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羣星降臨的帝都』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透過靈魂的改造,重新構築出「強欲魔女」的容器。
這是「魔女」史芬克絲以佛拉基亞帝國的「大災」之姿,帶來此次災厄的理由──耗時三百年以上的時間試圖完成的造物目的。
若按照只會在佛拉基亞帝國現身的「觀星者」的理論來看,這可以說是史芬克絲自出生起便被賦予的天命吧。
爲了完成這個天命,不論是王國還是帝國,她都不介意將其毀滅。
事實上──
「──妳之所以讓帝國境內死人橫行,目的就是這個嗎?」
身陷囹圄,雙手被固定住的普莉希拉,眯起紅色雙眼。
那雙眼眸當中沒有驚訝,只有對眼前的現實充滿平靜理智的赫炎。被那赫炎照耀,變成「強欲魔女」的史芬克絲彎曲嘴脣泛出笑容。
「原本,容器和靈魂是不可分的,這一點從我被創造出來便已理解。我漫長的探求歲月,也可以說是爲了調和這個道理而踏上的旅程。」
以重現「強欲魔女」爲目的,然而靈魂卻被放入了與「強欲魔女」不同的容器中,史芬克絲因此被迫以不完整的「強欲魔女」型態降生於世。
以充滿缺陷的情況進行了三百多年的反覆試驗後,終於在這個帝國完成了目的。
──如前所述,原本對生命而言,容器與靈魂是不可分的存在。
這點就連精靈這類沒有實體的生命體也不例外。重要的不是有無可以觸碰的肉體,而是靈魂棲身的容器。如果容器與靈魂不協調,生命會試圖修正這種不自然的狀態,使容器與靈魂相互契合。
當然,不論施加何種修正力,容器隨靈魂變化的案例極爲罕見。
讓容器配合靈魂變化的西諾比術技,以及犧牲大量生命才得以成立的轉生呪縛,都是少之又少的案例;不過前者需要擁有將靈魂與容器整合至適切形態的技法天賦,後者則必須建立在大量祭品與術者間的強大連結之上。
兩者對於史芬克絲而言,都是無法實現的條件。
因此,史芬克絲選擇了既非此亦非彼的方案。──利用「大災」。
「透過邪法使帝國全土的死者復甦,在這個過程中對不可見且不可觸的靈魂進行無數觀察。對於妳的目的來說,『大災』正是最佳檢證手段。」
「『大災』的發生早已被人預見,接下來的焦點在於我的計劃是否能被認定與之相符……結果如妳所見。」
「雖然看似得意洋洋,倒是像走在鋼索上一般小心翼翼?」
因此,阿爾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必須預先佈下伏筆,否則根本無法成事。
從背後瞄準她細瘦頸項的瑟希魯斯,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土牆給嚇了一跳,但還是一腳踢牆,在空中旋轉後落地,並用責備的眼神瞪向阿爾。
因此,無法讓她沉默的史芬克絲,只能繼續聽普莉希拉講下去。
語氣平淡地這麼說後,「強欲魔女」以最輕微的動作輕鬆地避開了青龍刀。
好奇怪。不應該是這樣。就阿爾所知,她什麼事都毫無節操地插手,但唯有運動神經糟糕透頂。無論怎麼理論化,對於她的學習都沒有任何幫助,那種技藝她就算是倒立也使不出來。更何況,她根本連倒立都做不到。
她的話語和聲音強而有力。只要她一開始說起話來,即便內容多麼讓人想捂住耳朵不聽,也還是會聽進去。
「怎麼着。像這樣用鐵鏈捆綁還不夠,連妾身的話都要捂住耳朵不聽?既然如此,妳無論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讓妾身活下去,都沒有意義了吧。儘管如此,爲何還繼續這樣做?」
「──艾姬多娜──!!」
「呼嗯。」
毫無情感的評語,以及強力一踢貫穿阿爾身體,兩件事是同時發生的。
阿爾吼出聲,頭上的飛石發出聽了令人膽顫心驚的聲響,戳向「強欲魔女」。──這樣的情況,他當然也不期待會發生。
「剛纔的、動作是……」
「妳選擇在帝國執行此次的計劃;達成了把自己蛻變爲魔女容器的目的以後,現在卻依然待在妾身面前,這兩件事的理由都清楚明白。」
──對阿爾迪巴蘭來說,這是一場不該發生的邂逅。
「──要•檢討。」
「──!」
「拒絕回答,是嗎?你是什麼人?我確實想知道比『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隨從』這點還要更詳盡的情報──」
被閃過的青龍刀甚至沒有擦過「強欲魔女」。──正如阿爾所料。
電光一閃,那是眨個眼間已發生的事。
史芬克絲的目的,就是──
就在「魔女」的指頭對準沉默不語的阿爾的瞬間,抱着亞拉基亞的瑟希魯斯出現在她身後,接着「夢劍」一閃,毫不留情地割斷魔女的頭顱。
運用全身的彈力,以蓄力的一擊招呼「強欲魔女」。
「強欲魔女」用纖細的手臂格開阿爾的青龍刀,接着回敬一腳。驚愕稍縱即逝,阿爾的身體彎成く字,就這樣被一腳踢向地面。
「──。呼嗯。」
那彷彿是在承認史芬克絲這三百年的試錯嘗試,終於結出了果實這個事實。
阿爾粗聲叫喊後,揮空的青龍刀發光,然後炸開。
「這樣的我搞錯了什麼嗎?要•說明。」
紅色嘴脣彎成弓形,普莉希拉無視史芬克絲表達不理睬的意志。
不過,全身被狠狠擊打所造成的傷害很大。而給阿爾造成傷害的,不僅僅是那股物理衝擊。
眯起被白色睫毛包圍的雙眼,「魔女」貌似不服氣地這樣說。
瑟希魯斯跺腳抗議,對此阿爾給出了回應,「魔女」聞言後吐氣。
「竟然有人用那個名字稱呼我,真叫人意外。要•說明。」
在一瞬間縮起身子,藉此防止脖子因墜落的衝擊而折斷。
2
被砍頭的動作牽連到的白髮在空中散開飛舞,只有腦袋在旋轉的美麗臉蛋翹起嘴脣,嘲笑地這麼說。
──率領「大災」的「魔女」史芬克絲,有兩大目的。
普莉希拉的脣槍舌劍,銳利得絲毫不損她一貫的風格,但同時聽起來卻像是在稱讚史芬克絲的挑戰。
「喫我這招!」
「具有壓倒性推動作用的,竟然是『陽劍』的火焰,這可真是諷刺呢。正因爲幾乎被那火焰毀滅,我反而得到了契機,去完成最後無數次的檢討。」
