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魔N的茶會』

1

呼吸不過來而喘氣的昴，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身在草原中。

蹲着的地面散發濃郁草香，充斥鼻腔。彷彿雨過初晴，嗆鼻的自然香氣淡淡地包圍昴的全身。

而在綠色山丘上做好茶會準備的艾姬多娜，以再自然不過的態度等着。

每次都這樣，自然得從容不迫。——每次都這樣。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說、想問的事……不過先坐下來，喝杯茶再開始如何？」

「……回顧你自己剛剛對我做的事後，你認爲我還會坐在那裏？」

「會啊。比起因爲憤怒搞得失去機會，你會以斤斤計較的理性爲優先。與其在這兒疏遠我，更該好好對話……你的內心是這麼判斷的吧？」

「————」

簡直就像輕而易舉看穿小孩企圖的大人，艾姬多娜輕易地說中昴的想法，以從容不迫的態度讓他順從。

她說的對。但是，被踐踏的東西可沒便宜到能讓昴乖乖聽話。

「艾姬多娜……說，這不是你的本意。」

「嗯？」

「剛剛那個……是色慾擅自插手，不是你的本意，給我這樣說。給我說：不好意思。這樣的話，我就不責備你。」

向艾姬多娜這樣懇求。爲了前進，昴需要她的知識和協助。

儘管如此，還是有不能原諒的事。艾姬多娜利用卡米拉踐踏了昴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一事是事實。

所以，爲了原諒艾姬多娜，爲了參與茶會，這是有其必要的。

「……我還以爲要說什麼呢。」

然後在剛剛那瞬間，她就理解昴內心的軟弱和糾葛了吧。

艾姬多娜輕輕吐氣，眯起眼睛朝着等待回答的昴說：

「如你所言，那是卡米拉的失控行爲。我有阻止，但她不聽我的。假借『試煉』之名，其實是演戲想要籠絡你。」

「你要叫我，拿那種俗套的精神論……去對抗，是嗎……？」

「……繼續。」

在王都第一個遇到的愛蜜莉雅，還有說昴是英雄的雷姆，在昴心靈瀕臨崩潰時支撐他的碧翠絲，爲了雷姆而一同奮戰的拉姆，在至今爲止的日子當中一同共有諸多回憶、製造回憶的人們，都在消失。

「……爲什麼要這樣做？」

以事實來說，艾姬多娜的協助——擬態雷姆，連這樣稱呼都有抗拒，不過要是沒有那個，昴的精神早就四分五裂了吧。

被魔女的回答擊潰希望，昴只能沉默、無力地靠在椅子上。痛心地望着昴這樣子，艾姬多娜以手指敲桌。

既非肯定亦無否定，關於世界的事就只能任它懸在那裏，繼續掙扎嗎？

艾姬多娜降低音調回答昴的追究。她的話讓昴在彼此的對話中頭一次因爲憤怒以外的理由皺眉。

「這裏是我的夢，我是『強欲魔女』。我知道在來到這兒之前，你用自己的方式拼盡全力，全心全意地活到了現在。所以我才能說，能這麼說。」

緊抓希望的昴，被艾姬多娜無情的肯定給割捨。

艾姬多娜的看法並不誇張。事實確實往那方面發展。昴也不是不檢討自己就胡亂否定的人。

「對了，關於偷看『試煉』這件事，我希望你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在第一『試煉』也說過了，『試煉』是我給的。要是被人說三道四我也很傷腦筋。」

「————」

「你以往的選擇或許是伴隨了許多犧牲。你拋棄、無法挽回的人事物多到無法計算。可是，一直去數算失去的數量並被此囚禁，未免也太空虛了。不是嗎？」

艾姬多娜是防範於未然。——雖然沒法向她表達感謝，可是也不覺得應該痛罵她或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這是情感上的妥協點。

「我知道你現在最想知道什麼。因此，先來說明『試煉』吧。」

昴知道，沒人能制裁、譴責自己。

「你的『死亡迴歸』是魔女的權能，其原理只有她知道。是在你死亡的時間點倒轉時間回到過去，還是不知存不存在的平行世界，抑或是另一個世界的你覆寫蓋過這個世界的『你』，都是僅有可能性卻事實不明的推測。」

連自己可能踐踏了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捨棄了什麼都沒自覺。連要承認罪孽都沒辦法，這就是給昴的懲罰嗎？

