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2萬 字
1
──「荊棘帝」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的名字,在世界廣爲人知。
原因在於名留帝國史冊的悲劇愛情故事《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描寫名叫愛麗絲的善良少女,與被人畏懼稱爲「荊棘之王」的佛拉基亞皇帝相遇與別離的故事,其悲劇性的結局深深打動了許多讀者的心。
兩人在命運的安排下邂逅,之後「荊棘之王」因臣子的背叛而被逐出寶座時再度重逢。兩人攜手展開的叛逆故事,隨着漫長時光流逝,細節不斷變化,但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兩人相愛的羈絆始終未曾改變,並不斷地爲人們傳誦。
正因如此,《愛麗絲與荊棘之王》這段不變的愛情故事,長久以來受到全世界的喜愛。──然而,這段愛情故事卻無意間掩蓋了某段史實的一角。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並不是在安穩中培育愛意,而是在動盪的年代裏爲了爭取心中所願的未來而賭命過着每一天,談着熾熱宛如烈焰的戀情。
然後在諸多艱辛困苦的奮鬥後,兩人終於奪回了寶座。──當然,之後降臨在兩人身上的悲劇就不用多提。
不過,在迎來那場悲劇結局之前,兩人確實完成了偉業。
以慈愛之心與犧牲奉獻的態度,拉攏許多人爲同伴的愛麗絲,以及把愛麗絲放在身旁的「荊棘之王」,達成了與佛拉基亞皇帝相應的豐功偉業。
與佛拉基亞皇帝相應的豐功偉業──自古就來就沒有改變,佛拉基亞帝國的鐵血定律展現,也就是力量的證明。
──「荊棘帝」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是帝國史上最強的皇帝。
「混帳───東西──!!」
咆哮怒吼着,葛路比•格姆雷特將握把有一半被斬斷的鎖鐮猛然拋擲出去。──結果離手飛出去的鎖鐮,瞬間在空中燃起了紅色火焰。
剛剛要是猶豫了一下,現在自己就會被那把火給燒了吧。一想到這兒,渾身的獸毛忍不住直豎,然而眼下根本沒空爲自己沒被燒死而感到安心。
「幼犬還挺會跳舞的。但是,論舞蹈的話,吾之燦星的舞姿可要精彩得多。」
以冷淡無感情的語氣自得地誇耀着,同時紅色軌跡如同百花齊放般襲來。
從鎖鐮的下場便可明白,對方揮舞的乃是一柄連對峙都不被允許的最糟糕兇器──冠以帝國之名的寶劍,其威脅令人膽寒。要是做得到的話,自己還真想試着打造出那樣的武器。
「至少,混帳陛下要是肯近距離親自展示給老子看就好啦!」
只有名實相符者才能持有的寶劍,要親眼目睹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出乎意料得到了近距離觀察的機會,葛路比善用被稱爲幼犬的矮小身軀,以迅捷的身法閃過、迴避、躲過紅色劍閃。這些斬擊光是捱上一下都承受不起,因此只能閃避。要是在場的人是莫古洛或哥茲的話,那大概一招就結束了。
這是葛路比對自己的評價,也是自己身爲「將」所及的程度。
在爆炸氣浪與火焰的肆虐下,尤加爾德終於發出慘叫並被炸飛。即便如此,他仍立刻重新站好、擺開架式,抬起頭以防被追擊。──眼前看到的,是血之導彈全部朝着他一齊猛攻。
「嘎噗!」
這是當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亞重新使用的制度,也是在歷史上重複多次援用和刪除的制度,不過歷史上第一個取消「九神將」制度的不是別人,正是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說完,屍人──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毫不猶豫地認同葛路比的呼喚,坦白自己的身分。儘管猜中了,葛路比卻高興不起來。
「──實屬無奈。誰叫比餘弱小之輩,試圖奪去吾之燦星的性命。」
先是用「陽劍」連續攻擊,接着用「邪劍」砍過來,蹲下來的葛路比感受到頭部上方几公分被掃過,黑色閃光順着軌跡拂過射線上幾十公尺的距離。
葛路比並不認爲自己在「九神將」中特別強。
但是,即便如此,葛路比有着其他「將」所沒有的強大。
他是希望自己強大,既不覺得自己想被排除在「將」的行列以外,也無法被排除在外。
但是,飛出去的葛路比解開腰帶,揮出運用蛇人的牙齒製成的蛇腹劍,橫掃向追擊而來的尤加爾德的頭部。
「荊棘帝」親自動手,將當時的「九神將」一個不剩全數誅殺。
「若叛徒之中有汝這般人物,恐怕吾之燦星命亦將危矣。」
鉤索連同雙腳腳跟一同削去,葛路比的肋骨被踢裂,湧上的血從口中吐出。然而,他一邊吐血,一邊撕下纏在頸部的布巾,猛然在空中張開。
雖然血液中含有毒素,但就算淋到了對方,造成的損害也是微乎其微。自己的目的不是要讓對方中毒,而是沾到血。──而對方的袖子上,確實沾到血了。
「────」
「看招看招看招看招看招看招看招──!」
「──混帳短期決戰!」
「在煩惱戰鬥幾時結束嗎?老子來給你答案吧!」
「狗屁話根本說不通啊!」
隔着那塊被攤開的布,葛路比以指彈動埋在自己喉嚨裏的魔晶石,藉此釋放出能夠轟鳴大氣的咆哮波。──從死角發出,以音速攻擊,發動避無可避的奇襲。
被「陽劍」燒燬的斧頭不是用來劈砍,而是讓衝擊力道貫穿對象的咒具。
與尤加爾德視線交會的同時,在視野角落確認自己的胸膛。心臟的位置處,還是有透明荊棘穿過,豎立着尖銳棘刺在蠢動。
原因在於──
「這是……」
面對無盡施展的咒具,「陽劍」和「邪劍」的雙重奏狂舞,只要擦過就會形勢逆轉的攻防戰其實力在伯仲之間──不過,這場戰鬥的本質來說對葛路比明顯不利。
對方也是個武藝絕倫之人。葛路比用某種方法防範了「荊棘詛咒」,但對方應該也知道那會對葛路比的身體造成龐大的負擔。
「有效啦,活該!」
換句話說──
但太天真了。這想法天真得離譜。這推測錯得一塌糊塗。敵人不但能夠戰鬥,還堂而皇之地帶着兩把強大武器,而且顯然是個不同於一般人的使劍高手。
「咒具」還有,問題不在剩下多少咒具,而是葛路比的性命殘值。
當然,當時的「九神將」裏頭沒有葛路比,也沒有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這種超越人類的存在。但即便如此,那些曾位列「九神將」之座的強者們,也絕不可能弱到遠遠比不上如今的葛路比等人。
當然,斧擊被「陽劍」擋下。不過,正合葛路比的意。
眨眼間,尤加爾德精悍的臉龐直逼葛路比眼前。
既然一、兩把不夠的話,葛路比雙手又拔出兩把手斧,接着使出手斧暴風,襲向龜裂臉蛋對此微微露出錯愕的尤加爾德。
本來是製作來殺死身穿鋼鐵甲冑的敵人,在手斧的斧刃處注入瑪那後,就會產生細微的超振動,僅僅片刻的接觸就能震碎骨頭和內臟。
──論要殺死對手的執着和與手段的周密程度,葛路比是最強的。
「誰說了那種屁話?老子的咒具可是多得要命啊!」
要發揮「斜劍」超乎常理的劍力,想當然耳必須支付相對應的代價。要是尋常人,光是揮一下就得拿命來換,但──
乍看之下,「荊棘詛咒」是一種以術者爲中心,無差別波及廣範圍的強力詛咒。正因如此,原本推測該名咒術師必須要專注於詛咒的發動與維持,根本無暇應戰。
一瞬間,葛路比和尤加爾德之間的視野被遮蔽了。
爲什麼尤加爾德要於在位期間,消滅「九神將」的制度呢?