改造過的「不死王的聖禮」,能否成功地與佛拉基亞的大精靈「石塊」連結、被創造出來的史芬克絲死去時是否會被承認爲一個完整的生命、以及在屍人之中是否存在能引發史芬克絲所追求的靈魂變化者,這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諷刺?──不,此言差矣。」
靈魂被焚燒而陷入絕對危機的狀況下,自己成功逃脫的事實被否定,讓史芬克絲歪頭不解。
「我應該說過不陪妳說話了。」
「──。還是避免繼續聽妳這些說辭爲好呢。要•自我防衛。」
「妳確實是掙扎求生,並把自己所渴望的結果給拉到身邊。即便那對妾身來說再怎麼令人不快又不利,妳也要正確地認清這個事實。──如果妳立志成爲妾身的敵人的話。」
「什麼『無數次檢討』,別用那種沒有血肉的辭藻來形容自己做下的事情。妳分明是在性命即將燃盡的那一刻,卑賤又拚命地掙扎着想要活下去啊。」
「你的驚訝方式很有趣呢。照理說這是不可能的,但你知道我的造物主。──爲什麼呢?」
「但是──」
阿爾愕然失聲,眼前看到的是吐出舌頭的瑟希魯斯,靠劍風就輕易殺死「魔女」。
「妳、不是老師……不是、艾姬多娜吧?」
無論是外表還是聲音,都跟艾姬多娜如出一轍。但是,這個人不是艾姬多娜。
普莉希拉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不確定要素頗多的嘗試。
然後──
透過「不死王的聖禮」,成功組建了屍人大軍;史芬克絲本人復活成爲屍人,屍人當中也出現了拉米亞•戈德溫和「巨眼」伊茲梅爾這種能夠接受靈魂變化的存在,於是計劃所需的基礎逐漸得以完善。
「──哦,那樣的話很遺憾,已經不可能……哇哇哇哇哇哇哇!? 」
但是,就連這件可悲的事,也都在阿爾的預料之中。
跟直至不久前的不完全複製體相比,在視線的高度上就有所不同。精神掙脫了屍人的枷鎖之後,肌膚與瞳孔都呈現出與生者無異的色澤──當然,身爲死者的事實依舊未變,但能完全重現那位「強欲魔女」生前的姿態,證明了史芬克絲是正確的。
「妳剛剛說我是殺不死妳的,那現在感覺如何?方纔被妳那樣講,老實說我還真是有點被激到不爽呢,所以要是能借此徹底洗刷污名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
握緊急就章的石之青龍刀,憤怒狂吼的阿爾攻向空中的「強欲魔女」。被扔出的青龍刀,逼近周圍空間扭曲宛如海市蜃樓的「強欲魔女」──
「哦哦哦哦哦哦──!!」
「不否認。要•挑戰。」
面對逼近的飛石,「強欲魔女」什麼也不做。也沒必要做。飛石被讓她騰空的風給擋住,根本碰不到她。
──而這在史芬克絲的胸中生出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是「強欲魔女」本不該有、也不容許存在的感傷。
品嚐到雙重意義下的驚愕與衝擊,阿爾對「魔女」的問話閉口不語。
雖是被囚之身的普莉希拉氣派堂堂地朝着閉上嘴巴的史芬克絲滔滔不絕。
原本就不期待扔出去的刀能夠命中。不如說,自己的攻擊對大部分的對手本來就不管用。
炸開的石制青龍刀化爲飛石,毫不留情地襲向「強欲魔女」的窈窕身軀。
「因爲我待在如果做不到這件事就會死的環境啊!」
「什麼!」
下一秒,墜落的「魔女」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
一個是改變和重現「強欲魔女」的靈魂;一個就是向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復仇。就這一點,她確實說中了。
化身爲小型爆炸裝置的青龍刀,就算沒有造成致命傷,但破裂的方式經過事先設計盤算,能造成的傷害不容忽視。
「妳打算讓妾身活着,對妾身展示帝國的終焉。這是爲何?爲了讓妾身觀看母國滅亡,好讓妾身心碎。──之所以這麼做,源頭在於妳對妾身有着無窮無盡的憎恨。」
以少量瑪那達成最大效果,窮人的精打細算可是阿爾擅長的領域。
「拒絕回答,是嗎?你是什麼人?我確實想知道比『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隨從』這點還要更詳盡的情報──」
「──哦,那樣的話很遺憾,已經不可能了喔。」
「咳啊!」
哪怕一下子或一秒鐘也好,只要讓「強欲魔女」的注意力撇向他處即可。
「雖然我欣賞你以創意和巧思彌補實力不足的姿態,但是要•實力。」
「強欲魔女」放下使出狠踢的腳。她說的話滲透進腦子裏,讓阿爾瞠目結舌。
「妳是想說死人就沒有掙扎求生的資格嗎?妳曾無數次橫渡過的那根細繩,可不是光靠從容不迫就能走到盡頭的東西啊。」
「是用以前的失敗爲養分,爲了彌補不足的能力而刻苦鍛鍊的成果。」
利用這個空檔,阿爾朝自己奔跑的腳底發動魔法,隆起的大地成了跳臺,飛昇至高空的阿爾手中已經握着第二把青龍刀。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現象,要一次就理解是不可能的。
「──。但我可是死人。」
× × ×
「不對嗎?」
「很抱歉搶走你的鋒頭,但我不能讓你得逞。畢竟要是真讓你那麼做了,所有人……姑且不說大家,至少我可是會被直接轟到灰飛煙滅啊。」
照剛剛所說,「魔女」發現阿爾似乎看穿了自己設下的陷阱──讓空間扭曲再恢復,借反作用力將這一帶灰飛煙滅的術式。
跟飛石不同,這招可無法用風自動擋下。阿爾使出渾身解數,直朝那張五官端正到令人可恨的臉蛋猛力揮下──
連反應都來不及,刀刃就已經讓「魔女」的頭和身體分家。
因爲見過的「魔女」登場,以及那並非自己認識的「魔女」本人,爲此而陷入混亂的阿爾,也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哼,好呀。那麼,就由我來把一切都徹底揭示給妳看吧。」
被反問的阿爾重新看向空中的「強欲魔女」──與艾姬多娜一模一樣的臉龐,確認對方的黑眼珠中不具應有的戾氣。
「我說等一下,阿爾先生!你突然妨礙我是怎樣啦!剛剛那一擊是被小看到一文不值的我要展現實力的時候,本該是帥氣反轉、大快人心的場面!觀衆席上的各位肯定也正瘋狂喝倒采呢!」
