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愛』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3萬 字
1
「──妳有利用的價值。乖乖爲我效力,好實現我的願望。」
這是那個男人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象徵了直到最後,自己跟這男人之間都沒有改變的關係。
跟男子共同度過了幾十年的時光。
這段時間,自己失去了自由,基本上就等同是被銬起來監禁在地下室裏。
爲了不讓自己死掉,因此會有人來照料自己,但那男子很慎重,會定期作封口的動作並更換人員,因此這幾十年來,要說跟外頭唯一的接觸,就只有那名男子。
──萊夫•跋利耶爾。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貴族,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個被醜惡野心支配的人物。
在「亞人戰爭」的時候,以子爵的身分受到王國重用的跋利耶爾家,卻被迫負起於內戰中的敗戰之責,於是地位被貶爲男爵。
這份屈辱與憤怒,應該就是萊夫行動的原動力,可假設真是如此,人類的憤怒與憎恨,究竟可以常保熱度到多久呢?
數十年前的屈辱,萊夫始終刻骨銘心,宛如昨日之痛般反覆咀嚼。
「我遲早會讓妳派上用場。聽好了,牢牢記住。是我讓妳活下來的。要時刻銘記在心,別忘了這件事。」
理性的人類多少會帶有感情。
例如,即使是個性難以相處的人,或者關係不睦的對象,只要一同度過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態度也會漸漸軟化,彼此接觸的尖銳也會如冰融解。
然而,萊夫卻沒有那樣。從他身上,始終能感受到新鮮而強烈的敵意。
從未聽過他口中有一句溫暖的言辭。
關於萊夫的身世、家庭結構,乃至跋利耶爾家的內情,他從來沒有透露半分。
日復一日,自己在囚禁中虛耗時光;而他偶爾來訪時,僅會談起當今王國的局勢,以及那無甚變化、埋伏潛藏的歲月。
只是,唯有一次,萊夫曾談過不同的話題。
「妳與亞人勾結,主導了內戰。究竟,圖的是什麼?」
「亞人戰爭」都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事到如今才提起這個話題。
「你們這些傢伙,是在欺瞞『魔女』的……不,是在欺瞞天意的什麼嗎?」
所謂強烈渴望某件事,所謂爲了實現想要的願望而去努力,變成這樣難道不是正確的嗎?
「──還有一手。」
凝視鏡面上的光景,普莉希拉的嘴脣吐出這句話。
然而,曾經有哪一次,自己因這個目的而燃起過強烈的熱情呢?
自己花了幾百年追求這個目標,「亞人戰爭」只是用來測試能否成就這個目的的手段之一。聽到這答案,萊夫非常乾脆地下了結論。
若有可能,普莉希拉甚至渴望自己也能成爲那樣的存在。
就算是「賢帝」文森•佛拉基亞,其左右手「白蜘蛛」奇夏•哥爾特,甚至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本人,都不可能辦到。
因此,她等待。一直等待。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在這戰場上,凡是拿起武器、伸出援手、揮灑鮮血、燃燒靈魂的所有存在,不論他們最終是生是死,都令她覺得珍愛。
「────」
這份姿態雖然可敬,卻過於極端。──因爲有時候,有些人只有在眼皮內側的夢裏才能相見。
預言石板會銘刻近期將侵襲露格尼卡王國的災厄──掌握了只在王族中蔓延的疾病真相的萊夫,隨即將意志投向即將到來的下一任王位爭奪戰。
「────」
她所愛的,是那些明知超出自己器量,仍伸手追求,甘冒毀滅風險,在奔赴太陽的途中燃盡羽翼的愚者。至於挑戰是成是敗,並不重要。
水鏡碎散,看起來「魔女」準備的策略,全部都被打破了。
萊夫將負面情緒凝聚在混濁的瞳中,帶着比以往更強的怒意,彷彿在說這種想法本該被徹底唾棄。
帝都自豪的魔晶炮,終於透過擊墜星光完成了任務。
沒錯,「魔女」史芬克絲眼中帶着情緒這麼說。
那極其粗暴,彷彿在踐踏一切般,用有如污泥似的荒烈之力,確實將刀刃刺向了「自我」的存在,撕裂它,使冷血流淌。
可是,願望和希望,不是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滿心期待萊夫帶着要參加王選的候補者、迎娶爲妻爲己所用的女人,瓦解那個女人的心志。
然而,那句話完全不是虛飾,而是普莉希拉毫無摻假的真心。
「什麼被創造的目的,無聊至極。如果沒有人給指示妳就活不下去,那妳就爲滿足我的願望而活吧。」
在這個醜惡的野心家心中,除了他本人的願望,其他人的願望全都是無聊的東西吧。
「還沒。」
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巴爾加和利佈雷早已斷氣,當年亞人聯軍的主要人物,大概也一個接一個不復存在了吧。就在那樣的時間點,萊夫卻吐出了這樣的質問。
渴望心願實現,沉溺於情緒之中,史芬克絲對自己的希望課以最大的負荷。
沒有。從來沒有過。唯有被給予的東西;以及未被給予,因此必須去完成的這股不帶任何熱情的惰性與妥協,支配着自己。
等待,等啊等,一直等,萊夫始終沒有現身。
爲了知道他不現身的理由,於是主動解開了幾十年都沒去解除的束縛,到了外頭去。
「兄長也該去尋覓一個能在其身邊安心闔眼的人吧。」
──阿爾迪巴蘭和菜月•昴。
萊夫混濁的雙眼裏頭,寄宿着對那些帶給他從未淡化的屈辱之輩的憤怒、不認同他的這個時代和世界的憎恨,以及必定要爬上符合自己地位,猶如黑色火焰的野心。
「要•對策──不,若能防得住,就試試看吧。」
她有預感,一旦反問的話會觸怒萊夫,整個話題將會被終止。因此,她沒有說多餘的話,也感覺沒必要隱瞞目的,所以便老實說了出來。
但是──
實現醜惡到大家都想背過臉的野心,順從自己的慾望利用王國,就連「魔女」都爲己願成爲踏腳臺,願他能達成這份狂熱執念。
然而,普莉希拉並不喜歡那些自鳴得意地說「我已明白自身的極限」,並以「只滿足於器量之內所能承受的東西」來安慰自己的人。
沒有過多交談,即便被告知會被利用或派上用場,也始終沒有自己的出場機會,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流逝。
因此,普莉希拉覺得。
其內容對世界、對帝國乃至對文森而言,或許都是可憎的存在。然而對普莉希拉來說,卻並非什麼深惡痛絕之物。
即便如此,他的身影中仍流露出一種訊息:時機已到,垂在眼前的線他必將緊握,長久以來連眨個眼都不允許,如今自己的付出終於換來了回報的歡喜。
沒錯,那雙眼閃爍着熾烈凶氣的萊夫,雖然野心不減,但臉龐與身軀已被不可抗拒的老邁侵蝕,消瘦枯槁。
「──真不像妾身會有的感傷啊。」
萊夫的存在方式,不就是實現願望的正道嗎?
想要實現。希望能達成。就如那份熱情。
美麗容顏難得浮出苦笑,普莉希拉閉起單眼。
2
手握「陽劍」,文森一度燒燬了率領「大災」的「魔女」靈魂。對哥哥的態度表達敬意的同時,身爲妹妹的普莉希拉這麼說。
以「不死王的聖禮」製造出的屍人大軍,爲了實現屍人大軍而利用了「石塊」穆斯貝,躲過「陽劍」之火的燒殺成爲「強欲魔女」,針對與帝國大地成爲命運共同體的亞拉基亞的殺意,星光與魔晶炮,之後讓魔核失控,展開利用魔晶石的魔法陣,刻意上演「城塞都市」的絕境──
史芬克絲布下的綿密謀略,每一項都是符合「大災」身分的災禍。
宣告要擊潰普莉希拉心志的史芬克絲,其眼神、表情、霸氣都讓普莉希拉不相信,城塞都市的星光被擊潰代表「魔女」已經招數用盡。
然後,在知道萊夫沒有現身的理由後,她頭一次明白。
這麼說的萊夫眼中,並不帶任何義憤或關切之情。
她並不期望世界或帝國滅亡,也不期望親哥哥文森的不斷努力沒能開花結果。
在帝都上空生成的巨大水鏡,映照出位在遠處的城塞都市的險況,這是爲了挫折身在帝都的人們的鬥志吧。彷彿在嘲笑這些奮戰的人們,朝着城塞都市墜落的星光即將消滅整個都市。──然而,那股星光卻被由虛空吞噬的破滅之火給毀滅。
這樣堂而皇之地策劃陰謀,以非凡的執念試圖實現,並實際將計劃推進到一步之遙的萊夫,其野心深沉而耀眼。
這是命運安排的死衚衕,既定的宿命與天命,若無靠蠻力突破的異端人士,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應該早就完結了。
本來,普莉希拉就厭惡算計、欺騙他人的言行。她也不願那樣活着。
爲什麼會想要知道?但自己沒有問出口。
原以爲在那句斬釘截鐵的話語後,話題會就此結束,卻沒想到還有下文。
緊握的拳頭只剩下皮包骨,萊夫鬥志昂揚地這麼說。
下次到來時,萊夫會帶着他找到的王選候補者,命令史芬克絲粉碎其心志,改造成傀儡,爲掌控下一代王國做一切鋪陳。
「──無聊。」
若不自知自身器量之大小,貪求超出其上的東西,多半隻會迎來毀滅。
然後,變化終於出現了。
但是──
「你──」
單純是但凡爲了實現願望而傾盡自身的一切去挑戰的姿態,無論如何都很美麗。
自己缺乏的就是那個,希望他能讓史芬克絲知道這點。
正因如此,那纔是她出自內心的讚美。
這是模仿自幼思索事情時就會這麼做的哥哥。對於被課予的責任之重理解得過於透徹的文森,甚至連在睡眠時也不曾閉上雙眼。
「妳既然生而爲妳自己,爲什麼偏要成爲別人呢?偏要僞裝成別人的名字和人生,讓自己的名號去送死?」
努力不懈的普莉希拉麾下的小丑,以及令人不爽、只是掛名王選候補者的半魔之騎士。
聽說,這數十年間,萊夫已滲透露格尼卡王家,並被委以管理王國從「神龍」那裏獲得的預言石板──龍歷石的任務。
即便那份願望,最終化爲幾近怨恨般的憎惡指向自己,也不例外。
長久的時光再度流逝。這段期間,與萊夫的關係一樣沒有改變。
即使眼看着自己精心準備的大型災難被攔下,「魔女」仍把這一切化作佈局的一環,進一步設下陷阱。
──這個,就是要成就某件事時所燃起的「熱情」啊。
準備得如此周到的計劃,又有誰能預料到會被一一擊潰呢。
「機會,似乎終於要來臨了。」
史芬克絲的王牌、祕招、藏起的陷阱,正被顛覆。
之所以幫忙打「亞人戰爭」,是爲了實現自己被創造的目的。
佛拉基亞帝國,本來應該會滅亡的。
一直以來被告知要派上用場,而如今這番話終於有了實現的可能,對於被束縛了數十年的自己來說,內心也微微湧起了些許情感──期待。