「用不着被稱呼,餘也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不過,歷經時代變遷卻還能看出餘的身分,還是要誇獎汝之見識。」
可以給活人造成致命損傷,至於對屍人是否有效就不得而知。不過──
因此,葛路比就利用了自己的不利立場。
帝都整個街景被斜向切斷,背後接連響起建築物傾斜後坍塌的聲響。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滿口污言穢語,太過無禮了吧。」
雖然主動對自己下毒,急就章地對付了那侵蝕心臟的「荊棘詛咒」,然而這種簡直不要命的策略,根本無法應付持久戰。
吼叫的葛路比和沉默的尤加爾德,兩者之間交錯着致死攻擊。
「哦哦哦哦──!」
「──汝大可自豪。汝比餘那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九神將』都還要強。」
殘存的體力、咒具的剩餘數量、雙方武器的致死程度,全都很不利。
聞着城市被斬擊的餘波給燒燬的氣味,葛路比躲過所有的純紅劍風──燒砍世界的「陽劍」之後,看到了黑色閃光將世界一分爲二。
微微皺眉的尤加爾德,靠着「陽劍」的火來蒸發血霧,同時往後退。
「──!」
「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如此精湛,了不起。」
「有意思。但是,只要不能繼續──」
「狗、娘、養的啊──!!」
「在你那一代,好像早就他媽的滅絕過一次了吧。」
論強大有瑟希魯斯,論爆發力有亞拉基亞,論多才多藝就看奧爾巴特,論智慧有奇夏,論「將」的氣量有哥茲,論超脫常理有夜鳴,論生存力有莫古洛,論對抗大軍的能力有瑪德琳,論對付人類的能力有巴爾羅伊,以上自己都遠遠不及他們。
「────」
「骯髒的陷阱殺局。」
連罵人的口頭禪,都發不出來。
由於鋒利程度過高,連要製作容納刀身的劍鞘都很困難的「邪劍」村雨,一刀的威力就是這麼誇張。
立刻看出這和血斧不同,而且還判斷是可以防禦的,這份眼力確實了不起。可即便如此,「咒具師」葛路比•格姆雷特的咒具可不是隨便能碰的東西。
「唔。」尤加爾德輕聲呻吟,同時臉上一如字面意思出現裂紋。那張慘白俊臉之所以會產生龜裂,源自於燒起來的咒具手斧的效果。
以葛路比的血爲媒介來瞄準目標,由咒具「血斧」製成的導彈殺招。
「────」
尤加爾德躲過劈過來的血斧,但他卻目睹被閃過的那一把手斧在空中旋轉後再度逼近。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直逼而來的威脅,尤加爾德只能不斷閃躲,只要不打掉的話,血斧就會無止盡飛來,直到追上他爲止。
揮舞的「邪劍」斬擊擦過,削去了葛路比急忙側頭避開的右耳,對手抬腿使出的踢擊陷進他心窩,矮軀被向後踢飛。
過去他也曾自負自己是佛拉基亞最強的人,但被文森傳喚,目睹了同樣被賜予「將」的地位的人以後,那個幻想已消失無蹤。
因此,當葛路比把含在口中的血噴成血霧時,他也就沒能完全閃開。
像蛇的身體一樣蜿蜒延伸的蛇腹劍──尤加爾德毫不留情地以「邪劍」將之解體,並如此評斷葛路比的力量。
就算是外行人都能看出哪一邊比較佔上風,更何況是交手的當事人。
因此,葛路比也確信自己殺掉了對方──
踢開滿是兩種斬擊痕跡的街道瓦礫,葛路比朝着尤加爾德飛身撲去。
葛路比窮盡自己的想像力,使用最強二刀流的敵人雖然沒有報上姓名,但拿着「陽劍」卻沒被燒死,就證明了對方是資格正統的資格持有者。
「『九神將』……是嗎,那些職位還存在啊。」
「你卻拿着那玩意,輕鬆地揮來揮去……!」
吐血不過是爲那股確信掛保證。就算刀鋒碰不到,葛路比也會逕自力竭身亡,尤加爾德應該靠着卓越的洞察力看出了這點。
不如說,抽中了帝國史上最強皇帝的籤運,讓他很想詛咒自己的背運。
被扔過來的鐵球速度快如箭矢,尤加爾德用「陽劍」將之擊落。
這樣大吼的葛路比,手上握着的不是追加的血斧,而是一開始的攻防戰中被「陽劍」燒過的鎖鐮──被切下來的鏈條鐵球。
而現在有十幾二十把如雨傾注,就算是尤加爾德想必也無法承受。
在如今的佛拉基亞帝國,一將的地位,就等同於「九神將」的身分特徵。
而葛路比可沒禮貌客氣到會在旁邊悠哉等待。
右手持「陽劍」佛拉基亞,左手拿「邪劍」村雨。
尤加爾德說話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分不出他對此事有無興趣。面對他的葛路比手伸到自己腰後,抽出兩把手斧,擺開架式。
「讓你見識見識老子的咒具吧。」
「別看老子這樣,在那羣烏合之衆的一將裏頭,老子還算是會讀點書的。順帶一提,老子可是『九神將』之一啊。」
「──!」
在投擲咒具的時候,眼布血絲的葛路比嘴巴湧出大量鮮血。
史上最強皇帝給予如此光榮的評價,作爲回禮,葛路比雙腳相擊,從衣襬中發射出兩根鉤索,直取對方雙肩,意圖將其擊碎。
不是對攻擊,而是對言行表示不悅的尤加爾德,悠哉地拿起「陽劍」格擋,與葛路比的兩把手斧相撞。
葛路比露出染血牙齒做出笑容後,尤加爾德的周圍──他方纔躲過的無數手斧像是被線拉動一樣,同時朝着他劈去。
撞擊的瞬間,鐵球發出紅光,接着驚人爆炸包裹了尤加爾德。
「與餘對峙之時,竟然擔心餘之安危?若是如此,那份憂慮大可不必。像汝等這般渺小之輩,只需擔心自身的安危便是。會擔心餘的,只需吾之燦星足矣。」
在體內遊走的毒素破壞了血管,在身體各處造成破損,進而導致血液流出。看到葛路比吐血,尤加爾德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就連如今流在血液中的猛毒都還在時時刻刻減少他的壽命,用過即丟的咒具也遲早會用完。自己的咒具一旦命中就能給對方帶來相當大的損害,但要是自己碰到對方的劍便難逃一死。
血斧一把可斷骨,兩把可碎內臟,三把以上就要人命。
再加上綠色頭髮和荊棘之冠,還是以屍人之姿復活的死人──這個最強二刀流使用者的身分,最有可能也是最糟糕的可能性,讓葛路比憋住髒話道出姓名。
不過──
「再次強調,了不起。」
面對這個看不見的奇襲,尤加爾德發揮了「邪劍」的本領。
──有句話叫做「切中核心」。
意思是指直擊事物的核心。不論是什麼事物,都有一個稱得上是「核心」的存在。無論是事物、現象乃至於概念,都存在着能夠體現其本質的「核心」。
「邪劍」村雨,是可以掌握並斬斷「核心」的魔劍──過去村雨因爲討厭把自身重新熔鑄打造的葛路比,於是就把自身「氣味」的核心給斬斷,好讓葛路比再也找不到它。
在那之後,任何人都不可能靠氣味來尋找「邪劍」村雨。
然後現在的情況是,村雨斬斷了葛路比施放的咆哮波。
葛路比的耳膜聽見了埋在喉嚨裏頭的魔晶石碎裂的聲響,而且在察覺到這點的剎那間,斬擊準備連同葛路比都一刀兩斷──
「────」
突然颳起的風,硬生生地救下理應被一刀兩斷的性命。
「唉呀~千鈞一髮,真危險咧~。在我散步的時候撿回一命哩,你。」
爲了緊急避難而匆忙撒下的咒具被逐一無力化,甚至性命都幾乎遭到斷絕之際,一名高個子出現,抱起了葛路比,並以輕快隨意的語氣如此宣告。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不僅讓葛路比驚愕,就連尤加爾德也掩飾不住驚訝。
因爲對方不單是強行介入這場激戰,更是在這一刻之前,甚至未曾讓人察覺他的接近。
「王八羔子……」