這是在瑟希魯斯割斷「魔女」腦袋,讓維持空間扭曲的力量中斷時就會發動的死亡觸發機制──這次的陷阱機制就像並非靠按下按鈕引爆,而是放開一直按着按鈕的手之後纔會啓動的炸彈。
其威力可不是阿爾立起的土牆或是身穿石之鎧甲能夠承受得住的。不能隨便殺死「魔女」,是在挑戰了五十三次後確認的事實。
更進一步來說,在那五十三次的經歷中,還確認了一件事。
「妳這傢伙不是艾姬多娜。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個回答早已定案。我是『強欲魔女』喔。」
「所以說,那是艾姬多娜的……」
「等一下、等一下,阿爾先生,你不明白嗎?不如說,你可能從來沒跟她見過面吧?」
眼看阿爾和「魔女」的對話就要變成爭論的時候,瑟希魯斯以物理上的方式介入。他重新抱好亞拉基亞,用下巴示意「魔女」。
「那邊的就是引發目前帝國大規模災難的罪魁禍首……讓死人復活的本人啦。雖然外表跟我之前看到的時候不一樣,但現在的樣子更有大反派美女的氣質,完全適合做幕後黑手呢!」
「這傢伙,是『大災』的主使者……」
「我沒必要刻意隱瞞,因此予以肯定。我是你的敵人。」
沒有搪塞或轉移話題,「魔女」平靜地肯定自己身爲敵人。接受這事實後,阿爾終於脫離了比瑟希魯斯還要不理解現狀的那種屈辱地位。
但即便如此,他對於「魔女」的外貌仍舊抱有疑問,尚未獲得解答。
「……不行。除了老師幹了多餘的事,不然我完全想不到還有什麼可能……!」
「你到底知道造物主的什麼,我想要•重新確認。」
「偏偏我在這裏。」
手隔着頭盔扶住額頭,苦惱不已的阿爾讓「魔女」興致盎然地盯着他看。而彷彿要擋住對方視線般站上前去的瑟希魯斯,其存在並非完全有利。
既然存在着死亡觸發機制,那就不能輕率地殺掉「強欲魔女」。
「……不對。這傢伙又不是『強欲魔女』。」
說完,阿爾自己否定掉在心中萌生的想法。
──亞拉基亞的生存,本應該是偏離史芬克絲計劃的意外事態。
被拔出的刀吸取瑟希魯斯的熱情,開始顫動、發出耀眼光芒。
即使不知道那名字,盛開的花仍然是花。即便那花只會在堆積的屍體上綻放花瓣,花的美麗也沒有罪責。
道出風雅明媚的話語,瑟希魯斯朝着火炎風暴揮舞「夢劍」。
頓時,在「魔女」的外觀改變之前,原本只浮現在杖尖魔水晶上的遠方景象,如今則是映射在空中形成的水鏡鏡面上。
那就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這狀況真是充滿戲劇性的命運級變化──亞拉基亞的存在,跟被自己攝取的「石塊」穆斯貝深深地同化,現在兩者的命運已經緊密糾纏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
史芬克絲刻意讓亞拉基亞食用「石塊」,原因就在此。
「────」
面對一發也不能疏漏的火焰暴風雨,瑟希魯斯雙眸燦爛放光──將懷中的亞拉基亞往旁邊猛然拋出,隨即緊握「夢劍」的劍柄。
「妳以爲滅掉了妾身一度捨棄的母國,就能讓妾身的眼中出現陰霾?真是被小看了呢。」
恐怕亞拉基亞原本的目的,是攝取穆斯貝的一部分後,讓瑟希魯斯殺死自己,藉此教會大精靈死亡的恐怖,如此一來也就給了「石塊」逃離被史芬克絲以「不死王的聖禮」所利用的選項。
明明現在很想盡快趕到被囚禁的普莉希拉那邊,卻被長相讓人火大的「魔女」給絆住腳步,真的不要開玩笑了。
3
憑着這股氣勢掙脫冰的束縛,瑟希魯斯仰望天空,綻開笑容。
「胸口深處的這根倒刺沒有名字。還是說,妳知道我裏頭的這個是什麼嗎?要•回答。」
即便如此,阿爾從未在接住亞拉基亞這件事上失手過,而且最重要的是──
「沒錯……那個臉長得跟性格惡劣的女人一樣的傢伙,目標就是亞拉基亞小姐的性命。」
「只要結果好、又符合角色形象,那就沒問題!不過正如阿爾先生所說的,阿妮亞確實完全被盯上了呢!」
「我無意炫耀成果,但若有人說我輕輕鬆鬆就走到了這一步,我可會有點不服。」
這聲詠唱,正是表明那道星光乃是出自「魔女」之手。
「那麼,妳就坐着靜靜地看着吧。是不是虛張聲勢,屆時就會清楚了。」
──與眼前的「魔女」有着相同容貌的存在,爲了終結劍狼之國,而從尚未暗下的天空中降下星辰的景象。
「這個也躲得過嗎?」
頓時,空氣緊繃的聲響與劇痛,襲向瑟希魯斯。
雖然那模樣極其笨拙、完全不顧形象,只是拼死拼活的狼狽迴避。
身爲「大災」的推手、「魔女」親自來到這裏的理由,就是在瑟希魯斯懷中熟睡的亞拉基亞的性命。
爲了將意識徹底無遺地集中在星星上,瑟希魯斯的心靈開始渴求儀式。
那個企圖,就在「不照常理走」的事態中徹底失敗了。
就這樣,亞拉基亞的生存,讓「魔女」的計劃產生大幅偏移。
在空中綻放火焰之花的瑟希魯斯將亞拉基亞拋過來,接住她的阿爾如此吼道。
──吞食持有者的「夢」,將「夢境故事」化爲真實的魔劍。
「但是,妳依然窮追猛打。她……亞拉基亞一將要是死了,那『石塊』穆斯貝也同樣會死。佛拉基亞帝國的末日依舊無從避免。」
環繞着瑟希魯斯,空中浮現出一道道美麗的水鏡。那水鏡的鏡面將「魔女」放出的熱線反射回去,使亂舞無常的光芒化作雷霆,直直瞄準瑟希魯斯。
「──有意思。」
「我知道啦!還有,別老是隨便把亞拉基亞小姐給丟來丟去啊!」
聽了普莉希拉的回答後,史芬克絲沉默,取而代之的是彈響手指。
「──不要讓妾身做出局外人隨意插嘴的粗俗行徑。」
「妾身的『魂婚術』,以及『藍色閃電』的正夢,就是出乎妳預料的原因。如果只是其中一項也就罷了,但亞拉基亞卻同時湊齊了這兩項要素。──當然,在那些條件齊備之前,如果亞拉基亞自己無法承受,妳的盤算也就成功了吧。」
那並非是與空中的「魔女」對視時的笑容──而是因爲看見了比「魔女」更高的天際、自高空墜落而下的星辰之光。
原本史芬克絲的企圖成功的話,亞拉基亞會爲了解救普莉希拉而攝取超乎自身能控制的力量,進而自毀。屆時她悽慘的下場,就會跟帝國滅亡一樣被用來折磨普莉希拉吧。
沙啞吐氣,隔了一拍後,瑟希魯斯靜靜地抽出腰際的「夢劍」。
在沸騰高漲的戰意驅使下,阿爾更新了自己的母體。
「閉嘴,要說先給我死一死再說!」
4