因此──
眯起紅色雙眼,被鐵鏈束縛的普莉希拉,凝視着鏡面以及史芬克絲白色的臉龐。
「妳的目的毫無價值。果然,妳應該被我利用。反正即便妳達成了,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願望。若要徒勞無功,那就交給我吧。」
對於萊夫的反應,自己不覺得憤怒或悲傷。自己本來就是那樣的存在,萊夫的反應也可以說在預料之中。
「真是可愛啊。」
水鏡搖曳的鏡面上,映照出那些接連打破「魔女」準備好的策略、努力推遠理應早已造訪的帝國滅亡的奮戰人們。
「我必將比任何人更早找到合適的候補者。迎她爲妻,送入王選……必定使其奪下王位。妳,也可以派上用場了。」
這本是自己活着的意義,也是長久以來所行之路的目的。
接着普莉希拉看到了,在水鏡中格外綻放異彩的人們。
凡是抱着必死覺悟奔赴戰場的人,聽到普莉希拉的這句話,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能讓史芬克絲認知到他們是威脅,他們的奮戰在普莉希拉眼中──看起來就是某種扭曲了非同小可的宿命星辰之物。
世間萬物,都有符合自己的器量。
──由造物主賦予的、爲了完成被創造的目的而存在的行爲。
被擊碎的天空水鏡,化爲雨滴傾注向整個帝都。
驟雨般的它籠罩帝都,雨滴無差別地打落在生者與亡者身上。那看似無害的雨,實則如潛行的水刃,暗暗威脅每一條生命。
雨滴緩緩打在肌膚上,滑落的水珠在顫抖中帶上了鋒利的氣息。這致命的威脅,悄然逼向除了受到頂棚庇護或憑本能閃避雨滴的超越者之外的每一個存在。
無法防禦的,正是這致命的一線。
「────」
因此,普莉希拉閉上雙眼。
她做出方纔希望文森做的事。──舒爾特、海因格、愛蜜莉雅、庫珥修、菲魯特、安娜塔西亞、瑟莉娜、亞拉基亞,以及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所看到的數張臉孔、無數個靈魂。
裏頭也有文森、拉米亞、雷姆和阿爾迪巴蘭。
他們無一例外,都差最後一步。
然而,看着這些全力奮戰、沉溺於熱切渴望的身影,普莉希拉心中並未閃過任何蔑視的粗俗念頭。
「──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普莉希拉低語。原本要以雨滴之刃出擊的史芬克絲停了下動作。
她透過水鏡望向普莉希拉,黑瞳瞪得滲出不可置信。
下一刻,爲囚禁普莉希拉而構築的異空間崩壞了。──被囚禁其中的「太陽公主」所帶來的赫炎,讓異空間無法承受,將一切給焚燒殆盡。
3
──城塞都市的上空被星光籠罩的瞬間,所有人都仰望天空,愕然失聲。
「────」
正值方纔成功打倒來襲的邪龍,團結一心擊退強敵的事實讓所有守城戰的士兵們的士氣全都提升到最高的時候。
自天墜落的美麗滅亡,讓目擊的絕大多數人都忘了心臟的鼓動。
當然,也是有在這種狀況下,仍打算竭盡全力的人。
像是身披極光的精靈騎士,鬥志永無枯竭之期的女戰士們,讓體內寄宿蟲只的戰士,以及身心都用黃金武裝的巨軀,還有聚集在自己選擇的星辰之下的戰團也是。
原本每一個大如拳頭的光球集結起來,數量減少了,但相對威力提升了。原本作爲盾牌保護普莉希拉的藍紫色光芒因此龜裂,最終破碎。
強烈光芒在都市空中擴散,下一秒就是轟然巨響。看到牆壁和天花板都出現裂痕,雷姆立刻推開卡楚雅。
這火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所給予的祝福。
它們阻礙了想要碰到普莉希拉的光球,並且從接連發生、彷彿彩繪夕陽的光之爆炸和爆炸氣浪中保護住她。
那個除了普莉希拉以外,誰都不去看的「魔女」,軀體被從地面轉移過來的金髮少女,以及幾乎要踹壞水晶宮、高高躍起的鹿人少女給狠狠命中。
充滿決心的雷姆,和皺着眉頭的卡楚雅。──她眼中的火苗也同樣仍在閃動,沒有消失。
「妳的眼睛燒起來了!爲什麼!? 」
──天空的水鏡破裂,伴着水花的碎沫,紅衣女子翩然降落。
而且所有人的一隻眼睛,都有火苗在燒。
被埋在瓦礫堆中,確認自己性命尚存的雷姆,被卡楚雅的哭聲給痛罵。
接着立刻想起,自己之所以失去意識,在於落石砸向了救護所。
感受到它保護了自己,雷姆同時也察覺到某些存在。
即便被那一擊打得粉碎,化爲土塊的碎片四散,「魔女」仍留下一句話,彷彿這一切也都在她的計策之中。
她們所有人都翻掌朝向天空,準備將自己對普莉希拉的敵意化爲具體。
但是──
下一刻,普莉希拉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慘狀──
接着由一個白髮迎風飛舞,飛昇騰空的「魔女」操控光球。「魔女」再次指向了失去盾牌、毫無防備正在墜落的普莉希拉。
「感覺好像有人在對我說──再堅持一下就好。」
世界末日般的衝擊震動全城,即便是承受着城市重量的巨山也出現裂痕,剝落的巖壁坍塌,轟鳴吞噬了大要塞的一角。更糟的是,這片坍塌之地正好是傷者救護所──
只是,那些努力不想移開目光的人,他們的視網膜被光芒灼傷,只能得知本應在視力尚未恢復前降臨的滅亡,最後並未降臨。
「──普莉希拉小姐?」
「別想如願!! 」
然後──
破滅風暴從內側炸開,從中現身的不是被撕裂的普莉希拉,而是像要守護她、或是增添她光彩的天上冰花。
呼應這聲充滿強烈慈愛的吶喊,隆起的路面像標槍一樣射出。
「不,我想這火不能滅掉。而且──」
「──不會。不可思議的是,一點也不。」
「冰柱陣列──!」
頓時,待在地面的「魔女」們同時手搭着手。正因她們彼此就是相同的存在,才能實現完全同步,從而大幅縮短術式的構築時間,施展出大魔法。
「等、等一下!我去叫妳那個可怕的姐姐,或是可靠的女僕過來……欸,妳怎麼!? 」
「而且……?」
「──!」
毫無根據,也不明白理由。但是,若要說這火是由誰賦予的,單純順從自己內心想法的話,雷姆十分肯定。
這股在燒的火炎,讓雷姆感覺身體內側像有力量在湧出。
「卡楚雅小姐。」
一時半刻間,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
卡楚雅指着雷姆的臉,聲音震驚到破音,像尖叫般大喊。
究竟該不該說是有默契呢,魔法使者與大精靈的聯手出擊接續在後。
「雷、雷姆,妳……妳的、眼睛!」

「──要•誘導。」
或許是因爲身處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雷姆聽到她真心爲自己擔心的聲音,便試圖起身,想擦去對方的淚水。
「「「──還沒完!」」」
「真不像妳們會做的事,真是失策咧。」
卡楚雅慌張的喊聲,被瓦礫崩落的巨響掩蓋。雷姆看清了她驚訝的臉,一方面鬆了口氣,但同時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前後夾擊之下,「魔女」的身體被打得扭曲變形,原本要釋放出的熱線也只能無力地撕裂天空。
可是──
可即便如此,就像螞蟻聚集起來也無法阻止巨人的腳步,人命就是會被星光給塗抹,一切都將被吞沒在生與死的彼方。
自己的眼睛裏燒着不會痛的火,其熱度令雷姆這樣低語。
方纔意識突然遠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手想要搭上額頭,這才察覺自己動彈不得,以及拚命呼喊自己的人是卡楚雅。
「……妳真單純呢。」
即便如此,一個「魔女」就能製造十足的威脅,空中生成無數顆光球,來自四面八方的致死性攻擊,試圖遮住纔剛脫離被囚之身的太陽──
聲音源自跟雷姆她們一樣都在救護所,被剛纔的崩塌給牽連的人。所有人都按着受傷的身子,卻還站得起來。這件事叫人震驚。
那化爲兇猛的地、水、火、風之大暴風,瞬間將空中的普莉希拉一口氣吞沒。
有人死命呼喊自己,雷姆不禁眨眨眼。
連沒有戰鬥能力的聰明人,都在這短暫的時間縫隙中令無數思緒疾馳,爲了擊碎這絕望的處境而不浪費一毫秒。
慢了一秒才掀起的狂風,朝四面八方吹起。就連堅固的都市防護牆和堡壘都被撼動,活人與死人也都從地面上被捲起。
──不,眼睛有火在燒的,不是隻有雷姆和卡楚雅。
「嚴禁東張西望也禁止碰舞者小姐!」
「────」
4
同時,它也證明了此刻不在這裏的昴與絲琵卡也在戰鬥──
然而,雷姆和卡楚雅的驚訝並不僅止於此。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給吸引,抬頭仰望被夕陽燒灼的天空。
「嗚~啊嗚!」
這樣回答提心吊膽發問的卡楚雅後,雷姆手貼自己胸膛。
那就是──
這一刻,透過不完整的魔法陣分解魔晶石,利用裏頭的瑪那恩惠而出現的「魔女」史芬克絲有四十四個。
沒有放過這瞬間的超越者出手妨礙,使得四十四個一口氣減少爲三十六個。
星白與火紅,兩種光芒混合,衝擊波籠罩整個城塞都市上空。
「用不着你說!」
憑藉卡楚雅的話和手指,雷姆領悟到自己的左眼有火在燒。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卡楚雅的眼睛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雷姆與普莉希拉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短暫而濃密的時光即已足夠,火焰證明了這份羈絆並非單向。
落在救護所的,是一塊相當巨大的巖壁。雖然因衝擊而碎裂,但重量可能仍有數百公斤,雷姆卻輕而易舉地將它推開。
「可是、我還、活着……?」
「水、水……水呢!? 不快點滅火的話,妳的臉會被火燒傷……!」
「魔女」有如吐血般的嚎叫,扭轉了光球原本中性的色彩。
「卡楚雅小姐……」
卡楚雅還在混亂中,絲毫不察自己的眼睛也有相同的火苗。癱坐在地上的她,旁邊是翻覆的車輪椅。
──直到遠方天空飛來的破滅之火撞上星光,將世界染白。
「……被人這樣命令,妳不會生氣嗎?」
接連聽到緩緩推開瓦礫,踩踏房間地板的聲響。
「別想得逞──!!」
抱起驚愕不已的卡楚雅,將她放在車輪椅上。而卡楚雅面對面前凝視自己的雷姆,嘴巴一張一合,最後說:
「──雷姆!喂,我叫妳啊!快回答!」
然後──
想當然耳,在地面上抬頭看向天空的「魔女」也是。
被推開後,爲了把雷姆挖出來,所以她很拚命吧。可以想像她拚死拚活的模樣,雷姆邊微笑邊扶起車輪椅。
「────」
「當然還活着啦!妳呀,真的別再這樣了!要是妳爲了保護我而死,我這次真的會心如死灰啦……!? 」
