎獸，也因本能控訴恐懼而縮起了腳。

仔細一看，一度拉開距離的威爾海姆也從尾巴接近，打算攀到白鯨上；和昴他們做出同樣結論的討伐隊也迅速地轉移到下一次的行動。

「昴，請低下頭——！！」

——大笑聲響徹魯法斯街道。

「該不會，是雷姆醬讓昴啾變成男人了喵？」

發出咆哮，單眼被挖的憤怒讓魔獸剩下的眼睛被染爲鮮紅。

要是仿效方纔裏卡德的結論，雷姆也單手拿自己的傢伙晨曦之星至最前線參戰，活用打擊力攻擊白鯨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真難看。」

就算不能做出了結，至少可以期待讓它落地的戰果，但——

「吼————！！」

就算昴死過百次，對全軍總火力來說都只是零頭，假如比較的對象換成會聚集起來的魔獸，那攻擊力足以殲滅十次沃爾加姆羣。

射出去的威爾海姆揮舞雙劍，在白鯨的臉上瘋狂斬擊。從鼻子砍向臉頰，最後朝着巨大的眼睛使出突刺。

「雖然遺憾，但只能看着其他人行動了……」

結果，白鯨的左眼被切成四塊，脫落。

「嘿噫呀！」

「——昴，請把命交給雷姆！！」

昴對龐大身軀消失一事感到震驚，身子前傾的雷姆則是朝他這麼吶喊。於是昴用力抱緊雷姆的身體作爲回答。

地龍順從雷姆的駕馭，轉過身，邊刨地邊開始疾馳。

直到剛剛還在身旁的菲莉絲，也同樣命令地龍轉頭衝向霧的內側。白鯨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就必定會反擊。當然，不可避免會出現傷者。

屆時，就是被稱爲「青」的頂級治癒術師出馬的時候。

可是。

「全軍散開——！！」

霧的內側傳來怒號，牽制原本要衝進白色霧海的他們。

那是庫珥修的聲音。

抬頭想說發生什麼事的昴，緊接着遇到……

「嗚喔！？」

地龍靠着剎那的判斷改變路線，身體被離心力甩向左邊。前方的菲莉絲也一樣在地龍的急轉彎下往右偏，變成兩邊分道揚鑣的樣子。

然後，白色的兇威衝過傾斜的視野角落。

「——喂喂喂喂！？」

白霧伴隨濃密質量，一口氣穿過他們闖出的兩條路線正中央。

穿越的霧氣以大浪之勢而來，只要閃避遲了一瞬，就會連同地龍被吞噬掉吧。

區區的霧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沒看到實物的話或許可以笑着帶過。但是，只要近距離目睹那個「霧」的異質性，任誰都沒法說出那種話。