砍下星星吧。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靈魂這樣呼喊。
「瑟希魯斯,把亞拉基亞小姐抱緊。」
普莉希拉做出推測,史芬克絲再度肯定。
「──亞拉基亞體內的『石塊』,被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以『夢劍』馴服。也因此,那個的性命已經和『石塊』同化了。」
「原來如此,雖然我完全不懂!」
「──這是與世界爲敵的感覺。」
確實,「魔女」的外貌與艾姬多娜一模一樣,但「強欲魔女」的稱號並非僅憑外表而得。──不只是「強欲魔女」,所有的「魔女」都是如此。
「所以說,這裏可是表現的時候啊,阿爾先生。」
使出的切雲劍技,把幾乎要籠罩天空的火炎團塊給一刀兩斷,本應將大地化作火海的火力被釋放,曾一度恢復正常色彩的天空,再度被赤紅染滿。
在連續的詠唱下,量大驚人的毀滅之火,宛如噩夢般傾注而下。
「竟然憎恨妾身到這種程度……不,該說是想起那個吧,『魔女』啊。」
隨着強烈的踏步,震盪而生的衝擊波並非將襲來的光線打回去,而是將那些操縱光芒亂舞的水鏡徹底粉碎。水鏡碎裂時發出彷彿在水面上丟石子時濺起的水花聲響,化作四散的水滴灑在瑟希魯斯身上後,隨即消散無蹤──
「──思考實驗再次啓動,領域再次定義。」
自己說的話似乎讓「魔女」感到不快,但阿爾也不服輸。
「────」
被爆炎照亮笑容的瑟希魯斯,卻並不樂見與「魔女」僵持不下的局面。
「那當然,我沒打算隨便丟掉……不過你這麼說,似乎不只是叫我像對待公主般小心對待阿妮亞吧?」
砍下星星吧。腰間的愛刀這麼呼喊。
普莉希拉如此斷言,並從史芬克絲的沉默中確認了自己判斷正確。
當事人沒有爲之取名的情感,普莉希拉可沒打算要幫忙命名。
他挑選了儘可能平整的地面,鋪上外衣,將懷中的少女安置其上。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細心。之後,很抱歉,但連她的存在都必須從意識中排除。
「要是任何人都能輕輕鬆鬆就成爲『魔女』那還得了?」
隨着斷奏般的節拍,「夢劍」的劍光將傾瀉而下的烈焰一一斬裂。轟鳴、爆響、彷彿世界終焉的聲音齊奏,令天空更添一抹危險卻絢爛的色彩。
但是,這邊出現了變化。──亞拉基亞的自毀時間意外往後延,在普莉希拉和瑟希魯斯的干預下,成功讓她延長壽命。
「但是啊,望妳明白。──世界總是在等待我的活躍!」
雖被點破,但史芬克絲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也沒有試圖說三道四去僞裝自己。面對這種「不照常理走」的事態,這份膽識不容小覷。
「──閒雲遮月,清風襲花。」
體溫下降的同時,心情卻反而高漲起來。忽然間,瑟希魯斯體內湧現出一種宛如點燃的雷霆在暴走般的難以言喻感。冰凍瓦解、蒸發,他重新展開疾馳。
「戈亞。埃爾•戈亞。烏爾•戈亞。亞爾•戈亞。」
那不是朝着瑟希魯斯,而是對準阿爾──不,是瞄準他抱着的亞拉基亞,但這記致命一擊,被阿爾以微妙得讓人心驚膽跳的方式閃過。
砍下星星吧。數不清的觀衆同時站起來呼喊。
史芬克絲的黑色瞳孔中有着耗時數百年也要完成被創造出來的目的,重現「強欲魔女」的執念,以及可與之匹敵的、對普莉希拉的敵意──
那景象的確壯麗絢爛,足以令人讚歎爲絕景,然而卻沒有餘裕去欣賞。
鮮紅與漆黑,普莉希拉和史芬克絲的瞳孔正面對視。
因爲從天而降的火焰塊,並非僅此一發。
碎掉的水鏡水花在一瞬間結凍,奪去了瑟希魯斯身體的熱度與自由。
就連那美麗的水鏡,都佈置了雙重甚至三重的陷阱,準備得十分周到,無懈可擊。所謂與世界爲敵的感覺,這也是一句優雅的名句呢。
簡短這麼說的「魔女」,從指頭髮出白色熱線。
若阿爾的說法屬實,那麼一旦魯莽地斬下對方的首級,這一區都會化爲焦土。更何況,仔細凝望就能發現「魔女」周圍的空氣在扭曲,而阿爾與舒瓦茲一樣,極有可能具備「觀察」的能力,所以可信度極高。
當然,瑟希魯斯是相信阿爾能在絕佳的位置穩穩接住亞拉基亞才這麼做的,但在阿爾看來,這舉動完全就像是隨手亂丟。
說着像是玩笑卻半點不像是玩笑的話語,瑟希魯斯只是笑了,卻並未一笑置之。他在與阿爾擦肩而過的瞬間,從阿爾手中再度奪走亞拉基亞,隨即加速。
「────」
「畢竟啊,要是亞拉基亞小姐死了,帝國就等於徹底崩盤了啊!」
正因如此,這場僵局難以打破。可悲的是,只要由瑟希魯斯來推動局勢,結局便會直奔滅亡──
砍下星星吧。往這墜落的光芒這麼呼喊。
「原本的情況是,亞拉基亞無法壓抑住喫掉的『石塊』,所以會落得整個人炸開來死去的命運。然而,妳的預測落空了。」
即便有瑟希魯斯在場,也不能掉以輕心。這不只是因爲敗北條件要求不能魯莽殺死「魔女」,還出於阿爾確信的另一個事實。
那是共鳴。正夢渴望吞噬持有者膨脹到極限的「夢想」。
這一刻,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星光上的瑟希魯斯,不只眨眼、呼吸,甚至連心臟跳動都忘了,整個人專注於和手中的魔劍合而爲一。
「說是丟可就太失禮了!這可是我和阿爾先生之間有信賴才能辦到的合作啊!」
「──亞爾•夏禮歐。」
厲害的魔法使者連星辰都能抓下來,面對這荒唐的事實,瑟希魯斯腰間配戴的「夢劍」隨之顫動般強烈地脈動起來。
「──嗯,沒錯。我對妳的看法也沒有要反駁的。」
「那麼,我就來超越光的想像吧!」
「呼。」
自我存在的色彩、聲音、氣味與味道,以及構成世界的地、水、火、風,此刻全都不需要──
「────」
墜向地面的星星散發出光芒,其帶來的破壞力無須直接接觸大地,光靠壓迫感就能撕裂地面、燃燒空氣、將耀眼轉換爲痛楚。
爲了迎擊它而仰望天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感激不盡。
懷着對森羅萬象的感謝,以這一揮來讚美。
「────」
誰能注意到,呼出的氣息,其響動方式已悄然改變。
這一刻瑟希魯斯所需要的,是能無憂無慮地盡情揮舞手中「夢劍」的解答。答案極其淡薄,卻由那血腥的情感所帶來。