「配合那個,碧翠絲!」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穿透光之爆風的普莉希拉,周遭迸發出的藍紫色光芒如同一個個圓盤環繞她,守護着她不受光球所害,直到最後。
「再努力一下吧。──就像大家現在都在做的一樣。」
然後自己被捲入坍塌之中。
盛開的美麗花瓣封住了光芒,耀眼的光芒也無法染指普莉希拉。
就在普莉希拉將那無數逼近的死亡、破滅、終焉一一拒之門外後,緊接著有一道身影猛然從地面逼近而來。
「──公主!!」
對帝都地面施展魔法,朝空中長出歪七扭八又難看的石柱和土柱,踩着那些一個勁地逼近普莉希拉的,正是阿爾迪巴蘭。
柱子不斷向上長,下墜的普莉希拉和上升的阿爾迪巴蘭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縮短,縮短,縮短,縮短,終於──變成了零。
「──!」
在搖搖欲墜的柱子上,伸長唯一的右手用力抱住普莉希拉。
就在快要摔下去的千鈞一髮之際,阿爾迪巴蘭穩穩地將雙腳牢牢固定在石柱的頂端,以性命爲賭注,徹底守護着普莉希拉,不讓她墜落。
面對阿爾這樣拼死的行動,普莉希拉微微眯起了那雙緋紅的瞳眸──
「辛苦了。」
普莉希拉簡短慰問,阿爾迪巴蘭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
接着他馬上抬起頭,朝着近在眼前的普莉希拉的臉,顫抖着聲音說:
「公主,公主,我的公主……嗚!終於再次……好痛!」
「蠢貨。誰是你的。」
感動至極的阿爾迪巴蘭,腦袋被普莉希拉用「陽劍」劍柄給狠狠戳了一下。
戳的力道大到頭盔好像都要凹陷,阿爾迪巴蘭忍不住蹲下來。然而只有一隻手而且已經用來抱住普莉希拉的他,連要撫摸被敲的地方都沒辦法,只能悶哼。
對於這麼可憐的阿爾迪巴蘭,普莉希拉以鼻子輕聲噴氣,道:
「哼。不過,以你的水準來說算是努力了,就賞你個嘉許吧。」
「那、那真是感激不盡、光榮之至……不過公主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會痛……是說明明被俘虜了,怎麼還那麼漂亮?」
「不得重複蠢材發言。說到底,妾身的美貌怎會因區區一時的囚困而有所損減?說話注意分寸,阿爾。」
明明是不合理的──
面對火炎,動作停了下來。頓時,原本四處逃竄的銀白光芒,不知何時繞到自己身後推着背,試圖讓自己接近火炎。
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而是自己想被焚燒。
「────」
「──?」
雙腳逐漸沉入由無止盡的土砂細石混合的地面,不久就深達腰部,接着抵達胸口,然後是肩膀,最後只剩下頭顱還在外面。
是在猶豫已經徹底冷卻的自己,是否還有榮幸、有那份資格被那火炎焚燒。
「──差不多該醒來了吧。妾身還要等妳到何時?」
這樣說的普莉希拉從柱頂遠眺,映入眼簾的皆是爲了帝國存亡而戰,瞳中燃起火苗之人。
好刺眼。好煩人。又刺眼又煩人。
本來就不是什麼勢均力敵的局面。
5
見狀,普莉希拉高興一笑,說:
就算想要設法解決,但向「魔女」露出獠牙的,並不只有那兩個人。
然而,那一切,全都、徹底、毫不留情、完全無遺地失敗了。
可是卻不知道流淚的方式。就連哭泣的方法,自己都不懂。
萊夫•跋利耶爾曾把可怖又醜惡的「熱情」灌輸給她。而藉由這麼做,史芬克絲原本以爲自己能對把萊夫•跋利耶爾誘向死亡、終結他野心的普莉希拉,進行報復、勝利、復仇、優越、克服、擊倒、壓倒、褻瀆、屈從、崛起、破滅、喜悅、幸福──理應可以達成「某種東西」。
想要被焚燒。內心這麼渴望。
不死的大軍,建立在殺死了仍會持續復活的亡者上,如今這前提已然消失。
令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心生憐愛之人的眼中,都會點燃靈魂火焰。
拚命把頭往上仰,努力吐氣把降下的灰塵吹走,儘可能延後窒息的到來,把頭頂被埋住的時間點往後延。
擁有非比尋常的速度與機動力的「藍色閃電」和「禮讚者」太強了。
──跟會因爲死而終結的生者們,以及死了就會終結的、生前的自己一樣。
沒錯,那女人露出的笑容,讓史芬克絲的胸口,有着強烈無比的渴望。
應該已經重現造物主、重現「強欲魔女」能力的史芬克絲,完全無法抗衡。毫無招架之力。這並不是能靠人數優勢去壓制的對手。
「────」
「沒事。──這個世界,果然是爲妾身量身打造的。」
想要追逼那光芒,爲了碰到即使伸長手也構不到的地方,於是強行拔出埋進地面的身體。先是肩膀,再來是胸部,連腰部都脫離後,就只差一口氣了。
踏了出去──
真的是什麼都不夠。但即便如此,自己仍然有真正想要的東西。
「理所當然。──妳,把妾身的乳姐妹當成什麼了?」
「公主?」
──那瞬間,內心確信「魔女」史芬克絲所有的計劃都崩潰了。
一瞬間,猶豫了。但不是出於恐懼。
爲了被那股溫柔的火焰焚燒,她筆直地踏出了一步。
即便可能性極低,從發生的事情來看也只能這樣推測。
那個轉來轉去很挑釁的光芒,搞得視線一團模糊,很惱人,於是掙扎。掙扎着掙扎着,拚命掙扎到最後,手終於脫離地面,衝向空中。
事已至此,「魔女」史芬克絲得出放棄計劃最合理的結論。
──即將蛻變。被創造的目的,即將就此達成。
身着如鮮血般豔紅的禮服,有着宛如太陽的明亮髮色,釋放像火焰的耀眼存在感,只能活得猶如烈焰般焚燒他人,那女人笑着。
即使是連嬰兒也知道的哭法,自己卻不懂,想必連生存的方式都還沒學會吧。甚至,連死的方式都沒學會,結果失敗了。
史芬克絲消失,艾姬多娜復活,超越三百年的執着歲月將會結束。
大精靈過於龐大,生物根本不可能承受。照理來說會因爲強行吸收大精靈而自我崩裂的亞拉基亞,卻因使用「夢劍」正夢的劍士之鎮壓,以及她自身那難以置信的執念,竟將名列四大元素的大精靈給完全置於支配之下。
雖然太沒有自覺,但終於察覺到了。──自己那貪得無厭的心。
那是燒燬異空間,強行飛回帝都天空,理所當然克服了本該被大卸八塊的未來,對做出撤退結論的「魔女」所做的強烈挑釁。
雖然火大,但至少達成了兩大目標中的一個。用這事實來說服自己纔是上策。
被懷中的普莉希拉厭煩地這樣說,阿爾迪巴蘭──阿爾屏息。
6
因此──
就連這顆腦袋,要被逐漸下沉堆積的灰塵給掩埋,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事實上,造物主給予的目標歷經長久歲月,終於達成。追尋解方超過三百年的目標,跟只存在一年多一點的目標,價值根本不一樣。
然而,在這短短的五秒內,原本數量減少到三十六個的史芬克絲,又再減少了七個,剩下二十九個「自己」。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她駕馭了穆斯貝了嗎?」
即便「石塊」停止供給瑪那,已經復活的屍人也不會立刻消失。就只是條件變得相同罷了。
剎那間,被舉起的「陽劍」發出耀眼光芒,向帝都全境誇耀自己的存在。
「────」
「──!」
終於,連腳趾頭都抽了出來,頭往上抬,想要抓住光芒的時候,這才發現。
從領悟到「不死王的聖禮」術式被解除,到整理完狀況,耗時約五秒。
「看哪,壓軸登場。你們也盡情地把場子給炒熱吧。」
以帝都祿普加納爲中心,配合佛拉基亞帝國東西南北共五處──在「石塊」不斷被移動至指定的落腳地點上所鋪設的魔法陣,是以佛拉基亞帝國大地長年沁染的鮮血爲媒介,透過「不死王的聖禮」持續讓死者復活。
突然,頭上倒下來的灰塵觸感遠去。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已經和代表帝國大地的「石塊」穆斯貝化爲同一存在。
把如今身爲史芬克絲的自我抹去,取代爲「強欲魔女」艾姬多娜──
「──『不死王的聖禮』已……」
然而,猶豫也只有一瞬間。
「──不會再有屍人復活。」
期望更多是不合理的。不合理的。不合、理。
她伸出纖纖玉指,勾起近在身旁的阿爾的鐵頭盔,觀察裏頭。──在只有普莉希拉得以親見的素顏中,右眼果然也點着火苗。
「「「──要•撤退。」」」
像要逃離抽出來的手,銀白光芒飛得比剛剛更高。
術式失去效力,這點史芬克絲不得不承認。
而且──
內心總是覺得像光着腳在水面上走路一樣不平穩,但至少身體從來沒有不聽使喚過。更何況,自己自認很擅長活動身體。
「……公主,我,很努力了喔。」
「「──要•撤退。」」
原本掠過額頭掉下的觸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閃一閃的銀白光芒,邊旋轉邊開始照耀四周。
以「大災」自居,催生出屍人大軍,運用它們反覆實驗試錯來確認靈魂的形式,終於以此重現出「強欲魔女」,達成自己被創造的目的。
接着重新確認懷中人的存在後,他深深點頭。看完阿爾的反應,普莉希拉從柱子上方眺望周圍。
再次意識到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誕生的。自己被期望的,正是以「強欲魔女」之姿重現人世,而那確實即將實現。
「────」
「──要•撤退。」
她相信自己應該能夠完成那份存在於內心深處,卻依然模糊、不成形的「某種東西」。
──在昏沉、黑暗的地方,有種脖子以下被埋在土裏的感覺。
當然還有──
而亞拉基亞沒有背棄佛拉基亞帝國,投靠「大災」的理由。
再來,就是殺死用來搭配「不死王的聖禮」術式的「石塊」穆斯貝,即能讓佛拉基亞帝國的大地塌陷,一口氣滅殺組成帝國的所有事物,獨留被關在異空間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看着母國滅亡。
──將四周照得璀璨光明的赤紅火炎,竟然就近在眼前。
一旦那份依靠被奪走,自己就會想哭,覺得自己是多麼的無力。
所以──
因此,接下來已經──
整頓好局面態勢,擬定萬全策略,從準備妥當的狀態開始的計劃,卻被顛覆到這種地步,如今已經不可能修正了。
然而,一旦「石塊」不再提供瑪那,術式便會立刻終結。
──打從出生以來,直到今天爲止,從來不曾受到如此的束縛。
「──儘管來吧,史芬克絲。妾身是妳的敵人。」
頓時,二十九個「魔女」史芬克絲意見達成一致。
那就是──

「「「──我,是妳的敵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7
「要是讓那傢伙逃掉,肯定會演變成世界的災難吧。本來,妾身並不喜歡干涉世界本來的樣貌與變化。──然而,那傢伙卻將妾身視爲自己的宿命。」