霧將撫摸過的平原地面像溶解一樣挖開來，所到之處任何物質都煙消霧散。

如果被那片霧給直接吞沒，連人體都逃不過同樣的末路。

「連那種東西都喫……！」

擴大白鯨的領域、擾亂視野是「霧之魔獸」的拿手好戲。之前得知的情報就只有這樣，但斷言這就是恐懼的理由，真的好嗎？

現在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可是這邊有個問題——

庫珥修粗魯地擦拭汗溼的額頭，在地龍上大口喘氣。以身在霧散中心的她爲目標，四散的討伐隊開始急速聚集起來。

「剛剛的是……！」

「回來了嗎，威爾海姆。」

因爲撞到消滅之「霧」，原本的小隊長消失了。由第二人擔任小隊長的認知替換成事實，而且沒人發現這突如其來的人員異動。

霧變淡的魯法斯街道上，先行響起了彷彿傾軋的媚聲。

因爲「霧」而發生缺員的情況，會連誰消失掉都不知道。就算這樣，至少要掌握缺員的事實，所以小隊的人數纔會統一。

那就是——

看菲莉絲拍胸膛，庫珥修點頭，在開戰前再度環顧所有人。

戰慄衝上喉嚨，臼齒打顫的昴喃喃道。

「我隊隊員數爲十二名——不夠三人。」

要是退魔石的效用過強，就得冒上我方魔法攻擊威力弱化的危險性，但既然都還看得到殘留的霧了，就用不着擔心那方面。

環視討伐隊的臉孔，庫珥修簡短地爲商談告一段落。

「只有我記得……」

「菲莉絲，用魔石炮把退魔石打上去。只有兩次的份，使用要慎重。」

面對庫珥修的焦躁感，壯年隊長擠出聲音響應後搖頭。

聚集在庫珥修身邊的小隊長們——有兩個臉孔換成別人。

坐在開跑的地龍上，抓緊雷姆的腰，在頭上稀薄的霧中尋找白鯨的身影。

「……少了哪些人？」

本來搞不懂這樣的應對的意義。

高亢的鳴叫聲像是女人的慘叫，湧上來的嫌惡感讓人想堵住耳朵。像是咆哮又像是大笑，次元截然不同的詭異，搬運着霧氣來回舔舐平原。

亦即，被白鯨給予指向性而可視化的瑪那，散播開來成爲「霧」。

既然如此，之前確實存在的羈絆、想法和愛，都消失到哪去了呢？

而退魔石——本來的效果是強制讓周圍的瑪那還原成無色瑪那或無效化，但用這魔石之力可以讓「霧」的瑪那變爲無害，從而驅散。

被霧消滅，就意味着存在被抹消。

被稱爲「霧之魔獸」的白鯨，其「霧」的性質大致分爲兩種。

這世界只留下「有人消失了」這個事實，但其存在卻不存於任何人的記憶中。

「消滅之霧……！！」

不存留於任何人記憶中的人們，只在世界上留下變空白的足跡。

「————嗄！！」

而另一種，就是剛剛在眼前讓整塊大地消失不見的消滅型之霧。

「我隊脫隊兩人，同樣不知道是誰。」

如字面所示，碰到「霧」而消失的存在，會連同他人對其存在的記憶都消失。

「這纔是貨真價實的『霧』……！」

「——好耶！沒什麼好怕的。到這邊都派不上用場的我們，終於有出場機會囉！」

瑪那席捲周圍的氣息，是雷姆再度開始凝聚魔力的證據。

「從現在開始是緊要關頭！我們的攻擊對白鯨奏效，已用你們手中的手感證明！它確實很強大又出其不意。我等若死亡，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但是！」