與父親的最後一次交手,教會了瑟希魯斯。──靈魂的存在方式。
從冒瀆生死的勞安之劍中,學到了這點。
因此──
「──劍客,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他莊嚴地報上姓名,「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以佛拉基亞帝國最強之姿,手腳比例皆堪稱紅牌演員的優雅,揮出了「夢劍」。
5
──閃電,斬斷了星光。
若要描寫所發生的事情,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貼切的表現了。
問題只在,真的目睹了真實發生的事情時,是否能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爲現實罷了。
然而──
「這也太誇張了吧……!」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試着劈斬星星。
用着「強欲魔女」的面貌,使出她擅長的禁忌魔法的幕後黑手,跟阿爾看到一樣的現實後不禁目瞪口呆。
「被嚇到是事實,不過──」
「魔女」本想好心告訴對方敗因,卻被阿爾的左臂──由石頭與泥土臨時製成的義手──毫不手軟地擊中頭部。
「無禮之徒們,別光讓皇帝一人上陣作戰。」
取得大成功的阿爾已經有足夠的亮點了,若再給他更多戲份便顯得多餘;而在背後必須守護的,是無論故事還是紅牌演員都無法忽視的沉睡女主角,再加上以父親的死作爲微弱養分而復活的完美•瑟希魯斯──想不振奮都難。
那座聳立的雄偉城堡,即便是從遠處眺望,也能讓人感到壓倒性的氣勢。然而如今近距離仰望時,這份印象不但沒有削弱,反而愈發強烈。

被譽爲「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堡」,果然不是徒有虛名。
聽到這聲音,嘴角還掛着胃液和口水的阿爾抬起頭。
「──要•修正。」
「那麼細微的世界局勢,絲琵卡哪有可能知道啦!」
「嗄?」
「戲鬧也該到此爲止了。」
接着被隨心所欲染成紅色或白色的天空,被黑色整個覆蓋,天空開了一個連光芒都能吞噬、深不見底的大洞。
那是一記華麗至極的攪局、極其痛快地粉碎了「魔女」試圖靠犧牲自己來收割這場勝利的計劃。
那是「魔女」鎖定自身,能夠確實地將目標一同捲入的自爆戰術──能想到這一招的人類,是討人厭的天才,邪惡且狡猾,完全是正宗的反派角色。
碧翠絲的呢喃中,蘊藏了鎮靜的畏懼。昴以眼神詢問其理由,她那雙有着特殊圖案的瞳孔微微晃動。
「妳這孩子可真是會使喚狼咧。不過要是被期待到這種程度,反而更有幹勁。只是捏,要是我一時太賣力,萬一真把自己給弄死了,那可不小心就把狼人一族給一併滅掉哩。」
吐出虛弱的氣息,失去身體自由的「魔女」墜落地面。
確認魔劍的觸感,纔剛劈開星星的瑟希魯斯準備策動身子。
「嗚~啊嗚……?」
「不過,這下……噁噗!」
──水晶宮閃耀了一下,帝都祿普加納的最終兵器魔晶炮發射。
然而,她不知道。──小石子有時也能殺死絆倒的對手。
哈利貝爾輕描淡寫的回答,卻讓昴同時感到放心與顫慄。
臨時製作的左臂早已崩壞,他立刻用右手抬起頭盔的下顎部位,裸露出嘴巴,吐出翻湧的胃液,全身因極度消耗而吱嘎作響。
「──啊。」
「面對皇帝先生還真是敢說咧。不過,也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至少該替這個沉睡的孩子多出一分力纔行唄。」
準備踏出一步而抬起腳的瑟希魯斯,睜大藍色雙眼。
那是在龍與「魔女」能肆意橫行的古代,人類爲了與那些強大存在抗衡而製造出來、遙遙凌駕於人力之上的武器「流星」。
連門都被強制關上,理應無法使用魔法的「魔女」,在說什麼──
雖是一如既往,昴所做的只是拚命去對抗眼前橫亙的難題,想盡辦法與夥伴們同心協力,一起跨越難關而已。
剛剛的話是「魔女」發出來的。但是,行動自由已經被徹底封死的她,在說什麼呢?
6
手持「陽劍」爲一行人開路的他,用純紅寶劍拉出火線,擔任斬殺路上出現的屍人並點燃其存在的先鋒者。
「正夢。」
「再不出來的話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喔,BOSS。」
被斬斷的星光將天空染白,在連聲音都被掩沒的世界裏,阿爾只爲了激勵自己而放聲高喊,並以生成的石柱爲踏腳地,衝向半空中。
瑟希魯斯剛揮出超越常規的一刀,「魔女」爲了迅速應對他,只把阿爾視作可以用魔技輕易排除的小石子,想將其打碎。
站到表情認真的他旁邊,一行人抬頭仰望近在眼前的目的地,繃緊臉頰。
阿爾落在倒地的「魔女」身旁,在虛脫感的侵襲下當場跪下。
「你們這些傢伙,還真是有閒情逸致在這裏閒聊啊?」
喫了意想不到的一擊,思考從而停滯了片刻的「魔女」全身被包覆起來,不只身體,連體內的門的活動都被迫停止。
阿爾這話抽換了平時的用法與語氣,令「魔女」的眼神微微動搖。
瑟希魯斯也是一樣,強者能這麼堂堂正正地誇耀自己的力量,作爲同伴無疑是莫大的安心。若那人是世界最強級別的存在,更是如此。
「所以咧,因爲那位比我還要幹勁滿滿的人飛過去了咩。只要對手不是比我更強的傢伙,那應該就沒問題唄。」
先是星星,接着是帝國至寶,而自己將以「藍色閃電」的姿態迎向挑戰──就在此時。
就在昴與哈利貝爾交談之際,亞伯帶着不耐煩的聲音插了進來。
「要收集到數量稀少又這麼多的高純度魔水晶,根本不切實際。就算把帝國整個翻過來,也沒法蓋出這樣的城堡的。」
「哦哦──!」
飛撲而來的阿爾將青龍刀狠狠擊下,那石制的刀身卻被「魔女」掌底的力量粉碎。她掌心裹帶的風經過超振動後使目標粉碎,是結合魔法與武技的攻擊。
衝向降下星星,卻因爲那顆星星被砍破而震驚到停止動作的「魔女」──
那一瞬間,本應是她思考下一步行動的時刻。──然而,對已經完成準備的阿爾來說,那瞬間就像遙遠的永恆一般。
「閉嘴,這是你把王牌藏起來的報應。哈利貝爾先生,你不用太當真啦。」
7
「──星運欠佳啊。」