身後是崩解的土石踏腳處,從阿爾手中下到地面的普莉希拉這麼說。
將桀傲不遜具象化的她,模樣氣派堂堂、充滿霸氣,讓人懷疑她真的直到剛剛都還是被囚之身嗎。
面對她這番話,即便是本來氣勢洶洶衝上去的阿爾,也不禁變得畏縮退卻。
「就算如此,公主也沒必要當她的對手吧!有那種麻煩長相的傢伙,大家圍毆她就好了……好痛!」
「蠢貨。不擇手段奪人性命的話,也會給對手相同的選項吧。在那個傢伙認定世界爲自己的敵人之前,戰鬥必須分出勝負。」
「……不那樣的話,就贏不了嗎?」
普莉希拉彷彿特意強調自己豐滿的胸部般雙手抱胸。跪在她身旁的亞拉基亞歪頭不解。右眼點着火苗,用手按住染血左眼的亞拉基亞問道,普莉希拉對此聳肩嘆氣。
「亞拉基亞,別連妳都講出像阿爾那種低俗的話。妳認識的妾身,會把重心放在勝負這種枝微末節的側面嗎?」
「可是,公主喜歡贏。贏了看起來就很高興。」
「那當然啦。妾身就是這樣的存在。」
「不要自己推翻自己纔剛講的前提啊!這樣會把事情搞得一團亂啦!」
面對亞拉基亞就給出完全不講理的回答,對於普莉希拉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昴無法忍氣吞聲,忍不住前傾身子插嘴了。
而對於昴的吐槽,普莉希拉頭一次望向他,說:
「哼。你什麼東西。沒你這種小童出場的機會。速速離場吧。」
「是個小鬼頭真是抱歉喔!雖然尺寸變小了但我是菜月•昴啦!永恆不滅、Love and Cute的愛蜜莉雅醬的騎士!」
普莉希拉下達簡短又難以抵抗的命令,阿爾和亞拉基亞各自回應。
「──史芬克絲。」
「昴!帶來了喔!」
「────」
「截至目前爲止,我和各式各樣的人有過各種交集……但竟然有這麼一天能被妳親口叫出名字,真讓人感慨啊。」
「好,公主。」
因爲,既然是太陽發起的挑戰,沒有任何生物能忽視那耀眼的光芒。
那並非虛張聲勢,也不是唬人。在變換姿態之際,「魔女」甩開了理應直擊靈魂的烈焰,其原因無疑就存在於此。
儘管形勢異於普莉希拉,但昴也有非戰不可的對手。
但那不是被玩弄的憤怒,而是某種感動。
於是才能這樣來到迎接普莉希拉歸來的最終局面──
雖說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關係也像現在這樣有所變化。
「───」
這是普莉希拉張設的陷阱,昴憑直覺理解到這點。
事實上,昴眼睛裏的火苗就是普莉希拉的「魂婚術」造成。那帶給他充沛的活力,並在這場決戰的最終局面給予昴站起來的力量。
爲了吞食屍人「魔女」的存在,發動最後的「星食」挑戰。
「妳,抓得到我的靈魂嗎?」
「那個女孩的『暴食』權能……既然是可以干涉靈魂的術法,那就跟『陽劍』佛拉基亞的火焰一樣,我會逃過給你們看的。」
「菜月•昴。」
總之,跟這名力量被封印的「魔女」戰鬥,是昴的任務。
「──蠢貨。」
時間抓得剛好,碧翠絲回來了。跟羅茲瓦爾一起回來的她,正是前去迎接要打這場最後戰鬥不可或缺的幫手。
「咿啊哦,啊嗚嗚啊嗚!」
果不其然,昴的感覺得到了普莉希拉一句話的肯定。
「絲琵卡,工作過量到可能要胃痛了,但能再努力一下嗎?」
普莉希拉再次說明了自己的與衆不同,手中握着耀眼閃爍的寶劍──那光芒足以讓帝都任何角落都察覺它的存在──笑了起來。
還不習慣被她叫名字,但她接着說的話立刻打消了內心的動搖。
就這樣,朝着跟亞拉基亞一起飛走的普莉希拉──
「唔、哦。我……」
剛和普莉希拉相遇時,在已然失卻的世界當中陷入彼此最糟糕的關係時,昴曾被她一腳踢碎下巴跟無聊的自尊。
纔剛說完,普莉希拉就解開環抱胸口的雙手,右手拿着「陽劍」朝天高舉。
在昴與阿爾之間所交換的,是身爲異鄉人的他們,必須在這個帝國、以及這個世界中承擔的覺悟與決心。
「至少要分得清楚何爲戲弄,何爲正事。──菜月•昴。」
聽從碧翠絲的信號,絲琵卡蹬了羅茲瓦爾的背,跳到人在地面的昴身旁,抬頭看着他。摸摸她的頭,昴朝着覺得難爲情的絲琵卡笑。
「阿爾,這邊交給你。亞拉基亞,跟妾身走。」
「英雄幻想,你這麼說過吧。」
讓「魔女」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普莉希拉和昴他們分頭。這是爲了避免把他們捲入戰鬥──非也,是爲了不妨礙昴他們的戰鬥。
「吵死了!來,絲琵卡,上場囉!」
「哇呀!? 」米蒂安尖叫。文森一把摟住她細腰,一邊留意不要讓抱着的瑪德琳掉下來,準備縱身躍出坍塌的牆壁外。
「別誤會了。打倒妳的人不是我,是我們。」
「誰是你的東西,蠢貨。」
「──必須教教那個傢伙。妳該看的不是世界,而是妾身。」
這種完全不合理也不符合理論,根本是感情用事的結論,讓昴笑不出來。
那個幫手──絲琵卡,跟碧翠絲一起坐在羅茲瓦爾的背上飛了回來。
被舉起的「陽劍」光芒變得更強,耀眼到彷彿地面也生出一顆新的太陽,讓昴他們感到眩目。──不,儘管光芒驚人地耀眼,但並不會像直視太陽那樣感到痛苦。
如此宣告後,昴跟絲琵卡一同把手伸向被囚禁的「魔女」。
比回覆亞拉基亞時還要不講理,這讓昴指着自己哇哇叫。
「那就是我啦!That9;s me──!」
一個被任命待在現場,另一個被命令跟她一同前往應戰。然而普莉希拉不是看向他們,而是轉向昴。
扼殺浮現的情感,昴撫摸自己的下顎。
普莉希拉也沒等昴回應,說完想說的就背過身。隨後,亞拉基亞摟住普莉希拉的細腰,兩人直接往天空飛去。
既然如此,可以憑己力逃脫的她卻甘於被囚,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這樣回嗆阿爾的聲援,微微一笑留下殘像的普莉希拉飛走了。
看着讓人如此深信的「魔女」笑容,昴感受着與絲琵卡牽着手的觸感,身旁互看彼此點頭的阿爾的期待,與羅茲瓦爾一同排除障礙的碧翠絲的奮鬥,爲了營救從天而降的普莉希拉而出手幫忙的人們,以及最後看見的冰花。
──就在光球宛如流星雨傾注的瞬間,文森摟住身旁的米蒂安,朝水晶宮外跳出去。
「任命這種小童爲騎士,足見那個半魔人才不足到寧爛勿缺。這麼不挑,還不如那個吵吵鬧鬧的凡夫俗子要好上一些。」
維持雙手環胸,表情不變的普莉希拉這麼說。當她這話的意思滲透腦子後,昴全身感到一陣熱。
無論如何──
「空着雙手對魔法使者來說是很合理沒~錯,但這樣不算吧?」
面對用擦過鼻血的臉咄咄逼人的昴──
同時,注意力也投向置身當場但自己碰不到的對象──
一邊笑着,她挑釁着應該只注目着她,而非如今在場的任何其他人的對象。
「────」
「……感覺久遠以前被踢碎下巴的我,終於得到回報了啊。」
「公主!按照妳的風格去吧!」
「──!知道了。」
跟以前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抓到「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時,施加的魔法很像,不過給人的印象又有點不一樣。
然後──
「──啊。」
聽到昴的請求,堅強可愛的絲琵卡露出尖尖的牙齒一笑。跟她牽着手,昴再次跟「魔女」面對面。
曾經試圖把亞伯帶到普莉希拉那邊的史芬克絲,不知基於何種原因而對普莉希拉有着強烈執着。而且這份執着,在接觸被囚禁的普莉希拉的過程中變得更加強烈。說不定,是普莉希拉刻意誘導狀況那樣發展的。
「那當然。你以爲妾身是誰?」
「『陽劍』只砍妾身決定要砍的東西,只燒妾身希望燒掉的東西。」
「奧爾巴特•丹克肯!」
「────」
被黑光所囚禁,生殺大權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魔女」大言不慚道。
「──儘管來吧,史芬克絲。妾身是妳的敵人。」
若有人問起,昴他們這些無力之人所抱持的決心,或許會被嘲笑爲愚蠢──但普莉希拉似乎不會如此。
早就知道普莉希拉會自動從記憶中刪除她不感興趣的人,雖然不到阿爾、舒爾特和妹控亞伯,但昴也是一直在擔心她的安危,卻得到這種待遇。
若是無法在這裏徹底掌握「魔女」的靈魂,她想必會再度危害世界吧。
於是,「魔女」接受了普莉希拉的宣戰佈告,而整個戰場緊繃起來的氣氛也清楚地傳達出這點。
自己也纔剛對阿爾說過。──英雄幻想,不要一個人揹負。
感覺被她這句話給推了一把,靈魂感到備受肯定,昴沉默不語。
那個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竟然記得昴的名字,還叫了出口。
「嘿?」
當昴和阿爾回頭時,兩人的視線交會之處,是「魔女」的身影。
「──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我,是妳的敵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那份不講情面,就先當作是普莉希拉表達親暱的方式吧。
「嗚!」
8
身體被黑光給束縛,紋風不動甚至無法抵抗的史芬克絲。
跟這世界上性格最惡劣的「魔女」長相相同的史芬克絲,眯起被長睫毛框起的黑眼睛,露出極度蠱惑人心的微笑。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我的公主!」
「那即是佐證了直到今天爲止,你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存在啊。」
「用不着提醒!」
下一秒,文森他們和奧爾巴特所在的魔晶炮炮臺就被擊飛了。
沐浴在從空中墜落的風中,文森命令米蒂安「牢牢抓緊」,確認她用力抱住自己後,就用力蹬牆。
靠着蹬牆的反作用力,閃過追擊而來的光之熱線,成功落地。
「唉喲唉喲,危險危險。都這樣子了,其他西諾比做不到只有咱做得到的,大概也就只有按照壽命自然死掉這件事囉~」
「確實,沒聽說有哪個西諾比是因爲老邁而死的。」
「不能用的老人家,就讓他拿魔石自爆,纔是西諾比的風格啦。」
「夠了!不要講那麼可怕的事,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都失去雙手了,奧爾巴特講起話來還是很輕佻。聽着他跟文森的交談,米蒂安掙扎四肢擺脫文森的手,下到地面。
雙手因此自由的文森重新握好「陽劍」,仰望上方。
那裏有個連同魔晶炮炮臺一併瞄準文森他們的犯人。
「──『魔女』。」
女子的白色長髮迎風飄逸,翩然降落城頂。文森盯着她喃喃道。
失去魔核的現在,已經沒辦法啓動魔晶炮,動力來源魔水晶應該也被大規模術式給切割解體了。即便如此,「魔女」不惜驅離文森他們也要霸佔城堡,究竟是出自什麼目的?