「怎麼着怎麼着怎麼着怎麼着！？」

但是，光這樣效果就十分顯著。

——白鯨的「霧」似乎是由它的龐大瑪那變異而成。

輕輕點頭的雷姆，讓額頭上的角發光後這麼回答。

——昴終於知道在以前的輪迴品味過、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的真面目。

昴呆呆地道出不容懷疑的現實。

庫珥修的決定全員都贊同，她的視線投向菲莉絲率領的支援隊。

驚人的高昂士氣震動濃霧，消沉的戰意點火後猛烈燃燒。

不是那種沒來由的根據。

關於白鯨生出的霧的威脅性，昴在事前簡報時就已聽過不少。但是，實際的威力卻遙遙凌駕其推想。

就像回到宅邸時，連雙胞胎姐姐拉姆都忘記雷姆那樣。

突然，討厭的預感掠過昴的腦內。

仔細看，威爾海姆背後跟着萊卡羣，其中也有跨坐在大型萊卡上的裏卡德以及兩名副團長。看樣子跟威爾海姆一樣纏着白鯨戰鬥的人們反而比較少出現被害者。

雷姆操作繮繩，昴的屁股配合地龍的嘶鳴彈起。

消失掉的旅行商人，還有爲了讓昴逃走而犧牲的雷姆，就像昴忘不掉那個輪迴一樣，只有昴記得一切。

掌握隊員人數的小隊長，報告自己想不起脫隊的隊員名字。

面對這份異常，昴瞭解到白鯨真的跟「魔女」一樣異質。

「相對的，我方的魔法也不受影響。雷姆也準備萬全。」

「——霧。」

其一是像要覆蓋整個街道、拓展自己遊動領域的擴散型之霧。

那時深信奧托是因爲過度恐懼而抹消不好的記憶，但如果想成是受到白鯨的「霧」的影響的話，那就符合邏輯了。

庫珥修環視集合起來的各小隊，問：

大家各自將武器舉向空中，齊聲吶喊。

同樣的報告接二連三上呈，每個小隊長都說不出消失的同伴的名字。

在天上碎裂的魔石光輝，一口氣鏟除遮住視野的白霧。

「衝過頭了。——被害有？」

沒忘記大家都忘記的人事物，一直記在腦海裏的菜月・昴。

「——失去多少人？」

退魔石的效果，以及其中的魔法運用。參與許多作戰前會議，再加上在之前的輪迴邂逅白鯨的經驗，這股不安就突然湧現。

這個異常事態，方是白鯨釋放的「霧」的真正威脅。

在這之前不曾見過的攻擊手段，就是後者伴隨破壞性質的消滅型之霧。而其威脅只消一眼就能明白。破壞力自不用多言，但效果還不單單如此。

不會連他們兩個都被消滅掉了吧？

「麻煩的霧跑出來咧。退魔石是稀有物，數量叫人放心不下。……要是搞錯使用時機就完蛋咧。」

「是！要上了！」

從霧的對面衝出來的，是站在白色地龍背上的庫珥修。恐怕是運用她那不可視斬擊的超射程，驅散從眼前到遠方的霧，好確保視野吧。

被霧消滅的商人和雷姆，其存在從這個世界的記憶中被刪除。

除去濃霧現身的，是全身浴血、模樣壯烈的劍鬼。威爾海姆擦拭被血漿弄髒的劍，順便粗魯地擦去臉上的血。

吆喝伴隨氣勢洶洶的一閃，勇猛之聲驅散霧氣，眼前的白色景緻被突然切開。

不應該會有這種誇張的事，但卻不只一個人這樣。

庫珥修的討伐隊會每個小隊各固定編制十五人，用意即在此。

「——哦哦！！」

「喝啊！！」

以庫珥修爲首的討伐隊，也各自散開尋找巨大身軀。不知何時再啓戰端的緊張感，讓昴感到喉嚨急速乾渴。

要把疑問化做語言時，昴才發現。

「早就已經準備完——畢。隨時聽候您的命令。」

側目看着大家點頭響應這樣的指示時，昴發現沒見到威爾海姆和裏卡德的身影，因此瞪大眼睛。

在庫珥修的號令下，菲莉絲所指揮的部下一起把魔石炮炮口朝上——緊接着，隨着爆炸聲響，魔石被打至霧的上空。

不過，並非驅散充斥平原四方的所有霧。只是降低霧的濃度，解除保持視野都很困難的狀態。