「哦哦,亂來可不行滴。被砍中的雖然是招式,但連聲音也跟着遭了殃哩。如果硬要說話,恐怕再也沒辦法講話咧。」
回應着葛路比那如同浸泡在凝固血塊中的沙啞嗓音,那名已徹底看清發生何事的人──全身長着黑色獸毛的狼人,將葛路比放了下來。
接着,他以那如絲線般細狹的雙眼,冷冷地瞥向正睥睨着這邊的尤加爾德。
「原來如此,明明是能窮追不捨的方便咒具,居然只憑一條手臂就將之無力化咧。而且──」
「這真是出乎意料咧……」
直到剛剛還跟「九神將」之一的葛路比打得難分難捨的強敵,並不僅僅是因爲其強大的武力,還因爲那種麻煩的特質深深根植於其靈魂中。
在分身崩解帶來的衝擊之中,潛行到背後的哈利貝爾的軀體,遭到尤加爾德的右手──再次被握緊的「陽劍」斬擊,從中一分爲二。
「什麼咩,居然有個性格這麼惡劣的術者啊。──完全沒愛咩。」
朝自己斬殺的對象給的餞別話語,沒想到卻得到回應,這使得尤加爾德忍不住皺眉。
從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實看來,有兩種可能。
「挺有趣的推測咧。不過不對哩。──單純是這並非本體咧。」
當然,哈利貝爾本人有對國家的感謝與歸屬感,因此在卡拉拉基遇到嚴重問題需要調查或解決時,他也會接受委託。但是他極度厭惡自己被認定聽命於他人,或是被拿來當成交易或談判的籌碼。
一種就是「荊棘詛咒」連術者尤加爾德本身也會被牽連,是真正的無差別詛咒。
這正是超出葛路比預想的地方,若非狼人從旁插手,自己早已在那致命的破綻中喪命了。──然而,這一切也意味着。
「知道咧知道咧。不用你說,我早就一清二楚咧。」
確認完再生後的右手的觸感,尤加爾德發聲這麼說。
一手撫摸下顎鬍鬚,哈利貝爾想起指名自己負責第四頂點的男孩。
──尤加爾德的胸口,跟葛路比一樣都中了「荊棘詛咒」。
「哎喲,真是不得了咧。」
2
「……你剛剛,是叫我混帳咩?」
招式正中目標,穿透了尤加爾德的右眼和心窩,發揮了即死的威力。
「欸,那擱……」
然而,面對眼前的這個對手,他的心中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佩服之情。
那慘不忍睹的樣子,讓根本來不及出聲的葛路比嚇到出不了聲;而拿「邪劍」把人一刀兩斷的尤加爾德則是維持揮劍上舉的動作。
「就說了,不可以亂來哩……」
隨意揮下的「邪劍」伴隨黑色的斬光疾馳而過,無視了葛路比的存在,筆直地朝哈利貝爾划過去。自胯下直至頭頂,意圖將他從中一劈爲二。
也就是──
「嗯啊,沒錯咧。我是狼人……佛拉基亞那羣混帳鬧得太過火了,害得我們在世界各地都活得畏畏縮縮的。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絕種了唄。」
哈利貝爾嘴裏叼着煙管,吐出煙霧後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聲音中沒有讚美之意。
哈利貝爾本人對屍人本身並沒什麼好印象,即便如此,對於這個術法的效果和規模,還有作爲術者的敵人所展現的高超技巧,他還是感到有些佩服的。
另一邊是「能夠讓像我這樣的人行動,很厲害捏~」這樣,獲得承諾的一方。
在直劈橫切又斜砍的斬擊下,身軀被切成格子狀四處飛散,相同的斬擊也劃裂地面,尤加爾德從中躍出。
他特意降低了音調,那聲音帶着一種粗糙的感覺,讓人聽出有某種情緒上的不滿。如果有人瞭解他,肯定會對他這種少見的不高興感到驚訝。
「可別輕易站到餘的身後。除了吾之燦星,餘可沒允許任何人得以如此。」
細如絲線的雙眼微微睜開,哈利貝爾用金色瞳孔看着對手──尤加爾德脫去破破爛爛的上衣,一手拿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名刀。
這是哈利貝爾身爲最強人士的座右銘,而正因爲擁有這種任性又隨心所欲的性格,認識他的人對他的評價極端分化。
連文森也對他刮目相看,他那卓越的判斷力贏得了周圍人極大的信任,甚至連安娜塔西亞也叮嚀要儘量尊重他的意見,顯示出他被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雙手動作被阻止,遲來的兩個哈利貝爾使出手刀,分別朝着頓住的尤加爾德的頭部和軀幹刺下去。
在這劇烈的火焰蔓延範圍中,三個哈利貝爾也毫無例外地被吞噬並燒焦。
就在眨眼的短短一瞬間,那裏已出現了一個被縱向劈成兩半的哈利貝爾。
兩人的注意力都在尤加爾德的左胸,以人類來說就是心臟的所在位置。半透明且無法抓住的有毒荊棘──在帝都廣範圍被無差別散播的「荊棘詛咒」,同樣也正在侵蝕着尤加爾德的身體。
在他眼前做出回應的,是身體被剖成左右兩半的哈利貝爾。身體慢慢分別朝左右兩邊傾斜的狀態下還能說話,令尤加爾德不禁眨眼。
因此──
確認再生的右臂的觸感後,左手拿着「邪劍」、來自古老過去的強大皇帝尤加爾德,脫去了被爆炸給燒焦的上衣。
作爲也精通咒術的強者,被那名男孩委託處理可說是決定這場帝都決戰戰局的對手。因爲也跟安娜塔西亞誇下了海口,所以本來是下定決心在這裏了無憾恨地發揮出卡拉拉基最強之人的實力。可是……
葛路比那帶着血腥味的聲音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後面的宣告已化作行動被釋放了出來。
儘管如此,尤加爾德在斷臂前後的動作卻絲毫未變。
「──」
一邊是「就算沒有我,你們也一定沒問題的,很厲害捏~」這樣,被拒絕的一方。
「──餘無意針對汝個人。」
無論是哪一方,他都會輕鬆地予以稱讚,於是大家都稱他爲「禮讚者」。
「對不起咧,但我最多可以有三個喲。」
「──那邊的亞人,回答餘之問題。」
話說到一半,狼人的視線停在尤加爾德已經再生的右臂上。
在呼喚下頷首的狼人,叼起金色煙管,然後在前端點火。
原因出在抓住他雙腿、往馬路路面拉進去的第三個哈利貝爾。跟從地面脫身的哈利貝爾作交替,這次換尤加爾德整個人及腰陷入地面中。要是能將他連脖子都埋到地底的話,就能完全封鎖住他的行動,可謂是理想狀態,不過──
「本以爲他不會乖乖撤退。──目的是什麼?」
以這兩把超越人智的魔劍使出雙劍流,尤加爾德嚴陣以待。此時,左右兩旁有兩個全新的哈利貝爾同時襲來。這或許是對於能夠不斷復活的屍人的某種回敬,但增加的可是哈利貝爾,尋常屍人根本就無法相提並論。
纔剛開頭就受挫的哈利貝爾,和身旁的葛路比關注的焦點一致。
「真是讓人喫驚。都這種狀態了還能活着,這就是鍛練過度之人所能達到的境界嗎?」
在王國受條約束縛的「劍聖」、被當成國家叛徒而被幽禁於最北之塔的「狂皇子」自不用說,連自私任性到會擾亂別國的「藍色閃電」都有其政治立場。
「辣不是重點喇,笨障!咒具的效果是……!」
但是,從這個事實來看,哈利貝爾認爲另一種的可能性比較高。
「若餘的判斷沒錯,汝是狼人吧?」
雖然並非沒有將那種迴避方法給考慮在內,但即便如此,若是失去一條手臂,行動應當會相對地變得遲緩,即使將對方是「屍人」這一事實考慮在內,這一點應該也不會改變。
「欸,笨障。」
「……哦哦,總算想起來了咧。原來是昔日的皇帝陛下,正是你害得我們差點滅絕咧。」
「不要勉強講話比較好。我也看到一樣的東西咧。──雖然我只聽到那孩子說,希望交給詛咒專家來處理就是咧。」
在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吸引目光的同時,從尤加爾德的背後──
