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聒噪的寂静』

1

——翌晨，神清气爽醒过来的昴站在朝阳洒落的庭园里。

「嗯～！」用鞋底品尝沙粒的触感，边将早晨的清爽空气吸进肺里，然后伸个懒腰。看他这样子，站在他身旁的爱蜜莉雅轻笑。

「怎么？昴今天早上心情好像非～常好。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因为早上看到爱蜜莉雅酱的辫子波浪卷很可爱，再来就是昨天睡前发生了一点好事。」

「这样啊。太好了。因为昨天昴看起来有点烦恼。」

说完爱蜜莉雅微笑，轻轻地用手抚摸自己的銀发。

昨晚她有按照昴的企图绑辫子，解开之后，银色长发就形成了松松的波浪卷。平常的发型当然也很可爱，但美女的特权就是偶尔走不一样的风格也魅力十足。

话虽如此，可不能让她为昨天的事担心。当然，在谬兹商会搞砸的事自己有猛烈反省，但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那件事就慎重地接受……碧翠子，今天早上怎么啦？一脸不高兴耶。」

「哪有不高兴。不要随便乱讲啦。」

说完背过脸的，是坐在走廊看着他们的碧翠丝。

逞强说没事，但今天早上她起床之后就不太讲话，而且现在更是不安地对周围东张西望。要人不担心她实在很困难。

「用不着赌气，那样不可爱喔。有什么事就老实说出来。是很重要的事吧？」

「对啊，碧翠丝。有什么烦恼就大家一起烦恼吧。我让你依靠。」

「很想对爱蜜莉雅这句话提出抗议。不过……」

怀疑地看了拍自己胸膛的爱蜜莉雅后，碧翠丝最后输给两人的视线。她摸摸自己的卷发，边玩弄发尾边说：

「其实昨天驿站的员工讲了奇怪的话。『这间旅馆一到晚上就会出现非人之物。』那个员工只偷偷对贝蒂讲。」

「哦，非人之物？」

「一开始贝蒂也是一笑置之。可是为求谨慎，有特别留意。结果，昨天晚上就发生了。」

「好紧张……」

昴一陷入认真思考，菲鲁特见状便小声和爱蜜莉雅说：

为不是叫安本丹，而是取名顿珍汉的自己干杯。㊟值得一提的是，菲鲁特很喜欢这个绰号，所以也顺便为往后仍旧会被叫顿珍汉的笨蛋三人组的未来干杯。

「虽然不懂意思，但八成是不好的意思吧！」

「总而言之，不要让碧翠子看到太多在教育方面不好的事。算了，我好歹知道你是为了我们阵营而有所行动。」

「因为我今天只是去取得再次谈判的许可。带着爱蜜莉雅大人去的话就会成了欠缺礼仪的访问。就跟昨天先回来是同样的道理。」

「就你那边的拉珍斯啦。我跟那些家伙有打过照面。想说机会难得，于是就带着感情将他们三人取名为阿顿阿珍阿汉啰。」

「讲策划很难听耶，你这家伙。」

「哦～在跟莱因哈鲁特比赛啦。那家伙会从书里头挑出问题来问我，我要答得出来才算赢。不然的话，下次休假我就见不到依里亚了……」

「目前还被当成边境的奇怪祭典，但有朝一日我想让这些成为全国活动。一这么想，就觉得在普及活动方面若是能获得安娜塔西亚小姐等人的协助就好了。」

「互瞪！然后呢然后呢？」

自己没有在策划什么，但确实有计划。而且是相当仰赖运气的计划。

「早安呀。我昨天就想问了，你在看什么啊？」

碧翠丝不小心就讲出实情，但因为很可爱，所以没再追究下去。

奥托说的是奇利塔卡的护卫戴纳斯。「白龙之鳞」是他隶属的佣兵团，目前被奇利塔卡雇用为私人兵团。

奥托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过现在他的记忆才是正确的。

痛苦地皱起苍白的脸，奥托环视庭园景色。

碧翠丝生气投诉却没人搭理，总而言之下午的方针大致底定。虽说是方针，但主要就是除了奥托以外的人全都放补休假。

「哼哼，不过贝蒂可是大精灵，对方怕了就跑回去了。」

「这是健康与长寿的秘诀，从小孩到年纪大的老人家，可是广泛地大受欢迎喔。等爱蜜莉雅酱变成国王，要修法规定早上都务必要做这个。」

搞错奥托担心的矛头，碧翠丝手插腰抬头挺胸。完全没看出状况这点很可爱，于是就尽情抚摸碧翠丝的头。

「太好了，松了一口气。还担心碧翠丝会不会死掉呢……」

「跟别人呜恶很危险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喝得醉醺醺的。」

菲鲁特皱着脸说。这八成不是玩笑话，而是事实吧。由此可以充分品味到莱因哈鲁特有多超乎常人。

「才、才没有盯着看咧！贝蒂是端庄地瞄一眼看到的啦！」

昴朝着面露不可思议神色的菲鲁特说明自己和爱蜜莉雅在做的广播体操是啥玩意。早上起床后，爱蜜莉雅阵营会在庭院集合，就是为了做这个广播体操。

「没什么。差点在玄关吐出来的我，察觉到碧翠丝酱一直盯着我看……结果在我噁心到蹲下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我也为一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感到惊讶。虽然如果是不一样的奇迹会更好。」

「……我，跟菜月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喝醉吧？」

虽是偶然发生的事，但爱蜜莉雅由于精神年龄与外观不符，因此与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相处时，有时会分不出谁才是年长者。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咦？我不是要跟奥托一起去奇利塔卡先生那吗？」

「从刚刚你们就在跳着妙不可言的舞蹈耶。是在玩吗？」

「抱歉，对莉莉安娜的微薄怒意影响了作战方针。」

「那个绿色小哥，昨天不在吧？是姐姐你们的人吗？」

不管怎样，是个不错的故事。昴很佩服。然后——

「因为昨天中途下船时，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公园。所以我想和爱蜜莉雅酱中间挟着碧翠子，手牵手一块漫步在里头。」

「对了。」接着，菲鲁特轮流看昴和爱蜜莉雅。

以为单纯只有在听却会做失礼的吐嘈，十分足以作为奥托的自我介绍。看着这样的互动，菲鲁特朝昴反问：「阿珍是？」

「哇，好像很不错。这么悠哉可以吗？喏，奥托老师。」

「我又不是小孩了，被人黏着很烦耶。而且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只要我一叫他，他一秒钟就能过来。」

「跟碧翠丝酱来玩的如何？可以创造出很多回忆喔。」

「不说这了。」

昨晚的浴衣已经换下，今天早上的她仍旧裸露健康的白皙手脚。她一手拿着昨天晚餐前拿着的书，让昴相当好奇。

「确实很常听说姐姐那边的领地在流行奇怪的祭典。不是跳着奇怪的舞，就是挖空囊瓜戴在头上游街，还有女生送男生烤点心？」

「没错。在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贝蒂可是领队喔。」

「哟～都聚在一块。大家这么早起啊。」

「总而言之，贝蒂就一路追着那气息走。然后在玄关处终于找到了气息的源头……」

一瞥令人微笑的可爱碧翠丝后，昴歪着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奥托。一大早脸上就失去血色的他，摇摇晃晃地朝走廊坐下。

「这么说来，菲鲁特酱你一个人？莱因哈鲁特没跟你一起呢。」

「为什么是看着我说？讲讲碧翠子，对碧翠子讲。」

「嗯，对喔。是我们的内政官。不过对你来说就相当于阿珍的存在吧。」

自己的亲身经历竟然被再现实不过的事实否定，碧翠丝不禁剧烈动摇。爱蜜莉雅摸了摸她的头。旅馆的人八成也一看就知道碧翠丝拥有罕见的「欺负起来很可爱」属性。其实红通通的脸蛋真的很可爱，GJ。

踩着踉跄步伐在庭园露脸的奥托讲出了昨晚的真相。碧翠丝大吃一惊地说：「怎么会是那样……」

「——？」

「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吧。以你的为准。」

「这个嘛，还有奇利塔卡的再度谈判这个问题。以莉莉安娜为人质来交换魔晶石如何？」

「那么，奥托也来了，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老实说，我现在最想对自己温柔……呜恶，头好痛……」

爱蜜莉雅深陷碧翠丝充满临场感的鬼故事里，结果感想十分夸张。毕竟要是碧翠丝死了，那这边的可爱生物又是谁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爱蜜莉雅有点自傲，让菲鲁特感到莫名其妙。