製造出吞噬光芒的大洞的,是空中的小小人影。看着他們的瑟希魯斯,朝着牽手的黑髮男童和身穿禮服的女童笑開懷。
鐵頭盔內側的嘴脣道出咒語,世界呼應詠唱,開始變質。
瑟希魯斯立刻意識到其準星對準了自己──不,更精確地說,是對準了地上化作黑色塊狀的「魔女」。
──時間回溯到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斬破星星之前。
斬落星星談何容易。就連正牌的「強欲魔女」都說過,一天之內不想降下一顆以上的星星。──也就是說,不可能連續施展。
沒有錯過這個關鍵時刻,做到這件事的是──
被應該稱爲黑光的矛盾現象給緊緊束縛住,那模樣彷彿昆蟲的蛹一般。實際上,她被死死地固定住,幾乎無法動彈。──就跟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女」一樣。
「──亞爾•紗幕!!」
──歐爾•紗幕。這是阿爾學來對付「魔女」的王牌。
「────」
狼人的肩膀扛着失去意識的賈馬爾,但如果由都市國家最強戰力來替補上賈馬爾的空缺的話,那不但能填補其任務,甚至還有餘裕。
「雖然這麼說有點過頭,但如果是哈利貝爾先生會死的局面,那八成不只是狼人,恐怕連世界都要滅亡了吧……」
這並不是誇張,而是再次真實感受到現在正在參與的,確實就是這等規模的戰鬥。
「──水晶宮。」
──帝都最北部,被稱爲世界最美的城堡,發出淡淡的光芒。
張大眼睛,接着放下抬起來的腳。放下來後,搖頭嘆氣──
下一秒。
魔晶炮的光芒射過來之前,巨大的聲音在帝都的天空迴盪。
碧翠絲似乎也有同樣想法,跟昴手牽着手奔跑時嘆了口氣。
「真是的,要是滿足於擔任賈馬爾的替代品的話,可就麻煩了。像你這種異常存在,可得更加卯足全力纔行呢。」
也正因如此,當那位世界最強級別的哈利貝爾斬釘截鐵地斷言,唯一能「絕對」勝過自己的只有萊因哈魯特時,昴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那種規格外的存在感,實在令人震懾。
雖說那並不是因爲聽見了咧嘴而笑的瑟希魯斯的聲音,但男童還是大聲吼道。
「絕對比我強的,就只有王國的『劍聖』而已咧。除此之外就看相剋度和情況了唄。」
說實話,看着亞伯敏捷地踏地起身,宛如舞劍般戰鬥的身影,那不協調感簡直讓人腦子都要當機。
停下腳步的亞伯這樣宣告,剛好是在這個時間點上。
原本亞伯頂多只能跟孩童昴像鬥嘴般來場小孩打架,如今卻能使出不遜於一流武者的動作。這便是「陽劍」的力量,果然可怕。
「別想得逞!──命運大人,放馬過來吧!!」
對於碧翠絲那種隨心所欲的翻譯,昴雖然有些想要提出異議,但從絲琵卡「嗚~……」呻吟了一聲的反應看來,碧翠絲大體上的翻譯似乎並沒有錯。真是無奈至極。
「──歐爾•紗幕。」
「要•改良──」
「就算妳這麼說,但它現在就在眼前呀?」
「……這什麼誇張至極的城堡啊。」
「要比哈利貝爾先生還強的話……」
「讓這樣的市井小民去和世界的敵人戰鬥……幹嘛,絲琵卡,那什麼眼神?」
「明明是貝蒂的搭檔兼愛蜜莉雅的騎士,怎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絲琵卡想說這個啦。」
暫時無法正常行動了。幸好,「魔女」已經被束縛──
一句頂一句,昴與亞伯互相拌嘴,哈利貝爾則是無奈地苦笑着。
「碧翠子?」
「……所以說,魔水晶數量不足的話,就不是用找的,而是製造出來。難怪帝國裏會願意出借力量給人類的精靈少得這麼誇張。」
「──!妳的意思是……」
一臉不高興的碧翠絲,說的話讓昴不禁毛骨悚然。
簡單來說,所謂的魔石就是瑪那凝結而成的物體,純度高的話就被稱爲魔水晶。而使用大量魔水晶的城堡,按照剛剛碧翠絲的解釋就是──
「準備大量的無色瑪那並使之凝結起來的話,就可以人工製造出魔晶石。要完成這座水晶宮就要運用到那種工程,這我不否認。」
「不是隻有昴,貝蒂也要說。──貝蒂最討厭帝國了。」
從亞伯的話和碧翠絲的反應來看,可以得知當初爲了完成這座城堡,犧牲了許多精靈。昴雖然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精靈術師,卻也感覺不舒服。
看到昴和碧翠絲的樣子,絲琵卡不安地盯着兩人看。
「啊啊嗚,嗚啊嗚?」
「──。不用擔心啦,絲琵卡。貝蒂也跟昴一樣超級討厭帝國。可是呢,生活在這裏的人類,還有幫助我們的人,都不在討厭的範疇內喔。所以說,是可以好好戰鬥的。」
「欸啊哦嗚……」
「……是在在意剛剛貝蒂被叫做碧翠子嗎?可以這樣叫的人就只有昴,妳不行喔。」
碧翠絲說得比看見水晶宮時還更不滿,但隨後又露出了微笑。看到那抹微笑,絲琵卡「嗚~」地鬆了口氣,昴也大大吐出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居住在這座被視爲諸惡根源之城的亞伯,卻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凝視着城堡。
「就算不是你乾的,也是你祖先的所作所爲吧?多少顯得愧疚一點吧。」
「皇帝不是會輕易低頭的存在。若真想追究當時的責任,不妨自己走一走。或許還能找到曾經參與建築這座城的人也說不定。」
「我!討厭!你!」
面對昴面露死魚眼的宣言,亞伯只是冷哼一聲,以此展現出他臉皮之厚。
看到這種反應,昴也認清現實,覺得再吵下去只會引發另一場無謂的戰爭。
「亞伯,如果有術式的話,會在城堡的哪裏?」
「散開!!」
「──要阻止發射,是不可能的。」
「啊啊,我看到了喔,靈魂的所在──」
若要說差別的話,就是這些死者的奇形異狀,具有明確的概念性。
──衝進水晶宮的隊伍,其戰鬥可說激烈至極。
「那個姑娘,大概會抱怨你來得太晚或是大費周章吧。」
「好可怕、好可怕。不過,皇帝先生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生命不能拿來玩滴。」
然而,復活的費跋獲得了進一步追尋那份遺憾的機會。
