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希艾因•亞茲』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卡歐斯弗萊姆被一場毀天滅地的大災情給消滅了。居民有按照夜鳴大人的指示疏散避難,但舒瓦茲大人的同伴的下落,以及其他事我就不清楚了。」
皺起圓圓的眉毛,貚紗垂下眼簾,口氣充滿悲傷。
本來以爲她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孩,但其實反應跟年齡相當。不管是誰,一旦不清楚故鄉和重要的人是否安在,理所當然都會像她這樣吧。
因此──
「是是~發生了魔都被消滅的災情,我被關在島上的期間,世界依然很忙亂呢,這樣免不了發生沒被即時邀請的情況嘛。」
「瑟希,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
「啊咧?我又做了什麼了?」
絲毫沒有顧慮貚紗心中的悲傷而被昴瞪的假瑟希魯斯歪頭問道。
不把他人感受放在心上的態度,跟在「斯巴爾卡」上問了昴幾十遍遺言的薄情姿態,可說是一以貫之吧。
「……不過,最後被你幫了一把。」
在治癒室醒轉的貚紗,就是被他給帶到劍鬥場的。
要是沒有這道援助,誰知道能否像現在突破「斯巴爾卡」呢。若沒有貚紗砍斷那頭獅子的腦袋──
「──不知道還要失敗幾次呢。」
在成功之前都不會放棄的戰鬥。雖然選項中沒有放棄,但要讓「合」裏的所有人都平安過關,就必須要跨越許多奇蹟吧。
在無數奇蹟盡頭抓取到勝利,才能挺着胸膛說自己是菜月•賢一的兒子。
「舒瓦茲大人……我必須儘快回到夜鳴大人身邊。」
「……是呢。我也想回去跟大家會合。」
一回到正題,貚紗就說出自己的煩惱,而這並不是跟昴無關的事。
消滅魔都的災厄──遠處的大家叫人掛意,特別擔心露伊是否平安無事。她樹敵衆多。儘管很想相信夜鳴會保護她不受壞心亞伯的侵擾。
「沒時間等待好消息了。我睡了整整一天吧?」
「魏茲,你也太不體貼了吧。看,舒瓦茲都僵住了。」
「那我就感激又不客氣地喫光囉!」
「唔唔~」對貚紗的告狀咬牙切齒的希艾因遭到伊多拉制止而很不甘心。對此嗤之以鼻的魏茲則是把手上的骨頭放進嘴裏,霹哩喀啦地咬碎。
「妳這麼老實率真,幫了大忙。好啦,接下來……」
「就是這樣,所以貚紗也先不管瑟希是不是本人吧。不管他是不是本人都不能依靠,這點是一樣的。」
甚至忍不住懷疑他會改善劍奴的待遇,是不是背地裏有什麼內情。
「這份歡迎,表現在這一盤大量的帶骨肉?」
「雖然扭打成那樣,但提出這個計劃的就是他們兩位。」
「喫吧,舒瓦茲……。這是你的份……」
設定好今後方針時,貚紗表情奇特地這麼說。她手按和服衣袖,右手示意站在旁邊的假瑟希魯斯。
要是惹他不高興再道歉吧。帶着這種感覺發問,結果假瑟希魯斯眨眨眼,說:
當然,最終目標是讓貚紗回到故鄉,帶着雷姆回到王國。不過只看遠大目標的話就容易栽跟頭。
刺青男魏茲邊說邊拿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戳對方的側腹。蜥蜴人希艾因忍不住慘叫,逃到餐桌對面。
就在談話告一段落時,昴的肚子突然咕嚕叫。
「啊哈哈!放羊的孩子!爲什麼是那個?如果意思是狼人的話,倒不是在說我壞話喔!我確實是有無法溝通的時候,這種共通點雖然危險,卻很有魅力吧!」
說到後來,口氣改成與他不相應的戰士口吻,伊多拉朝昴深深低頭。
「沒去看真是大失策。只聽人描述根本不過癮。」
纔剛咬住帶骨肉,魏茲就低聲這麼說,這告知宛如死刑宣告。話雖如此,也不是什麼誇張事。──身份變劍奴後,這就是家常便飯。
「沒有!我是正牌貨,這個世界唯一的紅牌演員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瑟希,坦白從寬就趁現在喔。你怎麼說?」
「抱歉,我有點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外型酷似,最大的差別在於年齡。這該不會……
一個是利用外貌相似的優勢,騙人自己是正牌貨的假瑟希魯斯臭小鬼說。
爲了戰勝明天的挑戰,昴主張必須先度過今天,所以儲備力量是必要的。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明確勾勒心愛少女的面龐。其他重要的人的臉也想得起來。儘管如此,記憶抽屜確實變難拉了。可不能這樣悠哉。
昴也因爲「幼兒化」導致記憶脫落或變模糊。如果假瑟希魯斯也一樣,那有可能他甚至忘記自己變小了。
貚紗不住朝假瑟希魯斯投以疑惑目光。聽她這麼說,昴想起夜鳴企圖謀反而曾數度被皇帝──亞伯攻擊的事。
那個時候,貚紗看到的應該是爲了平亂而被送上戰場的正牌貨吧。即便跟這個假瑟希魯斯很像,但卻大不相同──到這邊,昴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閉嘴,笨蛋!」
「哦~感覺沒事。你們纔是,沒受傷吧?」
「少講得像是自己的功勞,扁你喔……」
「這倒是。……只是,雖然只有一次,但我以前曾見過瑟希魯斯大人一面。因爲,對方意圖加害夜鳴大人。」
「──說來,有件事想跟舒瓦茲大人談。」
暫時擱置擔心的事情後,肚子馬上就餓了,雖然覺得自己很現實,但是從卡歐斯弗萊姆的捉迷藏開始,到孤島上的「斯巴爾卡」結束後都粒米未進。
「是的。治癒者大人有說您身體沒有問題,只是請不要過於勉強。」
而且──
「這樣啊。……問這問題有點可怕,但瑟希,你是不是身體縮小了?」
「你閉嘴,笨蛋!」
「那個,會立刻又要我們參加下次的死鬥嗎?」
感到焦慮的同時,昴聳肩回應貚紗的疑問。
咚!面前被放下一個大盤子,上頭堆滿了小山般的帶骨肉。昴不禁瞪大眼珠。
「要傷害夜鳴小姐?有夠壞的……」
「明白了。畢竟是曾經要加害夜鳴大人的人,因此本來就沒什麼好感……」
在治癒室的牀上撐起身子的昴這麼說,結果假瑟希魯斯聽了雙眼發亮。
半開玩笑的問話從別的角度得到肯定,昴大喫一驚看看身旁。結果坐在對面互瞪的魏茲和希艾因朝昴點頭。
到底是故作不知,還是真的不知?如果是故作不知的話,那是有自覺,還是沒自覺?