「我是不懂为什么姐姐你要这么自豪啦～」

看他那样子，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处理莉莉安娜问题的秘书。

「找到后，怎么样了……？」

「真的。大家每天早上持之以恒，会觉得非——常舒服喔。」

「半夜察觉到奇怪气息，贝蒂就醒过来了。然后小心不要吵到睡脸像笨蛋的昴，偷偷地跑出房间。」

「不要盯着别人的睡脸看啦，下流。」

站在昴的立场，第一次遇见奥托的地点和事件，都和奥托自己记得的对不起来。只是昴没打算殷切说明发生种种最后还是死去的轮回里所发生的事。

不管是在目的地还是旅途期间，为了健康，早上的广播体操是不能停歇的。

「因为找不到适合嚎叫的高台吧。这是玩笑话。那家伙目前处在有点尖锐的状态。总而言之，找到他的话记得要对他温柔喔。」

「分开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机会难得，要在朴利斯提拉走走晃晃，跟平常没法见到的人呜恶！」

见解相左实属悲哀，但就算一开始讨厌，持续做的期间就会慢慢熟悉。其实广播体操热潮已经逐渐推广至梅札斯领地各处，可谓盛况空前。

因此，昴对表情诧异的奥托闭上一只眼睛，说：

「嗯，昴平常大多都是这样。看起来像开玩笑，其实是很拼命地在思考那些事。有时候也会假装正经，其实是在开玩笑。」

觉得很烦而皱起脸的菲鲁特轻盈地下到院子，然后指着因为王选候补者登场而勉强撑起身体的奥托问：

「为什么啦——是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吧。我也知道，我不在的话事情会比较顺利……可是如果真是那样，我是来朴利斯提拉干嘛的？」

虽然回呛，但不愧是奥托，虽不中亦不远矣。

「和黑暗中冒出的惨白脸孔正面对峙！对方也察觉到贝蒂，于是我们就互瞪……持续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那么，实际的状况是怎样呢，奥托？」

「喂喂，竟然用妙不可言来形容。这可是名为广播体操的正派健康运动。」

疑心生暗鬼——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是奥托成了暗鬼。

（注：在日文中，安本丹（アンポンタン）是骂人笨蛋的字眼；顿珍汉（トンチンカン）则是骂人愚昧的字眼）。

「不过呢，我不知道菜月先生有没有以此为理由在策划些什么喔。」

「欸，小哥平常都是这样吗？」

也就是假借比赛的名义，利用菲鲁特的好胜心行「教育」之实。

奥托朝惊讶的爱蜜莉雅这么说完，就朝昴投以诧异眼神。

「嘿～不错耶。加斯顿、拉珍斯、汉巴利，三个合称为顿珍汉吗！不会搞错，叫起来又还有他们的味道，很有趣耶。」

想起莉莉安娜轻率鲁莽的举动，昴道歉。面前的奥托则是因为吼太大声导致宿醉的脑袋痛得快爆炸。呻吟一阵子后，他含着眼泪说：

情人节是点心界的阴谋，这种说法早已成了知名流传。只要跟发大财有关，安娜塔西亚八成就会跳进来搅和。

「总而言之，麻烦菜月先生留下来。不接受反驳。」

「是吗……？我的话，倒是不想让高举这种宣言的人当国王就是了……」

「我只是，擅自去做呜恶。——光这样子，还不构成理由。」

「到了火之刻，还是去拜访谬兹商会一趟吧。昨天『白龙之鳞』的人居中调停，我想去谢谢他们。」

「是说昨天怎么没回来吃晚饭，做啥去了？」

边说边举起手打招呼走过来的人，是菲鲁特。

「你是打算怎样，拟定那么强硬的策略！？都没在反省昨天的事吗！？」

被碧翠丝的口气牵引，爱蜜莉雅按着胸口，眼神透漏出紧张。这反应让碧翠丝更带劲，说明的口气变得更加热切。

大致看过一轮广播体操后，菲鲁特苦着脸这样讲。

「总觉得贝蒂被轻视了！贝蒂要抗议啦！」

就在这样的期间，有人走向和乐融融的他们——

「没看到嘉飞尔耶。很难得他早上没出现。平常总是比任何人都早起，在山顶嚎叫不是吗。」

「那么，我就带爱蜜莉雅酱和碧翠丝一块去公园吧。」

奥托整个人失去平衡瘫在走廊上，呈现东倒西歪的状态。昴苦笑。

「被学生这样期待，就没法说不行了啦。算了，要是出发前有回来的话，那我就只带嘉飞尔去。……请不要引起骚动喔。」

从后方抱住噘嘴的碧翠丝后，爱蜜莉雅歪头问。听了这话，昴手抵下巴，说：

「不过，昨天看到就觉得了，你跟莱因哈鲁特感情变得不错……算不错吧？感觉隔阂消失了。一开始给人的感觉是相当不协调。」

「咦，有吗？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呀……」

「喂，这位姐姐的眼睛里塞的是真的宝石吧？不好好磨练看人的眼光的话会很危险的，我很怕耶～」

菲鲁特的形容像是诗句一样，让昴感受到她的教养与成长，同时大表赞同。结果菲鲁特粗鲁地搔起自己的漂亮金发。

「是说，我不否认小哥说的话啦。我也不可能永远在闹情绪啊。既然决定要跟那家伙一起干一番事业，那他就是我的责任……」

「——菲鲁特大人，您叫我吗？」

「我没叫你啦——！！」

一眨眼，莱因哈鲁特就出现在旁边。

菲鲁特朝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莱因哈鲁特破口大骂。她的音量让莱因哈鲁特挑起眉毛，接着呼唤：

「菲鲁特大人，现在还是清晨。这里不是我的宅邸，太大声的话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的……」

「吵死了！不要对我说教！还有你是怎样？明明说好我叫你的话一秒就来，可是我根本就没叫你你还是跑来了！」

「爱蜜莉雅大人，早安。昴，早啊。早上天气不错呢。」

「不要只有状况对你不利的时候就无视我！」

莱因哈鲁特爽朗地笑，和大家道早安。菲鲁特无计可施，但却被他的态度激到，于是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用力摇晃他的头。

当然，以莱因哈鲁特的能力是可以轻易挣脱，但他却乖乖被这么对待。

「看吧，菲鲁特酱和莱因哈鲁特感情非～常好。」

「是呢。完全是狂晒恩爱的脚本呢。」

「那什么让人不爽到极点的话！我不喜欢——！」

同意微笑的爱蜜莉雅，昴对破口大喊的菲鲁特视而不见。取而代之，他看向被菲鲁特摇来摇去的莱因哈鲁特。

他垂下眉尾像是大伤脑筋，表情近似苦笑。但在昴看来却再自然不过，反而感到莫名安心。

「咦，咪咪跟着嘉飞尔？」

想当然耳，对大好烧造诣颇深的安娜塔西亚的技巧也很了得。她灵活运用两根铲子，成功地将铁板上的馅料炼成完美的炭块。

这些搭配，是紧接着踏进宴客厅的菲莉丝做的吧。踩着轻盈脚步的菲莉丝，身后跟着穿管家服的威尔海姆。

昨晚的事和现在的事。——今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昴，快看！我完美地翻面了！这是我充满自信的作品！给你吃！」

是的，就像女生一样七嘴八舌的是库珥修和菲莉丝。严格来说有一个不是女生，但事到如今已经懒得纠正。

2

见各方阵营都入座，安娜塔西亚朝拉门外头喊。接着，拉门打开，好几名旅馆员工搬运了某样东西进来，放在长桌上。

在卡拉拉基被称之为大好烧的「御好烧」，堂堂正正地登场。

除了和服，还加上平常的围巾。爱蜜莉雅他们也忍不住惊呼。

关于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事，事到如今昴也懒得说了。

跟昴和阿尔都来自日本，却是在四百年前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同乡——

不管怎样，两人有做出实际成绩。他们的大好烧做得极为出色——菲莉丝甚至还可以在圆形馅料上加上猫耳。

接受昴的明智建议，两人乖乖照做，然后被味道给逼退。附带一提，昴煎的御好烧成品极佳，但昴在爱蜜莉雅阵营里技术却不是最高超的人。

「普普通通顺利地做好了。昴，贝蒂难得烤的大好烧，也是可以给你吃喔。」

想要去帮威尔海姆的时候，菲鲁特跑来妨碍。她双眼发亮直盯着昴手边做成帕克形状的大好烧看。

安娜塔西亚拍手，边讲惯用语边朝自己的座位坐下。大家也仿效她分成阵营而坐。

以她的立场来看，爱蜜莉雅阵营和菲鲁特阵营在一块是让人惊讶的事吧。但是昴也同样对她出来迎接一事感到惊讶。原因是因为她穿着光鲜亮丽的和服。

「——御、御好烧！？」

老妈子奥托的活跃，姑且保障了阵营的盘中飧状态，可喜可贺。

听着菲鲁特大叫，昴仰望万里晴空，用力伸个懒腰。

「拜托啰，乔舒亚。你是我的希望。」

「对，这就是和服。虽然跟浴衣很像，但穿起来有点费工夫咧。」

正面的菲鲁特阵营，透过手法好得不寻常的莱因哈鲁特不断生出顶级大好烧，然后又消失到菲鲁特的胃袋里。消失的大好烧已累计五片以上，究竟是收进菲鲁特身体里的何处了呢？不禁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神秘。