驅退文森他們後,「魔女」想要水晶宮的什麼呢──
「──。莫古洛•哈葛內嗎!」
「哦哦嗯?在說什麼呢,陛下。莫古洛那傢伙早就被巴爾羅伊給帶走了吧。不然的話……」
「那個帶走的是魔核!城堡本身是『流星』,除了核心以外的部分還──」
「──!亞伯親!」
靈光一閃,文森想到一種可能。但在靈光一閃之前,臉色大變的米蒂安先拍了文森的肩膀一把。
「動手吧。」
挺起胸膛、氣派非凡給出的答案,甚至可以說是痛快。
「亞伯親!普莉希拉醬!夜鳴醬的老公!」
被冰冷的鐵頭盔罩住,不曾對外出示的素顏。恐怕他──阿爾的眼中,也跟昴一樣點着火苗,正在燃燒吧。
「──呵。」
握着自己右手的小手,用體溫和觸感主張自己的存在。
「原來如此,難怪找不着。怎麼逃走的?」
阿爾的這番話,讓昴領悟到自己現在的立場多麼無依無靠。
「沒想到,並非『選帝之儀』還有三把『陽劍』齊現,真是超乎常理。」
驚人熱浪席捲空中和地面,被毆打的巨兵往後退了一大步,腳下的建築物簡直就像被掃平的千軍萬馬。
「會被說魯莽呢。簡直像是在說妾身都沒在動腦似的。」
能夠知道絲琵卡在那裏,不是隻因爲兩人正牽着手。在這樣互相接觸之前,爲了瞭解她,早已爆發過多次衝突。
越是想要勇敢地觸碰,越是小心翼翼不去破壞,就越變得遙不可及。
就這樣,文森與普莉絲卡堅守不退的時候,有人來到他們身邊──
「要是隨便出手的話──」
帝國動盪到最後,準備挑戰最後關卡的昴,背後傳來和自己來自同一個世界的男人的聲音。
「──我的子嗣們啊,撐得好。」
「──史芬克絲。」
不管怎樣,現在有文森和普莉希拉,以及尤加爾德在場。
「亞伯親、亞伯親,是普莉希拉醬喔!」
──必須要做到的,是抓住無形之物。
「用不着那麼大聲,我有在看。──妳被關在哪裏?」
兩人拌嘴針鋒相對,在與破滅之光賭命交鋒時的這番互動,讓文森緊咬牙根,刻意繃緊那差點要綻開的嘴角。
確實踩着地面的腳,跟世界一樣被夕陽染成硃紅的皮膚,凝視着面前對象的眼睛,在那雙眼裏的火熱,這些自己明明都感受得到。
「用不着補充吧。普莉希拉,這一位是──」
透過持續復活屍人,「魔女」史芬克絲得知了靈魂的樣貌。
雖然跟魔晶炮的強大一擊相比略遜一籌,但十足的威力別說對付單一生命體了,甚至可以輕鬆毀滅半個帝都。而現在這一招瞄準了在空中的亞拉基亞,對準,瞄準──
而抗拒這件事的「魔女」,靈魂則是拚命地上演出千變萬化的姿態。
這簡直就像是要尋找掉在廣袤沙漠中的一根針,或是尋找融入空氣中消失不見又不會說話的精靈,抑或是要尋找投身入這世界不存在的大海的人,感覺是一條無邊無際、毫無頭緒的旅程。
辦到這點的,是颯爽回到戰場,使出藝術性一劍的「荊棘之王」──其優雅沒有絲毫陰影的傳說皇帝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瞠目結舌的她,眼中的東西應該也跟文森看到的一樣。──水晶宮發出轟然巨響,緩緩站起來的光景。
過去曾奪走許多人的人生、催生出不幸、掩蓋災禍的卑鄙權能,這一次要正大光明地用來抓住幸福,奪回許多人的人生。
「真有兄長的風格,聽起來完全不讓人覺得是感動的重逢。似乎讓你們擔心了,不過妾身先前所在的地方是異界……那是連同城裏的地下牢一起被隔絕開來的,『魔女』的異界。」
頓時,理應不可能出現的第三把「陽劍」加入抗衡,瞬間,光芒炸開,推拒回去。
他說得沒錯。既然知道自己站在沙漠中、正在眺望未知的世界、浮沉於廣袤大海中,那就不能沒計劃地亂來。
「大災」讓屍人復活,以及文森背離佛拉基亞帝國的皇位之爭「選帝之儀」機制的暴行──纔會帶來這種不可思議的景象。
趕赴絕境的是尤加爾德,在文森說明他的身分之前,普莉希拉先理所當然地猜中了他就是「荊棘之王」。
沒有人可以依靠,想要貼近雷姆卻被推開,叫絲琵卡不要靠近卻一直被貼上來,看不見道路,只能一個勁地走。
當然,喜好讀書的普莉希拉早就翻破了《愛麗絲與荊棘之王》,但不知道夜鳴=桑朵拉、愛麗絲=夜鳴的文森,和早已知道這情報的普莉希拉,在接受這個事實時的解讀是不一樣的吧。
──莫古洛•哈葛內,是名爲水晶宮、象徵佛拉基亞帝國的「流星」。
就像水,就像風,就像光。
「那當然。──盡情欣賞妾身的劍舞吧。」
普莉希拉手握耀眼發光的寶劍,宛如堂堂烈焰般行動。目睹那樣的姿態,文森與尤加爾德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同時望向前方。
聽到這聲打氣,三人的反應各異。
「────」
「──嗚啊嗚。」
爲了掩護正被狙擊的亞拉基亞,文森伺機尋找切入的時機。就在普莉希拉的一句話令他確信彼此意志相同時,他高舉起「陽劍」。
「──要來囉!」
「是呢。事實上,除非皇族之間操戈,否則同時出現多把『陽劍』的情況,在帝國曆史上是前所未有。更何況,還是一起指向帝國的敵人。」
「那還用說?燒光一切囉。」
「真是的。一度灌毒讓親妹妹死去,逐出母國,如今還要繼續欺壓,兄長也變得像佛拉基亞皇帝了呢。」
用沒聽過的詞彙來評價兩位皇帝,普莉希拉站在兩人中間。
「──。普莉希拉,妳──」
應該很討厭被人拿來比較的普莉希拉竟然是這反應,這讓文森感到有些不對勁。不會是因爲和知名故事中的主角相遇,讓普莉希拉喜上心頭吧。文森不認爲她有那麼可愛就是了。
「────」
試圖去理解那個難以理解的她,菜月•昴一次又一次──
「爲了對抗站起來的水晶宮,吾之燦星遣餘前來。那般規模的魔晶石光芒,若非『陽劍』恐怕難以應對。這並非汝等力量不足之故。」
那是一記超乎常規、過於魯莽的攻擊。
「……說得真輕鬆啊。剛剛還在休息的妳,現在才應該振作起來吧。」
「────」
「怎麼着,帝國劍狼真是難看。」
文森不由自主地嘴角浮現笑意,尤加爾德則以皇帝般的氣度從容點頭,而普莉希拉則讓赤紅的雙眸閃耀光芒,仰望着魔晶巨兵。
就在那個掠過文森他們頭頂上方的下個瞬間,夾帶光芒的巨大火焰之拳──十公尺大的拳頭,正面揍向魔晶巨兵。
「────」
就在文森咬緊牙根的時候。
儘管它確實存在於這裏,但試圖碰觸它就會失去原形,像是溜過指縫一樣跑到遠方去。
但是連番作戰沒有停歇,導致體力消耗甚劇,文森握着「陽劍」的手滲出血絲,臉頰也跟着一僵。
反過來說,現在「流星」留下了心臟部位以外的其他部分──「魔女」利用其構造,喚起了鋼之巨人──不,是魔晶石巨人。
「竟然會對通往結局的過程感慨萬千,兄長也好,『荊棘之王』也罷,未免太『先特面投(sentimental)』了。]
一瞬間,文森腦袋角落萌生出不對勁,正準備向普莉希拉詢問答案。但在問題成形之前,先被魔晶巨兵的應戰給干擾。
「──加油喔!!」
聲音並不大,然而卻清澈響亮。
「就算妳想要抓住我,妳也抓不住我的。」
承認吧。這很痛快。被囚禁的普莉絲卡──不,普莉希拉的歸來,讓心情沸騰。就連她那毫不留情的惡罵,也代替戰意增幅了「陽劍」燃燒的火焰。
9
接着,在場的三把「陽劍」的光芒變得益發強烈──
就像熱度,就像影子,就像夢境。
莫古洛和巴爾羅伊豁出性命,拯救帝國免於滅亡的意義就沒了。
「地圖,就是我的心。指南針,就是妳們。──絲琵卡,雷姆。」
然而下一刻,巨兵右手瞄準亞拉基亞,空着的左手竟釋放出毀滅光束,毫不留情地朝文森等人襲來。
越是回想過往,越是覺得一開始飛到佛拉基亞帝國的時候,狀況最爲惡劣。
因「魔女」的執着而被囚禁,衆人擔心她到底遭受了怎樣的待遇,但既然她能夠以萬全狀態趕上這場最終戰的話──
魔晶巨兵大幅傾斜,用火焰之拳痛毆它的,是在空中高速飛行、身披金剛石光芒的亞拉基亞。
「──母親大人靈魂深處的良人,『荊棘之王』吧。」
進一步成功重現出「強欲魔女」的她,改變自身靈魂的樣貌,獲得了可以躲過「陽劍」之火,以及「星食」之光的方法。
爲了解決掉亞拉基亞,魔晶巨兵整個身體發光,從右手腕的部位放出破壞之火。
無論如何,聽到這回應後,尤加爾德也回望普莉希拉──
其本體爲「流星」的心臟部位魔核,被旁人視爲「九神將」莫古洛•哈葛內的他,終究只是巨大「流星」的一部分。
「在沒有地圖也沒有指南針的情況下,絕對不能滑向『廣袤大海』啊。」
「──呃。」
巨大身軀粗估超過五十公尺,而且大部分的構造都以魔晶石組成,因此相當於會行走的大型炸彈。
尤加爾德的評語,普莉希拉難得沒有多嘴就接受了。
「嗯,公主。」
站起來的水晶宮──應當稱爲魔晶巨兵的東西,外表跟個體狀態的莫古洛•哈葛內有共同點,但那股不祥的氣息,正如同「魔女」的執念。
在並肩而立的三人背後,抱着瑪德琳和帶着受傷的奧爾巴特退下的米蒂安,這樣大聲喊道。
「汝也是餘的子孫嗎?的確,面容是有餘的正妃……特莉歐拉的韻味。」
文森與普莉希拉用背後護着米蒂安等人,並肩舉劍而立。耀眼的純紅寶劍光芒如火焰般燃起,與洶湧襲來的破滅之光正面抗衡。
放掉亞拉基亞的手,翻動禮服衣襬翩然落地的女子──是普莉希拉。米蒂安指着她,高聲知會大家她的存在。
近在眼前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想碰卻碰不到的存在。
比剛剛更加響亮,在這最後關頭吶喊出最強烈的聲音──
呼喚其名字,喫掉策劃一切、渴望化身爲災難的「魔女」。
就如文森和尤加爾德所說,原本這是不會發生的狀況。
「啊~!是普莉希拉醬!」
但是,即便失去記憶,雷姆還是雷姆;即便有討厭的過去,絲琵卡還是絲琵卡;無論在哪裏、做了什麼事、與誰相遇,昴都是昴自己。
「──史芬克絲。」
呼喚這名字,繼續和絲琵卡握着手,試圖觸碰「魔女」的靈魂。
──「星食」的力量,是願望。
靠着過去只是用來奪取、貶低人的力量,就想去拯救別人,這種隨便的行徑,簡直就像是把心願託付給流星一般,只是仰賴外力的自私行爲。
所以,正因如此,正因是將願望託付給原本並非如此的力量,更是必須真摯。
不是隻有呼喚名字就好。知道對方的名字並叫喚,就等於宣告要參與對方的人生、登上對方人生的舞臺。
「既然如此,就必須得耍帥吧!人生本來每一秒就都是光彩舞臺!既然每個人都是演員,每個人都被分派了角色,那麼每個人都有義務說出自己的臺詞!有哪句臺詞是不必銘刻在心的嗎?有哪場演出是不值得投入的嗎?根本沒有那種事!」
面對陌生人,要說什麼話才能讓對方回頭看自己呢?