那跟只有昴纔有的「死亡迴歸」一定不無關係吧。

對空手就能斬擊的她，腰部的劍是無用之物吧——她拔出卡爾斯騰家的寶劍，指向天空高聲說：

纏繞全身的「霧」，宛如想要溶入一樣侵入體內。

這跟戰鬥開始前，等待夜晚的空中出現白鯨的感覺很類似。

「不足以消除全部的霧嗎。」

「不知道……！」

「爲了連名字都沒法留在墓碑上的死者，爲了未來的世界暴露於霧之威脅的弱者，我等即使犧牲也要打倒它！——跟我來！！」

白鯨依舊不見蹤影。

一同走在街道上的旅行商人奧托，完全忘記被白鯨消滅掉的同行，以及留下來絆住魔獸腳步的雷姆。

「驅散霧了——！」

「這邊十四人，一人脫隊。」

「要是集中攻擊再次奏效的話，白鯨應該會墜地。現在已經看不見它，爲了避開它的奇襲，我建議現在是第一次的使用時機。有無異議？」

不過，在疑問於腦中成形前——

「把退魔石打上去！！」

殘留在大氣裏的，是擴散型之「霧」。

但是，昴這樣的焦慮被從霧裏頭返回的人影給否定。

「六人……抱歉！因爲位置偏深，無法避開霧……！」

「合計二十一名……消失掉一整個小隊。連倒地者的名譽，都沒法合理守護了。」

「被它逃進霧裏，不知道它會從哪攻過來。聚在一起是下策。——散開，使用退魔石。」

然後——

「啊─啊─啊─啊——！？」

一開始發生變異的，是跑在旁邊的騎龍小隊。

發出不像是正常人會發出的聲音，昴被那怪聲給嚇到跳了一下。察覺到異狀而看過去，跑在旁邊的騎兵們接二連三地被地龍甩下。

「喂！怎麼了！？」

順從大叫的昴的意思，地龍跑了個U字形後往他們那邊跑去。穿過失去騎手後左顧右盼的地龍之間，昴對着摔下龍的人們喊：

「沒事吧！？墜龍可不是輕傷就……」

擔心他們傷勢的昴，話講到一半就忍不住噤聲。摔落地龍，在地面打滾的騎兵們——其狀態已經超乎受傷的次元。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

怪聲並非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那比較接近野獸的吼叫。

有人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一面痙攣。有人邊呻吟邊用力抓自己的手。還有咬緊牙根到臼齒碎裂、頭一直猛敲地面的人。

症狀不一致，但可以知道一件事。

瘋狂，會以「霧」做爲媒介傳染。

「這是……」

「利用剛剛的聲音，『霧』直接干涉精神……很像瑪那醉，不過太慘了……！」

聽到昴壓抑的聲音，手貼額頭的雷姆苦着臉回答。

「瑪那醉……？果然不是單純的『霧』囉！？」

雷姆的樣子，和霧纏繞身體的感觸，讓昴瞭解到「霧」的真正效果。

擴散型之霧是讓範圍內的存在陷於異常狀態的陷阱，而且無法迴避。其龐大的效果，看被害者就知道了。

受到「霧」的影響的，不只昴他們和周邊的小隊。事實上，在遠眺可及的範圍內，可以看到有許多小隊停下腳步處理同伴的異常狀態。

被騎士們送離，昴拍雷姆的肩膀打信號，地龍開始奔馳。

直線前進的地龍注意到什麼，於是按照自己的判斷緊急轉彎——「嗚嘎！」昴在離心力下慘叫，連忙緊緊抱住眼前的雷姆。

快把人壓爛的壓迫感追着背部跑，載着大叫的昴的地龍拼命踹擊大地。可是，緊追不捨的白鯨游泳速度非比尋常。

拍打胸膛，昴大口吸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接着吐氣睜開雙眼。面向前方。面前，是乘坐地龍的雷姆在俯視昴。