快速将和服袖子绑好固定的安娜塔西亚，气势熊熊地说。

「那个和服，也是卡拉拉基传下来的东西？」

「——抱歉来迟了。看样子我们是最后到的。」

「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这样的话……哎哟。」

想要翻面，却因为馅料黏在铁板上，反而把大好烧弄得支离破碎的「剑鬼」沉吟。不知道是不是烤的时间有点久了，意外地发挥了他不灵巧的一面。

是大小姐童心未泯的光环吧，这样的互动看起来让人觉得有股悖德感。再来就是身处在粉红色空间隔壁，努力和自己的大好烧奋战的威尔海姆——

「这装扮好棒。这该不会就是昨天洗澡时说的那个？」

「里卡德说有事，所以今早也还没回来。另外，关于咪咪……似乎跟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嘉飞尔到处转。」

「嘿嘿嘿，伦家的压箱宝咩。毕竟做完送过来是在来到朴利斯提拉之前。要瞒着由里乌斯很辛苦的咧。」

咪咪似乎跟他在一起，但愿他没被咪咪闹起什么奇怪的别扭。

「我们这边的嘉飞尔也是。不过有咪咪在一起就还好，那个放荡子。」

召唤的机制和召唤者的目的为何，目前都还是不知道。不过召唤是把人单方面传送过来的行为，不存在把人送回去的方法。

「来，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酱，这边可以烤喔。啊啊！爱蜜莉雅大人，那还太生了，会吃坏肚子的！碧翠丝酱的酱料涂太多了！」

「嗯呼～。那，灌注了菲莉酱喜欢的心情的大好烧，就给您吃哟。库珥修大人，请张开嘴巴。啊——」

「这样子，算是都到齐咧。虽然少了几个伦……」

「咦、咦？那个，这个……啊、啊——……」

其实正确来说是想讲虎子，但是通宵在外没回来还没联络实在叫人不安。这难以消化的败北感，要在哪里治愈呢？

关于这点，想法多如繁星。但现在的昴想知道的，是跟自己一样被召唤到这来的先烈留在这个世界的足迹和结局。仅此而已。

朝着安娜塔西亚断言，乔舒亚就着这股强大气势冲出宴客厅。直到看不见他的马尾，安娜塔西亚才摸摸自己的围巾，说：

「啊，库珥修大人～菲莉酱烤得很漂亮喔。看看看。」

「被他们知会一声的乔舒亚刚刚才讲出来的。——伦家可以这样想呗？」

觉得这没来由的期待，有着格外的真实感。

「小哥的那个，看起来烤得很好吃耶～」

「合辛时代呀。」

爱蜜莉雅满面笑容，碧翠丝有点害羞，但都各自将铁板上的成品推荐给昴。

斜瞄一眼己方阵营的状态，昴接着看向其他阵营。

——内心已经理解，也做好决断了。

「只要扯到咪咪，黑塔洛就看不见周围咧。不过，有堤比跟着的话就不要紧……相对的，伦家有事想拜托乔舒亚。」

安娜塔西亚手插腰，向躲在由里乌斯后头的乔舒亚确认。长脸青年听了，难为情地低下头。

「啊，真的耶。不过我也不会输的。呵呵，请看好。」

「很好很好，今天早上也能让诸位惊喜，伦家很开心。」

听到的爱蜜莉雅圆睁双眼，由里乌斯点头回应。

「我不能接受啦！」

与督促制作者先尝过味道再反省的昴不同，由里乌斯不但吃完炭块还优雅地提出改善方案。这么推崇主子的态度，正是所谓的骑士道精神。让人绝对不想模仿。

「——早安。怎么，大家作伙一起来，感情很好咧。」

挥开昴抓住自己双肩的手，乔舒亚快步走向拉门。然后——

「好了，可以搬进来咧。」

「好啦，既然事情也都尘埃落定了，就去吃早餐吧！」

大好烧——这个字眼，和送到眼前的铁板以及材料。

大家被她的豪迈态度和准备给吓了一跳，而员工已经迅速在铁板上倒油，用推车接连将用圆形容器装着的馅料送进宴客厅。

「呣……」

「等这件事解决，要稍微认真调查合辛看看了……」

「来、来、来～来、来、来——！完成了，这就是在地人的大好烧咧！」

「安娜塔西亚大人今天早上更加美丽。原本连在下都无法拜见您的尊容，所以很担心，但看来是在下杞人忧天了。」

「其实可以吃完早餐后再去的咧……」

「菲鲁特大人，下一个烤好啰。」

只有干劲根本不能成事。面前就是最佳案例。

3

那是对昴发送「用不着担心」的讯息。

在宴客厅迎接昴他们的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说。

安娜塔西亚自豪地当场转了一圈，让蓝染和服完整地映照在大家眼里。模仿散落飞舞花瓣的图案也极具魅力，昴为卡拉拉基再现和服的能力咋舌。

「哦～很棒很棒～。就照这样子尽量烤吧。你那做料理和点心的手腕，我可是很感谢的喔。」

「对。这也是从合辛时代由工匠传承下来的少数文化之一。」

回想昨夜的昴，与威尔海姆正好看过来的视线交错。威尔海姆静静地朝忍不住屏息的昴行注目礼。

「————」

之后由里乌斯也到了宴客厅，安娜塔西亚就展示和服给自己的骑士看。得到由里乌斯的做作赞美后，心满意足的安娜塔西亚歪起脑袋瓜问：

看到这些，昴已经看穿这传统料理的真面目。那就是——

今天老人严谨的态度让昴肩头僵硬，想起昨晚在月下与剑鬼的对话。

「你们两个，先自己吃吃看，再请人吃吧。」

寄到大正门的重要信件，就是「暴食」的情报。

说完，安娜塔西亚瞥了昴一下。别有含意的视线，与昨天在宴客厅的对话重叠。

「指令在下收到了，请尽管放心。在下一定会代理好堤比他们的职务的！」

「不愧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不过，在下比较喜欢烧烤时间短一点的。劳烦您的手其实并非在下本意……」

「奇怪？咪咪他们没跟你一起？」

「为什么我要被你拜托啊！？这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下达给我的指令吧！？」

又再次堵在昴面前的神秘人物「荒地合辛」。

「今天要招待各位卡拉拉基的传统国民料理——大好烧！」

「其实本来是想拜托黑塔洛他们滴，帮伦家到大正门收信。——素很重要无比的信喔。」

于此同时，心想。——这一年来，这两人也成了挑战王选的主仆了。

「没关系没关系，交给偶就对了。由里乌斯明明是男生，舌头却很纤细咧。」

说完，对乔舒亚急于求成的态度苦笑。

很像大张的桌子，黑色的巨大物体——铁板被放在大家眼前。

「是的。从昨晚开始，嘉飞尔和咪咪就没回驿站。知道这件事之后，黑塔洛和堤比便慌慌张张地冲出去了。」

最后来到宴客厅的，是将绿色长发绑起来的库珥修。千金大小姐的装扮依旧，只是用花朵发饰和白色蝴蝶结来妆点绿发。

「真、真的很抱歉。我……在下也拼命制止，可是黑塔洛完全不听。堤比也很担心。」

「好啦，先吃过饭再去担心和工作吧。『罗哈罗败在空腹』咩。」

朝着畏畏缩缩的乔舒亚一笑，安娜塔西亚轻拍他的肩膀。

「不行。你那边不是有个宫廷厨师在量产高质量大好烧吗。虽然我不知道宫廷厨师会不会做大好烧啦。」

「是没错啦，可是还是会想吃外观不一样的吧？明明是第一次用铁板做料理，那家伙却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完美做到耶。」

「那不然，菲鲁特酱可以吃我烤的大好烧……」

「我是在讲能吃的东西。制炭达人姐姐还是带着小不点去那边玩吧。」

被当成制炭达人的爱蜜莉雅垂头丧气，碧翠丝从旁安慰。昴看着她们沮丧的样子，苦笑道：

「你不要欺负我的爱蜜莉雅酱和我的碧翠子啦。」

「姐姐姑且不论，连那个小不点都……哦，对呀，原来是这样！」

听了昴的话，菲鲁特拍手，接着身子前倾。

「我说，之前就想问了。我听说了小哥很多厉害的传闻，老实讲，那些有多少是骗人的？」

「当然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啦。谎言的成份比较多吧。」

「毕竟，听到耳里还是很难相信嘛。小哥一个人就把白鲸剖成两半，用拳头把魔女教的人揍扁，连大兔都烤来吃掉。」

「打败他们的情报都对啦，但是打败的方式未免差太多了！？」

假如这些全都是昴一个人完成的，那现在早就已经成了这国家的英雄，甚至要当国王都可以了。然后靠蛮力篡夺王位，娶爱蜜莉雅为王妃亲热放闪。

「——呵。」

不过撇开昴的用力吐嘈不算，现场有人听了发出轻笑声。而且来源有两个——分别来自桌子两头的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