面對陌生人,要伸出多少次手才能讓對方記住自己呢?
如果想要讓對方看見自己、觸碰對方的靈魂,就必須先從彼此互不相識開始,逐步變成彼此認識的狀態,否則不會開始。
自己最清楚,讓對方真正瞭解自己的最佳方式。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是愛蜜莉雅。」
沒錯。對啊,沒錯。不是妳這傢伙,也不是妳。不是俺,也不是我。
──這是菜月•昴和史芬克絲的對話。
「──史芬克絲。」
不是那種盲目地想要碰觸靈魂的呼喚,而是爲了讓對方回過頭來的呼喚。
有別於之前的聲響,讓身在廣大沙漠、未知世界、廣袤大海,想要逃離我方而步行、穿越、擺盪的「魔女」──不,是讓女子回過頭來。他知道女子回頭了。
「──」
明明近在眼前,呼吸都可以接觸到對方,卻第一次跟對方四目交接。
竟然想仰賴「暴食」的權能,聽到這種策略時還以爲他瘋了,但普莉希拉看出昴辦得到,於是命令阿爾留在現場。
「妾身也要讓妳見識一場耀眼的『安特太門特(entertainment)』!」
儘管普莉希拉高聲主張自身存在,但不是所有「魔女」都飛蛾撲火般跑去找她。一部分的魔女看穿了自己該畏懼的不是隻有「陽劍」,於是加入這邊的戰鬥。
10
然而──
在那被全力揮出的劍尖之處、距離地面上百公尺的高空,她正死死盯住巨兵的頭部──那裏原本是魔晶炮的炮臺,如今卻成了「魔女」的寶座。
「────」
貨真價實位在佛拉基亞帝國總體戰中心的「賢帝」,注意力微微向外。
雖然不是最高級的魔法,但能夠連續施展這種程度的魔法還是非比尋常。不過,只有這次,連這樣異常的魔法力量也無法輾壓對手。
「魔女」的破壞雖被阻擋,然而施展此招的魔晶巨兵全身裂縫迅速擴大,如同蛇蛻去舊皮般,紫色的光輝剝落後,巨兵的眩目光芒更上一層樓。
下一秒,颳起建築物暴風雨,像要蠶食鯨吞魔晶巨兵的全身,直衝而去。
這代表「魔女」和「大災」的戰意沒有折損。既然如此,我方也一樣。
「──唔!」
「去吧,我所選中的衆『將』。──我們只是落入『大災』眼中的一粒微塵罷了。」
寶劍擊打魔晶石發出的清脆響聲,如同巨兵的悲鳴般,迴盪在帝都的天空中。
膨脹的紫色火焰,將長達五十公尺的魔性石柱化爲光芒,閃瞎了世界的眼睛。
瞄準仍在空中飛舞、無法採取動作的「極彩色」,一把武器被彈開的巨兵試圖用另一把大劍橫掃。然而,卻也沒能碰到對手。
頓時,張開的雙手令周遭一帶產生淺紫霧靄,無論是來襲的「魔女」還是遵從指令、失去自我勇猛衝刺的屍人,動作全都變得緩慢。
與「鋼人」莫古洛•哈葛內不同,會穿上衣服,不就表示「魔女」也是女人嗎?
外表是女童,動作如運動員矯健,右眼燃着火的碧翠絲髮動陰魔法。
「今日一日內到底要目睹幾次所謂的世界末日?」
然而──
既然如此,就要設法讓「魔女」不得不注視自己──
爲了不讓魔晶巨兵施展下一手,一股不同於「陽劍」的力量波動擴散──彷彿被看不見的巨大掌心緩緩抽離,原本構成帝都街道的建築物從大地浮起,十座、二十座、百座般圍攏靠向巨兵。
『──吼吼!』
緊接着是橫掃而來的巨大劍光,其餘波欲將腳下奔竄的敵人盡數狩獵,同時將超過一公里範圍內的帝都街景重整改造。
被魔晶巨兵的昏沉光芒照射到的草木花朵等生命全都靜止,「荊棘之王」趁這時衝上建築物屋頂,瞄準無機質人形巨兵的腳砍下。
「你們星運不好啦!」
不管對方長相如何,一旦無視其心靈,就無法碰觸到最深的地方。
原本散發紫色光芒的龍捲風,在「陽劍」之火的焚燒下逐漸轉色。盤旋翻騰的劍風霧雨化爲火花,不久就蛻變爲參天的高聳火柱。
寶座形如閉合的魔晶石花蕾,使得她無法與「魔女」直接對上視線。
這一切,是由一手吊着「太陽公主」、另一手指向巨兵的天女所爲──
「我,是公主的狗。」
──菜月•昴和絲琵卡兩人,正在與「魔女」史芬克絲對峙。
邊這樣大吼邊激勵自己的阿爾,不斷揮舞急就章做出的青龍刀。
原本被蓋來包圍水晶宮的柱子,跟巨兵高度相同,成爲刃長五十公尺的大劍,從規模造就的氣勢來看,已化爲絲毫不遜於「陽劍」的兇器。
這過於強大的劍舞不單斬殺了逼近的建築物羣,還直接吸收光霧化爲龍捲風,準備在帝都祿普加納凱旋。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名字取自於星座。──妳呢?」
耀眼劍擊直直掃過巨兵毫無防備的腳──被堅硬的衝擊給彈了回來。
「「「──『陽劍』佛拉基亞。」」」
慢了一拍,迎面而來的狂風呼嘯而過,衣袂翻飛後,在半空中完美切換美麗與舞姿的,是眼中燃起烈焰的「極彩色」。
「做得好。」
強行介入戰場的「荊棘之王」以公主抱奪走「極彩色」,以縱持的「陽劍」正面接下劍擊,燒裂、斬斷襲來的大劍刀身。
很好。就用不完全,無法發揮真正威力的「陽劍」將之──
鎖定巨兵細長的軀幹,兩道劍光從左右斜下往上斬出兩條劍光。
「別小看劍狼的巔峯!」
那個即便力量微薄、即便有着弱不禁風的弱者自覺,但只要有人賭上性命他便絕不會缺席的男人,沒有現身。
頓時,巨兵手中的魔晶石大劍呼應「陽劍」的閃耀,一口氣熊熊燃燒。
因此──
「反正八成也是投身進了魯莽的戰鬥裏吧。」
爲了捕捉執念深刻又頑強的「魔女」的靈魂,昴他們努力奮戰。而爲了避免他們被妨礙,不讓敵人靠近,就是阿爾的使命。
「烏爾•戈亞。」
既然那樣可以通往未來,自己就會全力支持,讓這件事達成。
絕妙的魔法操控削弱了敵人,只賦予阿爾無敵的時間。接連斬首可憐的屍人們,阿爾隔着頭盔朝輔助自己的碧翠絲拋媚眼。
「心態極佳。」
做到這般壯舉的,是魔晶巨兵手臂上所緊握的魔晶石之柱。
「────」
「既然如此,那就看這招!」
但如果化爲霧滴,即便是那些超常存在,也很難完全避開。
對抗傾注而下的火雨的,是從地表往天空發射的水之彈幕。
在南方天空,鼓動白色雙翼,身披雲朵的龍咆哮。無視生者與死者的價值觀,只爲心上人而戰的「雲龍」變更宗旨,吐出力抗滅亡的吐息。
這樣理所當然的溝通方式,如今卻被運用在帝國最後的戰役之中。
祖先「荊棘之王」的劍被擋下,「太陽公主」笑了。那雙紅色眼眸看着瑪那編織出白衣,意圖防護般覆蓋在魔晶巨兵的巨軀上。
大劍發出碎裂聲響,魔晶巨兵全身都出現龜裂,證明了這超越常理的存在被逼到盡頭。於此同時,也成了讓巨兵改變戰鬥方式的契機。
若是雨滴,「劍聖」、「藍色閃電」、「禮讚者」是可以閃躲的。
兩種蘊藏非凡之力的魔兵利器相互衝突,在夕陽染紅的帝國之中,拒絕落日的地面太陽將之推回,那份光輝照耀着整個帝都。
烈焰般的光之劍嵐被焚盡擊破,還來不及喘息,魔晶巨兵立刻毫無間隙地衝破而出。那巨兵揮下的大劍一擊,卻被猛然躍起的高齒木屐踢了回去。
「太陽公主」的稱讚,讓介入戰鬥的天女臉泛笑容,內心注入活力。兩人就這樣拉長光帶在空中飛舞,魔晶巨兵則拔出第二把大劍,準備砍殺兩人──
這是碧翠絲的拿手好戲,阿爾趁勢借用。
跟那樣說笑的「太陽公主」成對比,表情嚴肅的「賢帝」這樣叫喊。
用力握緊「陽劍」,「賢帝」仔細觀察升騰的火柱。即使他明知在戰鬥期間停下腳步,還撥出腦力去思考是很愚蠢的事。
空中的一點與地面上的兩點,共三點交相輝映的純紅寶劍,化作火焰之壁。火焰之壁燒掉了腐蝕、挖穿觸及之物的光之霧雨,以赫炎焚燒一切。
承受這記直擊,魔晶巨兵大幅後退。一路拖着腳步,巨兵用銳利的腳尖插進地面,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然後與剩下的魔晶石柱共鳴,發出高亢聲響碎散的石柱化爲無數把小型利劍,像一開始的白衣那樣展開陣形保護巨兵。
將某種期待與信賴寄託於言語之中,「賢帝」讓手中寶劍光芒更爲耀眼,同時迎向正逐步添增邪惡氣息的魔晶巨兵,毅然踏前一步。
「哦,居然有遮掩肌膚的羞恥心啊。」
阿爾的背後,是靠着防禦牆坐在地上的史芬克絲,以及盤腿坐在她面前、正面與她對峙的昴。
「荊棘之王」與「賢帝」的合擊,硬生生擊破巨兵用以防護自身的外衣,白光閃爍的劍擊毫不留情地轟進那龐大的軀體。
11
緊接着──
當然,燒掉大劍就會失去踏腳處,因此「太陽公主」頭下腳上地墜往地面──她朝天伸出白皙手臂,拍打着炎之雙翼的天女一把攫住了她。
結果,應該看不見這舉動的碧翠絲卻臉色大變。
面對這場暴風雨,巨兵伸長雙手,各自抓住魔晶石柱作爲兩把大劍,腰桿以上的部位開始高速旋轉──上演破碎、破壞、破滅的劍舞。
阿爾的頭上,由在空中自由飛行的羅茲瓦爾降下火雨。
「將這一閃,獻給吾之燦星與餘的子民──!」
面對超乎想像的光之劍嵐,「賢帝」隨着嘆息邁步,然而黑瞳中的眼神毫無動搖,迎着那蹂躪帝都、帝國、乃至整個世界的風暴,舉刃相抗。
超乎常理聚在一塊的三把「陽劍」,以及阻擋帝國邁向明天的魔晶巨兵。
「烏爾•修瑪。」
全身的無數裂痕從內部發光,下一秒,就朝着全方位毫無死角地釋放出光雨──不,是無法躲避的光霧。
其數量和效果範圍,全都已臻世界頂級程度,在現代根本看不到的魔法大戰──魔法使者和「魔女」一方面拉攏世界,一方面又讓世界倒戈,令世界輕浮地倒向任一方,加以利用。
緊咬雙脣至出血,仍強行立足不退的「賢帝」,背後浮現出耀眼的光輝。那光芒亦同樣映現在抗衡劍嵐的二人身後,三者的光與力互相共鳴,終於開始以烈焰吞沒那狂暴的劍嵐。
「做好準備!」
魔晶石閃耀不祥光芒,釋放的破滅之光將帝都街道染得一片暗沉,劍狼們不須交談便各自朝三個方向靈敏躲開。