作爲屍人復活的多數存在,對於成爲消滅母國的尖兵感到排斥,因此幾乎被剝奪了自我,成爲「大災」手下的一員。
在肉體、生命、靈魂被焚燒的同時,費跋對這一結果感到滿足。
這無疑是處刑。──亞伯憤怒的原因,是可以想像的。
「──『解剖』費跋。」
使費跋復活的「魔女」肯定了他對「剖析靈魂(解剖)」的無盡求知慾,並提供了大量檢體,讓他盡情研究靈魂。
「……打算拿帝國的弱點來威脅我嗎?」
綻放光輝的城堡美不勝收,但現在卻不是稱讚美景的時候。
下一秒,被砍飛出去的頭顱,也被耀眼的烈焰給包裹。
雖然早就知道他會分身術,但再次親眼拜見,還是覺得這根本就是作弊級的手段。分身術本來就已經很強了,而偏偏由最強等級的人使出來,這簡直跟外掛沒兩樣。
亞伯那句話,好像是在提醒普莉希拉是不會道謝的,昴心裏暗想着這點,同時與亞伯以外的同伴互看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很心急吧。不過彆着急,別急躁,別心慌。與其進入腹地狹小的城堡內被包圍,我比較想在這邊先減少敵人的數量。」
「怎麼着?」話講到一半就打住的亞伯,回嗆昴的話。不過他稍微提到的話題──地牢,很有可能就是普莉希拉被囚禁的地方。
8
迅速旋轉身子,一口氣砍死麪前和背後的兩具屍人,目視確認了水晶宮光芒的亞伯如此大喊。
「────」
彷彿拒絕生者來訪般,死者羣立於前。無止盡湧出的屍人們,其模樣恐怕足以讓大多數的人退卻。
「真的很慶幸他是我們的同伴呢。」
「──!」
「嗚~!」
雖然心中有一瞬間想等待哈利貝爾放過的佛拉基亞以前的皇帝──如今站在我們這邊的屍人,應該已經和愛蜜莉雅他們先會合了。
在這之前,還不曾有過被魔晶炮命中的經驗。
──爲了這份求知慾,無論失去多少生命也無所謂。
費跋也是其中一個,精神被操控的程度,維持在最低限度。
「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喜歡讓小孩去戰鬥咩。」
「────」
不如說,死得越多,越能增加可反覆使用的素材種類。如此一來,殺得越多,就越能接近費跋的願望。爲了這個目的,仍有更多的犧牲──
換句話說,他們是先復活爲屍人,再一個個被手動改造成那副怪物模樣。雖然噁心的程度根本完全沒有減輕就是了。
「目標是我們嗎!? 」
「別太勉強比較好咧。」
明明自己曾殺過無數人、支解過他們的身軀、玩弄過生命,然而沒想到親自嘗試,纔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啊。費跋一邊享受着這份感受,一邊嗤笑着自己真是繞了遠路。
那壓倒性的力量,讓費跋想起了曾經殺死自己的稚氣男孩,但決定性的不同在於:純紅寶劍帶來的火焰,能延伸至死亡的彼岸。
所以──
這座水晶宮之所以會發光──
──對「解剖」費跋而言,復活以後的人生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要是讓它發射的話──
9
打從相遇開始,就被普莉希拉耍得團團轉,完全沒有留下好的回憶。
留在帝都以後,普莉希拉就下落不明,不過剛剛被打倒的史芬克絲本來想讓亞伯見她,所以準備把人帶去城堡。
魔晶炮的目標不是自己一行人,按照亞伯的推測來看,別說放心了,反而有更不好的聯想。要是目標是在城堡下方的昴他們一票人,就算會被轟飛也比較好處理。
「躍然於眼前呢,但爲了確認也只能去做了。亞伯,這就是我的方針。」
可悲的是,費跋生前一生的探求,最終僅堆積起數萬具屍體而已。
不過,費跋之所以能免於精神操作,不僅僅是能力上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費跋與「大災」的推手之間思路契合──他們是追求靈魂變化的同道中人。
碧翠絲和哈利貝爾負責絆住他們的腳步,亞伯念得出名字的就用「星食」打倒,沒辦法的就用「陽劍」打倒。一行人便以這樣的形式來戰鬥,減少敵人數量。
「──昴!!」
「既然要爲了所謂的禁術而利用『石塊』,那麼場所非得是水晶宮的核心、莫古洛•哈葛內本體所在的上層,或者是在獻上祭品、用以固定『石塊』的地下聖堂。聖堂旁邊還有地牢……不,這點先不提了。」
更進一步來說──
更具攻擊性、更尖銳、更前衛,完全按照好奇心來隨意塑形。
儘管如此,亞伯卻親手斬斷自己叫的人的脖子。想當然耳,「陽劍」之力毫不留情地發揮,被砍的屍人身體燒了起來。
費跋之所以會察覺到那是自己的腦袋被割斷導致的結果,在於旋轉的視野一角,看到了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燒了起來。
正當昴想說這算是一種救贖的時候。
「閉嘴啦,你這妹控!你妹妹雖然性格爛到爆,但她也在我那份『絕不能死的名單』上,所以就順便一起救她啦,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所以啊,就算你在那邊擔心普莉希拉,我也不會囉哩叭嗦的啦。」
因爲對昴來說,所謂的無法挽回,代表有同伴在自己伸手不能及的範圍內死亡。
哈利貝爾動起來平滑順暢,而那些手腳長到不正常的異形屍人們擋住他的路,卻連一秒都沒能阻止卡拉拉基最強戰士。
「──。隨便你吧。」
「────」
「珍惜勝負關鍵的時刻!大家,出發!」
體驗到燒灼靈魂的感覺後,費跋自復活以來第一次獲得了極大的歡喜。
魔晶炮是由誰發動?瞄準什麼發射的?在現階段很難判斷出答案。也就是說,不能讓它發射。否則就會失去某個同伴。
「你啊……」
對同樣光景做出評語的哈利貝爾,修長身軀彷彿滑行般鑽入敵羣。
然而,也有一定數量的屍人會因爲這樣而無法充分發揮生前的能力,於是這些屍人只受到最低限度的暗示以服從施術者,並參與戰爭。
「嗚嗚啊嗚!」
「好。」「嗚!」「就這麼做唄!」「別落後了。」
先前遇到過的屍人「巨眼」伊茲梅爾,曾用已和原本的樣貌相去甚遠的外型在帝都中徘徊,那感覺就與眼前的情況相近。
目睹相同異變的絲琵卡指着令人驚訝的源頭大叫──整座水晶宮開始慢慢閃耀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亞伯叫出名字的時候,就意味着做好了絲琵卡發動「星食」的準備。