「——？为何『最优秀』和老爷爷笑了？我讲了好笑的话吗？」

「要说好笑的话，是整体而言都过于好笑了。我对世界的贡献度未免也太大了吧。还不快颁发诺贝尔和平奖给我。」

其实并不知道拿到了会有什么好处，反正就是具有荣誉的奖赏代表。

在表彰仪式也有获得勋章，但因为实在不懂勋章的价值，因此昴对于自己的功绩被世人如何评论一事没啥真实感。

听了昴和菲鲁特的对话，威尔海姆接着说。

这时，好死不死声音从旅馆外——不，听起来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因为太过突然，爱蜜莉雅他们也以为自己是不是幻听。

拉门突然打开，出现一名红发男子。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恐怖的杀人法。现在的昴正被捧杀。

『然后，今天早上也请大家欣赏我满心……不！为各位送上美好的祝福吧！「歌姬」莉莉安娜小姐出场————！』

顿时，会客厅内的各阵营全都充满期待神色。特别是知道莉莉安娜的歌声有多棒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而且她们的表情很开朗。愁眉不展、担忧到表情阴郁的就只有昴了吧。

「呼嗯，原来如此喵。很合理呢。」

「——莱因哈鲁特。」

被羞耻心折磨到真的快死掉的昴为了寻求协助而看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可是包夹昴的两人带着甜美的笑容，说：

「别、别说了！别那样莫名捧高我！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得意忘形的话会做出多丢人现眼的事吧！」

「不是吧。」「不会是他啦。」「呵呵，奥托的玩笑话真有趣。」

那不是莱因哈鲁特平常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有的英雄式笑容。那不是「剑圣」，而是名为莱因哈鲁特的这名青年所露出的笑脸。

「蛤！」

只有一次，威尔海姆有朝昴的黑瞳回应。接着他就慢慢地把脸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红发青年，也就是自己的孙子。

「啊，这是本人没错。」

就这样，莉莉安娜拿起乐器的声音，让会客厅的期待越来越膨胀——

因此昴不安地看向想必很心痛的威尔海姆——

「是，什么事？」

真的是很会挑时间的歌姬——不过最恶劣的，是她那货真价实的优美歌声。

「……我一直，烤不好。有诀窍的话，可以教我吗？」

「剑鬼恋歌」的余韵还残留在都市里，旅馆的会客厅却呈现复杂气氛。

「还、还好啦，身为贝蒂的伙伴，这点程度的事自然不在话下。不如说是周围的人都太慢发现昴的厉害了。」

没法立刻接受。可是就算真实感慢了一步，但一定也会传达到的。

「————」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隐情呢，不过小哥的性情没变。我放心了。」

「————」

然后，在分不清沉默究竟持续了数秒，还是几十秒的时候——

然后，威尔海姆的蓝眼再度动摇，纠葛、迷惘、踌躇、犹豫不断重复轮回，就这样和心中的复杂感情战斗。

既然传达到了，那剩下的只要慢慢认同和弥补就好了。

想当然耳，会客厅里的人全都知道威尔海姆和「剑鬼恋歌」的关系。连爱蜜莉雅都脸颊僵硬，菲鲁特也表情严肃。

『——各位朴利斯提拉市民，早安。今天的早晨让人心旷神怡。』

莉莉安娜的歌本身很棒，要称赞的话会称赞不完。实际上要是没事的话，昴他们应该会称赞她的歌声，拿来配饭继续欢谈。

很不可思议的，透过「流星」所听到的奇利塔卡的声音是有点模糊的，但莉莉安娜的声音却不会。是因为跟「流星」很合得来，还是因为发声的方法不同呢？

莉莉安娜的声音响彻都市，语气激动到可以想像她的肢体动作。

「呣。」

『大家好，我是莉莉安娜喔～。有时会感觉每天早上被当成歌姬的重担沉如高山，但还是想要拼命享受唱歌和演奏，所以在这短暂的时光，还请各位务必一起享受、支持我喔！』

昴描绘着这样的未来，感慨万千地握紧拳头。

「哦哦？这是怎样，有个声音超级大的家伙耶。」

一心向往剑，追求「剑圣」的「剑鬼」故事。不是在讲其他人，就是在讲现场的威尔海姆年轻时的武勇传，以及他与深爱的妻子邂逅的故事。

也就是说，想到昨晚与他的对话，就觉得这个选曲不凑巧到极致。尤其对始终怀念亡妻，思念之情从未淡薄的威尔海姆来说更是如此。

察觉到昴的视线，威尔海姆抬眉。昴用眼神示意他手边破碎的大好烧，接着用下巴示意他身边的——莱因哈鲁特。

「你之后的活跃展现的成果足以抵销自身的丑态。用不着永远拘泥那些事。之后的功绩都异常珍贵，是值得夸耀之事。」

纠葛，或是更强烈的某种心情。莱因哈鲁特闭上眼睛，用吐气来掩饰。接着，慢慢张开嘴巴——

安娜塔西亚回应菲鲁特悠哉的低语，昴在口中反刍她的说明。

「您做到的，是除了您以外无人能办到之事。因此，直到性命的尽头以前，曾和您一同共赴战场一事都会是我的骄傲。」

「——这可不成咧，老爸。事到如今你未免也太自私了吧。」

菲鲁特做结，而濒临极限的昴大吼。

而且他们对昴的评价，在场无人否定。别说否定了，大家看向昴的视线全都很沉稳又温柔——

听到这声呼唤，莱因哈鲁特张大眼睛回看威尔海姆。威尔海姆也正面接受他的视线。

虽然不是刻意的，但大厅的气氛现在非常好。要想让事态偏向良好方向，适合到这种程度的气氛可不是容易营造得出来的。

「每天早上都播放？为了什么？」

所以——

「——好的。我明白了，爷爷。」

「对啊。昴非～常努力喔。这样的昴担任我的骑士，我真的很骄傲、很开心。」

祖孙两人之间所产生的又长又深的鸿沟，就以同样多的时间来填补。

先是威尔海姆，接着是由里乌斯。两人的犀利评价让昴失声。接着慢一步到来的，是猛烈的热度。因为害臊，昴的耳朵和头都烧起来了。

憔悴的祖父说的话，让莱因哈鲁特的侧脸和瞳孔涌现复杂的感情。

「——啊。」

「咦？」

『那么，我要唱啰。请各位聆听。——「剑鬼恋歌・第二幕」。』

「魔女教的事也一样。不是别人，是由他亲自指挥。在他的指示下才会有那样的战果。我和其他人的帮助贡献，还没法到能够高声主张的地步。」

领悟到意思的威尔海姆，安静地倒吸一口气。

「那个。」

「透过『流星』播放的广播……」

被这样大笑的同时，昴瞄了一眼威尔海姆。

4

只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播放呢？昴不得不说时间点太糟糕了。

他身旁的莱因哈鲁特为了菲鲁特再度开始量产大好烧。其灵巧程度与祖父相比犹如云泥之别，所以昴认为是开口的契机。

「菜月先生和碧翠丝酱也就算了，连爱蜜莉雅大人都这样讲！？」

沉默在两人之间——不，是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昴思索数秒。跟奇利塔卡的回忆宛如跑马灯在脑内窜过。

然后透过「流星」，可以听到奇利塔卡让出位置的声音，以及一声轻咳。

这是捧杀。至今为止，菜月・昴不知道死了多少遍。

全盘肯定和宠溺，让昴害怕到头晕目眩。

祖孙即将对话，这份预感在全员的脸上绘出紧张的色彩。室内就只剩下还在铁板上烤的大好烧滋滋作响的声音。

「吵死了！你们！不要太夸奖我啦！会害我喜欢上大家的！！」

仿佛要斩断昴和周遭的人的不安，威尔海姆念出这名字。

总而言之，历史性的瞬间被他——不，是被他们干扰了。尽管他们没错，但昴还是在脑子里狠狠地揍了奇利塔卡的脸一顿。

威尔海姆愕然，接着慢慢低下头。

但有个地方不妥——如果曲目不是「剑鬼恋歌」就好了。

途中广播里的严肃感被抛弃，和昴内心的印象重叠。

平静不起波澜，宛如静谧湖面的蓝色瞳孔，让昴屏息。

「流星」被当成帮助所有人的技术，让整个都市共享。这种想法十分新鲜。就昴所知，至今还不曾遇到以这么正派的方式运用「流星」的例子。勉强要讲的话顶多就是对话镜吧，但因为原本的持有者是魔女教的人，所以印象不是很好。