這彷彿是復活於現代的《愛麗絲與荊棘之王》的後日談。而那被斬飛的大劍前端狠狠地在地面上彈跳,劃出一道瘡痍,自帝都北端一路拖曳至南方。
與此同時,「太陽公主」與「荊棘之王」的劍光亦與「賢帝」的軌跡重疊,聯手阻住了劍嵐的腳步。
「────」
被揮下的魔晶石巨劍之刃上,站立着將「陽劍」深深刺入其上的「太陽公主」。
「喂喂,過來呀!誰也別想戰勝我和公主!」
而就在衆人的意識被引向帝都南方的同時──一道白光,自帝都南方逆流而上,直直北進。
昴和絲琵卡合作並試圖做的事,連阿爾都沒預料到。
「──奴家所愛的人啊。」
「很好。妾身就是喜歡華麗。」
「危險!」
「嗄啊?」阿爾聽到後轉過頭,立刻看到某個東西以迅猛驚人之勢──帶着紫色光芒、有十公尺大的碎片在地面彈跳着飛過來。
那是在和普莉希拉他們戰鬥的魔晶巨兵所揮舞的大劍被砍斷的前端。但阿爾不知道這件事,他只知道要是直接被這碎片給命中,連背後的昴他們都會一同被做成絞肉──
「抱住──」
得帶着昴他們一同從飛來的碎片射線上逃開。
究竟需要經過多少次挑戰才能成功,誰也說不準,但根本沒有時間去試算。任何事與其紙上談兵,不如在死線上反覆試錯。
「母體更新,思考實驗──」
「──不要、擅自放棄啊!!」
剎那間,幾乎是跟阿爾擦身而過的壯臂迎擊了飛來的劍尖碎片。
「抱歉來遲了,碧翠絲!首領……」
「來得正好!勝利條件就是要保護昴和絲琵卡!」
「哈!真好懂!正所謂『愛的耳語要效法荊棘之王』啦~!」
踹開停下來的巨大碎片,嘉飛爾雙拳在胸前合十。不是打比方,而是他的眼睛真的在熊熊燃燒,與戰意相呼應,霸氣充滿了全身每一個角落。
「──要•退場。」
但是,平靜的嗓音宣告「魔女」參戰,阿爾他們反射性地看向天空,無數光芒在打轉的景象映入眼簾。光之漩渦似乎有什麼吸引力,周圍的建築物和瓦礫都騰空浮起,被漩渦吞噬、咬碎,化爲光之粉塵。
本身就讓人感受到破壞力的光塵,即將在「魔女」的一聲令下均勻地撒向地面──
「──哈利貝爾大人,麻煩您了。」
「好咧。看到努力的孩子,就會想要支持咩。」
突然聽到兩種聲音,下一秒,裹着和服的炮彈──不,是鹿人女孩飛了出去。
女孩在空中旋轉,在「魔女」撒下光塵之前先踢穿了她的背。其速度和威力,讓可憐的「魔女」一分爲二。
「什麼事?不管你打算怎麼做,我──」
出乎意料抵達,然後被強行喫掉「記憶」的地方。給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難受痛苦的回憶,把拉姆和由裏烏斯折磨得很慘,這些都還記憶猶新。
「那便由妾身,替妳拉下相應的幕簾吧。」
說完,普莉希拉就鬆開飛在雲上的亞拉基亞的手,朝空中墜落。
現在,菜月•昴這個存在的位置並不在化爲戰場的帝都,而是在一個雪白世界。這個世界裏只有自己,和自己牽着手的絲琵卡,以及正面看着兩人的史芬克絲。
「雖然沒法否定,但這樣分類很討厭咧。」
「就不用相戰了,是嗎?那是不可能的吧。要•重新思考。」
感受到快意,沐浴在帶着黃昏香氣的微風中,普莉希拉爲自身的存在喝采。
「想給我看的東西?」
聽說,記憶跟氣味有着強烈連結。與氣味相關聯的記憶很多,或許是因此纔對「記憶迴廊」有相同的印象也說不定。
「妳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妳搞錯方法了。要是沒有搞錯的話,我們──」
那個說着無聊玩笑的聲音,突然變得稍微厚實、低沉了一些。視線的高度改變了,相握的絲琵卡的手的觸感也忽然變得小巧起來。
把那抹微笑看作是史芬克絲祝福自己的證明,昴再也無法繼續死咬着不放了。
「是的。造物主的希望要是一開始就實現的話,我便會被取名爲艾姬多娜吧。即是因爲沒有實現,所以才需要取別的名字。」
「不過,也因爲如此,這裏蘊含了我的一切。」
「嗯,沒錯。──要•訣別。」
身披光帶的亞拉基亞打退「魔女」的魔法,以白雲爲鎧的龍壓抑受害以防擴散至都市外頭。與重逢的良人親暱並肩的夜鳴,一點也不在乎女兒的目光,忙着用激烈的愛情表現粉碎大地。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誰,不過送來了不錯的伴手禮呢。」
12
即使看不見,那些分擔彼此靈魂之火的人們的全副心靈,也如同來自世界的親密呢喃一般傳遞過來。
容器與靈魂會想要復原。再來,就是仰賴氣味帶路了。
──看樣子最好在母體的更新條件裏,加上昴要毫髮無傷會比較好。
「對我來說,發生在這裏的大致上都是不好的回憶呢。」
「嗯。──雖然妳會不會覺得高興很難說就是了。」
這是昴真真切切的疑問。
「難得有這麼豐厚的瑪那,就讓貝蒂好好運用。你們,敢讓昴受一點傷就等着被處罰吧。」
「喔、喔喔!真是痛快!而且這邊超歡迎強者啊。就一起守護兄弟到底吧!」
「太慢了。」
「嗯、嗯~了不起。有妳這樣的孩子在,帝國的未來也就安泰咧。」
「────」
──這是個會讓人誤以爲是「記憶迴廊」的空間。
先給個開場白後,昴輕笑了一下,接着瞥了絲琵卡一眼。絲琵卡像是要緩和昴的不安,舉起兩人牽着的手說了聲「嗚!」。
那是比昴早一步和自己達成了妥協的絲琵卡所給出的聲援。
不過於此同時,菜月•昴明確清楚地找到了。
昴緊咬嘴脣時,絲琵卡輕聲呼喚。她明明也想對昴恢復原本大小這件事有所反應,卻因爲替昴着想而忍住了。
碧翠絲和貚紗兩人互瞪,彼此的視線之中激出火花,看着這幕,阿爾聳肩。
在無數次的「死亡迴歸」中,失去了雙臂的奧爾巴特用輕快的口吻表示解除「幼兒化」,爲此道歉。──所以昴便以請教代替了道歉。
狼人用迅捷的手刀將「魔女」準備好的光之漩渦化爲無害,然後又用同樣的手輕柔地接住少女,降落到地面。
「是咧。眼看也快到尾聲咧,還收到了這樣的禮物咧。」
不管怎樣──
「不過,我們必須做出了斷。」
「妳不知道這邊沒關係啦。對妳來說正剛好。這樣就好。」
「……爲什麼要這樣?」
是感覺上的變化。靈魂一直想要變回原本的形狀。
「史芬克絲這個名字,出自於造物主知識中的怪物之名。」
而是因爲他們所有人,都是與自己以外的「自己」有着深厚因緣的存在,所以纔想要不受打擾地彼此對話。
「爲什麼!」
最重要的是,這裏是「菜月•昴」必須消失的地方。
提起經典知名的謎語,讓史芬克絲和絲琵卡都皺起了眉頭。看起來像是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樣子,但要抱怨的話,請去找出題的那個史芬克絲吧。
「因爲除了重現造物主以外,我心中確實還存有其他理由。」
「嗚啊嗚。」
說完,觸碰被這聲前所未聞的祝福給震驚的史芬克絲。
「生日快樂。」
簡短吐出一句話,毫不畏懼地用黑瞳仰視眼前的魔晶巨兵。巨兵手持兩把魔晶石大劍,舉起雙手,意圖將帝國之頂連同帝都給一刀兩斷。
──在「記憶迴廊」中,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強烈感受到自己的氣味。
「到時候,對碧翠絲大人的處罰,還請由我代勞。」
達成這點的感慨,真的如字面意思所述,藉由孩童長大成人時所產生的心靈與靈魂的成長痛,順着血管與神經沁染遍昴全身的細胞。
筆直落下的普莉希拉,把手中的「陽劍」收入虛空之鞘中,張開雙手,讓全身籠罩夕陽,同時閉上眼睛。
「一般而言會這麼想呢。順帶一提,答案是人類喔。」
想要持續看着那場不會醒的夢、沒有結束的戲曲、沒有「耶頂(Ending)」的故事。
「魔女」史芬克絲引發消滅佛拉基亞帝國的「大災」,玩弄許多性命,種種無法原諒的行爲簡直多如山積。
就着這樣的氣勢,漆黑狼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了即將飛進光之漩渦的女孩。
更何況──
史芬克絲──在昴的認知中,是獅身人面怪物。守護着金字塔,很擅長出謎語。
「──?不就是怪物嗎?或者說,是可以變形的怪物。」
「又增加了一個新的怪物!這是瑟希魯斯系的嗎!? 」
用恢復原狀的腦袋和身體、心靈和靈魂,菜月•昴如是想。
絲琵卡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昴笑着對她這樣說,接着深深吐氣。
而不肖的兄長、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碧翠絲一口氣將之分解成瑪那,在周圍以藍紫色結晶製作成的劍一舉超過百把,且配合她舉起手的動作,開始了劍舞。
就這樣,重新以確切的意義找回了自我,昴再次──不,是第一次,正面與史芬克絲面對面。
「謝謝妳告訴我。相對的,我也有想給妳看的東西。」
假如史芬克絲的目的,就只是重現造物主──「強欲魔女」的話。
低頭看自己一眼,史芬克絲淺淺一笑,告知決定性的不同。
在魔都見過的和服少女──貚紗,爲阿爾介紹狼人哈利貝爾。他們兩人的眼中,同樣燃燒着普莉希拉的祝福之炎,可靠得無以復加。
對於這份心意,昴想回應──爲此,即便要墮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嗯?哦,名字的由來啊。」
「──初次見面,菜月•昴。」
「嗚?」
這時,有閃電從文森後方衝出──
無論如何,順着自己的氣味,走在不屬於現實的「記憶迴廊」上,昴慢慢地,試圖把不確定的事物拉向確定的方向。
然後──
昴(Subaru)之所以在這個白色的靜謐空間中面對絲琵卡(Spica)和史芬克絲(Sphinx),並不是因爲大家的名字剛好都是「S」開頭的同好會。