「那場『斯巴爾卡』,很了不起喔!」
「謝謝稱讚。一切都要歸功於疼愛我的那位大人的恩寵。」
眼前昴的目標,就是離開這座聳動又血腥的島。
「終於醒啦,小弟!」
「聽不懂,不過不管是用怎樣的形式,能夠取代我不是很光榮嗎?」
可是,假如真是那樣,那對昴來說意味着最糟的可能性。
「抱歉吵吵鬧鬧的。身體狀況如何?」
昴親身體驗,因此這個疑問不得不問。
2
「啊哈哈!真狠毒!不過這反應我不討厭喔,不如說是喜歡。」
事實上,劍奴被給予的自由相當多──
「縮小?是在說我嗎?很有趣呢!人類的身體縮小啊,如果發生那麼有趣的事,那一定會變得很好玩!」
「不,好像沒那麼殘酷。以前的方針……在幾年前總督換人之前,聽說劍奴的待遇是很慘就是了。」
三人三種個性,加上貚紗的話就是四種性格不同的同伴。昴輕聲笑了。
昴在「斯巴爾卡」的活躍似乎引起熱烈討論,聚集過來的劍奴們紛紛主動跟他搭話。
「啥~!?我可沒說喔~!?臭小妮子,不要亂講話!」
「只是一般的騙子,妳想太多了。總不會告訴我帝國最強的人是個小孩子吧?」
「不,並非如此。這一盤菜餚,似乎是由活過第一次『斯巴爾卡』的『合』準備的……是大家爲了舒瓦茲大人而張羅的。」
簡單明瞭的痛罵,讓假瑟希魯斯吐舌乖乖安靜。不知所措的貚紗看着兩人互動,昴則是腦袋混亂,但還是把可能性限縮成兩個。
「哦哦~讓人興致盎然的詞彙呢。能否讓我聽個仔細?」
現在,一行人在孤島上給人用餐的大廳。整座宛如堡壘的基奴海布島,分成劍奴可以自由生活的下層區域,以及要有古斯塔夫爲首的管理階層許可方能進入的中層以上區域。
「哦哦?是嗎?我是不懂啦,不過是場精彩死鬥!」
「那要看接下來的命運會怎麼走了。」
「啊~嗯,他只是堅持自己是的放羊孩子。」
「爲了我……咦?」
「臭小鬼和混帳老頭,兩種可能性都要牢記在心裏……」
「從現在起,要更積極、貪婪地去達成目標。」
大廳位在開放的下層區域,劍奴們可以隨心所欲生活。
「是各位讓我砍的。」
「最後小姑娘的亂入也是看點!整場的高潮!」
下意識地回應對方的連珠炮,昴感到內心一陣疼痛。
「我又沒那樣講,而且還有感謝你吧!」
被人厭惡不但不生氣還大笑的假瑟希魯斯──總之姑且暫時維持原本的綽號。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就只能去問知道答案的人了吧。
貚紗正經八百應答,對方大笑回應,但不覺得是瞧不起她。看來他們是真的歡迎昴等人。
「特地弄的,好好享用吧。敢喫剩就走着瞧……好痛!」
「這邊這位……自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大人……」
這不禁讓昴想起古斯塔夫的臉,內心感到狐疑。因爲自己纔剛醒過來就立刻被扔進「斯巴爾卡」,因此難以拭去對他的冷血印象。
「慢着慢着慢着!也就是說瑟希你不是冒牌貨,而是本人,所以把正牌瑟希變小的是奧爾巴特先生,而瑟希就是我未來的樣子?」
「我們也沒受什麼嚴重的傷。多虧了你……不,多虧了您。」
如果現在坐在這兒的是長大後的昴,可能會考慮很多用字選詞吧。然而因爲在現場的是神童昴,所以完全省略麻煩的判斷。
「是的,是個大壞人。……不對,重要的是瑟希魯斯大人本人,和這邊這位瑟希魯斯大人雖然年齡不同,但長相極爲相似,莫非是兄弟?」
「──餓着肚子可沒法戰鬥。這邊,應該有可以喫飯的地方吧?」
「嗯,這纔對……。畢竟下次的死鬥,不知道是幾時……」
「……換了古斯塔夫先生後才變比較好?」
這樣的反應,讓放下盤子的刺青男眯起眼睛說:「怎樣……」但是想問怎樣的人是昴纔對。
八成是昴這樣的說法觸及到他的心吧。但那確實是昴的真心話。採取防備姿態就是會正中對方下懷。最近,命運有夠得意忘形。
「份量是討論過後決定的……。要改變的話可要先說服我……」
一個是這假瑟希魯斯是遭到了「幼兒化」的存在,這種奧爾巴特混帳老頭說。
「任何事都要腳踏實地去做。不管是暑假作業還是繪圖日記,都沒法在第一天就完成。」
鼓起臉頰嚼肉的昴問,伊多拉表情嚴肅點頭。
見狀,鏽發男伊多拉嘆氣,朝昴聳聳肩。
「這算是哪一種……?」
「哼,不喫我就拿走囉?對小鬼來說太多了。我們分一分……好痛!」
「滾啦,希艾因。你打得贏她嗎?她可是砍斷了基爾緹拉烏的脖子喔。」
面對拿骨頭當武器乘隙攻擊的魏茲,希艾因拿缺角的杯子當盾牌應戰。坐在旁邊看着水火不容的兩人打起來的貚紗跟昴告狀。
「不是折磨到極限,說不定是要養肥了再宰。」
「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就連進行死鬥,也是考量到正式表演……」
「表演……就是讓人觀賞劍奴互殺的活動吧。」
劍奴孤島一年會舉辦數次的大型活動──爲了迎接表演那一天的到來,劍奴要日復一日從死鬥中學習戰鬥方法,並記住表演的呈現方式。
當然,要是正式表演前讓劍奴死掉,主辦表演的古斯塔夫就虧大了。有鑑於此,他的方針或許纔是正確的經營方式。
「但是你知道嗎?聽到那種話,會讓人覺得可怕的是那個藍頭髮小鬼。」
島上的表演和古斯塔夫的方針,思緒飄向那邊的昴被這一句話給拉了回來。
「──。希艾因大人。」
「啊?這種事就算隱瞞了也沒意義吧?而且這傢伙是我們『合』的一員,要是不小心被消滅掉了,頭痛的是我們耶。」
貚紗的呼喚帶着譴責,但希艾因卻用有蹼的大手指向昴,邊張大滿是尖牙的嘴巴。
「那個笑嘻嘻的小鬼頭,名聲可差了。雖然你們都是小孩,但交朋友要慎選啊。」
「笑嘻嘻的小鬼……是說瑟希嗎?」
邊喫帶骨肉,邊想着出人意料的忠告,昴感到困惑。