──支持自己想支持的對象,對不感興趣的事情連鼻子也不會動一下。
然後他轉動金色瞳孔環顧四周──注意到原本也在場的葛路比已經消失。
精通「流法」的哈利貝爾,其貫手比任何普通刀具還要鋒利,就像一把名刀。
面對從左右兩邊攻過來的哈利貝爾,用左右兩手的魔劍各自發動致命劍擊──可是,背後出現的第三個哈利貝爾卻抓住他的雙手,阻止了他的攻勢。
喃喃自語的第三個哈利貝爾,在第二個哈利貝爾燒起來的屍體上被砍斷。
「別想謀害餘。除了吾之燦星以外的人,這都是大不敬。」
然後一眨眼,火焰彷彿幻象般消失,三個哈利貝爾全都變成燒焦的灰燼,而被燒傷的尤加爾德則在再生的過程中,冷靜地走出火焰。
「是嗎。──是嗎。」
然而──
「什麼咩,居然有個性格這麼惡劣的術者啊。──完全沒愛咩。」
如果要說哈利貝爾唯一與其他三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自稱是自由浪人,不聽命於國家指揮。
「────」
「唔。」
──被譽爲「禮讚者」的哈利貝爾,有着卡拉拉基都市國家最強之人的名號。
「不過果然,事情哪有那麼順利捏。」
「呃!」大喫一驚,成功應付了從身後發動的奇襲的尤加爾德,身體突然下沉。
平靜地接受哈利貝爾有多個分身的事實,尤加爾德同時揮動兩把魔劍。
當然,會被這樣稱呼並不僅僅是因爲他總是表達讚美,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象或行爲,他總是從客觀的角度來評價,這就是哈利貝爾的特點。
但是,被砍成兩半、上下兩邊同時燒起來的哈利貝爾,也不是本體。
接着讓煙霧升起,微微降低音調後說。
就只有「禮讚者」哈利貝爾,是個沒有頭銜的自由人士。
雖然那是一句充滿自嘲意味的絕種冷笑話,但尤加爾德卻只是靜靜地、像在確認什麼似地點了點頭,就沒有下文了。看到這一幕,哈利貝爾略顯疑惑,旁邊的葛路比則是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喂!」
就算環顧四大國也沒有能出其右的西諾比,甚至連帝國最強的西諾比奧爾巴特都苦着臉認同他的實力。各國同樣被評爲最強人士的還有「劍聖」、「狂皇子」和「藍色閃電」,每一位都有不辱沒其稱號的功績。
就如狼人所說,尤加爾德在血斧風暴炸裂的瞬間,將沾上血的袖子連同自己的右臂給整個切下,藉此躲過了危機。
「──!」
未被刺穿的左眼和哈利貝爾對視,隨後「陽劍」的光芒猛烈增強。接着下一秒,紅光化爲火焰,將包括尤加爾德在內的整個區域燒盡。
看到同樣的東西,身旁的葛路比用手擦去被血弄髒的嘴角。
哈利貝爾帶着一絲頑皮的笑意這麼說道的瞬間,被劈成左右兩半的身體忽然完全崩散,大片黑色獸毛當場散落一地。
他以右手持「陽劍」、左手持「邪劍」,脫身時已呈現戰鬥態勢。
「辣不重要啦……!」
「不過,汝等一族曾經讓吾之燦星死過一次。因此,和那些犯下同樣罪行的土鼠人一樣,餘要將之斬草除根,以儆效尤。」
想當然耳,被這樣命令還被瞪的人,自然是突然闖進戰鬥的哈利貝爾。「我?」面對這問話,哈利貝爾指着自己反問,尤加爾德則是重重點頭。
「純粹就是個威脅啊。」
跟講着這話的狼人看着相同東西的葛路比,也有相同的感想。
3
「──討厭捏。馬上就看穿我們這邊有什麼計謀。」
遠遠看着在遙遠後方被棄置在戰場上的尤加爾德,哈利貝爾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敵人不只劍術,還有其他麻煩之處的地方嘆了口氣。
尤加爾德並未被強力的魔劍給牽制,反而巧妙地將其運用自如。
除了那高強的實力外,他還擁有屍人的不死特性和敏銳的洞察力。甚至看穿了哈利貝爾的分身最多隻能有三個的謊言,並且在面對致命狀況時也能做出優秀的應對。
「果然是幾乎以隻身一人就逆轉了不利局勢的人咧。自尊心應該挺高的唄?」
「講那什麼鬼話,概死……放老子下來……!」
就在哈利貝爾這樣問的時候,被抱在懷中的葛路比一臉怒色在掙扎。
要是沒被這樣帶走的話,他想必早就被牽連燒死了吧,可他卻毫無感激之情。不過他身爲戰士卻被迫遠離戰鬥,想想也能理解他的不情願。
「可是,再打下去可是會死人滴?說起來,一開始就用毒藥勉強讓身體可以動……根本不知死活咧你。」
「────」
面對這指責,葛路比微喫一驚,哈利貝爾則是用手指彈了自己的鼻子一下。
葛路比血中混雜着的些微異味是什麼,對於精通所有毒物的西諾比來說可以猜想得到。而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哈利貝爾即使想像得到,卻根本不會想去嘗試,畢竟光是試着想像就覺得渾身發抖。
「佛拉基亞的人的決心,實在是很可怕捏。奧爾巴特先生也是,沒了右手還是嘻皮笑臉的,不覺得很不正常咩?明明是個老人家,真是服了他咧。」
「你這混蛋,怎麼辦到的……」
「嗯?」
「混帳變很多個,一般哪會這樣,詛咒怎麼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咧。」
以驚人的速度適應了喉嚨傷勢的葛路比問道,哈利貝爾嘆氣。
像這樣帶着負傷的葛路比脫離戰場,並非放棄職務,而是爲了取勝的鋪陳。不知對手底細就不顧一切地挑戰,是有勇無謀的愚者──雖然絕大多數的對手哈利貝爾都可以靠力量贏過,但這次的對手可就無法簡單打倒了。
不是因爲對手是個超級強的實力派這麼簡單。
「哦,我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看你呢?」
因此──
──尤加爾德會被施以「荊棘詛咒」,原因萬分殘酷又單純。
尤加爾德生來就感受不到痛覺,也就是「無痛症」患者。
不是因爲想要自己早已放棄的帝位,也不是拋棄了身爲皇族的使命。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地發展,那麼這步伐本來應該在「選帝之儀」的某個時間點便劃下句點,走向終結。
「荊棘詛咒」是施加在尤加爾德•佛拉基亞身上的詛咒,其效果是強迫尤加爾德承受孤獨。
即便與他人的接觸維持在最低限度,即便如此還是有非得與他人接觸的機會。而每次都會有人被牽連中了「荊棘詛咒」,於是自然就出現了「下咒的人是尤加爾德」這種謠言,而尤加爾德本人也沒有否認。
「與其盯着黑暗,不如數數天上的星星比較能讓心靈安適?」
──除了邂逅那位跨越了尤加爾德的荊棘,接近他的少女之外。
「──餘不許汝用那眼神看餘。」
實際上,尤加爾德身上的「荊棘詛咒」究竟是由他人施加的,抑或是他自己基於某種理由而發動的,這點不得而知。
孤獨的相反是愛,也就是說,「荊棘詛咒」的本質是疏遠心愛的人事物。
「該死,該死的臭東西湊在一起,得出的答案是個該死的結果,有夠噁心的……!」
「爲何要欺騙餘?」
因此,就哈利貝爾而言,跟對方有着血海深仇也是很正常的事。但──
「……第一個是,那個皇帝的該死荊棘嗎。」
聽着尤加爾德這番與謊言和虛僞無緣的回答,哈利貝爾深深嘆了口氣,然後用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左胸。
4
哈利貝爾指着自己和對方,如此告知。尤加爾德聽了表情不變。不知道在那不變的表情後頭,封閉了怎樣的東西。
再進一步來說,就算要靜候答案揭曉,施咒的咒術師根本未曾在尤加爾德的人生中出現過,因此命令下咒的幕後主使者的身分也就無人知曉。