庫珥修的聲音中有着焦急，昴對白鯨的惡毒手段也感到憤怒。

「雷姆，陪我跑一趟最危險的地方吧。」

「嗚哦哦哦哦哦——！？」

「在沃爾加姆那次，效果足以涵蓋整個森林，這次怎樣呢……老實說還是未知數呢。」

她在等，等昴說什麼、期望什麼。

當然，爲了不讓白鯨接近傷者，就必須爭取時間。

手被處於混亂的男子揮開，由於對方沒有斟酌力道導致手腕被抓傷。銳利的痛楚讓昴退後，男子又再度恢復自殘行徑，狂抓臉部到血流滿面的地步。

宛如一座山的龐大身軀在空中游動，以超越風的勢頭一口氣縮短距離。

不論何時只能被狀況牽着走，被眼前的事態玩弄，這顆心臟就像反應昴的心情般反覆失控。

「也有可能是憑本能這麼做的……不對，不管哪個都不能小看野性。」

都受到那樣的傷，流了那麼多血，卻還不失活力。它的耐久力盡頭到底在哪裏？重新體認到擊落白鯨的難度，昴爲之膽寒。

在千鈞一髮之際脫離原本行進路線的昴他們順利避開稍稍偏向左方的白鯨。大口咀嚼大地，連同路面的草原一同吞噬。

目標準確無誤，從追擊昴的白鯨正下方往上戳刺，貫穿它的下腹好讓它停止動作。但是——

跟昴並肩而行的小隊幾乎崩潰——平安無事的就只有幾人，但都跟昴一樣着急地在阻止自殘的同伴。

壓倒性的質量造成的壓力，從背後直逼而來。

「最惡劣的情況，是白鯨可能會用霧將聚集的討伐隊整個吞沒。雖然不希望它有這樣的智能……但都製造出這樣的狀況了，實在不樂觀。」

加上庫珥修和威爾海姆這兩大主力，像菲莉絲那樣的支持關鍵要是中標的話就真的到此爲止。連繼續戰鬥都有困難。

道出口的瞬間，湧上來的恐懼絞緊了昴的膽量。

「菲利克斯大人似乎也平安無事。有那位大人治療的話，應該能稍微解除污染的效果，但……」

「——聽得見的傢伙把耳朵塞起來！！沒辦法的傢伙就算了！！」

重複深呼吸的雷姆，摸着額頭上的角讓自己鎮定。

出現這麼多受害者，菲莉絲根本忙不過來。人手被分去回收傷者，光這樣戰力就大大不足。而且更要緊的是——

『我愛你。』

「我會『死亡迴歸』——」

反問衝過來的雷姆，但看着陷入瘋狂的騎兵們，她面有難色搖頭道：

「喂，別再這樣了！傷勢會……嗚喔！」

「彼此彼此！」

「時間不夠。在菲莉絲治完所有人之前，不能一直毫無防備。」

「雷姆感覺頭有點……現在要穩定下來。」

粗大到像綁了幾百支長槍的冰槍從根部被折斷，發出高亢聲後冰塊散落。被破壞的冰槍瞬間還原成瑪那，失去堵住傷口的東西后血液從傷口噴出，但不影響白鯨的動作。

「吸引！？你們是要怎樣……」

「——！？」

「它沒停——！」

「知、知道了！祝武運昌隆！」

但是，霧的對面又再度傳來庫珥修的聲音，響應的聲音也接連不斷。看來庫珥修似乎沒受到霧的影響，而且還傳達出對應同個威脅的方法。

但是，他制服這樣的恐懼，用力扯開嗓門到讓魔女聽得見。

「雷姆，怎麼樣？我身上的魔女氣味……」

爲什麼緊要關頭前反而這麼冷靜呢？這是因爲……

呼應雷姆的詠唱，三隻冰槍從大地一齊突刺。

像在耳邊低喃，弱小細微的聲音。

貼在一起的雷姆大叫，旁邊突然出現突破霧現身的巨大大顎。

「有分對霧有抗性和沒抗性的人嗎……？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啊！」

意外冷靜的自己，讓昴忍不住苦笑。

與其集體殺敵，垂下有魅力的餌食更有其必要。