眯起眼睛，嘴唇弯出一道缓弧的表情，不叫做笑容的话，要叫什么呢？

在昴思考的时候补充说明的，是毫无恶意的奥托。

结结巴巴又唐突的话，从威尔海姆口中道出。

但是，是威尔海姆的话就能打倒它们，也一定可以跨越——

「顺带一提，这个广播的提案者，同时也是『流星』的提供者，据说就是奇利塔卡先生。」

顿时，会客厅原本的沉稳气氛破裂，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个不停。

音乐乘着广播，直接撼动人心的美妙旋律散播整个都市。被音乐和歌声吞没，昴仔细谛听「剑鬼恋歌」。

由里乌斯加以说明，库珥修和菲莉丝感到佩服。昴也同样感到钦佩。

「不，讨伐白鲸之役，昴殿下的贡献无法估量。若没有昴殿下，我的悲愿就无法达成。我敢赌上我的剑如此断言。」

要说出这段话，威尔海姆需要花多大的心力呢？知道这点的昴，和似乎也有着相同心情的库珥修一行都目瞪口呆。

昴和碧翠丝的结论以及爱蜜莉雅的微笑让奥托瞪大眼珠。这段时间广播还在继续，听过的声音就这样传遍整个都市。

她选的这什么曲目！？自昴的喉头发出的声响跟曲子同时开始。

「菲鲁特小姐，不是那样滴。这是这个城市每天早上的惯例……透过位在都市市政厅的『流星』播放的广播。」

当然，早就听闻很多次奇利塔卡有多优秀，不过直接面对面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看来评价跟当事人不能重叠在一起，这个广播也是——

所谓的「流星」，就是运用了魔法技术的魔法道具的总称。其中也有跟昴原本的世界的技术极为类似的道具，因此现在在广播的「流星」可以推测为大声公或扩音器之类的东西。

抑或是歌唱女神宠爱莉莉安娜，所以为她的声音授予加持。

「听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个都市因为构造，紧急时候的避难路线有限，为了避免有什么万一时不要发生混乱，所以就让市民养成听广播的习惯。」

面部红通通的男子话中所带的恶意，让人忘记了时间，只能傻在原地。

5

——最棒的一瞬间，被人用最恶劣的方法给破坏。

红发男子的行径，要说的话就是这种邪恶——不，是丑恶。

面带红潮的男子身上飘散着酒臭味，他用手抚摸任胡须恣意生长的脸颊，露出猥琐的笑容。他的年龄大概在四十上下吧。

简单的举动和凌乱的穿着，之所以会给人过度的厌恶感，是因为男子的外貌本身很俊秀。使人有美丽的东西被糟蹋弄脏的感觉。

修长男子的样貌，就是促使人产生这种最根本厌恶感的源头。

「……你是谁啊？」

「啊～啊？」

会客厅所有人都静默不语的时候，第一个出声的人是昴。他把手伸到腰后，抓住自己的武器威吓道。因为血气上涌，所以他现在十分气愤。

刚刚那两个笨拙的人本来可以和解的，却被搅局，因此昴愤怒不已。

朋友和尊敬的人关系正要修复，这个人却——

「回答啊！你是哪根葱？」

「……眼神满满的都是敌意呢，小鬼。才刚成为菜鸟骑士，是不知道自己找谁吵架吗？」

「少笑死人了。找人吵架的是你，我只是接受而已。」

忍耐濒临极限，昴当场站了起来。

身旁的碧翠丝静静地握住昴的手。身为可靠伙伴的她，对昴现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表达赞同。

俯视这样的昴，男子面露不快用力抓头。

「麻烦的小鬼。喂，『剑圣』也好尤克历乌斯也行。不然阿盖尔也好。——把那个无礼的小鬼给我干掉。」

原本抓头的手现在指向昴，男子语气随便地命令莱因哈鲁特他们。那狂妄自大的发言只让昴觉得他在侮辱其他三人。

「海因格，我……」

「自信满满地闯进来，就不要被女人瞪到不敢讲话呀。大叔，这样很逊耶你。」

为什么？只要讲他错了就行啦。只要开口说他是在胡言乱语，昴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

「目前我和菲莉丝以及莱因哈鲁特三人因为特殊任务，所以脱离原本的职务。因此就算是副团长您，也没有命令我们的权利。」

她会认真生气，每次都是发生在有人被不讲理伤害时。

拿头衔以及身为关系人士的立场来比较时，差距就十分醒目。

「不要加范，小鬼。我没得到那个剑名。我叫海因格・阿斯特雷亚。」

站在昴前面，波浪銀发甩在背后的少女声音里头带着些微怒意。昴用肌肤就能清晰感受到那是真正的愤怒。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这当然是玩笑话啦，不要一头热嘛。就算我只是挂名的副团长，好歹还是懂团规的。」

「哈！不愧是最优秀骑士，还挑最有礼貌的话来说。如果还具备身为骑士的实力的话，难怪是集尊敬于一身的正统派骑士了。」

「冷静点，昴。不可以被副团长的气势带着走。」

「您满意了吗，副团长。如果没有其他事，在此告辞对双方都好。」

用挑衅的话来愚弄爱蜜莉雅却不奏效，海因格感到扫兴。

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被伤害，使得她愤怒不已。

美丽的嗓音能令听者的心臣服，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对自身抱持着绝对的优越感。惊人的美声能凌驾他人的价值观，强行建立全新规则。

一说出口，昴就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顺。

这是当然。因为大家都看着祖孙和解的场面被这男的给亲口破坏。

但在这些人里头第一个站起来这样质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她就是为此而刻意佯装天然呆的。骗人的。那是她的本性。

不知何时站起来的由里乌斯，站在昴的右边抓住他肩膀。接着朝转头看自己的昴用下巴示意，并毅然瞪向男子。

纯粹的恶意，将所有存在的意义化为丑恶的男子，就站在门口。

「对啊，挂名好看的。挂名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又惹人厌，被称为『吃闲饭』的海因格就是我。」

咂嘴用力抓头的海因格很明显地被爱蜜莉雅的气魄给压过。

但那种事并不构成安慰。昴立刻将之割舍，然而——

「嘎哈哈，这家伙讲话很刺耳耶。好痛好痛，痛到我都受不了了……给我住嘴，臭小鬼。」

「——」

「——没有那种必要，凡夫。」

「副团长，请做出决定。可以的话，不要再开口，对双方……」

也不想再让海因格与莱因哈鲁特以及威尔海姆同室太久。

浑身酒气的男子冷笑，但他说的话让昴皱眉。听到反问，男子再度用嘲弄的眼神看向昴。

「真薄情耶。我也很想在庆祝打倒『白鲸』的宴席上讲几句话，却没人邀请我。花了十四年才完成的丰功伟业。就算是我也有资格混进庆功宴里，共享这份喜悦才对。没错吧，老爸？」

「海因格……」

他是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威尔海姆的儿子。

「——死去的母亲在诅咒我们。我们三代全都没法被原谅啦。」

「真是高级的惹人厌法呢。不过就少我一人，城里的警备会出什么问题？只要交给马可仕团长大人就不会出错……反正该保护的王室成员一个也不剩了吧？」

而且她堂堂正正的态度让室内其他阵营的人大吃一惊。细想爱蜜莉雅从昨天到今天早上的样子，会被这变化给吓到也是正常的。

看过海因格的脸色和女性阵容的态度，由里乌斯这么提议。

他说出的名字是威尔海姆的妻子，莱因哈鲁特的祖母——

这是给海因格台阶下。昴原本考虑想尽可能地当场挫挫海因格的锐气，但也想避免让对话继续拖延下去。

称前任「剑圣」特蕾希雅为母亲的男子。

「海因格！」

海因格的话充满将这世界的憎恨与诅咒炖煮出来的毒辣，而且内容也完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就像面对海因格的爱蜜莉雅，她们三人也以同等的霸气刺向惹人厌的闯入者。沐浴在四人的威压下，海因格脸颊抽搐。

海因格用涂满恶意的表情去挖掘威尔海姆的心。

「对啊。菲莉酱现在在名义和实际上都是库珥修大人的仆人了。所以说，不会听您的命令的～」

——嗓音异常娇媚，而且还充满睥睨一切的高傲。

对方眯起的眼睛里掠过昏暗的情绪，让昴的背脊打冷颤。

「……唉呀呀呀，您是爱蜜莉雅大人。我老早就听说传闻了。说是被扔出来打没胜算的仗，真是可怜的半魔公主喔。」

「我们会聚集在这里，是受到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邀请。可是会全员到齐只是偶然，但我不认为这个时候的你是偶然造访的。就算你是近卫骑士团的伟大人物也一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快说。」