「開開玩笑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如果你能輕輕帶過的話,我會很高興滴。」
一旦年幼的尤加爾德因爲詛咒的痛苦而哭喊,家人和傭人都會試圖解圍。但是心懷善意接近的人卻全都受到牽連跟着被詛咒,導致無法靠近他。
雖然對不起母親和家族的人,但自己無法坐上皇帝的寶座。──那麼,自己不長的人生歲月,至少要用來回饋包容自己的世界。
連家人和傭人都不敢靠近他,於是他只好在被給予的豪宅內一個人生活,就這樣度過了沒機會和他人接觸的幼年期。尤加爾德認爲自己的表情僵固原因在此,不過,與生具來的性格其實也佔了一半的理由。
「是尤加爾德陛下被哪個混帳王八蛋給詛咒,而規模他媽的被搞得大到不行。」
「怎樣的關係?」
而且,在這個因爲看不見或手腳有缺陷就殞命的情況不斷髮生的世界,多虧身爲皇族才得以倖存至今的自己,其實十分幸運。
因此,維持發動狀態的「荊棘詛咒」並沒有給予尤加爾德本人痛苦,相反地,是他身旁的人全都承受着荊棘苦痛,最後導致他孤伶伶一人。
「吾之燦星,偶爾會露出的眼神。餘不允許吾之燦星以外的人這樣看餘。……不,應該說,餘不喜歡。」
「──還以爲汝那樣逃走後就不會再回來了,狼人。」
自己對一度離開戰場又回來的哈利貝爾沒有感到不快,如此述說的尤加爾德,那沉着穩重的姿態,的確展現出皇帝的威嚴。
而且這個痛苦過程,也適用在尤加爾德身旁的人。
「能把這傢伙氣得像熔岩一樣沸騰,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麼啊,祖先大人。」
關於「選帝之儀」,他想要贏得勝利的決心也是岌岌可危的。
光是打倒對方無法了結被賦予的任務,更無法達成自己的決心。
「你這王八蛋的、荊棘……」
不管怎樣,尤加爾德奇蹟似地與「荊棘詛咒」共存下來。
5
受惠於皇族的身分,即便身邊沒有家人或親信,自己也能在不知飢餓的情況下活下去。既然如此,他就必須盡到身爲皇族的義務。
即便撇開實力不談,他的氣量也確實稱得上是皇帝之器。
也就是透過荊棘的捆綁,給予被侵蝕的心臟難以忍受的痛苦。
自懂事之前就被施加「荊棘詛咒」,成了家人和傭人都無法接近的體質,進而被迫在極度偏頗的環境中成長。
如同字面意思,哈利貝爾回到了原處,站在尤加爾德的面前,後者泱泱大度地微微點了點頭。
「唉呀,要是接着打下去的話,是我比較強唄。可是──」
「如果連我會有這種心情都算計進去了,那孩子才把我送到這裏的話,安娜美眉,妳要當心咧。」
句句不離髒字,葛路比將無處發泄的怒氣轉化成痛罵。
「我胸口的荊棘消失,其他人卻沒消失,就是答案咧。」
因此,尤加爾德認定自己不應該在「選帝之儀」中取勝,所以儀式開始的那一年,自己的壽命也將迎來終點。
「也不是沒考慮過咧……啊,抱歉,騙你滴。我根本沒想過要逃。」
然而荊棘消失,就意味着哈利貝爾被排除在詛咒的對象外。
「那個荊棘,不是皇帝對旁人的詛咒……」
「不允許也無所謂喲,皇帝先生。我們,是那種關係唄?」
「膽敢欺瞞皇帝,可是不敬之舉。但是,能立刻承認自己的錯誤,這點值得讚許,剛纔的謊言便不予追究。」
「狼人,和『荊棘帝』。」
哈利貝爾被賦予的,是解決決定帝都決戰勝負關鍵的「詛咒」。光是打倒尤加爾德並不算解決這個問題。──而這件事,就成了眼下最大的問題。
「已經完全消失咧。那是第二個線索。」
以常識來思考,作爲「荊棘詛咒」源頭的自己一旦就任皇帝,就得扛起佛拉基亞帝國的國政,但他判斷這樣弊大於利。
──因此纔會邂逅了她,而這正是尤加爾德人生中最大的過錯。
之所以在全世界活得很辛苦,如今佛拉基亞帝國的狼人也都是混過其他種族血統的半狼人──即便是混血的人狼,一旦被發現了仍免不了死罪。而在帝國裏留下這永恆定律的不是他人,正是尤加爾德。
如今已無從得知這究竟是出自皇族哪個兄弟姐妹的點子,又有哪位赫赫有名的咒術師參與其中。然而,爲了即將到來的「選帝之儀」,這場殘酷的陰謀最終深深扭曲了後來成爲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的年幼皇子的命運。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尤加爾德儘可能地廣博涉獵知識,盡到皇族的職務──也就是努力提升暫時被寄託給自己的國民的生活品質與安寧。
那兒沒有「荊棘詛咒」。讓尤加爾德憎恨難耐的狼人,反而沒有受到詛咒。──這讓哈利貝爾的情緒更加激動。
雖然置身在這種境遇中,他本人卻不認爲自己不幸。
接着,點燃煙管前端,深深吸了一口,細細品味後,纔將煙霧吐出。
彼此都有憎恨對方的理由,也有消滅對方的理由。
哈利貝爾一邊摸着臉頰,一邊感嘆着這位「荊棘帝」尤加爾德與自己種族無法切割的緣分。
狼人和土鼠人這兩個種族,被定位成背叛佛拉基亞帝國的宿敵,在綿長的歷史中有數不盡的同胞被抓捕屠殺。
因此,「荊棘之王」在漫長的歲月裏持續前行,卻始終不知糾纏自身步伐的荊棘的真正來歷。
「該死的……」
有些人生來就看不見,或是手腳有缺陷。自己無法接近他人,不過是其中一種與生具來的案例罷了。
不滿地協助分析的葛路比低頭看哈利貝爾的胸膛,戰鬥前本來還在的「荊棘詛咒」早已消失不見。
6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並將效果發揮到極限的條件,會是什麼呢?
和葛路比有着一樣的心境,哈利貝爾重新迴歸到一開始不愉快的感覺,並確信自己看見尤加爾德胸口的荊棘後浮現的第二個可能性即是正解。
由於無痛症,尤加爾德免於經歷由自己引發的「荊棘詛咒」所帶來的痛苦,然而他理解到自己的存在正是周圍的人痛苦和慘叫的根源,於是接受了孤立的生活。
──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是個被迫孤獨的帝王。
亦即──
就這樣,尤加爾德被迫孤獨一人,最終在痛苦中死去。──這就是「荊棘詛咒」的機制與目的,然而命運的惡作劇由此而生。
「我要將你從那令人作嘔的詛咒中解放,讓你成爲一個純粹的王者,『荊棘之王』。」
那麼這意味着什麼呢──
──「荊棘帝」尤加爾德•佛拉基亞之所以受到詛咒,與佛拉基亞帝國長久以來的帝位繼承儀式「選帝之儀」有關,而這詛咒便是作爲妨礙的一部分。
恐怕這個大逃殺風潮,未來也不會完全消失吧。
「荊棘詛咒」之所以也出現在尤加爾德胸口的合理理由,其實很簡單。
然而,光是打倒尤加爾德,並不算完成哈利貝爾被賦予的工作。
哈利貝爾閉上眼睛,在眼皮內側浮現出一個從對方小時候就認識、個子長得不高的女孩身影。喃喃自語後,他叼起了煙管。
就只是希望活下去。──希望能跟愛麗絲一起活下去。
荊棘會讓尤加爾德陷入孤獨,這是對他施加詛咒之人最初的目的,雖然並非完全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但某種程度上還是得以實現了。
雖然不知道,但哈利貝爾決定了。
假如真的當上皇帝,勢必要接見擔任國家要職的人和他國政要,而這麼重要的場合,皇帝不可能不出席吧。
7
那個詛咒會給人無從防禦的痛楚。能夠理解昴爲何主張希望能最先排除掉這個障礙,可是哈利貝爾目前拿這個詛咒沒辦法。
然後,他下定了決心。
對狼人哈利貝爾來說,尤加爾德是他們整個種族的頭號公敵。