要是能仰賴、抓緊、以此爲依據前行的話，那該有多好。

「你苦思的煩惱全都只有『嫉妒魔女』知道答案。——在這裏沒辦法幫你解除苦惱，使得我現在也非常焦躁。」

「……切割？」

艾姬多娜朝甩開安慰話語、在絕望深淵吶喊的昴說。

假如傷口很淺、犯的罪輕微、昴是個更象樣的人，或許這番話就能帶來效果。——可是，昴就是沒法這樣想。

「————」

第二「試煉」——看見無數地獄的前景，足以輕而易舉地連根折斷昴的逞強、頑固與誤解。

「爲了阻止我的心靈被消磨殆盡……你才做那種事？」

「——沒有。」

艾姬多娜快速說完昴期望的答案後，再用最後一句做背叛。

心靈崩潰變廢人，完全失去對抗的方法，當然，也就無法戰鬥。

「也就是說，那是……」

「我就是要對你這麼講。」

「——有朝一日我救醒的雷姆，真的是我想救的雷姆嗎？」

多希望她明確否定昴所見到的死後世界不存在。

「————」

2

不管答案是哪一邊，昴都能戰鬥。以此答案爲戒、做爲借鏡，爲了不要忘記，所以咬緊牙根、流着血淚，一面以靈魂慟哭一面往前跨越。

在艾姬多娜的推論中出現的平行世界——亦即多重宇宙論。世界會因人類的行動和選擇的可能性而往不同方向分歧發展，而行動和選擇的數量是無限，因此理論上存在無數個世界。

「從頭到尾都是做得很棒的『非現實』啦。當然跟隨便的想像在整合性上有着天壤之別，不過終究是『創造出來』的世界。就事實而言，不可能有那種世界。」

「……怎樣，我這麼說的話，你就滿意了？」

「你一路走來的路上，沒有任何浪費。沒人有權利出嘴說你沒有耗盡身心。你用你辦得到的一切，豁出性命才走到這一瞬間。——這是值得誇耀的事。」

「————」

她以異於安慰的形式，說出貼近昴內心的話。

「平行世界……」

明知如此。明明都被這股難以忍受的喪失感給打擊得死去活來了。

「就照你說的。不管怎樣，我從旁看着你接受『試煉』後就覺得——要是這樣放着你不管，那個『試煉』會把你的心給消磨殆盡。」

就算被人說值得誇耀，昴輸掉本該贏的許多事物，仍是不爭的事實。

對這答案昴憤恨咬脣，艾姬多娜則是嘆氣聳肩。接着拿起桌上自己的茶杯送到嘴邊。

「————」

喘口氣。昴皺起臉，道出最可怕的可能性。

假如不行的話，希望她肯定地說：你的自以爲是造成衆多犧牲。

「————」

爲了對坐上椅子的昴釋出誠意，艾姬多娜提供話題。

昴不需要安慰。艾姬多娜的話只是悅耳的寬慰。

「——正是如此。」

「只不過——」

「就沒有……有沒有確認的方法？沒辦法確認嗎？」

「我做什麼……你懂我什麼……」

移開視線的艾姬多娜用手指纏繞白髮，這麼說。

「懷着這想法，哪還能肯定自己？要做什麼纔可以原諒自己？不只你的救贖之手……連冒牌雷姆的手我也推掉了，然而……」

——可是，竟然連讓昴自己這麼做都不行嗎。

而這正是會「死亡迴歸」的昴最害怕的可能性。

「……我要先聲明一件事。」

「跟第一『試煉』一樣，第二『試煉』說白了是創造出來的。那不過是用你的記憶重現的世界：在你的記憶中收集所有的條件，組裝出過去・現在・未來的情報，從而衍生出虛構的『當下』。」

緩緩轉動脖子，昴看向艾姬多娜。魔女朝他點頭，用截至目前爲止最認真的表情說：

「那太奇怪了吧。根本矛盾。你應該不在乎『試煉』的結果。你都說自己是想要通曉世界一切的知識欲化身了。在第一『試煉』也是這樣。失敗就是失敗，那也是你想知道的結果之一，不是嗎？」