「很荣幸被您褒奖，海因格副团长。……请问，您此次莅临有什么事？我记得副团长的职务是保护王都王城。」

「你也多亏了老爸而卸下肩头重担了吧？为妻子、为我的母亲、为你的奶奶报仇的伟大爷爷，跟他讲一声辛苦了也不为过吧？毕竟……」

被利刃挥砍的痛楚浮现在老人的表情上，但海因格完全不在意。他打断想要抗辩的声音，将恶意的矛头投向下一个被害者莱因哈鲁特。

可以说是演员资历不同吧。

「挂名的副团长……？」

「莱因哈鲁特！你也这么想吧？」

但是在有所行动之前，却被由里乌斯按住肩膀导致动作被强行中断。

先是爱蜜莉雅，接着菲鲁特、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都一起帮腔。

菲莉丝搭由里乌斯说的话的便车，把库珥修抱在怀里轻率地回答。被抱住的库珥修愣了一下，但旋即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男子。

「事到如今就别讲些好听话了啦，老爸。就只有你没资格责备我。第一个骂莱因哈鲁特是杀死前任剑圣的凶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喔。」

昴正确掌握住了这男人的底细。眼前的男子无疑就是出自于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子。——即便他在人性方面和昴所认识的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天差地远。

「虽然您这么说，」

「爱蜜莉雅？」

「所以，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呜、唔……」

身旁的由里乌斯朝倒抽一口气的昴呼唤。这话让男子——海因格用凄惨的笑容转向由里乌斯。

爱蜜莉雅虽然生气，却没有做出威胁人的举动。她散发出的压力与魔力无关，是她本身的才华导致。

身为骑士团副团长却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让威尔海姆怒吼。「剑鬼」气得表情凶猛，嘴唇还不住颤抖。

他的话全都是谎言、错误、虚假。当然都是骗人的。

「呿！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呢……」

「就是咩。本来期待可以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这样子还不如去观察歌姬小姐还比较新奇有趣捏。」

在一片静默的会客厅里，只有海因格的亵渎还在继续。

仔细看，会客厅其他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全都对男子有敌意。

「又是吃闲饭又惹人厌的，你要不要砍掉重练啊。」

「好好回答我。」

「——呃。」

「被我说中就讲不出话来了吧。都十五年了还是这样。蠢儿子也好，老爸也罢，全都没变呢。既然都没变，哪有可能重修旧好啦。那么好的事，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会允许吗？」

所以希望他们两个说出让昴相信的话。

「叫一遍我就知道了。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唉呀，就请当是喝醉酒的人的戏言吧。比起这个……」

海因格令人看不下去的言行举止，让宴会厅的全员受到冲击。

自己的战友与尊敬的恩师，和酒气冲天的恶汉，根本用不着烦恼要去相信哪一边。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以后再谈，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谈那些。我想问的就只有一件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海因格的言语、表情、态度、声音、动作、视线，由他这个人所衍生出的一切概念，全都仅由恶意涂抹、定形。

——在昴所知的一切里，最该被称之为「丑恶」的东西，就是男人的表情。

「——！」

「唉呀，是这样吗？既然如此，请不识趣的你回去吧，我说什么都想和传闻中的歌姬女士共处片刻呢。」

威尔海姆不悦至极的嗓音，让海因格败兴耸肩。接着他用跟威尔海姆同样湛蓝的双眼环顾室内。

「住口，海因格！你……你这家伙到底要堕落到……！」

那和与强者对峙，以及对白鲸与「魔女」这种压倒性存在的畏惧有差别。对昴来说是更贴近身边的厌恶感。

在刹那间掠过他脸上的，或许是他在这里头一次展露的痛楚。痛骂家人时眼里本来只有昏沉的愉悦，现在却第一次有痛楚。

「——被你害死的前任剑圣，她的仇敌被收拾掉了哟？」

这次昴认真起来，为了揍飞对方的脸而猛力挥动手臂时——

「——哼。」

这一切都不可能。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两人是那么的——

听到昴不痛快的低语，海因格咂嘴。

「————」

然而，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都紧闭着嘴，不否认。

在这之前始终沉默的莱因哈鲁特，视线和海因格交错。

「海因格・范・阿斯特雷亚……」

说到这海因格停顿了会儿，在言语之刃上涂满剧毒后再说出口。

这声音让会客厅所有人都看向海因格的背后，也就是关上的拉门。

现在没人在注意海因格，都像太阳那样一股脑地将热切的目光投射在拉门后头。然后——

「乌合之众似乎都聚集于此呢。真是辛苦了。亏你们这么隆重地准备好值得让妾身亲自前来的会场。只有这点可以称赞你们。」

大胆地敞开前襟，穿着像鲜血一样红的礼服，将丰满过头的胸部抱在怀里撑起的人物，毫不吝惜地展示雪白肌肤妖艳微笑。

纯红瞳孔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般傲视众人，蛊惑的气氛是魅惑全世界的雄性并将之化为俘虏的魔性展现。

美丽过了头就成了暴力。她的存在，正具体呈现了这点。

——少女名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是原本没被邀请至这宴席，第五名也是最后来此的王选候补者。

6

「不过，竟然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举办聚会。出远门实在是很不方便。算了，幸好街上的景观和形状特异的旅馆符合妾身的喜好。」

用红色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巴，环视会客厅的普莉希拉从喉咙发出笑声。

她这番话和突如其来的现身之举，都让众人惊讶到没法反应。看到这一幕，普莉希拉不高兴地皱起娥眉。

「怎么着，反应这么差。妾身可是特地亲自前来哟？你们理应跪地磕头感激涕零欢迎妾身来访，才是正确的作法。」

「……简直像哪里来的总统。那种光景要是实现了，根本就只是独裁国家吧。」

「哦嗯～？」

普莉希拉的任性言论让昴忍不住插嘴。结果听到他说话的普莉希拉侧首，红色瞳孔捕捉住昴。

「……你谁啊？这里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与妾身争夺王位的愚蠢之徒聚集的房间吧。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你这种凡夫俗子搅和在其中？」

「你讲真的啊？」

被她反倒认真地轻视过后，昴无力垂下肩膀。

既然没有开玩笑的举动，也就没有讽刺和嘲弄的意思。也就是说是浑然天成。普莉希拉是真的忘记了昴这个人。

跟她的邂逅应该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却如此爽快地忘记了。

用被放松开的手直接揍阿尔的肚子，害随从痛苦挣扎的普莉希拉鼻子喷气，以冰冷的目光俯瞰凄惨倒地的海因格。

「莱因哈鲁特。」

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刀身刻划着波浪纹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非比寻常的玩意。那东西在眨眼间出现在普莉希拉手中，又在眨眼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昴也跟安娜塔西亚持相同意见。原本以为普莉希拉是个眼中没有其他候补者、我行我素之人。

「——遵命。」

「嘿～好意外捏。伦家还以为普莉希拉小姐不做那种事滴。」

「之前在城堡那里嘻皮笑脸装熟，听了刚刚的话以后大致懂了。我是不知道这家伙的家庭关系怎样啦……但大叔跟你的关系另当别论。」

「我支持的，不用说明是谁吧。你们这一年来很努力哟。成果非常漂亮。就让我把这漂亮的成果当成伴手礼送给普莉希拉大小姐……」

「都过一年了你的发言力道好歹增加一些啊！」

「改变这玩意是兄弟你那种年轻人的特权。像我这种大叔没办法的啦。」

「不要讲得好像那样做我就会开心！？会被人误会的！」

「真是的，饶了我吧。连阳剑都亮出来，这对心脏不好……噗喔呜！」

理所当然和主子同行的阿尔朝普莉希拉耸肩道：

「带这个凡夫来的是不是妾身，对吧？若是这问题，那你的想法是对的。正是如此。是妾身叫他来，并带到这里的。」

凌驾毒辣的邪道说词让昴慷慨激昂。

「菲鲁特大人，我……」

「公主。」

「竟敢无礼，阿尔。谁准你触碰妾身的玉肌了。要因为缺女人而情欲高涨随你的便，但妄想玷污妾身这件事就留在梦想里头吧。」

「嘿！终于想到这点啦。也太慢了，一群低能儿。」

「抱歉抱歉啦。」早早放弃改革主子的意识，直接向昴道歉的阿尔态度依旧轻率，感觉不到这一年来有什么变化。昴为这对丝毫没变的主从叹息。

对这般恶劣到极点的言行举止忍耐不下去的莱因哈鲁特终于抬起头。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不是看着父亲，而是看向身旁的菲鲁特。