中了「荊棘詛咒」而被迫孤獨的尤加爾德。
「感覺起來,我跟『咒具師』先生的看法一致咧。真是讓人放心。」
輕輕叼着煙管的吸口,哈利貝爾摸着自己胸膛這麼低語。
背叛了「荊棘帝」,連在悠久傳誦的童話故事中都繼續被冠以叛徒之名的狼人和土鼠人,身爲前者的自己胸口的荊棘之所以消失,是因爲尤加爾德認定哈利貝爾爲狼人,於是使他脫離了中「荊棘詛咒」的條件。
──也就是,「荊棘詛咒」只會對心愛的人事物發動。
「擁有這等大愛的人,究竟對誰來說是不好的咧?」
帶着無奈,哈利貝爾將煙管中的煙霧猛地吸入。
裝進火皿中的特殊菸草在吸過一口後便完全燒盡,煙霧就這樣充滿哈利貝爾異常巨大且強健的肺部。下一刻,他牙齒使力,將煙管彈向頭上,身穿黑色和服的他上半身微微傾斜,黑色髮尾被斜向斬擊的「邪劍」給砍過。
斬擊的餘波使背後的帝都街景斜向傾斜,此時哈利貝爾也向前踏出步伐,於此同時,有三個高個子出現在他周圍。
那三個高個子都是哈利貝爾,外型無分軒輊的分身。
不過──
「這個雜技,剛剛看過了。」
右手高舉的「陽劍」猛地劈下燃起火焰,堵住四個哈利貝爾的去路。
灼熱的火焰色澤過於強烈,甚至看起來有些泛白。火焰布幕在街道上鋪開,迫使哈利貝爾他們做出選擇。也就是二選一:要麼越過火焰,要麼繞過它──但是哈利貝爾並不選擇這兩者,而是做出了第三個選擇。
「跟剛剛的雜技有些不同哩。」
四個哈利貝爾中有兩個先有動作,翻掌朝着升起的火幕猛然推出。
搭配幾乎要踩爆石板地的踏步,哈利貝爾的手掌成了能夠一擊攻破半吊子城門的攻城槌,更何況還有兩掌。兩掌同時阻絕了炎幕,產生的掌風化爲暴風,吹散了火焰。
這次的回擊令尤加爾德眉頭微微一動,可還不到驚訝的程度。
因爲後發的兩個哈利貝爾超越前頭的兩人,將攻城槌直擊尤加爾德身體。
「──!」
將慘叫扼殺在喉嚨深處,承受衝擊的尤加爾德往正後方飛出去。然而,傷得太淺。因爲尤加爾德用「陽劍」劍腹擋下哈利貝爾的掌攻,還自己朝後跳。
即便如此仍舊無法完全抵銷威力,但無法想像這樣的強者竟然是貴爲皇帝之人。別說當皇帝了,就算只當西諾比,都會動搖到哈利貝爾的地位。
因此,擔任此處守護者的就只有尤加爾德一人。其他人──就算是屍人,一旦進入詛咒範圍內,還是會受到荊棘捆綁而痛苦。
帝國史上最常讚美他人的「荊棘帝」,以及在現代因爲處世態度而被稱爲「禮讚者」的狼人,像這樣跨越生死,在此處互相激戰。
聞着自己的獸毛被燒掉的焦臭味,哈利貝爾使出手刀擦過尤加爾德的臉頰,超人間的數秒攻防於焉展開。
透過與眼前的「禮讚者」哈利貝爾──未受詛咒的狼人之間的激戰。
跟剛剛一樣,一口氣將煙霧全都囤積在肺臟,用四肢充滿力量的錯覺來騙過大腦。就這樣,朝着人在凹陷中心的尤加爾德使出下一波攻擊──
就在「陽劍」往下劈時,哈利貝爾立刻欺身向前,不是擋劍,而是擋下握劍的右手,藉此防禦住了攻擊。
撇開對他那種境遇的同情,追擊尤加爾德的攻勢沒有放緩。
在煙塵中俯視凹陷中心的哈利貝爾這樣問,得到了平靜的答覆。
在凹陷中撐起身子的同時,尤加爾德這麼分析剛剛的攻防。
尤加爾德第一次殺人,是在刺客闖入他跟家人分開生活的別館之際的事。當時受詛咒所苦的男子,懇求他殺掉自己。
十秒前沒能辦到的劍技,尤加爾德卻確定自己下次能辦到。雖然是生前死後都沒做過的動作,可是從這之中卻可以衍生出無數的術技。
「荊棘詛咒」侵蝕對象,讓尤加爾德只能跟稱不上狀態萬全或全力以赴的敵人對峙,進而以割斷對方的咽喉來收割勝利。
但是,由於那無知,反而吸取了龐大的戰鬥經驗,使得雖是屍人的尤加爾德逐漸成長爲比生前更加貪婪、更強大又強韌的存在。
正因爲基礎不一樣,正因爲知道自己站的位置與他人不同,因此尤加爾德不吝惜讚美他人。
本在右手上的「陽劍」瞬間消失,重新出現在左手上,接着就用「陽劍」燒光直逼而來的三個哈利貝爾。
事實上,年幼的尤加爾德雖然不會感覺到痛,卻會因爲詛咒的壓迫感而感到呼吸困難。那對於自己的餘命已經註定的尤加爾德來說,是一個不利的障礙。
下一秒,釋放的衝擊波便襲向哈利貝爾身後,切割、燒燬帝都的建築物,將之化爲灰燼。
全力揮舞鍛鍊而成的劍技仍然無法觸及生命,只好緊追不捨的感覺,是何等的甜美又值得尊崇。
無法確定那種精神上超越常人的特性,到底對肉體造成了多少影響。
坦率的讚譽。那確實是理所當然的讚美,充斥着尤加爾德的內心。
掌底和踢技,加上另一人挖起地面,敲碎成散彈──尤加爾德就在右手被抓住的情況下,展現出壓倒性的劍術才能迫使他們臣服。
旋轉手中的煙管,在火皿塞入菸草後點火。
劍術只是爲了自衛,基於自己所處的特殊立場。因此他只鍛鍊到必要的程度,並不追求更多。
這樣的判斷,並非是要拋棄強大武器。
也就是說,爲了能夠應付經常面臨的性命危機,尤加爾德的肉體有了極大的成長。──帝國史上最強的皇帝誕生的經緯,就是來自這樣的諷刺。
尤加爾德並不知道自己對上的是卡拉拉基都市國家最強的存在──也就是目前實力位居世界前五名的高手。
但尤加爾德卻以洞察力和果斷力來執行這手法。面對這樣的對手,封住對方右手動作的哈利貝爾,讓自己的分身從三個方向進攻。
「──不成,你太強了。餘也別無選擇,只能全力以赴了。」
爲了殺死對手而使用的技術,對已經死亡的對象是無效的。
其目的不是要爭取時間,而是爲了看穿尤加爾德的劍技。
剎那間,從凹陷竄出來的尤加爾德已在眼前舉起「陽劍」。
「你真的很討人厭耶,皇帝陛下。」
「半步。」
將這兩種分身加以組合來玩弄對手,就是哈利貝爾的戰法精髓,而且即便是徒具外觀的分身,也具備了完封普通對手的力量。
有兩個是用獸毛做成的分身,另一個做出散彈的是實體。
如前所述,對尤加爾德來說,戰鬥是單方面的行爲。
即使變成屍人,還是感受得到痛楚。
「呃嗚……!」
詛咒迫使尤加爾德孤獨一人,原本試圖折磨他身心的目的卻因爲無痛症而未能達成。但那也只是與痛楚無緣,尤加爾德的肉體一直都在被詛咒給侵蝕。
「明智的判斷。」
「決定要做的事沒做完,會被安娜美眉罵滴。」
「──是呢。」
當然,實際上幾乎所有的戰鬥都是以尤加爾德割斷受到「荊棘詛咒」所苦的對手的脖子告終,就連與「九神將」的戰鬥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因此,尤加爾德口中說出的不是讚美,而是謝意。
爲了抵銷朝後飛出去的慣性動作,尤加爾德用腳尖滑過地面,此時卻聽到哈利貝爾在旁邊這麼說。於是他立刻轉頭,扭轉身子朝聲音的來向砍過去。
8
此時,尤加爾德拿在手上的就只有一把「陽劍」。之前一直拿在左手上的「邪劍」就插在凹陷正中央,棄置於那兒。
問題在於尤加爾德並不是普通對手,而且即使是哈利貝爾擅長的咒術戰術也對他無效。
但這場邂逅,仍然存在着應該稱之爲命運惡作劇的另一重諷刺。
更何況,尤加爾德的靈魂已經被強大無比的詛咒給束縛,沒辦法再進一步加強。
最重要的是──
只爲了活下去而被優化打造出的肉體,成爲了尤加爾德如機械般勤奮的基礎,發揮了最完美的作用。
不過,這也不奇怪。
空氣在急速加熱下燒起來,尤加爾德利用這場爆炸讓身體旋轉,使出斬擊,將空中的四個哈利貝爾一刀兩斷並燃燒殆盡──他們全部變成獸毛。
與哈利貝爾比拚戰技,讓帝都外形丕變的同時,尤加爾德拿着「陽劍」的手使出渾身解數的力氣,沉浸於與無法擊殺之敵的相會之中。
「一般人早就死咧,但對你來說,沒那麼簡單唄?」
然而,這樣的尤加爾德的劍技,如今卻在短時間內獲得了龐大的經驗值,迅速被磨練至純熟。
──這裏還有另一個「荊棘詛咒」所帶來,極其諷刺的命運惡作劇。