艾姬多娜蠻不在乎地對錶情逐漸消失的昴繼續說下去。

拋棄的世界多不勝數，其中無論是昴救過的人、救了昴的人，有許許多多的人都被留下了。

——連艾姬多娜，連大罪魔女，都無法揭露昴產生的罪業。

「我絕不喝多娜茶。……不過還是要請你陪我聊聊。」

「與其細數救不了的數量，不如數着救到的人事物而活……你要對我這樣說嗎？」

「可是，連答案……都沒有……」

「啊……」

這說明讓昴看到希望，但那一線光明立刻就被遮住，艾姬多娜用理性的眼神堵住昴的退路。魔女朝着支吾其詞的昴閉上一隻眼。

「就算這樣……你還要叫我切割嗎？」

「我覺得很殘酷。可是，我認爲只能做切割。」

「——呼。」

「……就結果而言是傷了你的心，這我不會找藉口。所以，你生氣是天經地義的。就算破口大罵我也甘於承受。你是對的，我是錯的。就這樣。」

「所以就介入了。因爲我看到了你受挫於『試煉』，放棄未來的可能性。」

昴站起來，坐到山丘上的茶會椅子上。他知道艾姬多娜看到後微微吐氣，面容稍稍放鬆。

「老實說，你被捲入第二『試煉』對我而言也出乎預料。那個『試煉』對你造成那麼大的傷害，坦白說也在我的想像之外。」

「——因爲那是最有效率、可能性最大的方法呀。」

艾姬多娜給的話，應該是體貼昴的希望。

「並不矛盾喔。你心靈受挫確實也是一個結果。——不過，不管結果變得如何都不後悔，我還不至於是這種薄情的女人喔。」

對內容沒有異議。昴首肯後，魔女豎起手指。

但那是不可能的。辦不到。畢竟，昴的苦惱不是那麼膚淺——

艾姬多娜真摯的話敲打昴空蕩蕩的胸口。空虛的內側大聲響起什麼。——但是，不夠。只靠這些話，無法重新站起。

像是要慢慢讓他理解似地，她直視昴，說。

尋找艾姬多娜剛剛那番話的真意。假如真按照字面意思的話——

「沒想到，在危急之際你靠自己的力量脫身。然後我再趁籠絡失敗的卡米拉慌張失措時奪回主導權，才千辛萬苦地得以與你重逢。」

這分關懷讓人感激到快流淚，可是救不了現在的昴。

「什麼……？」

「別拿意志力克服一切的精神論說嘴。……不是很想這樣說，但我的體驗你覺得適用俗套的諮商輔導嗎？」

是混雜安心與不安的表情，令他心裏稍微舒坦了一些。

「與其去數可能救不了的多數，你應該去數能夠救的多數。在你這樣一路抵達這兒的軌跡上，我看到了這點。」

「假如有那些世界，那我的所作所爲絕對得不到救贖。我跟你都無法否定這點。我絕不能被原諒，不該被原諒。」

她那像在爭一口氣的態度與聲音，讓昴屏息。而且方纔對魔女的怒意，現在都可以想做是膚淺的推測錯誤。

所以，昴瞪着魔女的臉，說：

「你應該知道，卡米拉僞裝成你心靈依靠的女生，也是受我的指使。不過變身變得不夠充分導致被看穿，是她的疏失。」

「既然如此！」

本應辦到的。假如不是昴而是其他人的話，在相同條件下就能做得更好。然而因爲在場的是昴，所以有很多人事物他沒法拯救。

那是昴的罪。昴的業障。昴該認同、償還的罪過。

「沒人可以原諒我。」

「我會原諒你。知道這一切的我。」

「沒人可以制裁我。」

「我會制裁你。知道你的罪的我。」

「——沒人可以肯定我。」

「假如你不能肯定你自己的話，那我會否定無法原諒自己的你。」

「————」

「假如你肯定自己的罪，我就會否定你的罪。」

昴的話通通被緊咬不放的艾姬多娜給甩開。

爲什麼，這個魔女要這麼強硬地否定昴的罪？

爲什麼，這個魔女要這樣屢次支撐昴受挫的心？

「你爲什麼……要這麼爲我着想？」

「……要女孩子親口說出來，不覺得太壞心了嗎？」

之前不曾支吾其詞的艾姬多娜，頭一次在這兒搪塞敷衍。

然後，魔女臉頰微紅，裝模作樣地咳嗽。

「——要不要跟我締結契約呢，菜月・昴？」

聲音平靜，卻能讓人感受到堅強意志。

她的話讓昴眨眼，花了幾秒的時間才得以正確地理解。

「慢、慢着。所以說，壞處？我覺得事情……」

麻痹的手腳恢復觸覺。乾巴巴的舌頭和眼睛深處都漲滿奇妙的熱度。

正要深思熟慮的昴，頭從後方承受了猛烈的打擊。

「很簡單。——今後你遇到束手無策的障礙時，我就能跟你一同煩惱。如果你期望別人的話語，我會努力傳達你希望聽到的話。假如你快被自己的罪給壓垮，我會支撐你。」

「啊，沒有啦……嗯。假如你無論如何都要，也是能跟你訂那種契約啦……」

要說敵意又太親暱，要稱之爲友好又太殺氣騰騰。

面對不滿地鼓起臉頰的密涅瓦，昴指了指艾姬多娜。昴的指摘讓密涅瓦歪頭，結果是艾姬多娜瞭然於心地拍手。

享受草原上的風，靠着椅背仰望天空。眯着眼睛看着虛構的藍天白雲，昴爲這無心的風景感到安寧。

爲什麼她會跑出來呢？之前密涅瓦跑出來，是爲了痛毆逐漸死去的昴好救他。因爲那是「憤怒魔女」的存在意義。

「……呼嗯。這應該是我預料之外的發展吧。」

發誓要繼續掙扎，卻迷失其意義，但她願意支撐自己支離破碎的意志，魔女——艾姬多娜對昴這麼說。

艾姬多娜手貼胸膛，低頭說道。她的聲音震響昴。震動傳進體內，逐漸發熱，與血液一同巡遍全身。

「締結、契約……？」

「例如，只要『怠惰魔女』賽赫麥特有那個意思，我就沒勝算。不如說，以她爲敵的話，就算我跟其他四人連手，也會在一瞬間被殺掉。」

雖是艾姬多娜主動提議，但那終究是爲了解救昴的心。

「所謂的契約，要怎麼締結呀？」

「對、對呀。畢竟，你之前爲了讓我跟其他魔女見面，所以出借自己當作附身物不是嗎……」

擊碎餐桌的衝擊就這樣順着丘陵傳出去，草原整個往下陷落。地鳴和地震劇烈搖晃大地，昴忍不住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此時——

「哦～我知道你困惑的原因了。——我跟她同時出現很不可思議是吧。」

密涅瓦放任怒意跺地，使得草原裂開，揚起驚人的塵土。撇開她壓倒性的憤慨不說，昴對密涅瓦的話中意義感到錯愕。

將這種感情投向艾姬多娜的同時，密涅瓦站在自己的拳頭製造出的撞擊坑中心，雙手環胸挺着豐滿胸部，咬着嘴脣。

「確實，必須換人的說明，只有這點我說了謊。可是，她們現身對我來說也有危險。這個地方的支配權，只要打倒如今只有靈魂的我就會轉移，所以不防着不行。」

一面被兩人的話折磨，可是論心情的話，昴想相信艾姬多娜。

「還有，直接讓其他魔女出來，要是你被誰搶走的話，不就討厭了嗎。」

艾姬多娜朝着慢慢說出關鍵詞詞的昴微微一笑，說。這番話讓昴回溯記憶，想起在動盪的情勢連續發生前，兩人之間的對話。

「你不要輕易地就被艾姬多娜的花言巧語騙了！那輕浮的判斷和腦袋空空的態度！我，看了就不爽啦！」

「對了，不是我在自豪，我對知識量可是很有自信的。絕大部分的問題我都能應付，不管你面臨多荒誕無稽的困難，我也和其他周遭的人不同，你沒有說服我的必要。畢竟再怎麼說，我能共有你的『死亡迴歸』。」

——都能像這樣，再度於藍天下交談的話。

碧眼裏頭蘊含着深不見底的怒意，貌美的面頰紅通通的魔女——密涅瓦。她惡狠狠的眼神不是朝着渾身僵硬的昴，而是站在旁邊的艾姬多娜。

——假如有第三次的茶會，她有話想對昴說。

「事到如今纔來掩飾已經太遲囉。是說，不是我拜託你，是你主動……不對。這種情況下，計較誰主動就太不識趣了。」

昴看着面前難掩喜悅、嘴角泛笑的魔女，感覺傻眼的同時又嘆氣道。

密涅瓦突然道出昴所不知道的魔女樣貌，而且艾姬多娜還接着補充，主張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害昴。

「這麼簡單就中圈套了呀你。」

密涅瓦的異樣存在感——不對，奇怪的不是存在感，是存在。

而這樣的密涅瓦刻意現身插嘴，這兒必定還有考慮的餘地。

「怎樣啦！是在說我不能待在這裏嗎！？」

拳頭擊地，威風凜凜這麼說的人是金髮碧眼美少女。

「這樣子，風向可以稍微有所改變吧……」

確實，在上一次的茶會最後，艾姬多娜曾說過。

最重要的是，她的話讓昴察覺到，在煩惱之前該先問一件事。

「容我再三強調，我對你有好感。在我生前和死後都沒遇過能聊天聊得這麼愉快的對象。所以說，我想獨佔你。假如覺得我爲此卑鄙撒謊很愚蠢的話……那要笑我也沒關係。」

「契約之所，還是魔女契約。這是多重大的儀式，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還是說，你也看上他……喫醋了？」