要是計劃落空，那個黑色魔手有可能會伸向同伴和雷姆。

雷姆毫無猶豫，微笑着接受昴的要求。

「……就算是借來的，勇氣就是勇氣啊。」

「能動的人把傷者運到大樹旁！不得已的話稍微行使暴力！」

眼角不自覺滲出淚水，呼吸困難的感覺擊潰了昴。有股衝動想追隨遠去的聲音，還想立刻抱緊。

就跟在作戰前簡報、昴所要求的一樣。

「要是關鍵的菲莉絲被污染侵蝕的話就死棋了。怎麼辦……」

這段期間，昴爬下地龍，衝到被害者身邊試圖阻止他們自殘。

吞盡世界的下顎逼近。

「很遺憾，雷姆的治癒魔法不確定能發揮多少效果。不只對肉體，還透過門直接干涉歐德。這麼強大的瑪那污染，只有菲利克斯大人……」

前一刻還支配昴的熱情遠離，想不起來方纔得到了何種感慨。已經抱着覺悟等待的劇痛沒有造訪，徒留對此的不可思議異樣感。既然這樣——

就現狀而言，昴的身體散發新鮮的魔女遺香——但與字面矛盾，應該是飄着濃濃的臭味。問題在於這對白鯨多有效果。不過。

渾身散發魔女瘴氣的昴，回頭朝周圍的騎士們大喊：

「幹嘛……！」

「是。——無論天涯海角。」

「說起來，這個精神污染要多少等級的抗性才能抵抗？這邊該不會除了我跟雷姆以外幾乎全部陣亡了吧！？」

「——呼——。」

雷姆想說卻沒說的話，昴也知道。

「噫─噫─噫——！別靠過來啊─啊─啊——！」

朝着疑惑的老兵笑，昴吸氣後扯開喉嚨。

——要我的心臟就拿去，幫我一把吧！！

「是白鯨！！」

「雖然痛到想哭但沒啥大礙！比起這個，不想想辦法的話，大家都會自取滅亡的！該怎麼辦好？」

將體內的氧氣排出到極限，自然感到不舒服的胸腔裏頭——心臟的跳動緩慢地帶着明確規律。

雷姆享受地聽着昴的大嗓門，然後手貼住耳朵。附近的騎士們也連忙塞住耳朵，可以聽見聲音的討伐隊應該都會這樣。

「昴！你的傷！？」

「雷姆！」

對危險性已有所覺悟，庫珥修將受傷的討伐隊交給菲莉絲。

剎那的邂逅後，昴的意識在現實清醒。

「不會痛嗎，這樣不妙耶？一個弄不好在死之前都不會停下來！」

像擦過披有巖壁的外皮，奔馳的同時近距離聽着魔獸嘴巴咬碎地面的聲音。白鯨察覺口內沒有血肉的味道後，巨大身軀在空中翻轉。

不過。

可是，灌注在裏頭的熱情、讓心頭熱起來的是什麼？

「就這樣做囉。」

「雖說按照計劃，但說法很糟耶！？」

「立刻遠離我們！我們會盡可能離開大樹，你們趕快去跟庫珥修小姐會合！」

接受回答後，昴跑向地龍，借用雷姆的手飛也似地跨上地龍，然後朝制止在地上胡鬧的同伴的騎士們說：

在憐愛支配全身的熱度中，意識燃燒至純白——

「跟沃爾加姆那時不一樣，我們可沒鬆懈喔！」

在前一次的世界遇到白鯨時，白鯨固執地追蹤換到奧托龍車上的昴。那時候可沒做出與魔女相關的發言。現在釋放比當時還要強烈的臭味，對白鯨來說應該是上等的誘餌——

才這麼想。

就昴所見的範圍內都是這樣。其他區域的狀態要是相同，那就真的只能絕望了。

「……回來了。」

然後，咆哮朝着昴他們追過去。

深吐一口氣，把肺部清空。

接受雷姆的背書，內心無法釋懷，但還是達成目的。

——在下令全體攻擊後，緊接着立刻轉換方針。

昴瞪大眼睛，壓抑軟弱，在心中這麼吶喊——接着，那個來了。

「烏爾・修瑪！！」

「是，很臭！」

它的鼻子就在正後方，來到足以讓他們聞到腥臭味的距離。

昴全力喊出的聲音，響徹霧之平原。

「雖然聽說過與其殺人不如讓敵人自殘，就能造成戰力喫緊，但這怪物居然會這麼幹啊……！」