「值得讚賞……不,是感謝。」
「要辦到這等技巧,必定需要嘔心瀝血的苦練才能修得。值得讚揚。」
所以說,這是很諷刺的邂逅。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尤加爾德的肉體已經不再受到「荊棘詛咒」的任何干擾,並且能夠完美地執行他本人爲了達成目標所設定的所有工作。
這具復甦的身體,儘管肌膚光澤黯淡,與之相反的是狀態極佳,使尤加爾德產生了一種自己能夠無止盡行動的錯覺。
「我不會放水滴。」
可是,在那邊的哈利貝爾被砍到後,當場化爲一團散開的獸毛消失。就在尤加爾德睜大眼珠時,其他哈利貝爾從正下方往上踢。
避免給予過多的情報,因此連問答也都精簡,但尤加爾德的說法是正確的。
每一招都是最佳手段,處處打在對方討厭的點上,本來是西諾比的手法。
對尤加爾德來說,所謂的戰鬥並非實力的拚搏,而是名爲處刑的作業。
哈利貝爾的「分身」,分成只是用獸毛製作出相同外觀的分身,以及具備跟本體毫不遜色的實體的正牌分身這兩種。
即便那是屍人,尤加爾德也無意讓自己的國民受苦。
下次,再深入半步看看。
即便不太爲人所知,然而,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是歷代的佛拉基亞皇帝中,說過這句話最多次的皇帝。
紅色劍閃斜向切斷天空,斬擊軌道上卻不見高個子狼人的身影。對方放棄隨便派出分身,轉變行動模式,改爲徹底閃避攻擊。
──「荊棘詛咒」迫使人孤獨,將戰鬥轉變爲處刑,使得尤加爾德•佛拉基亞錯過了提高自身武術實力的機會。
去推論「荊棘詛咒」是否強化了尤加爾德根本毫無意義,畢竟以他的實力和劍術才能,就算沒有「荊棘詛咒」也足以全滅當時的「九神將」。
對手用像是潛入地面的動作躲過,並在擦身而過時用指尖輕輕掠過自己左側的腰部,硬生生地挖去了一整個手掌大小的肉。
那是貪婪的,也是絕望至極的,屍人的成長。
翩然落在凹陷旁,哈利貝爾一派輕鬆地伸出手,剛好接住了在激戰前用嘴巴往上拋的煙管。
回頭的瞬間,想要用「陽劍」追擊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卻被從另一個方向伸來的分身之手擋下。同時踢出的腿在雙方的腰部高度互相碰撞,猛烈地將彼此擊飛出去。擊飛出去。擊飛。
背部被踢,整個人飛向空中的時候,哈利貝爾從四面八方撲過來。
嘴巴微張吐氣,尤加爾德的一閃將世界染爲通紅。
都大幹一場了,要是沒能造成損害可就讓人難受;不過就跟預料的一樣,對方以最低限度的傷勢收場。從剛剛的對打中,又要重新修正對「邪劍」和「陽劍」的評價。本來想說「邪劍」比較危險,然而「陽劍」也十分棘手。不過,比它們更難纏的是──
因爲揮劍而感受到情緒高漲,不管是生來還是死後,這都是頭一次。
戰鬥,原來這就是戰鬥。
使出突刺的手,被對方的手刀和膝蓋從上下夾住,再被手肘粉碎。「陽劍」在衝擊下脫手消失在空中,換成以沒事的右手拿取,並橫掃一閃。
但是──
「餘可不希望跟汝的戰鬥受到干擾。」
取而代之的是從正上方使出的強力肘擊,宛如戰斧直擊尤加爾德的頭部,整個人縱向旋轉的皇帝朝帝都馬路墜落,伴隨炸裂聲在地面砸出圓形凹陷。
「多謝咧。」
「值得嘉獎。」
「汝能靈活運用有實體的分身,和虛假的分身呢。」
按照尤加爾德的體質,他沒辦法仰賴部下來保護自己。自己的人身安危靠自己保護,這個皇帝沒有其他選擇。
可現在,尤加爾德•佛拉基亞對「戰鬥」的概念,改變了。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
「比起用不慣的二刀流,還是用習慣的單劍來對付汝。」
當然,現實並非如此。這副肉體並沒有超越生前的強度,也不該奢望能做到修復損壞的身體以外的無理之舉。
自從七歲第一次奪取人命以後,對尤加爾德來說,拔劍就意味着處刑。
前後左右都有宛如鏡像般動作一致的狼人揮着手刀衝過來,這時尤加爾德使用了「陽劍」的功能迎擊。──「陽劍」發出紅色熱光,隨後爆發開來。
「籲──」
在不能配置護衛的情況下,爲了自保,只能鍛鍊自己的尤加爾德,獲得了能夠活用罕見才能的肉體,持續變強到無人能敵。
「────」
然後──
與自己對立的可恨狼人血統,帶來了生前的尤加爾德所未曾體驗的感慨。只要這感覺不讓人不快,那麼對於所獻上的東西就該給予相應的評價。
所以這對尤加爾德來說,是真心話。
「用不着感謝哩。反正,是我會贏。」
儘管嘴硬的哈利貝爾發言不敬,但這種不敬反而讓人感到愉快。
仔細回想,因爲對手無法抵抗「荊棘詛咒」,尤加爾德也沒什麼被人頂嘴的經驗。因此,除了選擇背叛的那些貨色,曾對尤加爾德提出意見的大概也就只有愛麗絲──
「──吾之燦星。」
尤加爾德喃喃自語時,眼前的狼人身影像罩了一層霧般變得稀薄。
結合了特殊步法和難以置信的移動速度,以不同於分身的方式製造出視覺上的錯覺。被殘像所迷惑的感覺,讓尤加爾德對哈利貝爾的多才多藝深感佩服。
然而,他並不會被這些小花招所迷惑。從頭頂和左右傳來的氣息,在迫近而來的致命一擊的預兆下,尤加爾德無所畏懼地轉過身來。
隨後,他朝背後多踩了半步深。
「明顯地散佈氣息。──那麼,沒有氣息的地方纔是本體。」
「呃。」
揮出的角度不夠完美,即便如此,「陽劍」的劍柄還是深深地陷入哈利貝爾的腋下。感覺到對方骨頭被粉碎的瞬間,尤加爾德立刻讓「陽劍」的刀身發熱──隨着爆發的力量,劍柄嵌得更深,並將其內部徹底捻碎。
「哦哦哦哦哦──!!」
衝擊力道大到自己的手腕快要折斷,尤加爾德成功擊飛哈利貝爾。
頓時,發現自己忍不住吼出聲來,尤加爾德平靜地感到驚訝與狂喜。視野中被擊飛的哈利貝爾狠狠地撞上城牆,狼人就這樣兩腳一伸,垂下了頭。
渾身解數。那一擊包含生前死後在內,是最爲精煉又無比強烈的一擊。
這種感覺在跟哈利貝爾戰鬥的期間屢屢被更新。多踏了半步的距離。下次或許還能再多踏出半步。
說不定未來、更進一步的前方,有尤加爾德從未見過的景緻。
假如哈利貝爾站起來的話,或許就能確切掌握。因此,起來,站起來,快點起來,內心深處不斷冒出這種想法。尤加爾德認同自己這樣的念頭──
「確實是捏。如果你能學到這點,那再好不過咧。不然狼人可是要絕種哩。」
然後,自頭頂斬落的紅色斬擊,成了超越尤加爾德生前與死後所有劍技的至高一擊,釋放而出──
「完美的合作。──可惜了。」
被收進虛空之鞘的「陽劍」,要再次拔出時也會從虛空之鞘中顯現。利用這個收劍和拔劍的機制,尤加爾德使出一擊必殺──雖然是第一次使用,卻被完美躲過。
因爲除此以外的人生,他全都是爲了愛麗絲而活。
「那麼,就像這隻手一樣,連餘的命也能殺掉嗎?」
因此──
「──終於,找到死穴咧。」
在任何意義上,都是生前死後不曾品嚐到的刺激。他見識到了,在自己主動放棄的精進之路上,曾有這般風景。
同時報上名號,下一秒,兩人的身影消失無蹤,時間似乎也隨之消失。
這是不管尤加爾德生前還是死後,都絕對不會改變的價值觀。
這一瞬間的攻防,尤加爾德立刻召回「陽劍」,被寶劍穿透腹部的葛路比立刻噴出大量鮮血。
對方也做好要消滅尤加爾德的準備。頭一次得知存在於自己胸中的頑蟲又再次開始沸騰作亂,但尤加爾德立刻將其壓制。
實在諷刺,狼人和屍人的瞳孔都是金色。不知從那眼睛中看到了什麼,哈利貝爾加大咬住煙管的力道,幾乎要把吸口給咬爛,然後身子大幅後仰。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怎樣?