「——這個契約，給我喊卡。」

力道大到讓人眼冒金星，脖子差點斷掉——可是產生的不是痛楚，反而是籠罩全身的倦怠感被趕跑的爽快。

面對伸出的手、建議和魔女的提案，困惑該怎麼響應。

「……是啊。訂契約必定會有代價。就像我響應你的要求提供知識，你也必須付出代價滿足我的要求。」

「就是契約。與『強欲魔女』締結正式契約。——要不要呢？」

「是會跨越死者的領域吧。但是事已至此就別計較那麼多了，而且我認爲這也不壞。——假如你容許的話。」

3

昴沒說話，思考着艾姬多娜的藉口——她執着自己的理由。不只是她，「嫉妒魔女」也對昴很執着——

「……爲什麼，你會在這現身？」

「那全都是生前的行爲……雖然我是不會說我的契約者全都變幸福了啦。」

「——假如是締結正式契約，我跟你的靈魂就會相連。細節步驟就交給我……總而言之，手掌舉起來。」

而就在昴心情複雜地皺起臉時，艾姬多娜繼續說。

「不會那麼嚴重，你是這麼想的？你太小看契約了。更何況你訂契約的對象可是在魔女之中與人類接觸經驗最多，用她的話干涉歷史的『強欲魔女』。」

——衝擊。

在衝擊下癱坐在地的昴，傻楞楞地仰望憤怒視線的主人。

白髮魔女和金髮魔女分別盯着煩惱的昴看。心情毋庸置疑是偏向艾姬多娜的，可是密涅瓦的存在也叫人在意。

「——也就是說？」

是基於極度醜陋的獨佔欲——艾姬多娜揭露的本心讓昴虛弱一笑。

「那個啊，是騙你的。她就是那種會沒來由就惡作劇的惡劣女生啦。」

——「憤怒魔女」用憤怒至極的眼神瞪着兩人。

說明白一點，就是魔女的溫情。

意思是要自己的手掌貼在她手掌上吧。

「那是，不對，可是，就算這樣……」

「我認爲，事先聲明跟我訂契約的好處，是提議者應該要有的態度。只要能稍微讓你的心偏向訂契約那邊就算賺到。這是盤算啦，盤算。」

「要不要跟我交換這種契約呢？」

「——啥！？」

艾姬多娜輕佻地避開話題，密涅瓦臉氣得更紅了，破口大罵，甚至激動到眼淚奪眶而出，透明水珠滑過稚氣側臉。

動作和表情處處都留有小聰明的魔女。——雖然自己因此被拯救了。

「講花言巧語很難聽耶。我是努力製造機會，讓我跟他深入瞭解彼此。結果就是以契約的形式維繫起彼此的信賴，對此我很自豪……」

「不是那樣。不是那個意思……因爲，艾姬多娜明明也在。」

「我重複一次，給我喊卡。我不認同這個契約。」

東西裂開的聲響震耳欲聾，兩人旁邊的白色餐桌被炸飛。

這麼做的金髮魔女，皺起她可愛的整張臉。

昴的反駁被密涅瓦一語說破。「不會吧？」昴看向艾姬多娜。「希望你不要誤會了。」面對他的視線，艾姬多娜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魔女擔心昴，所以就用拙劣演技讓步。

「那樣也不錯呢……」

「……這是怎樣。你是在告訴我這份契約的賣點在哪嗎？」

徹頭徹尾地弱小。菜月・昴一個人站不起來，必須接受他人幫助。

「……你不是說你是死人，所以不能干涉現實嗎？」

一口氣說完，艾姬多娜靦腆一笑。

「我就是在說你這種好像有盡到說明責任的態度很奇怪啦！你根本就只有跟他說訂契約的優點，可是壞處呢！你！什麼都沒說吧！」

方纔的神祕風格蕩然無存，魔女得意洋洋地向昴推銷。面對魔女這麼親人和藹的態度，昴的表情不禁放鬆。

艾姬多娜舉起右手，把掌心伸向昴。

——跟艾姬多娜的對話中，確實沒觸及到訂契約的壞處。連這種事都絲毫不察，不禁覺得自己有夠胡塗。

「艾姬多娜，要是有訂契約，壞處……不是，會有代價吧。」

這是當然，自從跟墳墓扯上關係後見過她好幾次。能對她坦白在夢境之外不能說的事，她也能夠理解「死亡迴歸」。

走投無路時，看不到答案時，正面挑戰困難時。

「上次跟你分開前說過了吧？就是那件事。」

「少以爲用那種玩笑話就可以帶過。你會不知道我這麼生氣的理由？我暴怒了。我氣炸了。氣到怒髮衝冠！」

像是無力，又像是發呆，總之就是吐一口氣發出「啊啊」的聲音。

艾姬多娜面不改色，朝理解慢的昴解釋狀況。雖然聽了這說明可以點頭，但情感方面不能接受。

「————」

正因如此，當她提議要用契約幫忙時，昴感到被拯救了。

「蛤，咦？」

情不自禁踢開椅子、探出上半身的艾姬多娜直盯着昴瞧。她的過剩反應讓昴瞪大雙眼，魔女臉頰泛紅，說：

身體離開椅背，靠着反作用力站起。站在伸手就可觸及之處的艾姬多娜因爲身高差距而微抬視線，表情略顯不安。

「締結那個……締結後能幹嘛？」

就這樣，懷着對未來的少許希望，昴將手掌貼在艾姬多娜的手掌上——

「既然如此，你要我支付什麼？——我會交出什麼給你？」

這個問題，是在訂契約前就該講好的事。是昴蒙受艾姬多娜的關心之餘，忘了自己也該要表達誠意。

——魔女會收取何種代價，來拯救陷在命運死衚衕的蠢蛋呢？

「用不着緊張。不用擔心，我向你要求的代價並不難。不如說，在我所締結過的契約中，可以說是最有良心的。」

「……是喔。是什麼？」

「很簡單。——你感受到的，你所想的，留在你心裏的，你知道的未來，你要做的事，由你而生的可能，從你這個存在衍生而出、名爲『未知』的果實，都要讓我品嚐。」

薄薄的臉頰泛紅，艾姬多娜就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告白。

「意思是……從我這汲取感情和記憶這類東西囉？」

「講得很嚇人呢。不是啦。我只是想在特等席看看你所見的景色，你所聽的音樂，你所編織的故事。我想去感受這些。我想置身在瞭解由你而生的『未知』的立場。只要這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爲了拂拭昴的不安，艾姬多娜將自己想要的事講得更明確。

就只是見證昴的軌跡而已。一同欣賞路上的風光，一起知道昴所感受過的、知道的、行爲的結果。

知識欲的化身、冠上「強欲」大罪的魔女，只要求這個。

「不是騙人的吧？」

「在契約之所撒謊就太過頭了。也爲了我自己，我發誓絕對不會違揹我剛剛那番話。賭上這條命也無所謂。」

艾姬多娜手貼胸膛，用「雖然我早就死了呢」這樣開玩笑似的態度做總結。

不覺得那番話是謊言，抑或自己只是想相信。

不過，只是想相信也無所謂。既然昴這麼想的話——

「說、說的……都是、真的……可是……嗯，不是全、全部吧？」

接受艾姬多娜的告解，準備勸退密涅瓦的昴嚇得肩膀一跳。這聲音是十幾分鍾前纔剛聽過、讓人不是很痛快的聲音。

「『色慾魔女』……卡米拉！」

昴用顫抖的眼神凝視白髮魔女的清澈眼珠。

這點艾姬多娜也一樣。她朝着突然出現的卡米拉閉上一隻眼睛，說：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艾姬多娜……」