假瑟希魯斯在用餐前就跟自己分開行動,但他那調調實在很難想像他跟誰走得近。他八成不管對誰都是同樣的態度吧。
「爲什麼名聲差?雖然真要說的話,我是被他主動纏上的。」
「希艾因講得很難聽,但這件事我也持相同看法。按照其他人所說,他來到這個島上大概二十天了……可是他的『合』都全滅了。」
代替希艾因嚴肅表達看法的是伊多拉。沉穩的他所說的話很有說服力,但要說「合」全滅是假瑟希魯斯害的,未免──
「那個男孩,眼睜睜看着劍鬥獸把『合』全滅了,才徒手殺了劍鬥獸。明明可以救隊員卻撒手不管,所以才招致惡評。」
「不只如此!每次被編入其他死鬥裏,他都會殺掉據說沒必要殺死的人。怎樣,那人很危險吧!」
「更甚者,他還自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請問,是原本跟您一起造訪的人嗎?」
「因此,不能再像舒瓦茲大人這樣悠哉了!」
地面在搖。正確來說是島的底部傳來震動。昴當場跳起。
據說跟昴他們戰鬥的那頭獅子劍鬥獸,是個消滅掉許多「合」的強敵,如今卻輸給了有兩個小孩的「合」。這次的勝利可說是出人意料的大逆轉。
「正是。以爲您一定馬上就會找出離開島的方法,但您卻跟『合』的隊員以及其他劍奴聊廢話,漫無目的地在島上亂逛……」
當然,只要滿足了從劍奴身份畢業的資格,據說施咒方就會解除其咒印。
「不知道怎麼來到這邊的我們,從來沒看過關鍵的吊橋。可是要想離開這裏,就必定要穿越吊橋,對吧?」
違逆帝國弱肉強食的方針,幾度被視爲叛亂主謀。夜鳴那樣的遭遇,與受她守護並深愛她的居民們的心情,昴都瞭然於心。
劍奴孤島有着開放寬廣的大廳供衆人用餐,甚至還有放置書本供人閱讀的圖書室,但之所以被給予這樣的自由,在於劍奴們全都受到「咒則」束縛。
對假瑟希魯斯的忠告,以及讓人摸不着想法的古斯塔夫的計劃。不知何時會被編組的死鬥,問題接二連三不斷堆積。
「……都無所謂。比起那個,舒瓦茲大人。」
「可、可是,既然如此就該……」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聚集到中庭來的人,目的不是爲了被綠意給療愈──
雖說在整座基本上都被灰色籠罩的煞風景島上,這樣的庭園還是有療愈效果。
假如只有自己和貚紗離開,那剩下這三人的「合」真的活得下去嗎?
被她扳着手指責難,昴尷尬搔臉。
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的空間裏,貚紗像是忍到極限般嘆氣道。
事實上這不是玩笑。只要昴想認真去做,要連勝百次死鬥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樣太花時間,所以只能廢棄此案。
「沒錯,吊橋就是第一個關卡。我們要離開這個島的話,就要先去觀察。」
不管是要跟誰敵對,都要帶着貚紗離開這個島──
由於在「斯巴爾卡」的奮戰樣貌廣傳,因此不管去到哪都跟在大廳一樣,受到其他劍奴的歡迎。
「舒瓦茲大人?」
島上中段的區域,是可以飽覽大湖風光的絕佳景點──
東看西瞧觀察其他來到中庭的劍奴時,在人羣中看到揮手的希艾因。
3
「嗚咕呃!悠哉……」
「不如說,像是在熟悉島上的生活,決定要埋骨於此……」
如她所言,這幾天自己遇到人就會尬聊一陣子。這樣的行爲實在看不出有積極想要脫離島吧。
這名字的意義,對現在的昴而言是賦予萬能力量的咒語。
「──我,是菜月•昴。」
──在基奴海布的生活,對昴來說並不差。
但在把自己的期望傳達給昴之前──
「我想親眼看看。因爲不管問瑟希幾次,他都講得我聽不懂。」
端坐的她邊說邊低垂眼簾,腿上的雙拳在顫抖。
但是,昴已經認識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跟他們的爲人了。他們雖然膽小、卑鄙又撒謊,卻不是壞人。
「怎樣,那個表情……。想說什麼就說啊……」
「除了亞伯以外的人都可以這麼說,還有其他人……在一個被巨大牆壁包圍的城市裏。還有帝國隔壁的國家也有。我也是很忙的。」
即便最後那則情報是騙人的,但其他情報都足以視他爲危險人物。三名同伴衆口一致做出假瑟希魯斯很危險這個結論。
「大家都來看吊橋……應該說是來看通過吊橋的人。」
被強迫死斗的劍奴們也尊敬強者。帝國的風俗在這裏依然健在。
「這還用說!──去看吊橋升起的樣子啊。」
朝着貚紗苦笑時,剛好也抵達了目的地。
「貚紗,我們去中層的中庭吧!那邊就算沒有看守的許可也能去!」
昴小心翼翼地問,不明白意思的希艾因張大嘴巴暴怒,魏茲站起來對抗他,伊多拉連忙介入制止。看着這一切,昴嘆氣。
至少,他們沒道理被人強迫要以死斗的形式互相殺伐。
貚紗的話語與眼神都帶着譴責,質問昴的真心。
另一方面,只能聽對方你一言我一語講話的昴彎起嘴角,什麼都沒法回。
「……可舒瓦茲大人看來在悠哉度日,是事實。」
地點是島的下層區域,供劍奴多人使用的雜居室房間內。昴跟貚紗被分配到同一間。
「……我也有耳聞。這座島的吊橋,平常是沉在水裏頭。」
「吊橋是、第一個關卡……那麼,第二個關卡是?」
「啊,嗯,好喔。畢竟可得好好儲備體力。」
閉上雙眼的她,肯定夜鳴的「魂婚術」帶來的影響。
「就連現在,都還不知曉卡歐斯弗萊姆在那之後怎麼樣了。我只能憑給予我的寵愛尚在,判斷夜鳴大人平安無事,但是……」
「……不管是哪種都稱不上實際呢。連下次表演的日期都不清楚,更遑論連勝百次了。」
「中、中庭嗎?去那邊做什麼……」