那当然。这里可聚集了许多承担王国未来、以王座为目标的繁星——谁都不希望放任感情互相伤害彼此。

头部被漆黑铁头盔覆盖，身穿像是山贼才会穿的粗犷奇装异服。是普莉希拉的随从，也跟昴一样——是被召唤来异世界的男子阿尔。

下一秒，每个人都为暴行而倒抽一口气。

「……不管哪一个都这样，开什么玩笑。」

「呃……」

「怎么一回事，妾身的随从似乎莫名中意你。你脖子上的皮还连着是阿尔……不，尊崇妾身吧。那样的话就一笔勾消。」

「既然都说了，你的危机感是正确的，莱因哈鲁特的主子。阿斯特雷亚家是我的。而我不支持你。」

对于普莉希拉的发言，安娜塔希亚傻眼叹气。

「既然这么想，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但是，普莉希拉的惩罚还没结束。她用脚踢起倒地的海因格，在身体浮空的时候举起手。眼看她的手就要直接往下劈——

「——闭上嘴巴，坦荡荡地面对。」

面对阿尔的长舌，昴回答到最后意有所指地盯着海因格看。从普莉希拉登场之后就完全远离大家注意力的男子，朝着普莉希拉谄媚地笑。

竟然说值得一看，这个女人！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还差一步就能回到正常的家人关系，却重创他们的心灵还说值得一看！

「这个俗不可耐的人。」

严肃点头后，莱因哈鲁特的湛蓝双眸恢复光彩。被亲生父亲责备、想与祖父和解却又被干扰的痛苦，仅仅一瞬间就洗刷殆尽。

「这又不能当成别人家的事。毕竟，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不是莱因哈鲁特。我们的生命线，就握在那大叔手里。」

「舒尔特，把那边的凡夫带出去。要扔掉还太早。照顾一下。」

昴气到血气上冲，阿尔用右手制止他。在这状态下，单手的他却没有拔剑。——正表明了他不想与昴起冲突。

「普莉希拉！」

「……哦。不过就是贫民窟的小姑娘，敢对妾身有意见？」

「对于犯下不识风趣至极之罪的鼠辈，用不着慈悲……但阿尔的话也算有道理。」

要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实权掌控在海因格手上的话。

「——！为什么！」

「哎哟，还记得的吧？在城堡里公主你们在表明信念时，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的家伙就是他呀？他就是我的拜把兄弟啦。公主当时不也捧腹大笑吗。」

看到剑消失了，阿尔这才慢慢放开普莉希拉的手。

贬低他人，用无心的言论去中伤人。海因格挥舞言语之刃只为达成这些目的。

对于既是孤儿又没有后盾的菲鲁特来说，就只有莱因哈鲁特的老家阿斯特雷亚家这个根基。这一年来她以阿斯特雷亚的领地为中心活动，一点一点地提升候补者的名望。但是要是这个立足点瓦解的话，事情会怎样呢？

菲鲁特淡淡地说，但莱因哈鲁特瞪大双眼。不过接下来在他身上产生的变化，让除了菲鲁特以外的人全都震惊不已。

「普莉希拉，带这家伙来的人是你吗？」

「少喋喋不休，凡夫。凡夫俗子的义务，就是一旦被妾身命令跳舞，只要妾身没命你停止，否则到死都要继续跳。搞错这点还妄想纠正妾身的话，那就让你死得轻松。」

掠过红色瞳孔的感情之残酷，十分可怕。

「……感激你的宽宏大量。那么，问题的答案是？」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

跪在地上的阿尔的诉求完全不被普莉希拉理会。取而代之，她拍手道：

「好可怕、好可怕喔。」声音变低的菲鲁特极力控制自己，但海因格却继续嘲弄她。他那挑衅的行为，让厌恶与鄙视席卷室内。

「未来不要变成这种大人的心态，用独占鳌头的气势冲进我心中的排行榜啦。——当然也有例外。」

「住口。妾身又不是厉鬼。之后就让你舔脚当作赞美吧。」

听到这边觉得自己总算扬眉吐气的海因格扭曲脸颊。

尽情将事态翻搅得乱七八糟后，高喊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被安娜塔西亚叫住。安娜塔西亚的浅蓝色双眼带着警戒，嘴角漾着微笑，说：

「没印象。是说，妾身做过捧腹大笑那种没品的举动吗？别把妾身这等高贵之人跟那边的村姑相提并论。敢有下次就要你的脑袋，阿尔。」

「公主，发脾气到此为止。会死人的。」

呼唤普莉希拉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会客厅里恶劣至极的沉淀气氛。

声音有点含糊，还伴随着铿铿的些微金属声。沉重脚步声穿过走廊后，站到普莉希拉身边的是只有一只手的男子。

「要说的话，就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扔下几个字的普莉希拉拿扇子朝圆睁眼睛的海因格的头猛然一挥。折叠起来的扇子划破风，海因格的修长身子以惊人的势头用力反转，重重撞击地面。冲击力道让海因格翻白眼，一击就收割了他的意识。

「既然知道，你就该控制好她。什么星象，开什么玩笑！」

普莉希拉用残酷的目光望向昴时，阿尔简短呼唤。他的声音里头含着些微恳求，于是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睛吐气道。

「杂种狗的吠叫似乎结束了。妾身今天也只是顺道来露个脸。既然都看过你们的哭丧脸了，那么久留无用。」

不请自来的客人，而且还让祖孙和解的机会烟消云散——只为了她那可怕又残酷的理由，昴不禁愕然。

佩服里带着挖苦。普莉希拉面露嘲笑摇摇扇子。

「啊～？怎么了，普莉希拉大小姐。我现在正在说重要的话。」

「少说好听话了，母狐狸。一旦进了别人的耳里，就无法避免像泪滴那样溢出来。数量越多洞也越多。注意他人动向的可不是只有你们。」

讲这句话的，是将叉子插在自己盘中的大好烧上的菲鲁特。她豪迈地鼓着脸颊，脏着被酱汁沾污的嘴角，瞪向普莉希拉。

「就是这样，兄弟。抱歉啦～能力不足。再加油吧，从一开始提升好感度哟。」

「您来得真慢，普莉希拉大小姐。您一直没来，快吓破我的胆子了……」

「吵死了。」

原本以为形势逆转而眉开眼笑的海因格，被普莉希拉的唇枪舌剑给修理到安静下来。不过昴对这两人的对话有疑问，于是吊起眼。

无视之前的对话走向，低俗的口气切入其他话题。

「那个大叔，是莱因哈鲁特的老爸吧？」

见昴闭嘴瞠目不语，普莉希拉追加说明。

想要说些什么的莱因哈鲁特停下嘴，原因出在菲鲁特把叉子指到他鼻尖。话语被君主的行动封住，莱因哈鲁特的眼神动摇。然后菲鲁特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是从她今天的言行举止来判断，普莉希拉不但有进行谍报行为，还拟定对策，毫不轻敌地付诸执行。——最后招致最差劲的事态。

目睹这一幕的海因格再度因为期望落空而咂嘴。不过他摇摇头，马上又恢复卑鄙的笑容。

接受到两人的关心，昴苦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爱蜜莉雅眼神动摇地呼唤将难忍的怒意道出口的昴。而一察觉到袖子被拉扯的感觉，这才发现碧翠丝也握住了昴的手。

「虽然应该是从嘴巴不牢靠的孩子那里听到的呗。」

阿尔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痛下杀手。普莉希拉的红眼珠瞪着他，但是阿尔的行动是对的。要是不阻止，海因格真的会死。

「没错。扭曲的家庭样貌，试图粉饰太平的不风雅，怎能让这种丑恶的节目翩然上演？因此，就替换成妾身喜欢的剧本。很值得一看吧？」

「那可真是太棒咧。……伦家可没把今天的事告诉你，你是从哪听到的？」

「……庸奴，谁准许你直呼妾身的名字的？就算妾身宽宏大量宛如慈母，但对于孩童以外的心胸可是有限度的。」

「挂名好看的领主讲得很伟大的样子。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的领地变成什么样子？随便让周围的家伙乱搞到惨不忍睹啊。」

「昴……」

「公主啊，再怎么样讲都太过份了吧？我是不知道这里值不值得公主跑一趟啦，但对我来说只有那边的兄弟是谈得来的对象耶？」

为什么呢？因为普莉希拉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美丽的纯红之剑。

「若是没有可看之处的愚蠢之徒，那就跟那边的凡夫俗子一样。但既然是跟妾身竞逐王位的你们，可别像那种俗不可耐的人种，让妾身失望哟？」

「就是这样。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是我。我完全没有要让给莱因哈鲁特的意思，一点点都没有。『剑圣』大人忙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了！怎么还能增加这么烦扰的工作给他呢，我于心不忍啊！」

「住手吧，兄弟。我们在这边对干没有益处。公主的坏心肠一直以来都没变。走霉运……你就想成是星象差，放过这次吧。」

「……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捉摸的人捏。」

用力咬紧牙根。回过神来，室内气到忘我的人就只有昴。王选候补者们不用说，连由里乌斯和菲莉丝都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菲鲁特说出口的话，让她身旁的莱因哈鲁特面容僵硬。看到他的反应，昴等人也感受到了事关重大。