仔細一看，卡米拉的對面出現奇怪的物體，是紫紅色的塊狀物——不對，那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是人。那是毛量多到看起來像毛球的人類。

相遇與再會的茶會，「試煉」所造出的假教室。被現實阻擋而心碎的昴多次因爲她的存在和話語而得救。兩人之間有着考慮締結契約的羈絆。

「——！這次又是誰！？」

是哪裏不對勁？艾姬多娜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她發誓不說謊。這點兩名魔女也認同。既然如此，問題到底在哪——

「我、我是不喜歡……那個男生，可是因爲……艾姬多娜、醬欺、欺騙了、我……我、我對於、對我做出、討厭的事的人是……『絕不原諒』的。」

懦弱和好戰，並不一定是相反詞。

「哦～？凹來了——？呀，大家全都到齊——？好難得——喔——」

昴聲嘶力竭地叫喊，賽赫麥特慵懶地重複自己的話。對此沒有魔女表示意見，就只有艾姬多娜微眯眼睛。

「別、這樣……我、我又、沒做什麼……拜託、不要、那樣瞪我……好嗎……」

她搖晃像雪一樣夢幻的白色頭髮，臉頰因熱情而微微泛紅，就着說完自己想法的少女表情，滿心期盼等待昴的答案。

這兩名魔女，爲何要打斷艾姬多娜的話？

被六名魔女包圍，但昴無視她們釋放出的壓倒性氣息，往前踏出一步。眼中就只有面前的魔女艾姬多娜，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

站在破碎草原上的原本只有昴和兩名魔女，現在在稍遠的地方又出現第三名魔女。裝扮跟剛剛一樣的卡米拉，畏畏縮縮地直盯着自己的腳邊看。

——只有最後一句話，聽得十分清晰明白。

面對昴的提問，艾姬多娜的回答如昴所願，是一百分的答案。

「你……要利用我嗎？」

「賽赫麥特，你……」

——說完，艾姬多娜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

所以艾姬多娜對這疑問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的『死亡迴歸』是非常驚人的權能。你一直不瞭解它真正的用途。在抵達自己期望的結果之前，能夠讓世界重來無數次。那對探究者而言是終極的理想體現，對吧？本來，一個事物只會得到一個結果。結果和過程可以用各種推測和假設來成立。但是，結果只會有一個。想在條件完全相同的情況下追求結果是不可能的。因爲時間、環境、記憶、順序等條件經常在轉換。『那個時候，只要有任一項條件不同，結果也會不同』。這不是理想，只是夢想、妄想之流。以探究心來說，你的權能是讓人垂涎三尺的能力。可以在『相同條件』下做『不同驗證』，看到『本來的結果』和『其他的結果』。沒人會不想要吧。只要有這個，就能測試所有可能性。當然，我不會強迫你使用『死亡迴歸』。你就爲了你所期望的結果使用那份能力就好。我也會爲了實現你的願望而充分出借智慧。我期待這過程中所產生的各種結果，能對滿足我的好奇心做出莫大貢獻。期望這種小事不會受報應的吧？你要未來，我是滿足好奇心，雙方各取所需。你可能會不安，但我不是預言家，並不知道未來。所以不會爲了測試結果這種邪念而故意引導你走向錯誤的未來。『未知』對你和我都是平等的。共同煩惱一樣的問題，掙扎努力，找出答案。爲此我們會成爲最棒的拍檔。失去你的話對我來說將會是前所未有的打擊。所以，我發誓我會用靈魂保護你。只是，不能干涉現實這一點沒有改變。假如聳立在你面前的障礙是有形的牆壁，那可以猜想挑戰的過程中會身心具疲甚至粉身碎骨。假如變成那樣，我會爲了保護你的心而用盡全力，這是發自內心的想法。不能說我沒有打算。可是，我不希望你認爲我的一切都爲求知慾盤算。我很欣賞你，想幫助你的少女心是真的。雖然一直提起，但我跟你的契合度是最棒的。這我可以斷言。我利用你的力量，希望你也利用我走向『最完美的未來』。像這樣子把我當成方便的女人來使用也是我的本願。如果你希望的話，雖然僅限於這個夢世界，就算要用我的身體做慰藉也無所謂。我會歡喜奉上。對喔，這樣對不起你的心上人。那個銀髮半妖精和藍髮鬼族女……你發誓一定會拯救、守護的兩個女人。我對她們的觀感在此就略過不表，總而言之我的心情就是這麼強烈又無可動搖，希望你能接受。未來你還會遭遇諸多苦難。即便如此仍勇於挑戰的你決心十分高貴，卻也悲壯。我能成爲光芒照亮你的道路。我也能守護你想守護的羈絆。探問你、加入你、想你、拜託你。想不到『試煉』會透過你告訴我，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確實那個光景對你來說可能是地獄，可是若有已知和無知的選項，那我想崇尚就算是悲劇事實也要去知道的意志。以此爲糧食的你今後也會以性命作交換去取得未來。爲了讓你知道這樣會有所犧牲，所以那個『試煉』對你而言是必要的。只要重複『死亡迴歸』，你的感情有可能會變淡，對重要之人的死逐漸無動於衷，只有在自身有所缺損的狀態下抵達最理想的地方。『試煉』則防範了這一點。爲了保護你纔會有那個。假使那光景讓你心痛受挫，我還是會高呼那是爲此而有的。要是你以此爲契機能夠前進，我會給予肯定。我會用言語給予你前進的力量。安慰也好，激勵也罷，愛也行。就算是憎恨，我也會爲你鞠躬盡瘁。我能爲你鞠躬盡瘁。你喜歡爲你犧牲奉獻的女生吧？對你而言我是必要的。你一個人無法抓住未來，而別人都沒辦法幫你，就只有我是最配得上你的女生。——所以對你而言我是必要的。而且，對我而言你也是必要的。我的好奇心，沒有你已經無法滿足。畢竟，我認識了你。你拓展了我的世界。被謳歌爲世界上最具智慧的魔女本人我，可以讓你再度品味到『未知』的果實。假如你是爲了拯救某人而使用力量，那也請拯救我。就當作是高尚的想法稍微多出了一丁點的那部分也行。求求你，相信我。我之前沒有坦白真心，不是因爲要欺騙你，而是在計算時機。要是在關係尚淺的時候表白這想法，你一定會疏遠我。我討厭那樣。我無法忍受。你理應也是，失去我這個協助者的話，心靈應該會崩潰。這對我們彼此都是最妥善的。我知道那是最好的。我可以幫你。重複無限測試好到達未來的你，我能撫慰你因苦難而折損的心。請讓我做。我絕對不會背離你的信賴。確實，我會被由你而生的選項給吸引，或許和最佳道路不一樣的路會動搖我的好奇心。我沒辦法壓抑我的強欲說沒有。這點我承認。可是，我不會遮掩。我會老實表白。就算結果是損及信賴，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挽回。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帶你走向你所期望的未來。我絕對、絕對會這麼做。因此你是否能判斷那是爲此而要有的必要手段，就此選擇我呢？我對你的期望、對你的要求就如契約的前文所說，不多也不少。之後就看你自己，你本人對心願可以容許犧牲到多撕心裂肺的程度，端看你的決定。我的覺悟告訴你了。再來我想聽你的覺悟。希望你能證明你的氣概，跟我締結契約、得到我的協助後，一定會到達未來的氣概。辦得到的話，你才能頭一次抬頭挺胸說你戰勝了第二『試煉』。這樣一來我也會高興地開放墳墓給你，引導你進入第三『試煉』。再成功一次就能解放『聖域』。你就能救出你那被『聖域』囚禁的心上人和重要的人們。這是爲此而有的正確『試煉』。爲此，就搶走我，利用我，隨心所欲地侵害我這強欲，去抓住未來吧。我想要你，渴求你，取而代之獻出的東西就是這一切。這就是我真摯的、誠實、透露了一切的表白。我不會再讓旁邊的她們插嘴。你也說過，這是你跟我之間的問題。希望你給出答案。我已經將一切……真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傳達給你了。這是熱情，說不定接近愛。是愛的誓言。面對我的愛，你怎麼響應？我想要答案。因爲這也是能滿足我的好奇心的答案之一。」