正因如此,與備受讚揚的昴他們不同,留下相同功績的假瑟希魯斯卻萬分惹人嫌,道盡了他平日素行有多不良。
緊蹙眉頭的她說,昴繼續面向前方,同時點頭。
當然,因爲是吊橋,沒有使用的時候都是收起來的。
「嗯?」
即使是突發奇想的自言自語,要是不小心被別人聽到這樣的想法也會引發騷動。
「很記恨耶……」
昴邊跑邊說明,貚紗聽得很是震驚。說不定,她先前以爲昴真的放棄離開這座島了。
「具體來說,離開到哪裏,古斯塔夫先生的咒則就會給予懲罰,這點還不得而知。但假如說出要脫離這個島,我想一次就會出局。」
「啊啊,抱歉抱歉,是我的問題。一下想太遠了,我會反省。」
「因爲夜鳴小姐人太好了……」
位在島嶼中段的中庭──時髦一點的說法,是空中庭園。只不過若要把放任生長的雜草、無人照料的野花和稀稀落落的樹木一同出現的光景稱爲庭園,那全國的園丁都會氣到臉紅脖子粗吧。
即便相隔甚遠,夜鳴•魅時雨這名女性的溫柔仍在守護心愛的孩子。
「用不着說,就是咒則囉。古斯塔夫先生用來束縛所有劍奴的玩意。」
「乾脆島上所有人……」
「──」
「講那什麼話!?混帳,有力氣開玩笑就把肉還來,還來!」
無一例外,劍奴在入島的時候就被刻下咒印,成爲咒則對象,只要打破規矩就會被奪去性命。其機制大概就是這樣。
能將自己的一部份力量分給他人的「魂婚術」,就是貚紗這樣的孩童擁有超乎想像力量的祕密。之所以能夠一口氣割斷獅子的脖子,也是夜鳴的愛之恩賜,而非貚紗的實力。
「舒瓦茲大人,請繼續用餐。」
在茫茫大海──應該說是在茫茫大湖中的孤島基奴海布,對外的聯絡要道僅能靠島上與對岸的吊橋。
「也爲了躲過他嚴厲的耳目,所以要找出吊橋和咒則的破關方法。所以現在要去看吊橋。我可沒摸魚喔?」
竟然害她這麼擔心,昴大加反省。而對方回握他的手。
要是他這麼表明,那麼來搭話的劍奴們的立場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要不要達成且先不談。」
心急如焚到無法壓抑,貚紗的心情當然也感同身受。
「──。總督大人的、咒則嗎。」
「而那至少要達到皇帝前來參觀並給予讚美的程度。或者按照瑟希說的,在死鬥中連勝一百次。」
「不,我在擔心大家。少了我,有自信可以過關嗎?」
「啊嗯?這不是舒瓦茲和小不點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幾天,您似乎很享受在這裏的生活,但還記得最初的方針嗎?要是不積極行動的話……」
拉住大喫一驚的女孩的小手,強行把她帶離房間。腳步急匆匆地趕往剛剛所說的,位在中層的中庭。
「不過,就算婉轉地提醒,他也不會聽吧。貚紗妳怎麼想?」
而如果其他人在這方面也一樣的話──
「這是天大誤會!抱歉,讓妳感到不安。可是,就跟妳想見夜鳴小姐一樣,我也有想要見到的對象。因此,我們絕對要回去。」
「是的。夜鳴大人的寵愛直到現在依然深切。」
「通過吊橋的人……」
就該更認真地組織計劃。貚紗可能想這麼說。
自己並沒有對假瑟希魯斯熟悉到足以在這邊生氣反駁。儘管他是個可以輕鬆聊天的人,可並不是朋友。比較像是救命恩人。
「──來了嗎!」
「寵愛……就是夜鳴小姐的『魂婚術』吧。」
但是自己可沒打算要老老實實待在這座島上,不興風作浪。不如說,不管會在湖面引起多大的浪濤,都已下定決心要找到出去的方法。
「我猜又有新的劍奴候補吧。跟我們境遇相同的人。」
盼望已久的時刻到來,剛好貚紗也忍到極限,時間點可說是恰到好處。
「──您真的有打算要離開這裏嗎?」
「──!這搖晃是?」
「這點我持相同意見。劍奴逃跑,總督大人是不會允許的吧。」
昴的回答讓貚紗錯愕了一下。這點從牽着的手感受得到。
「哦。」有點嚇到,但也覺得湊巧的昴就跟貚紗一起走向他。
「你纔是,來看熱鬧?」
「哪可能是來看熱鬧呀!……是聽說了下次的犧牲品來了。」
嗓門大的希艾因馬上一臉尷尬地別過眼。
雖然剛剛那樣講,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沒法完全否定有一點看熱鬧的心情。
「不、不過呢,我告訴你!別把我跟冷眼旁觀的看熱鬧者混爲一談!」
「……希艾因大人,這種話最好不要說得太大聲比較好喔。」
跟自信滿滿的態度相反,希艾因的個性其實相當怯懦。被貚紗提醒後,他立刻因爲衝動性發言而面色鐵青。
「啊……可惡……我的事先不管了。你們呢,跑來這幹嘛?」
「我們也對下一批進來的人有興趣,不過最主要的目的是橋。我們是來看吊橋的。」
「想看橋~?小孩子嗎……還真的是小孩子啊!」
「不,我們是啊。你聲音太大了。」
希艾因慌張到無暇整理情緒,昴站在他身旁眺望寬廣湖面。
明明應該還是日上三竿的時候,但劍奴孤島周圍總是烏雲罩頂,一片昏沉。天空難以判讀時間,只能期待底下的湖產生變化──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開始聽見的,是不知在何處啓動的齒輪與機械聲。
跟劍鬥場的機關一樣的構造吧,然而吊橋的規模卻天差地遠。畢竟,要搭起長度超過一公里的橋,才能連接島和對岸。
昴先前感受到的前兆簡直不值一哂,強烈振動用力撼動整座島,接着吊橋像是剖開湖面般緩緩「上升」──
「──好壯觀。」
底下的光景讓人忍不住這樣讚歎。
「──那會是條荊棘之路喔,阿泖。」
現在喜歡昴的人們,一開始也並沒有喜歡昴。
「沒有啊。就覺得阿泖八成會來看吊橋囉。那樣的話,故事就會推進……是基於這個預感。」
「希艾因大人……」貚紗擔心地看着他。但是,他卻在兩人的視線中大力搖頭。