然後，昴主動觸碰禁忌——

「我和雷姆去吸引白鯨！這段期間你們快去接受菲莉絲的治療。沒事的傢伙把人交給菲莉絲後，就去跟庫珥修小姐會合！」

「吼————！！」

昴朝着還有段距離的白鯨豎起中指挑釁。被這舉動激怒，白鯨的咆哮轟動平原。但是，它的身體旁邊……

「喝啊啊啊啊啊——！」

飛撲過來的威爾海姆，用斬擊縱向切割白鯨的身體。

劍刃扎進去，威爾海姆衝上白鯨的側腹。與穿越血霧的威爾海姆並排、騎着兩頭萊卡的幼貓姐弟看着彼此。

「姐姐，一起配合！」「上囉——！黑塔洛！！」

跳下交錯的萊卡，牽着彼此的手的咪咪和黑塔洛，一站到威爾海姆刮出的傷口前面，就把嘴巴張大。

「哇——！」「哈——！！」

兩人的聲音重疊，成波狀擴散的音波帶來驚人的破壞力。

衝擊波從傷口傳入，白鯨全身的傷再度出血。巨軀搖晃，無視自己的意思一口氣降低高度。白鯨忍痛喊出聲，好不容易免於墜地。而騎上萊卡的雙胞胎立刻跳離白鯨的背逃走。

「王牌出了！」「團長，拜託你了！」

「哦哦，交給偶！小鬼頭都這麼努力，偶可不能輸咧！！」

和落地的雙胞胎換手，大型萊卡從尾巴爬上白鯨的身體。

裏卡德舉起大砍刀，朝着會生霧的無數嘴巴敲打。威爾海姆也一樣，朝礙事的嘴巴施以斬擊，接二連三讓它們住嘴。

但是，白鯨也不是默默地放任攻擊手段被擊潰。像噴子彈一樣，它從怎麼毀也毀不完的無數嘴巴放出消滅型之霧。

裏卡德把閃避交給萊卡，威爾海姆則是以超越人類的行動閃過、避開霧。

討伐隊和「鐵之牙」又集合起來，魔石炮再度開始射擊好掩護形勢不利的威爾海姆他們。自己的攻擊打不到，只能任小蟲累積傷害的現狀讓白鯨焦急不已。它扭動龐大的身體，張開大嘴準備散播霧。

「雷姆——！！」

早在昴呼喊之前，雷姆就已縱身一躍飛向白鯨鼻頭。由於飄散魔女臭味的昴接近，集中力被擾亂的白鯨反射性地看過來，想要撲過去的企圖卻被斬擊阻撓。

「吼————！！」

被撕裂、飛灑肉片的萊卡的悽慘屍骸滾倒在平原上。然後應該跨在上頭的大塊頭獸人，只留下大量鮮血就消失了。

「哦，哇啊啊啊！？」

「——霧掉下來了！！」

「——快逃！」

「咦？」

「玩得很快樂咧！雖然比想像中結實，不過本身的強度沒啥了不起滴！」

眯起眼睛，重新握好雙劍的老劍士激起全員的警戒心。

連昴都沒想到白鯨會就這樣逃亡，不過魔獸飛上高空的目的現下還不明。「鐵之牙」和討伐隊也不安地仰望天空，聚集在大樹根部的大批傷者狀況讓昴憂心忡忡。

連抬頭看天空都害怕，無聲的終焉只有來自正上方的壓迫感。

昴看到眼前散落紅色血花。

周圍的地龍和萊卡也一齊衝了出去，但已經無暇抬頭去確認其他人是否平安無事。

正面，背後——連仰望的天空，都還有在散播霧的魚影。

「不行咧！！」

揮舞沾了裏卡德的血的尾巴，白鯨搖動巨軀在低空泅遊。

然後，被留在白鯨身上的威爾海姆。

不應該等頭上的白鯨採取行動，應該要立刻散開纔對。

但是，老劍士立刻拋棄第三把劍，用力踹放手的劍柄騰空躍起，握住拔出的第五把劍後，雙劍又在魔獸背部狂舞。

昴感覺到，惡夢一步步地再度塗抹希望。

回過頭，就能看見將威爾海姆連同大地吞下的白鯨，正在開始咀嚼。

「不要做出看向其他地方的冷淡之舉嘛。我可是從十四年前就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喔。」