「就說了嘛，唉～。她最後一定會用那句當結尾，呼～」

真是有趣，有趣到讓人想笑。——雖然笑不出來。

——卡米拉沒說話，直盯着艾姬多娜瞧，視線沒有移開。

「要呀。你也利用我就好了。我們的契約就是爲了互相利用而成立。這是爲了不放掉你的手段，就算被責備我也甘之如飴。因爲是事實。」

「住手！不要開玩笑！你們到底想對我幹嘛！？我只是……我就只是！只是想要打破現狀的方法而已！不要來妨礙……！」

「艾、艾姬多娜醬……是沒、沒有說謊……可是，隱瞞了、很多事、喲？」

艾姬多娜冷靜到極點的聲音，也開始讓昴覺得不對勁。跨越方纔被熱度衝昏頭的心情，昴再度斟酌她的話。

「不要聽她們的，菜月・昴。我都發過誓了。在這邊動搖，就等於是在懷疑我。那樣太狠毒了……」

那孩子？情面？艾姬多娜和賽赫麥特之後就沉默了，昴更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公平性？保險？」

「————」

——那些全都在無情嘲笑菜月・昴的愚蠢。

「在你的協助下，我要抵達最美好的未來……會走最妥善的道路吧？」

沒拿邀請函的魔女們紛紛來參與被粉碎的茶會。

「要是有人動用實力就殺了她，呼～。我就是爲此，唉～。而有的抑制力量，呼～」

她不看昴，也不跟其他人有眼神接觸。但是並不保持沉默。

那是會正確無誤履行的契約，昴所期望的通向最好未來的道路。只不過——

對於昴的追問，艾姬多娜的回答完全超出預期。她的話根本不能洗刷昴心中的疑慮。

「我不袒護任何人喔，唉～。只是要顧到對那孩子的情面，呼～。」

「啊哈～也好久沒來茶會了～。也請叫～達芙妮嘛～」

仰望過來的黑色雙眼，映照着昴的臉。昴將視線慢慢移開，看向周圍的魔女。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的五名魔女姿態各有千秋，全都等着看艾姬多娜的告白結果。

光是這樣，要理解這句話是出自那個軟弱的魔女口中，就讓昴花了一些時間。因爲唯獨那一句話，遠遠地背離了之前對她的印象。

「這樣講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呢。作出結論的終究是你。我頂多只是幫忙。如果要求我負這個責任，我會很傷腦筋的。太過分了啦。」

「隱瞞是指……？」

卡米拉泅遊膽怯的視線看了艾姬多娜幾次，才說：

「————」

但那個假設反而讓昴本人沉默。畢竟很難接受，因此只能僵着臉看着艾姬多娜。

「我不是沒有想過啦，利害關係這類的。你並非出自於百分之百的善意……就算心裏一邊有所期待，我同時也有覺悟。不過——」

側着身子坐在地上，用紫色雙目眺望現場的美女——一看就知道是魔女。

「艾姬多娜，你說……一定會帶我走向最完美的未來，是吧？」

卡米拉畏首畏尾，性格軟弱到跟人對話沒法有眼神接觸——但這跟她對敵人毫不留情這一點無關。

艾姬多娜先前也說過，賽赫麥特是五名魔女一齊動手也打不贏的對象。

面對聚集起來的魔女，只是個愚蠢人類的菜月・昴慘叫：

從第一次的邂逅到這瞬間所累積的東西，全都褪色、崩盤瓦解。

「給我差不多一點，竟然撇開我逕自進行對話！是我，我纔有選擇權！要說到讓我聽得懂！艾姬多娜在隱瞞什麼！？你們知道些什麼！！」

昴對她話中的扭曲感到厭惡而搖頭，但艾姬多娜繼續說下去。

「唉呀呀呀，雖說有其必要，但做出不順卡米拉意思的行爲似乎是個大失誤呢。與你爲敵，麻煩可是會接踵而至的。」

「強欲」和「憤怒」，「色慾」然後是「怠惰」，最後「傲慢」和「暴食」也加入，四百年前的惡夢再現。而昴在惡夢中心吶喊。

說出自己的想法，希望讓昴理解的想法，她攤開雙手——

「什麼事？」

彷彿在壓抑的沉默，讓昴緊咬不放，像要咬碎她般嘶吼。

「爲什麼不說話？回答我，艾姬多娜。……回答呀，『強欲魔女』！！」

「像、像密涅瓦醬、那樣的……理、理由？我是沒有那種，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艾姬多娜醬……你、你騙了、我……對吧？」