「……那些傢伙,無法通過『斯巴爾卡』的。」
昴希望能這樣相信。相信這番故作成熟的聰明,不做切割的青澀道理。
「因爲夾着一個被特別對待的自己,噪音有夠嚴重的。」
全員因此撿回一命,在「合」的齊心協力下──
以無法獨活的凡人之姿,對着面前什麼都能一個人解決的超人。
理所當然的,塔的入口應該會上鎖。要啓動這麼大規模的橋樑然後偷偷逃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嘲笑陷害自己的人的境遇,聲音卻顫抖非凡。他自己好像也知道,於是咂嘴後便像要切割似地轉身背對大湖。
跟離去的希艾因對調,突然現身的人物讓昴嘆氣。這登場時機簡直算得精準,搞不好他真的有在計算。
脣槍舌戰後,希艾因詛咒在中庭背對舒瓦茲的自己。
「抱歉、抱歉。──我要的東西,做好了嗎?」
「啊──!?」
聽了昴的傾訴,希艾因依然背對他,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啊。」昴這麼說,希艾因愕然睜大眼睛。
「你真的太棒了,阿泖!完全符合我描繪的道理。帥氣的人會講帥氣的話,強大的人會說強大的話。每個角色也都是從相應的臺詞開始的。這種志氣正是反叛命運之人該有的!」
「對喔。障礙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想借用他人的力量來成事,那在下一個障礙就必定會栽跟頭。不是永遠都能借得力量。人會死。就連我都不是不死身。」
再加上──
「唔……!」希艾因痛苦呻吟。
被大匹黑色疾風馬拉動的馬車,穿過吊橋來到在橋緣等待的古斯塔夫身邊,然後逐一放裏頭的人下車。
「就字面上的意思,跟你聽到的意思感覺一樣囉。阿泖也懂吧?必須跟我以外的人做切割。」
「那種事,我知道啦……!」
曾看過那些人厭惡的表情。即便如此,昴還是希望能夠喜歡大家。而且這並非是因爲只有昴很特別。
畢竟雖然他可能沒意識到,但其實已經講出來了。這不是他個人的心情問題,而是狀況不允許。
自己不記得有講過,卻被對方提出,想必覺得很不舒服吧。可是回應的聲音裏頭,昴感受到了超越不適的感性。
在重複挑戰「斯巴爾卡」的期間,昴知道了「合」裏的三人是遭遇什麼事情而成爲劍奴。希艾因有說,自己因爲有着能擬態爲周遭風景的能力而被當成誘餌,爲了爭取時間讓同伴逃離奴隸商人,最後變成棄子。
他苦悶的低喃,闡明瞭他與他們之間的關係。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就是拿你當誘餌的傢伙囉。」
「賽格姆多大人……」
「切割……這就是瑟希你不幫人的理由嗎?」
「他們幫助你逃離盜匪的追趕,在你生不起火的時候幫你生火……或許最後一面的印象非常差。」
看到下車的人以後,馬上就理解他擠出來的話意味着什麼。
「……持有塔的鑰匙的人,是古斯塔夫先生吧。」
「……麻煩不要搞對心臟不好的登場法。」
從湖水中逐漸露影的吊橋,先是浮現多個踏腳處,相連之後在湖面組成規模浩大的建物。被分割成多段的橋面一浮出湖水就排出驚人的水量,並完成一半的橋。
衝動亂說話然後馬上後悔,這個壞習慣又開始了。即使知道不可以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但就是做不到。
「真、真是痛快!就是因爲利用別人纔會有這種蠢下場啦!」
不管怎樣,從假瑟希魯斯的戲劇腦所吐出的戲言,就算深掘也沒意義。然而這番開場白若說是戲言,卻又有點太貼近目標了。
個頭細瘦、放任鬍鬚長長,給人棉花棒印象的老人就是以治癒者身份窩在治癒室裏的奴魯爺。
「我明白妳的心情。因爲我也完全不懂他在講啥。」
就這樣,一行人慢慢填滿不夠的拼圖碎片時──
不安地走下馬車的全都跟希艾因一樣是蜥蜴人,只是鱗片顏色都不一樣。
「哈!我、我說過了吧!那些傢伙拿我當誘餌逃跑,最後卻搞砸了纔會這樣啦!誰管那羣笨蛋啊!」
「對岸也必須進行操作纔有橋呢……」
「奴魯爺!」
「──可是,你的包包掉下懸崖時,是他們分食物給你的吧?」
在劍奴孤島集惡評於一身的假瑟希魯斯,眼睜睜看着「合」的同伴被殺,每次死鬥都必定奪去對方性命。面對這個問題,少年點點頭。
再加上──
往下一瞥,島這邊的吊橋邊緣有個塔狀監視臺,八成就是吊橋機關的控制塔。
多麼愚蠢可笑的話。昴很想嘲笑,並把這道理一腳踹開。
「──」
聽了昴的如斯宣言,假瑟希魯斯表情一變。從虛假的做作微笑,轉爲彷彿孩子仰望星星的閃亮笑容。
貚紗的眼神像在求救,昴也懷着相同心情點頭回應。
「──」
即使整個人縮小了,也能挺起小小的胸膛這麼主張。
他只要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就會使事情變複雜,但對照昴的心情就能窺見他真正的想法。
而昴朝着準備就這樣大步離去的背影喊──
「那羣白癡,竟然被抓了……!」
衝向治癒室,粗魯地開門,就看到在裏頭打盹的背影嚇得慌張失措。
明白他的意圖。雖非全部,但他的理論也不是不能理解。
「塞格姆多大人!」
而一看到被帶來的新劍奴候補,希艾因便以手掩面。
可是他們不逃避、不陷害同伴、不欺騙,並與昴合作抗敵。
因爲太過突然嚇到他,昴先跟他道歉,然後進入正題。
照這道理來看,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在「斯巴爾卡」所展現出的膽小、卑鄙和欺瞞的態度,就是他們的本性嗎?