就如哈利貝爾所言,由於屍人們的外表已經被大幅改造,跟原本的樣子差太多,導致絲琵卡難以使出有效痛擊。
聽到亞伯的叫喊,昴的思緒熱起來,開始加速。
紅色劍光一閃,回過神時只覺得視野在空中打轉。
只不過,被塑造的並非黏土,而是生命。更甚者,塑造者擁有知識與感性,知道如何做能夠最恰當地發揮這份好奇心。
「你的所作所爲,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都讓人難以直視。因此,既然知道名字了,就不會給你被燒死以外的選項。」
「──『解剖』費跋。」
聽見碧翠絲變了聲調、帶着驚惶的喊聲,昴下意識地身子一僵。
碧翠絲瞪大了圓圓的眼睛,她是對什麼做出反應,昴自然明白。因爲那裏發生的異變實在太明顯,根本不用說也能理解。
攤開的手放出紫色箭矢,以此制止靠過來的屍人的腳步,碧翠絲對哈利貝爾的感想也跟昴一樣。
長長的手腳被無情折斷,十幾個屍人下半身都被埋進柔軟到像是融化般的地面,導致無法行動。
能做出同樣事情的哈利貝爾同時出現四個,這也未免太犯規了。
該說是幸運嗎,那些被改造成怪異姿態的存在,看起來並不是永無止境地自動生成的。
正如用眯眯眼凝視水晶宮正面的哈利貝爾所說,屍人們正陸續建立防線,似乎是爲了迎接到達的昴一行人。拖得越久,攻略難度就越高。
安慰呻吟的絲琵卡,昴仔細觀察變成異形的屍人們。
簡直就像是土遁招數,但不知道跟魔法差在哪裏。
「不是!用魔晶炮直接把城堡基底掃平,就算那些傢伙是能無限復活的屍人,也實在是太不顧後果了!魔晶炮另有目標!」
「整個蜂擁而出了呢。城堡的守衛,看起來都是能手呢。」
但是,昴跟她的隨從阿爾是同鄉,也多次被他們兩人拯救。再來就是他有個小小的野心──偶爾也想救出徹底陷入危機的普莉希拉,看看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說出怎樣感謝的話。
眼見魔晶炮綻放出即將發射的光芒,昴倒抽一口氣。
就在昴的思緒迅速運轉時,碧翠絲突然這麼說。
「被改造成這副模樣,都和原本判若兩人哩,名字都快認不出來了唄。」
「──魔晶炮被啓動了!」
魔晶炮──剛剛纔被提到的,那是利用鑲嵌在整座水晶宮中的魔晶石,以及它們所蓄積的力量發射出來的,是具備對付軍隊等級破壞力的兵器。
過去曾是帝國之「將」的費跋,支解了數千乃至數萬自己的領民,因此纔會有「解剖」這個稱號。虐殺並非源於費跋異常的嗜好,而是完全出於求知慾──目的在於瞭解靈魂的所在,而非血肉。
「就算這樣,只要打倒一次,就能讓他們脫離那副狀態,這一點算是……」
現在這光芒,毫無疑問就是魔晶炮正在蓄能的反應。可是,完全不具備阻止它的條件。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昴眨眨眼,看向碧翠絲。接着,表示不可能阻止發射的碧翠絲,用跟話語內容完全相反、充滿力量的眼神回望昴。
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愛又可靠的搭檔,昴硬是翹起嘴角。
「碧翠子,願意跟我一起亂來嗎?」
「真是的,昴要是沒有貝蒂的話就什麼都辦不到啦。」
「嗯,真的是這樣呢。」
說完,他再度緊握住那隻如今大小几乎沒有差異的手,彷彿要確認什麼似的。
10
被揮舞的純紅寶劍掃過地面,水晶宮前方的廣場升起熊熊烈火。
那狂烈燃燒的赤紅烈焰如同咆哮野獸般,阻擋了那些跨越生死狹縫者的去路,不讓他們再向前一步,不容任何侵犯。
「竟敢讓皇帝獨自留在最前線。──不敬之輩。」
咒罵聲仍迴盪在背後,身影卻疾速遠離,離開了光芒愈發強盛的水晶宮。
遠遠看過去只能瞥見黑影匆匆奔過。那是有着漆黑獸毛的狼人,而且還是世界頂尖人物之一認真起來的奔馳。
就這樣,奔馳的狼人透過疾走獲得充分的加速度後──
「就這樣子,全力上唄──!」
猛然奔跑的哈利貝爾用力一蹬大地,前方等候的另一名哈利貝爾雙手交叉,化作踏腳的支點,將他的身體猛然拋向半空。
如箭矢、如彈丸般直衝天際的哈利貝爾──但這還沒結束。
接着,又有兩名哈利貝爾從左右兩側的建築同時躍起,夾擊般追上了劃出拋物線、一開始的哈利貝爾,並各自用單腳抵住他的足底。
「還早咧!」
「要是皮不繃緊點,可要被安娜美眉罵咧!」
第二個和第三個哈利貝爾用力一踢,將一開始的哈利貝爾踹往更高空。
斜斜往上飛昇的哈利貝爾,上升的勢頭在抵達最高點的時候,在空中改變姿勢。
「欸啊哦!」
「我能爭取到的就到這邊,加油唄?」
然後在抵達的高空中,迎着猛烈強風的昴看向水晶宮。
魔晶炮的光,被空中裂開來的大縫隙給整個吞噬。
運用分身術,在四個哈利貝爾的協助下一口氣爭取到距離與高度後,昴用雙手抱緊碧翠絲和絲琵卡,繼續飛行。
他牢牢地用肉眼確認了在那座將白光推升至極限的城中,魔晶炮的準星正對向哪個方位──
原本緊緊相擁的昴和碧翠絲,轉向面對光芒。
絲琵卡用力喊出聲,聽到後,碧翠絲髮動陰魔法,減輕重量。
然後──
「嗚啊嗚!!」
接着,絲琵卡就帶着昴和碧翠絲「轉移」──而且是重複多次、一口氣逼近到魔晶炮發射的路徑上。
在視線邊角捕捉到絲琵卡旋轉着遠去的身影時,昴緊緊握住了與碧翠絲牽在一起的手。
然後──
頭倒向魔晶炮對準的方位,下一秒,絲琵卡便發動「轉移」。
被變得極端輕盈的昴和碧翠絲,由在空中扭動身軀的絲琵卡痛下決心地用力把他們踢飛出去。
聽到這聲回答,抱着昴等三人的哈利貝爾喉嚨作響,然後下定決心轉過身,將他們三個拋飛出去。
「──嗯,幫了超大的忙!」
「用不着說啦。」
「亞伯、哈利貝爾先生、絲琵卡……!」
「不是說不準那樣叫貝蒂了嗎!──姆拉庫!」
下一秒,水晶宮的光芒閃耀得格外強烈時──
「碧翠子,我愛妳!」
「──絲琵卡!」
呼喚攜手合作、把昴他們送到這邊的同伴的名字,昴用力咬牙後,瞪大眼睛。
「──亞爾•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