利己的化身——這形容詞掠過昴的腦內。

昴在艾姬多娜面前用手掌掩面。然後臉朝上，就像感嘆似地。

長到腳尖的頭髮，以黑色爲基調的煽情服裝以及頗具女人味的肢體。肌膚已經超越白晰到達了慘白的地步，雖然有光澤，但她的貌美卻不脫不健康的印象。

「艾姬多娜。」

「嗯，我說過。這是事實。我一定會完成這個契約。我的知識加上你的特性，只要有這兩者就必定可以達成。」

「最後一定……？」

但是，這是怎樣？現在，這一瞬間，在這當場，魔女要出現多少人——

賽赫麥特慵懶，卡米拉索然無趣，達芙妮發出怪笑，緹豐覺得莫名其妙而歪頭，不知爲何只有密涅瓦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

「容我重複，菜月・昴。你選了我，和我締結契約之後——我一定會帶你走向你期望的未來。」

而被魔女們的險惡氣氛包圍的昴終於爆發。感受到三名魔女的視線都朝向自己，昴拼命訴說。

雙眼裏頭有着難以言喻的感情漩渦——絕對不會原諒對自己抱有近似敵意這類感情的人，滲着這種怨念的黑暗就寄宿在當中。

「——你每次都會用這句話當結尾呢，唉～」

相較於艾姬多娜有條不紊的口條，卡米拉講話斷斷續續。臉跟視線都不抬起來的魔女口氣很軟弱，可是話中所主張的想法卻不容妥協。

「突然現身就說人家壞話，真沒禮貌。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給他忠告呢？你跟密涅瓦不一樣，沒有理由袒護他。你應該很討厭他纔對吧。」

「你就是第六個……」

「再怎麼說，都不能這樣啦……」

「『怠惰魔女』賽赫麥特囉，呼～。好歹算是報上名號了，唉～。我終究是保險……保持現場公平性，呼～。爲了維持而負責監視啦，唉～」

利用，被利用。那是艾姬多娜講了好幾遍的話。

「由我作出的那些切割……雖然是割捨不掉啦，但那不也如你所願嗎？」

然後，在銳利的視線下，艾姬多娜小聲吐氣，說：

「打從剛剛……打從剛剛，你們就自顧自地講什麼！」

「我眼神兇狠是與生具來的。並不是刻意瞪你啦。」

不過，賽赫麥特的發言，和其他魔女之前的話，以及艾姬多娜的響應與態度，讓昴煩惱到最後，終於成立一個假設。

「因爲，大、大家……都是、我的同、伴……如果，嗯，被我討厭的話……很過分、喲……？」

「假如要抓住你期望的未來，就得容許路上出現的犧牲。——那不是你的覺悟吧，菜月・昴。」

「不清楚你把什麼當成問題。假如結果可以到達最完美，就要切割路上的傷痕。這份決心由你來下，我理應肯定了你做的決定……」

昴顫抖的聲音，讓艾姬多娜困惑。那是一定的。

「不，我不等。你應該要知道更多。仔細想想看吧。」

昴破口大罵，艾姬多娜自始至終還是叫他冷靜。

慵懶的聲音，和艾姬多娜朝昴伸手作出的斷言重疊。

事到如今，對於魔女接連現身一事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她們所說的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說話時不時夾雜吐氣嘆氣，以獨特語調進行對話的「怠惰魔女」——賽赫麥特。聲音有氣無力，但內容卻充滿肅殺之氣，其他魔女沒人有異議。

嘟起嘴脣，艾姬多娜用鬧彆扭的表情辯駁。這種幼稚的情感表達法，和現場氣氛不搭到讓人想笑，但更加深了昴的疑慮。

一開始就有了，只是從剛剛開始逐漸增強。那種不像魔女的態度，主觀與客觀的落差，甚至感到安心的時候比感到不協調的時候還要來得多。

然而這股不對勁的感覺，來到最後關頭後變得更強、更大，具體成形——

「——你的態度毫無認真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

「笑的時候也好，憤怒的時候也是，你的態度幼稚淺薄。就像剛剛，別說生氣了，就只有鬧彆扭……這已經不是心胸寬不寬大的問題了。你的這種態度……你至今爲止的態度很奇怪。雖然是我把這部分誤解爲你是個好相處的人……」