「邂逅不是會改變人嗎?因爲邂逅而改變的話,那個人就有可能憑己力克服下一個障礙。只要有那個機會的話。」
藍色瞳孔縮小,抖着舌頭緊盯橋面。──不對,他看的不是吊橋,而是走過橋面的馬車。
與之相對的,另一邊的吊橋要由對岸操作才能完成──兩邊吊橋合而爲一,劍奴孤島暫時與外界有了聯繫。
他似乎是操作完吊橋後,直接走出來迎接過橋的人。帶着看守熱衷於工作的模樣,對昴他們而言是相當棘手的勤奮工作者。
「這份不能切割的心情很重要喔。這種心情,會成爲拯救某人的原動力。就算被人說是乳臭未乾的任性,我也還是這樣堅持。」
人被扔進無可奈何的非日常狀況時所採取的行動,卻被拿來視爲當事人的真正面貌,這樣的作法真的很可笑。
吊橋的操作似乎使用了各自的專用裝置。
昴如此回應,接受了假瑟希魯斯閉上一隻眼睛給予的忠告。
這是在跟時間比賽。前往順道該去的地方,那裏有下一個要說服的對象。視情況而定,有可能不是說服,而是辯論,甚或變成爭論衝突──
可是,這是假瑟希魯斯這種強大到可以破除問題的人才能講的道理。而且十分嚴苛又不溫柔,昴並不喜歡。
突然,身旁望着吊橋的希艾因發出怪聲。
斜瞄他的笑臉,昴朝決定要做的事踏出一步。
「錯過這次的機會,絕對會後悔的。」
昴不認爲現在的自己之所以在這裏,是單靠自己的力量。不管是好是壞,衆多邂逅形塑出現在的自己,成爲菜月•昴。
「啊哈!」
惡劣條件疊加。從剛剛看到的控制塔中走出來的,是健壯軀體以及四隻手裹在緊繃制服內的古斯塔夫。
旅行途中在酒館暫留時被人挑釁,於是便跟看起來就很危險的一羣人起了爭執。之後連日受到跟蹤騷擾,於是同伴們做出了苦澀決定。
朝他搖頭,昴繼續說下去。
「剛剛說的荊棘之路,是什麼意思?」
那是他拚命收集內心惡意後纔講得出口的臺詞。
「……明明都拿我當誘餌了,還是沒逃掉嗎。」
既然如此,假如狀況允許的話──
有一說是人類在極限狀態下會露出本性。
都怪這個壞習慣,這輩子累積了不少討厭的回憶。之所以會被送到基奴海布當劍奴,也跟這個口舌之災脫不了關係。
因爲他這個人就算做了那種事,也完全不奇怪。
「看來是。假如要使用吊橋出去,那沒有人幫忙是沒辦法的吧。」
沐浴在昴和貚紗的視線下,假瑟希魯斯搖搖頭,用依然套在和服袖子的那隻手示意湖水。
「但如果把最後一面的嘴臉當成對方的全部,未免太惆悵了。」
用小船渡湖會被水裏的魔獸攻擊,要想出實際的逃脫法的話,情報量太過缺乏。
4
跟舒瓦茲講的話是真的。爲了逃離奴隸商人,自己被同伴們捨棄。但是一行人之所以會被奴隸商人盯上,原因出在自己的嘴巴。
「舒瓦茲大人,那個……」
「這樣好嗎,希艾因?你們不是同伴嗎?」
「湊熱鬧不像你會做的事。你爲什麼在這?」
假瑟希魯斯大笑,貚紗朝他發難,把居中調解的功夫留待後頭,昴急匆匆地回到島內,跑向下層區域的目的地。
「舒瓦茲大人!?塞格姆多大人,要做什麼……」
明明膽子小還虛張聲勢纔會招惹麻煩,但儘管事態危急,同伴們卻都沒打算拋棄自己。「走投無路的話就丟下我吧。」對他們這樣逞強耍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內心某處以爲他們沒有勇氣拋棄自己。擅自認定他們也跟自己一樣,膽小到不敢跨越最後的界線,所以才說出那句話。
「我知道,我這個人才是最無可救藥的啦……」
因此自認爲被拋棄,裝出被當成棄子的受害者嘴臉,真的是愚蠢可笑。
但是不這樣的話就無法保護自己的心。明明自己不壞,是被薄情的同伴給陷害纔會淪落至此,靠着詛咒得救的他們才得以保全自我。
「可是爲什麼,連你們都被抓了啊……!」
明明已經當作誘餌讓自己被抓了,但現在這樣的話,自己就只會是一個討厭的傢伙而已。
一旦少了可以詛咒他們的名義,那自己就只是個單純惹人厭的王八蛋,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以一介劍奴身份,看着他們接受孤島的洗禮死去。
「──」
跟自己的情況不同,人數足夠的他們當天就要參加「斯巴爾卡」。
想着該用什麼臉觀戰的希艾因,垂頭喪氣地來到劍鬥場觀衆席。在稀稀落落的觀衆中,看到了魏茲和伊多拉的身影。
再怎麼說,對自己講最多的舒瓦茲和貚紗果然沒露面。
「──那麼,『斯巴爾卡』開始!!」
總督古斯塔夫號令一下,通往劍鬥場深處的通道就開啓,鐵柵欄後方緩緩走出「斯巴爾卡」用的劍鬥獸。
跟希艾因那場的劍鬥獸不同,是雙手長着鳥翅膀,全身體毛宛如鐵絲的巨大老鼠。
不過即使品種不同,危險性卻不變。希艾因憑膽小鬼的本能就能察知。
「他們,似乎就是這次的參加者呢。」
劍鬥獸低吟之時,對面的通道開啓,走出五名蜥蜴人──「斯巴爾卡」的可悲犧牲者,在伊多拉的話音下畏怯着現身。
全都是認識的人。原本期望自己看錯的希艾因,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不知是什麼因果關係,膽小鬼希艾因活過了「斯巴爾卡」,但他們不同,他們會死在這場戰鬥裏。這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因此希艾因的目光從劍鬥場移開──
「先是警告和懲罰,再來是咒則。警告就是口頭警告,至於懲罰嘛……」
號令響徹會場,讚許熾烈的戰鬥結束。
「我、我是出於充分的理由才亂來的喔?」
「搞、搞、搞什麼鬼啊,舒瓦茲!?」
要問爲什麼的話──
這就是昴拚上性命挑戰命運所獲得的報酬。
「斯巴爾卡」結束,活下來的奧森他們也被認可爲劍奴。而跟他們和解的希艾因,帶來了外頭世界的情報。
爲了恢復失去的信賴而拚命思考要怎麼說,同時口中──用舌頭喬正卡在臼齒處的小玩意的位置,這下才真的有跨越了難關的真實感。
目送希艾因走開的昴,轉身面向在後頭散發憤怒氣場的貚紗。年幼女童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黑瞳給人的感覺卻比平常還要冰冷。
正因爲沒人想做,懲罰才能拿來壓制反抗的劍奴。
5
當然,這一步就在下次的機會中快速跑出兩步來強行解決。重複試錯來尋找最佳方案,以親手抓住期望的未來。
「──我洗耳恭聽。」
藏在臼齒後的玩意,就是拜託奴魯爺配製的最後手段。