「吼————！！」

——三隻白鯨用無數的嘴巴大笑，挑起人類們的絕望。

雖然浮現各種疑問，但最不能無視的事實正向昴訴苦。

昴跟着往上看，視線捕捉到往上游的白鯨的尾巴。

被霧給碾壓的大地，上頭有許多來不及逃而被吞噬的影子。

舞刃的威爾海姆的思緒，被旋轉身體的白鯨給中斷。

「威爾……」

然後，嚥下口水等待變化——接着後悔。

好像脫離了積雲底下，光明乍現，昴轉動脖子看向身後。

突刺刺穿白鯨額頭，劍刃嵌進頭蓋骨，使得威爾海姆的動作停止。

從超高的高度墜落，怎麼想都是會摔死的場面，但威爾海姆卻在撞地之前腳踢鞋底的背鰭，在抵銷墜落的勢頭時由地龍接住他。

在對那聲音有反應之前，從旁撞過來的萊卡把昴的地龍給撞飛出去。

連地龍都一併消失，在墜地霧散的破壞後什麼都不剩。有關那些人的記憶，還有名字都不剩。就只有昴記得他們的死而已。

在彎曲身體遊向天空的魔獸身上，威爾海姆以輕快的動作往下衝。

昴想確認他平安無事，但他卻不理睬，目光追隨現在也在急速上升的白鯨。

「啊……」

仰望天空的威爾海姆小聲地說。

「難以想像吾妻……劍聖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獸。即使將制敵機先和在最初沒被霧給分散這些考慮進去……」

「嗯——！？」

「騙人的吧……」

在白鯨的背上，和威爾海姆會合的裏卡德咧開大嘴笑了。

無聲接近的白鯨之顎，連同大地將威爾海姆和地龍一併吞噬。

以威爾海姆爲中心被挖起的地面，全都在白鯨的口中。

摔下踉蹌的地龍後，身上處處生疼的昴痛到皺起臉。從聲音聽來是裏卡德，但在質問他突然施以暴行的原因之前……

面對大嘆快哉的裏卡德，威爾海姆皺眉回應。咬脣的威爾海姆邊切割白鯨的尾鰭邊說：

被切下背鰭的地方滴下的血，以暴力的威勢如雨傾倒。平原的草地染成硃紅，淋着血雨的威爾海姆戰意依舊不減。

彷彿雲朵本身下墜的「霧」。要閃避的話除了逃出範圍內別無他法。就算以岩石或樹木當盾牌，在會連同障礙物一併吞食的破壞之前，這種抵抗根本毫無意義。

被保護了，是嗎？

「下去之前，再喫一記吧——！」

「威爾海姆先生！」

數量很明顯的比攻勢再起時少了很多。討伐隊的騎士們不用說，連「鐵之牙」都稱不上無事。

「不……沒反應過了頭。」

這次是旁邊有人叫出聲。

死命抓着地龍的背，壓低姿勢奔馳到極限——

「嗚……啊。」

「嗚喔喔！？」

——濃霧的對面有張開大口的魔獸逼近威爾海姆。

還有——

昴聲嘶力竭地吶喊，雷姆一口氣讓地龍掉頭脫離戰線。

至少主力人員要在。昴掃視面孔。

——膨脹到像要覆蓋整面天空的消滅型之霧，朝大地墜落。

目睹衝擊性的光景，不只是昴，連雷姆都發不出聲音。

正因爲知道那位老人的執着，這股喪失感纔會非比尋常。更重要的，是失去主戰力的事態會讓狀況朝惡化一面倒。

異於往常的舉動。白鯨頭朝上一口氣急速上升，裏卡德在衝力中連同萊卡被甩下。

發現一手勉強抓着地龍的背，逃離霧的範圍的威爾海姆。想要朝他的背影出聲時，卻發現……

「——嘎！」

「來了。」

但是，那不過是在已經趕不上了的時間點的反應。

往下飛衝的威爾海姆倒着攀登白鯨往上升的身體。靠移動體重，和劍刃戳刺來強行控制姿勢，長年的戰鬥經驗有效利用老劍士的身體，在巨軀的終點將一根背鰭連根斬斷。

在小聲呻吟的昴的前方，因霧而四散的人們很遙遠。

眼前是用尾巴掃走裏卡德的白鯨。

昴的叫聲，和威爾海姆察覺威脅迫近背後幾乎是同時。

裏卡德怎麼樣了呢？

「逃掉了嗎！？」

邊聽着白鯨的慘叫，威爾海姆邊踩着飛離的背鰭墜向大地。

拼命在臉上刻畫恐懼和憤怒的人類，從頭被霧吞食然後消失。

只能往前衝，邊跑邊祈禱可以趕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