「────」
因爲本來就知道有葛路比的存在。在關鍵時刻,葛路比會想要支援哈利貝爾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是盟友,反而讓人覺得合情合理。
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慾望後,他能明確地斷言。
突然有人闖入戰鬥,但自己不會稱這樣的行爲卑鄙無恥。
等葛路比被寶劍刺穿後,再讓「陽劍」回到手中繼續挑戰哈利貝爾。不如說,在這一刻,「陽劍」脫手而讓追擊哈利貝爾的身體變得更輕盈,是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從右肩開始消失的手臂,始終沒有再生的跡象。
以令人錯以爲世界變小的超高速度,尤加爾德的劍刃率先劃破空氣。斜向釋出的紅色斬擊將射線染成深紅,緊接着爆發出灼熱的能量,將石頭融化成液體,釋放出強烈的熱量。
巧合的是,即便失去了一隻手臂,雙方的消耗程度卻相差無幾。
可以清楚地理解到,尤加爾德的右臂比復活的身體,早一步再次死亡。
「這世上,依然充滿了餘所不知道的事物啊。」
然後──
並未發出慘叫。
而能夠做到這一點就是眼前的哈利貝爾,似乎就是他口中所提到的「死穴」。
頓時,噴火的寶劍速度加倍,化成一條紅色閃光穿過哈利貝爾的腋下,朝着葛路比刺去。
後空翻的哈利貝爾後頭,是尤加爾德被打落地面時所造成的凹陷。
那一刻,超越尤加爾德•佛拉基亞至高劍擊的「邪劍」逆勢上斬,將他的身體自斜角斬斷。
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光輝,能夠像愛麗絲那樣填補自己。
「────」
哈利貝爾發出低沉的笑聲,從鼻間吐出煙霧,一邊點頭回應。
不過,站不穩的哈利貝爾就着後仰的姿勢,雙手撐地,並以此勢頭猛然使出後空翻,然後一翻再翻,藉此躲開下一次的斬擊。
「──『禮讚者』,哈利貝爾。」
接着他舉起腳,踢向失去右臂的尤加爾德,對方抬起膝蓋擋住這一擊,兩人之間炸出衝擊波。
不過,尤加爾德果斷取回武器,揮向架着「邪劍」的哈利貝爾。
作爲皇帝的生涯裏,在失去愛麗絲以後,他幾乎都是一個人度過。連製造繼承人這個目的都僅止於最低限度的接觸,其餘的人生都奉獻給帝國。
他的頭頂上,被從虛空之鞘飛出的「陽劍」給微微擦過。
就算放開了也能立刻回到手邊,是「陽劍」的強項。
認同吧。跟哈利貝爾的戰鬥,讓自己渴望。
儘管這個狼人的多才多藝屢次讓自己讚歎有加,但這次的才藝最爲頂級。沒想到,他竟然擁有能夠殺死屍人的術法,真是令人畏懼的高超技術。
如陶器般破裂的右臂碎片四散,「陽劍」因此掉落,戳進地面。
而完成這一擊的哈利貝爾,左胸上竟纏繞着「荊棘詛咒」。
像是吐氣般以低沉的聲音說着,城牆上的哈利貝爾站了起來。倚靠着裂痕遍佈的牆壁站起身的狼人,再次將煙管叼在嘴裏。
──哈利貝爾手持「邪劍」,在尤加爾德面前擺好架式。
不過,哈利貝爾微微傾身閃過了那道斬擊,讓被害僅限於右肩和背部的肉被燒紅,然後繼續前進。
「──不能讓你前往吾之燦星那兒。跟汝的對決就在此結束。」
就這樣,反彈後逃離凹陷的「邪劍」邊旋轉,邊被覆蓋了黑色獸毛的手給抓住,色彩詭異的刀身晃動不已。
筆直扔出去的「陽劍」,穿過葛路比的矮小身軀。
很明顯這是尤加爾德•佛拉基亞對「禮讚者」哈利貝爾發自內心的讚賞,劍戟交鋒過的兩人即使不透過言語也明白了這點。
葛路比的手只差一步就能碰到的「邪劍」,在未被碰觸的情況下像反彈一樣飛出凹陷,簡直就像是要逃離葛路比的手似的。
「──第六十一任皇帝,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我啊,被這把臭刀討厭啦……」
就這樣一揮,燒掉倒下的哈利貝爾──卻未能如願。
這是一把可以納回虛空之鞘,隨時自由抽出、擁有至高無上力量的寶劍。放掉這把劍後,他用空下來的左手接住哈利貝爾的膝蓋,與對方那細長的眼睛目光交錯。
同時踏步的兩人所踢踹的地面在背後引發爆炸,煙霧瞬間湧出。以這場爆炸爲推進力,尤加爾德和哈利貝爾之間的幾十公尺距離瞬間消失。
然而,自己不會讓他得逞。即便是這種狀況,尤加爾德依然會踩過一切,奪取勝利。
「────」
如此有意義的經驗,往後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
尤加爾德詫異地這麼說,準備揮動「陽劍」的右手從肩膀處炸開。
用剩下的左手拔起立在地面的「陽劍」後,他面向哈利貝爾。看不透輕盈站起身的哈利貝爾的表情,但他的發言和態度大膽無畏,並非虛張聲勢。
「真滴厲害厲害。──要不是對手是我,早就被消滅了唄。」
被貫穿卻沒有感受到衝擊,這讓尤加爾德挑了挑眉。然而,真正的驚愕還在後頭。──身爲屍人的手臂,竟然沒有開始再生。
明知道自己應該放手和死心,卻還是渴望帝位,只是因爲唯有那樣做才能儘可能延長與愛麗絲共處的時間。
憑藉這股勢頭,哈利貝爾成功逃脫,而尤加爾德也停了一下,爲下一次的劍擊做準備──然後他注意到了。
在交手的過程中,被呼喚的寶劍從尤加爾德的手中消失了。
「──上當了呢,你這王八蛋。」
「──『邪劍』不會拱手讓人的。」
然而,論受傷的話,對方也一樣。
因此,尤加爾德爲了取勝,在精神上踏出了半步,試圖佔據優勢。
「是咧,雖然有點困難……但應該沒問題唄?」
因爲是以自身的任性爲代價換取了帝位,因此即使與愛麗絲共度的時光遠比失去她以後的歲月短暫,他仍持續履行作爲皇帝的職責。
不需要其餘的時光,尤加爾德手持「陽劍」走向城牆。
聽着近在咫尺的哈利貝爾這番話,尤加爾德面不改色,微收下顎。
他伸長了手,想要去握住位於盡頭,也就是凹陷正中央的「邪劍」──
所以──
純紅寶劍貫穿了扭動身軀試圖閃躲的葛路比的右脅下。看着身體被劍刃深深穿透,在衝擊力下睜大眼珠吐出血塊的葛路比──
「──!」
「────」
接着悠哉地朝火皿裏塞入菸草,彈響手指點火後,將煙霧吸入肺部。看着他的動作,尤加爾德把左手貼在沒有治癒的右臂傷口。
當然,哈利貝爾會趁此良機反擊的可能性也考慮進去了,因此他做出護身架式,然後──
無論是任何未知的刺激或高昂的感覺,都無法觸及愛麗絲所知的尤加爾。
「什麼?」
「──『陽劍』佛拉基亞。」
「──餘要討伐汝,黑色狼人啊。」
身爲戰士的感慨與對至高境界的渴望,全都用對愛麗絲的愛壓制住了。
「────」
「何等傲慢的言辭。但念在汝卓越的技藝,就赦免汝吧。」
「大言不慚,放肆。不過,非常痛快,就饒恕汝吧。」
尤加爾德把剛剛揮舞的「陽劍」直接扔向衝進凹陷處的葛路比。
不僅如此,葛路比染血的嘴巴還彎曲成笑容,伸出的手朝着尤加爾德比出不雅手勢。這是極其不敬之舉,但有更讓尤加爾德驚訝的事發生在視野中。
「即便只是眨個眼的瞬間,都不及將吾之燦星牢牢映入這雙眼中重要。」
然後有個從戰場外衝進那凹陷的小小身影──是葛路比。理應脫離戰線的葛路比•格姆雷特邊吐血邊衝了進去。
膨脹的衝擊波將火焰和瓦礫四散吹飛,在極短的距離內,猛烈的攻擊交替發生。手刀與純紅寶劍、踢擊與肘擊、撞擊與摔技交織,短短一瞬間的攻防中,尤加爾德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損傷。
無從理解的道理,可是,魔劍和寶劍都是伴隨着這種異樣特性的物品。
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是在位期間,待在帝都水晶宮的時間最短的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