「妳的眼神還是充滿了懷疑!」
「好痛好痛,肩膀很痛耶!懲罰啦,這是懲罰!因爲被懲罰而強制參加!」
昴朝天高舉拳頭,這時有個人跳下觀衆席跑過來。跑步姿勢很矬的是全身鱗片豎起來的希艾因。
然後背對被迫賭命參加「斯巴爾卡」的蜥蜴人,開口說:
不過,對方也知道昴參加「斯巴爾卡」的理由。所以考量到自己能做的事,纔會像這樣帶着情報來找昴吧。
目前島上的治癒者──模仿醫生的奴魯爺原本只是島上活了很久的劍奴,據說以前從來沒治療過人,更沒有學醫或用藥。
「不過要貪心一點的話,大概就是希望腳變長一點。」
「──只要咬或舔到就能讓人立刻死掉的毒藥,準備好了嗎?」
不過,仔細想想。如果在戰鬥期間昏過去,最後在半死不活的情況下倖存的話就糟了。因此說什麼都要確保能夠讓一切重來的手段。
因此──
「被、懲罰?」
他邊尖着嗓子說些有的沒的,同時跟同伴們抱在一起。
什麼說明都沒有就獨自跑去亂來,使得昴在她眼中的評價急速墜落。

是先前在中庭講些屁話後就跑掉的男孩,還以爲他已經耗盡耐心和親切,卻沒想到做出驚人之舉。男孩聽到希艾因的喊叫,抬頭看過來。
昴淚汪汪地說,希艾因驚訝不已。
「不會吧……」
「莫非就是『斯巴爾卡』……?」
之所以這樣抱怨,是因爲在戰鬥期間遇到了走一大步還是不夠的情況。
古斯塔夫就位在如果舉辦活動的話屬於貴賓席的位置。他四隻手環抱胸口,一字不差地說出昴的「合」上次贏了「斯巴爾卡」時所說的話。
「你就說真心話吧,令人不舒服的小鬼!」
在永遠不缺傷者的島上,直到離世爲止,奴魯爺能夠以治癒者的身份安然笑着度日。因此昴也覺得自己拜託他做的事,完全是不懂得看氣氛的請託。
不過要跨越這鴻溝,昴的經驗出乎意料地派上了用場。
奴魯爺扯開他那少了牙齒的嘴巴,昴感到萬分抱歉。
他嘴巴一張一合,用有蹼的大指頭抓住昴的肩膀。
就在希艾因詛咒自己跟世間一切的時候,魏茲扭曲臉上的刺青這麼說。
「──」
雖然他很不安,但沒什麼好擔心的。奧森他們對他沒有敵意或惡意。五人之所以被捕送到劍奴孤島的原因,昴也已經知道了。
柯德利歡天喜地得蹦蹦跳跳,其他四人看到希艾因後都瞪大眼睛,接着臉上展開澄澈的安心與感激。
要跟連擅不擅長戰鬥都不曉得的人合作,對抗兇暴的劍鬥獸。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只有死亡性高到爆表的危險死鬥──這就是「斯巴爾卡」。
希艾因臉部皺起,昴笑着拍拍他的背。就這樣被送往同伴那邊,往前走了幾步的希艾因停下腳步──
「這就是你這小子亂來的理由吧。無償幫助他人不會是你的本性吧?」
雖然給人的印象就是沒得通融,不過他真的固執到腦子裏灌的不是水泥,而是鋼筋吧。
肩膀上下起伏,昴邊喘氣邊仰望俯瞰劍鬥場的古斯塔夫。
「這可是我賭命製作的機會。好好品嚐吧,兄弟。」
「──到此爲止!你們挺過『斯巴爾卡』活了下來!!本官秉於職權,接納諸位爲劍奴孤島的一員!」
「舒瓦茲!!」
「……多謝啦。」
不過,那對翅膀可以滑翔,尖銳的尾巴還可以施展連續攻擊,真的是麻煩至極。
希艾因一臉苦澀地報告,貚紗聽了皺起眉頭,低頭不語。
「根據奧森他們說的,卡歐斯弗萊姆似乎整個毀了。」
沉浸在存活喜悅中的他們,亢奮心慢慢平息,進而能注意到周圍。其中視野最廣的柯德利先注意到昴這邊──
關於懲罰,是從資深劍奴那邊聽來的情報──爲了維護島的秩序,古斯塔夫以咒則束縛劍奴,使之不能違逆自己與看守。然而,儘量避免讓劍奴死得沒價值的古斯塔夫,在給予罪責時是按部就班來的。
但是這在昴接下來得去做的事情中,卻是極其必要的──
「什……!」
「太、太好了……好耶!好耶!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不過,還是贏了……!」
契機是他用髒布貼在一個少了手的劍奴的傷口上,幫對方止血。
只要好好講清楚,希艾因就沒有理由跟他們吵架。
「──啊?」
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對奴魯爺做了壞事。
比累癱的昴慢一點湧現勝利感的五名蜥蜴人發出歡呼。
缺少任何一人都無法取勝。當然,少了昴更是絕對不可能。
忍不住也看回劍鬥場的希艾因,跟他們一樣大受衝擊而愕然失聲。被送上劍鬥場的除了五名蜥蜴人,還有不應該出現在他們旁邊的第六人──
「希艾因!?是希艾因!各位,他活着!希艾因他還活着!」
即便如此──
幾度猶豫後終於微弱道出感謝的他,走向同伴。
那時被救的劍奴將這事大肆宣傳,於是接連有傷者拜託奴魯爺處置傷口,不知不覺間他就被免除了劍奴的工作,成爲治癒室的固定班底。
「那件事,講開來比較好喔。畢竟好不容易纔再見到面。」
「你、你在想什麼!?說起來,你爲什麼會參加『斯巴爾卡』……」
「沒錯,好好講清楚的話……所以,請先聽我解釋。」
「妳的眼神充滿了懷疑!等一下等一下!我會好好解釋的!」
「──我是最強援軍。」
希艾因佯裝兇狠吼叫,但講的就是真心話的昴苦笑。
此時──
希艾因細長瞳孔睜大,昴則是笑着用下巴示意那五人。
劍鬥場正中央躺着劍鬥獸的屍首,而且被大小兩把劍給刺穿。雙手的翅膀跟長尾巴都被砍斷,連個全屍都沒有。
而只要獲得這個手段,昴就可以說是毫無瑕疵。
「只不過是強制參加囉。因爲不知道會跟誰組隊,這種『斯巴爾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吧。所以說,才能作爲懲罰嘛。」
是曾去想像最糟的可能性,但被人一口咬定是事實的時候,痛楚並不會因此變得稀薄。就像明知會跌倒,跌倒後還是會覺得痛。
「一半……不,三七分吧。爲了你和奧森他們,佔了七成。」
昴利用這點,主動加入了這次奧森他們的「斯巴爾卡」。
6
他臉上刻畫着超越可怕刺青的震驚。而且所有往劍鬥場看的劍奴,都表露出不敢相信眼前光景的反應。
在與世隔絕的島上,想要知道外頭髮生什麼事,就只能靠這方法。
奧森、西茲、納德磊、特翁遜、柯德利這五人,雖然全都是蜥蜴人,但可能種族又有細分,因此掌握每個人的個性並攜手合作,成了勝利關鍵。
希艾因震動喉嚨,喊出不應該在那邊的黑髮男孩的名字。