如此一來──
將少女擊飛,和接住她的,都是同一個狼人,這讓人一時感到混亂。
史芬克絲利用「流星」水晶宮的構造,召喚出魔晶巨兵大肆破壞。而現在,那個巨兵正與文森收編的衆「將」們上演酣戰饗宴,這讓她內心雀躍不已。
「早上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請問這是什麼東西?」
13
然而,那種孩子氣的「耶苟(Ego)」,並不適合成爲這場戰鬥的落幕──
但現實狀況恰好相反。並不是絲琵卡變小了。──是昴變大了。
碧翠絲邊說邊用小手掌貼在巨大碎片上。──嘉飛爾接住的不是單純的瓦礫,而是魔晶石塊。
「好久不見了。僭越地說一句,瑟希魯斯大人與哈利貝爾大人在人性上截然不同,這樣相比實在失禮。──不如讓我們來守護舒瓦茲大人吧?」
「什麼爲什麼?」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天上天下、唯一無二的窮光蛋。」
與自己正面相對的史芬克絲,沉穩得令人意外地告知昴自身名字的由來。
並不是失去意識,也不是置身在夢中。儘管如此,發生在自己周圍的戰爭依然都在意識之外,自己的意識也不在帝都內。
「嗯,我知道。──謝謝妳,絲琵卡。」
「爲什麼,所有的事,都打算一個人做?」
「──史芬克絲。」
汲取到昴的意志,看着他的變化,史芬克絲說出了初相見的招呼語。見狀,昴心想,這傢伙是可以對話的嘛。
就這樣,在阿爾等人的保護下,昴將專注力發揮到極限。
「──天上的觀衆也請照過來。世界會選擇哪一邊……不對!當然是選我!」
潔白與漆黑的兩道劍光,就連星辰之輝與詛咒之理都能斬斷的劍閃,劃破蒼穹。
它從肩口將象徵帝都毀滅徵兆的魔晶巨兵雙臂斬落。伴隨轟鳴與濃煙,魔晶石的光輝化爲塵埃,「夢劍」與「邪劍」的閃爍,斬斷了其存在。
然而,即便失去了雙臂,那巨兵仍驅使環繞身周的無數劍刃,欲將帝國的反抗意志悉數切裂。
在它的瞄準範圍內,自然也包含了正在墜落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破滅之光強大到足以塗抹天空的色彩,貫穿眼皮傳達進視野。感受到那光芒直逼自己而來,普莉希拉睜開眼睛,雙手朝左右伸直。
下一秒,普莉希拉左右兩手同時握住「賢帝」和「荊棘之王」擲過來的兩把「陽劍」,用這兩把劍一口氣燒盡了「魔女」釋放的魔晶劍。連環燒起來的劍以魔晶巨兵爲中心卷繞起來,紅色炎幕覆蓋天空。
有一瞬,誰都看不見普莉希拉的身影──剎那間,突破炎幕的「太陽公主」筆直逼近魔晶巨兵的頭部、封閉的魔晶石花蕾。
辦到這點的是第三把「陽劍」──站在自己那把從虛空之鞘射出的「陽劍」上,雙手拿着哥哥和祖先的「陽劍」,普莉希拉滑空飛翔。
──載着普莉希拉的「陽劍」,尖端刺進魔晶石花蕾,破壞閉合的花瓣後朝內突進。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頓時,光球彈幕爲了迎擊而殺來,但被「荊棘之王」的「陽劍」給劃破。
火焰籠罩視野,翩然落在裏頭地板上的普莉希拉邁步前進。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同時,跨過籠罩視野的火焰,手持光之劍的史芬克絲衝了出來。
雙方視線交會,普莉希拉以「賢帝」的「陽劍」燒掉對方的劍。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激情燃燒雙眼,面對不斷呼喚自己名字的史芬克絲,普莉希拉笑了。看着那笑容,史芬克絲朝後方飛躍,改用雙手進攻。
左右各五根手指生出十條光之刃,光刃在花蕾中亂舞,在魔晶石內部呈不規則隨機反射,形成美麗閃耀的「死亡」萬花筒。
昴感受到靈魂充實的那份力量,愛蜜莉雅也察覺到了,她如此說道。
「────」
形狀不定、不確實又模糊不清的自己,如今終於成爲明確的「自己」。雖然這與最初以爲自己必須成爲的模樣大相逕庭,但卻並不讓人討厭。
銀色長髮宛如擷取了夜空中的月光水滴,藍紫雙眸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寶石,從頭頂到腳趾頭,沒有一處不惹人憐愛。
因此,得以重新明言。這個作爲怪物而生的存在,並不是「強欲魔女」的替代品。
「……笨蛋。」
以這手掌的觸感爲契機,得到勇氣的昴開始跑起來。
昴這樣呼喚名字,觸碰到靈魂的絲琵卡喫掉其存在。
「嗚!」
湧上來的衝動害自己差點泛淚,此時鬆開手的絲琵卡拍了昴的背一把。
就這樣,兩人分享着重逢的喜悅。在他們的彼方,水晶宮閃耀着光芒,熊熊燃燒。
聽了這答覆,史芬克絲垂下眉尾,用少了嚴肅的表情嘆氣,道:
「謝謝。教會我是什麼人。──要•感謝。」
「妳以妳自身之姿,而非他人,履行了妾身的敵手之役。──了不起。」
──這就是佛拉基亞帝國持續已久的「大災」的閉幕典禮。
用自己原本大小的身體,緊緊抱住她窈窕的身體──
然而,果然還是不同。──這顆心、這具身體、這個靈魂,湊在一塊才構成了菜月•昴本人。
「那是妾身的名字。」
14
徹底揮下「陽劍」,普莉希拉起身,對站在她面前的史芬克絲正面宣告。聞言,史芬克絲眯起眼睛。
「而且,敵人首腦不在了,那亞伯他們──」
然後,握住從空中突出的寶劍劍柄──
「嗚啊嗚。」
因爲恢復成原本的大小,孩子狀態時穿的服裝早已破裂。若是按照原本世界的標準來看,這副模樣根本等同於沒有衣服能穿去買衣服的狀態。
正因如此,在如今無法實現自己唯一的願望、只能消逝的現在,纔會這樣說。
沒錯,找到了異於原本被創造出來的存在意義的她,微笑着這麼說。
「嗯。──我回來了,愛蜜莉雅醬。」
「星食」發動的瞬間,昴感受到平靜的達成與滿足感,同時還有寂寞。那可能接近笑聲不絕於耳的用餐時間結束時的感覺。
「──啊啊,好不甘心。」
魔晶石花蕾被這光芒從內側照耀後,綻放了。換言之,那是靈魂開始萌芽──
15
面對這場毫無秩序的感情閃耀,普莉希拉雙手朝天高舉。
「──昴。」
──這就是「太陽公主」普莉希拉•跋利耶爾,與「大災」史芬克絲之間的了斷。
每次都這樣。那個美麗的銀鈴嗓音,隨時都能剝去菜月•昴的防備。讓心靈赤裸的昴回過頭來,甚至帶來快要哭出來的衝動。
「歡迎回來,昴。」
沙沙沙。史芬克絲變成粉塵,逐漸消失。看着她的結局,跟昴一同解決她的絲琵卡這樣呼喚。
連聲音都發不出,站起來轉過身的昴,雙眼被夕陽照耀。帶來勝利餘韻的夕陽,現在卻很礙事。──在這光芒中,有自己想要看到的臉。
昴他們與史芬克絲的了斷,就只能用這種方式完結。
「妳可以自豪喔,史芬克絲。」
穿過豎起大拇指的阿爾身旁,受到吐着煙霧的哈利貝爾目送,拍了拍替昴哭得稀里嘩啦的嘉飛爾的肩膀,輕觸勉強忍住纔沒有飛撲過來抱住自己的碧翠絲的臉頰,對着深深低頭的貚紗露出苦笑,然後被從空中降下的羅茲瓦爾披上脫下的外套。
但是,這裏不是原本的世界,而是昴如今生活的異世界。
必須也跟絲琵卡說些感謝或慰勞的話。
相較之下,現在又如何呢?
──赫炎一閃,不知是破曉還是黎明,彷彿象徵嶄新拂曉的光芒,炙熱地照耀着生命。
「明明與當時一樣,我依然無法觸及願望,就要消逝──」
那時也有未能實現的目的。然而,雖然沒能達成,卻平靜地接受了那份失落,心境就如同迎來落日之夜般寧靜,毫無價值。
也朝這裏小跑步過來的她,纔剛開口,昴卻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抱起她,讓她安靜。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是我,『大災』史芬克絲的宿敵。」
「即便沒能達到目的,也算嗎?」
「──史芬克絲。」
那顆心,是破曉還是黎明?宛如不再是期待日落夕陽,而是渴盼旭日東昇的稚子,胸中燃起了確切的「熱情」,讓本已不再有心跳的身體,重新感覺到了心跳。
過去,曾有一次差點滅亡。
明明身心都很滿足,卻覺得還是有點不夠,就是那種感覺。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被昴正面一把抱起,愛蜜莉雅有點嚇到,但露出拿他沒轍的微笑。
在佛拉基亞帝國的重逢,當然也讓心情雀躍。能夠跟分開很久的她再次接觸,昴從心底紮實地感受到對她的思念。
「──E•M•T。」
然而,這並非出於憎恨。也並非意圖折磨,更不是想要讓她失望。而是隻有這個方法可以做出了斷。
「────」
高聲吶喊的聲音裏,有着明確又火熱的敵意。普莉希拉將閃耀着無比光芒的「陽劍」,朝着那股敵意劈砍下去。
突然聽到的這聲呼喚,無視昴的耳膜和頭蓋骨,直接在腦內響起。
祝福一個生命的誕生後,又用同一張嘴,協助她被吞噬。
而她被教會了,這種感覺正是自己在被囚禁了數十年的那個場所,從冰冷而乾渴的怪物眼底眩目地發散而出的那股驚人「熱意」的真面目。
對問題嗤之以鼻,普莉希拉這麼回應。
「昴,你全身光溜溜的~喲。」
「────」
「昴──」
說完,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那是當然的。妳以爲妾身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