「————」

「其實才不是呢。艾姬多娜，你——是個無法理解她人感情的傢伙。」

跟艾姬多娜的所有邂逅和交談，全都變成一片黑。

相信她很親切和藹，但昴現在已經知道了，其實一切全都是她膚淺的感情表現的結果。

聽到這番刻薄至極的話，艾姬多娜的表情沒有改變。她沒有正確的反應。

「這種時候，應該要生氣喔。」

「……這樣啊。這邊我應該要提高音量破口大罵嗎。原來如此，學了一課。下次有機會的話，可以讓我那麼做嗎？」

這樣響應的艾姬多娜，臉上的表情消失。

像是感情的表情消失後，魔女現身。昴這纔是第一次拜見「強欲魔女」。

「————」

艾姬多娜在沉默的昴面前舉手彈指。頓時，本來被破壞的山丘和草原都恢復原狀，碎裂的椅子和桌子也都再度成形。

圍繞茶會餐桌的椅子共有七張，昴跟衆魔女都有。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睛，說：

「不先坐下嗎？關於契約，我還想稍微磋商一下。」

「……在這個狀況下，你以爲我還會想積極地跟你訂契約嗎？」

跟昴面對面的艾姬多娜剛好和那股存在感正面相對。她微微瞪大的雙眼，裏頭有昴沒見過的複雜感情漩渦——她在裸露本性前後都不曾有過的憎恨。

他抹掉刻在眼皮背面，少女臨終之際的表情。

被叮嚀要守護什麼東西，還有要等人。既然如此，目的就是要把那東西交給那個人。

「不對喲，菜月・昴。你搞錯了。要碧翠絲等待『那個人』，跟她這樣約定的人確實是我。你搞錯了最根本的地方。」

——魔女們的茶會，招待來賓一名。宴席慢慢地迎向結局。

「——？很美好，就這樣想啊？」

「你，連你也不知道碧翠絲等的人是誰嗎？」

約定迫使她這麼做。契約強加孤獨在少女身上。「那個人」是誰，連碧翠絲本人都不知道。而昴也找不到線索。

是想對昴的判斷高唱異議嗎，無數思考竄過黑色瞳孔。可是，變化卻比那更早到來。

——————————什麼？

「————」

是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期望、突如其來的變化。

昴準備將問題丟給魔女。那是以「聖域」爲開端的輪迴中，直到現在都還是個謎團、與艾姬多娜有關的問題。那就是——

「——你知道碧翠絲嗎，艾姬多娜？」

——這裏到底是哪裏，而當前正和自己面對面的又是什麼人，他修正了自己的誤解。

「————」

艾姬多娜的話是對的。昴在感情用事，還被氣勢給吞沒。

「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一人咬嘴脣，一人抱着頭，一人嘆氣，一人伸舌舔嘴。

拒絕一度決定牽起的手，這次決定了要把手伸向誰。

「討、討厭……已、已經跟、跟我……無關……嗯，所以……」

「我的目的不是那樣。我呢，和碧翠絲約好要她等『那個人』……是因爲我想知道，那孩子會選誰當『那個人』。」

可是昴這樣的想法，卻惹來艾姬多娜的搖頭。

「我和碧翠絲訂定契約的理由，這邊我們的想法有落差。你認爲我是爲了把禁書庫交給『那個人』，所以才和碧翠絲訂契約的，對吧？」

艾姬多娜等待昴發問。

昴決定了，要去救會哀悼自己「死亡」的碧翠絲。

艾姬多娜終究只是隱瞞了真心。除此以外的部分都很誠實，也能相信她會按照自己說的去做。契約是通往未來的確切鑰匙。

把心中生成的答案，傳達出去。

四百年來，碧翠絲都一個人在禁書庫裏等待「那個人」。

「麻煩的時候，麻煩的孩子，跑來製造麻煩呀，唉～」

「因爲一點小小的意見不合就拒絕我？一時的感情流露稱不上聰明喔。就現實層面而言，你應該做合理的選擇。」

這是訣別。甩開了一度以爲會一起前進、一起描繪未來的對象的手。

應該有的。要碧翠絲等待「那個人」的某人應該會知道。艾姬多娜有可能不知道嗎？第三者的存在在此突然浮現——

「是超越人類智慧、人類無法理解的怪物。」

「爲什麼……叫她等待的人是你吧？可是，怎麼你會……」

「————」

在「強欲」、「憤怒」、「色慾」、「怠惰」、「暴食」、「傲慢」齊聚一堂的茶會，終於連第七名魔女——「嫉妒」也加入了。

「我沒有指定場所，不過命令她保護禁書庫、等人來接她的人是我。」

決定了。知道了。清楚理解了。

她的答案和態度，以及浮現在昴腦內的少女的表情，催生出了答案。

「我……我不能牽你的手。我已經決定好要牽誰的手了。」

但是，命令她等待「那個人」的魔女，艾姬多娜會知道答案——

而在終於回過頭後，昴看到了那個。

————————。

黑色連身裙，長髮，雪白肌膚和超乎想像的美貌——取代這些他確信對方應該有的特徵，以黑色頭紗覆蓋整個外貌的魔女。

「啊哈～。肚子在抽疼～好痛～有夠痛的～。不會是真的要全員到齊吧～」

「知道啊。因爲那孩子的誕生和我有緊密關連。所以？」

「那孩子呢，是爲了某個目的而被創造的。不過，我決定以有別於原本目的的形式來利用她。爲此才讓她遠離『聖域』。這時，就需要有替代目的。我給予那孩子禁書庫，作爲什麼都沒有的她的生存目的。管理知識，以及等待總有一天會來的『那個人』。我不設期限。因爲那是沒有固定答案的問題。那孩子按照我的預定，在『聖域』外頭過生活，保住一命。我也能因爲那孩子的選擇而有新的探索。很合理吧？當然，誰都不選就過了四百年也是一個結果。不從之前遇到的人輕易做選擇，煩惱是否要繼續遵從契約，最後渴望自己『死亡』，也是一種結果囉。」

面對瞪大眼睛的昴，艾姬多娜以一副真的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聳肩。這態度讓昴錯愕，但馬上又搖頭。實在無法理解。

昴閉上眼睛，回想少女最後逐漸消失的樣子。那逐漸稀薄的表情有着安心，和前所未有的悲傷。

魔女們的視線集中在昴的背後——那裏有一股難以忽視的壓倒性存在感。

——。

「搞錯了最根本的地方……？」

這份決心讓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艾姬多娜……你是魔女。」

「——什麼？」

原本旁觀的魔女，對這變化紛紛展現各自的反應。

艾姬多娜的回答沒有深刻的含意。似乎對昴的問題心裏沒有個底。

「不，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這麼想的。你認爲碧翠絲等待的『那個人』，究竟會是誰？」

「只要聽了你的答案，我覺得就能做出選擇。」

「……哦，是什麼？」

「——來了呢。」

碧翠絲活了數百年的孤獨，昴救不了她。少女那時的叫喊、最後的安穩笑容，都烙印在眼裏不肯離去。所以——

茫然地看着線索斷掉，昴啞口無言。

只有一名年幼的魔女振臂歡迎「嫉妒魔女」。

「我想起有一件事，是遇到你之後想問的。」

「————」

「這樣……既然如此，『那個人』是誰？要怎樣做才能解放她？」

艾姬多娜的理性發言，讓昴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

像是被問到理所當然的事，艾姬多娜面不改色歪頭說。

「碧翠絲因爲契約，一直在等『那個人』來。那個契約應該是跟你締結的。你把她綁在那間宅邸，對吧？」

「有個因爲你的好奇心和毫無惡意所說的話，被束縛了四百年的女孩。——我決定了。我要去牽她的手。我跟你合不來。」

「哦～！是緹拉——！什麼嘛～好久不見喔——！」

看到她的憎恨，昴慢半拍回過頭。猶豫了一秒，配合呼吸和心跳才動作。

——畏懼死亡，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又爲了保護到昴而安心。

「到底會是誰呢？」

「嗯，不知道喔。碧翠絲在等的『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

要獲取能夠握在手中的鑰匙——

搞不懂艾姬多娜的指正意義何在。那不是理所當然的聯想、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