事實上,即便有昴在,戰況依舊嚴峻。因爲他們比希艾因還要不擅長戰鬥,而且要跟他們團結一心,就必須先跨越蜥蜴人與人類之間根深蒂固的鴻溝。
「你原本要跟他們一塊去卡歐斯弗萊姆吧?」
「古斯塔夫先生,真的嗎……」
「要是沒有我,奧森他們全都會死掉吧。」
小心別弄破毒藥包而不得不沉默片刻的昴,招惹了貚紗更深的疑惑眼神。昴邊拚命想解釋,邊看不遠處的希艾因他們。
「舒瓦茲大人?」
之所以有這種變化,很大部份似乎源自於奧森他們所說的關鍵。
「……那些傢伙,是爲了從奴隸商人那兒把我要回來才被抓的。一羣沒藥救的。」
「神明和命運都很無情呀。所以我纔會幫忙。……還是要說我們?」
「吵死了!先講清楚,我可不會再道謝了喔!」
雖然逞強,但說出口的話卻表達出自己並未忘記要感激。而且他沒有察覺到這點,直接粗魯地撫摸昴的腦袋。
很像他會有的情感表現,昴也不求更多。男人嘛,這樣就夠了。
比起這個,更要擔心的是低頭不語的貚紗。
「喂,小鬼。怎麼了,這麼沮喪?」
「……卡歐斯弗萊姆是我的故鄉。在毀壞的前一刻其實我在場。」
「這、這樣啊……這可真是,很那個呢……」
對方的回答出人意料,希艾因的眼神拚命泅遊。他的性格本來就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這次倒是馬上大喊:
「不過呢!雖然城市確實被毀了,可是住在裏頭的人可沒有全死喔。居民們作夥一塊去別的地方了……呃~聽說的啦。」
「聽說?」
講到後來含糊其詞,貚紗忍不住抬頭問。「畢竟很可疑啊?」希艾因先丟了這個開場白,才說:
「聽說外面爆發了一場大規模叛亂,魔都的傢伙據說有插手其中。唉呀,反正很常聽到魔都高層經常要謀反還什麼的……」
「──夜鳴大人並不愚蠢。」
「對、對不起!我道歉!我錯了!」
粗心大意的體貼適得其反,被貚紗迫近的希艾因抱頭道歉。
先不管他們,昴從剛剛的話中聽到了可信度和令人放心的重點。當然,前提是得相信希艾因聽來的話全都是真的。
「卡歐斯弗萊姆就算毀了,夜鳴小姐和居民全都平安無恙。既然叛亂成了話題,那麼變態面具亞伯和我同伴應該也沒事。」
原本氣昴專斷獨行的貚紗轉爲擔憂,昴點頭要她放寬心。
「──舒瓦茲,總督叫你。」
恐怕看過那場「斯巴爾卡」的劍奴──不,是包含看守在內的所有人,都將男孩異常的戰鬥樣態給牢記在心底。
昴道謝,希艾因則是口沫橫飛地發飆。對此昴輕笑,接着想要跟貚紗討論──
貚紗低頭回答,魏茲和伊多拉看看彼此後嘆氣。
「舒瓦茲。那個,就是……」
「──據說是個黑髮黑眼珠的小孩。」
「真是難以捉摸的傢伙……。雖然是有些可取之處……」
「這個嘛……很難以置信,可是看那樣子就知道了吧?」
「嗯?怎麼了嗎?」
在場的都是同個「合」的成員,因此對於通過那場「斯巴爾卡」的他們而言,可不能說事不關己。
「蜥蜴混帳……怎樣,看你那樣子……。到底隱瞞了什麼……」
三人在多人房裏聊天,此時身穿黑色制服的看守來到房間外頭,指名傳喚昴。希艾因和貚紗面面相覷。
而詭異地望着這互動的看守,眼神越來越是愉快。
不是他爲什麼參加「斯巴爾卡」,而是他爲什麼參加「斯巴爾卡」後還能活下來,希艾因自稱對這件事心裏有個底。
「貚紗,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以收復帝都爲目的而發起的戰鬥,要是沒了亞伯就本末倒置了。
不過跨越難關,並不等於往後都一定安全。
「舒瓦茲大人,總督大人要做什麼……」
聽着三人對談,希艾因反常陷入沉默。看到他視線一直飄來晃去,魏茲不耐煩地罵。
「不過,不曉得他是爲了什麼而去做那種蠢事就是了……」
「哦,沒事……小心一點。雖然你是這種貨色,但少了你而頭大的可是我們。」
「那樣違背規定,古斯塔夫先生會生氣也是在所難免啦……」
7
──就這樣,兩人目送昴被看守帶走之後。
「幫大忙的是你……知道就好啦!知道就好!」
「沒、沒有……那個,你們也發現舒瓦茲那傢伙,是故意混進『斯巴爾卡』裏頭了……對吧?」
「……不完全知道。因爲舒瓦茲大人喜歡製造祕密。」
「這個我也不懂。不過,不過呢──」
因此,三人全都緊盯希艾因。在強烈注視下,他猶豫半晌後──
「──」
「……很遺憾,我認爲會被這樣歸類是理所當然。因爲您給人留下那樣的印象。」
希艾因不得要領的問話,伊多拉這樣回答,貚紗和魏茲也點頭表示同意。
「他剛剛跟看守走的時候跟他們擦肩而過,除了『斯巴爾卡』還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不過應該會罵人吧。──我也剛好有事想問他。」
完全沒預料到會有這種事,但昴看起來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有夠不老實的擔心話語,讓昴愣了一下後噗哧笑出來。當然,裏頭沒有惡意。
貚紗嚴厲指責,昴苦笑着搔自己臉頰。就這樣,順從用眼神叫他們少說廢話的看守,昴走到房間外。
這麼一句話,讓來接人的看守露出比貚紗還要難看的表情。這也難怪,他也是昴製造參加「斯巴爾卡」的契機時的在場人員之一。
「喂,舒瓦茲那傢伙做了什麼……」
再來,既然夜鳴有協助叛亂,那就可以推斷露伊也沒事。因爲昴信任她:假如亞伯要加害露伊,那夜鳴不可能會站在他那邊。
這樣說並跑向貚紗和希艾因的魏茲與伊多拉,臉上充滿着急。
這時,希艾因朝他呼喚。
「嗯,明白了。謝謝你,希艾因,幫了大忙喔。」
他們也想聽聽關於昴參加第二場「斯巴爾卡」的事吧。
「我是聽剛從外頭來的同伴說的……外頭似乎在傳皇帝在外有私生子。而且呢……」
「被歸在跟瑟希同一類,讓我有點想表達不滿。」
然而當事人卻被帶走,所以那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那傢伙!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雖然不明白,但是要說爲什麼能辦到的話,我可能知道……」
「──?不過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希艾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