「不过这样的话，不就等于在说心灵可以任人伤害了吗……！」

在击掌声中现身的，是等在走廊的粉红色头发少年管家。以前曾在普莉希拉的宅邸看过他，是个头发卷卷、外观讨喜的稚气少年。

尚未成熟的身躯套着管家服的少年舒尔特小跑步地跑到海因格旁边。

「对您失礼了，海因格大人。」

真挚地说完，他就抓住海因格的双脚将他拖了出去。搬运过程一直撞到东西，但舒尔特却没有抱怨，乖乖执行工作。

看着少年工作的样貌，阿尔用手指玩弄自己的头盔接缝。

「舒尔特酱不论何时都很坚强呢。公主待会也该好好称赞他。」

「用尽全副身心侍奉妾身是天经地义之事。那是舒尔特的讨喜之处吧。要好好赞美他。待会也让舒尔特舔脚吧。」

「那画面太过悖德，太糟糕啦。给点不一样的奖赏吧。」

「呼嗯。既然如此，就赐予他被妾身抱着睡觉的荣誉。」

「……唉，这个好耶。连我都想跟他换了。」

主从互动完，普莉希拉再度望向会客厅。当中她看着表情凶狠的菲鲁特。

仔细想想，在王城里她们两人也曾互瞪过。合不来这点是早就有定论。

「所以，刚刚大叔的话是讲真的？把我们赶出去后稳坐领主位置？」

「假如说是的话，你又能怎样？哭着入睡，然后老实退出？」

「哈！不要笑死人了。我绝对不会因为被谁讲什么难听话就哭着入睡。既然不是家督就得放弃领地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啦。」

说完，菲鲁特狰狞一笑，指向莱因哈鲁特。

「就让那大叔把家督位置让给这家伙。虽然这家伙也很白痴，但至少干得比那个大叔好吧。我会让那个大叔快快隐居的。」

「————」

姑且不论有无可能实现，却是非常让人痛快的宣告。

菲鲁特的宣言让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接着，她再度用扇子遮住嘴巴。

「……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的前任团长。」

「我个人觉得是很帅气的话，不过就听听算了。当作笑话。」

既然如此，给予海因格职位，根本就是侮辱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

不是骑士的礼法，也不是贵族的礼仪。而是个人的举止。

「我才是，宁可跟爱蜜莉雅酱做春梦啦！你给我回去！」

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昴惊讶到瞪大眼睛。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昴眨眼数次。可是，马上——

由里乌斯摇了摇头给的回答，让昴觉得海因格就是空降部队的官僚。

「那样就好。反正迟早是妾身胜利。既然如此，路上就追求波折和游兴。让妾身沸腾吧，妾身的敌对者们。——那就是你们这些配角的额外任务。」

这是看过这一年成果的她做出的裁定。高呼这世界的一切都是为自己而运转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纯红瞳孔所看出的结论。

「我也知道被绑架的孩子没被找到。可是，那又怎样？为了负起责任而辞去骑士团长一职，要说威尔海姆先生会因为这样就恨国家？」

「你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王国必须顾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她的信念和态度坚固不可动摇。除了放弃抵抗臣服她之外，就只能用坚强的意志力与她对立。

普莉希拉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燃烧眼神，掀起这种恐怖的想像。如果加以否定并坚称是巧合，那又感觉似乎是肯定了她的好运。

7

就在昴瞪着地板的时候，旁边有人对他出声。仔细看，昴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向庭园的走廊，而站在庭子里的由里乌斯正看着他。

「连心灵都穿上盔甲吗？……呵，真是刺耳呢。」

餐会结束，一个人前往谬兹商会的奥托留下这句话。

「最好有那种可能性啦！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昴的愤怒又不是义愤填膺这种高等货。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昴全都不知道。所以是凭他个人的想像去擅自发怒罢了。

在王选开始后一年，普莉希拉堂堂正正地朝四名候补者宣告。

愚蠢透顶的争执。被感谢却又不高兴的昴驳斥由里乌斯，还对他迁怒。

虽然先有点找碴意味的人是昴，但被由里乌斯的话给驳倒使得他语气变差。不过这份焦躁在看过由里乌斯的表情后立刻消散。

对自己的价值观拥有绝对信赖的普莉希拉说完，环顾室内。

「阿斯特雷亚家……意思是也包含威尔海姆先生吗？」

「那个胡渣脸……既是副团长又是莱因哈鲁特的生父，是真的吗？」

对菲鲁特严厉的话语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带着阿尔和随从离开了旅馆。以她来说是完成了目的，所以满心愉悦吧。

当然，演变成那样的话，做出那种事的阵营的评价将会一落千丈。

「人事部有没有看人的眼光啊，还是有什么隐情？都没人有问题或疑问吗？」

由里乌斯在昴面前折腰鞠躬。

「那又怎样？我是有稍微听说那起绑架事件啦。」

由里乌斯讲得很快，很努力地让自己话中不带情绪。

「先讲清楚，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做恶梦咧。」

「再骄傲啊，我会让你痛哭后悔的。」

手贴著有点翘起的紫色头发，享受凉风的样子莫名地像幅画。

担任要职，不用做什么繁重工作就能领高薪——根本就是在讲海因格。即便被周围的人视为无能之辈却还能做出那种言行，其精神状态着实叫人惊讶。

爽快地忘记方才庄严低头的气氛，由里乌斯像平常那样拨起头发。觉得他这态度比较让人放心的自己实在很讨厌，于是昴拉出其他话题。

昴顺从烦躁说出口的话，让由里乌斯抬起头。他正面接受昴的怒意，嘴唇露出自嘲的微笑。

由里乌斯的话让昴的思绪再度出现空白。而威尔海姆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滑进这段空白里。

「有好几个没听过的单字呢，不过大致可以掌握状况。你似乎也学会了体贴他人的心情。」

「别那么用力踏地板。会让驿站的人伤脑筋的。」

「谢谢我代替你出头生气，是吗。——你是不是白痴啊？」

「十五年前，住在王城里的一名王室成员被人给绑架。当时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团长，也是负责搜索被掳走的王族的负责人。」

由里乌斯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昴真的觉得他让人傻眼。

「脑袋冷静点，混帐东西。……别忘了最后被怒火冲昏头的就只有我。」

「————」

看过那两人的人性化一面，怎么还会认为他们两位会背叛国家呢？

「这些问题我全都替你解答。当然，上层与近卫骑士团并非没有质疑副团长资质的声音。事实上，授予他副团长的职务只是作为锦上添花好看用，其实没人看过他执行实务的样子吧。」

「你不但是白痴，还有不要开玩笑了。什么我代替你生气。我会生气是因为我火大。又不是代替谁要去揍那个胡渣脸。」

「嗯……可以的话，我想拒绝每晚与你在梦中再会就是了。」

结果每个阵营都退出餐会，和乐欢谈的气氛不再，就这样解散。——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没能和解。

——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但会客厅的气氛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由里乌斯踏近一步，说。昴为之屏息，停下动作。

「根本就是看准时机来踢馆……会这样想，是我想太多吗。」

威尔海姆说过。——他在妻子过世时，没能陪伴在身旁。

「并不是。——但是，有前代『剑圣』加入，为了讨伐白鲸的『大征伐』，是在威尔海姆大人为了搜索而离开王都期间举行的。」

见由里乌斯沉默以对，昴双手抱胸，仰天吐出鼻息。

接收她的宣告，王选候补者们的双眼纷纷浮现强烈的决意——

被绑架的王室成员不就是菲鲁特吗。那应该是她参加王选的契机。但为何由里乌斯要在这时候挖掘那件没现实感的事？

「既然你也火大，那也发飙不就好了。我一个人他还可以从容对付，但是你加入的话，那个臭老爹就会吓到逃跑了吧。」

「我知道啦。要更沉着一点，常保冷静。那样才像骑士吧。思虑不周这点我有自觉。小学的联络簿上也每次都被这样写。」

而在场与她对立的四名候补人，全都毫不犹豫地表明后者的意志。

听了他的话，昴思考数秒后马上就理解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把那个大叔带来？」

「妾身应该说过，那不过就是为了玩兴才带出来的。而且，有其价值。」

回顾在会客厅发生的事，昴对自己的自制力之差感到难为情。

「副团长是威尔海姆大人的儿子，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当家。更是莱因哈鲁特的亲生父亲。冷落这样的人物，要是让他对王国起了叛变之心，该如何是好？」

「看就知道了吧。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到了想要私人时间的年纪，我好歹还有尊重这点的细腻心思。反正之后约好要约会了。」

确实如他所言，要是嘉飞尔和其他血气方刚的人有留下来参加餐会，惨剧的发生肯定不可避免。海因格也是因为这样才捡回一命。

「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连菲鲁特都能理性，结果最情绪化的是昴。害得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还要费极大的心神顾自己。

「你在干嘛啦？」

「该不会是父亲沾『剑圣』的光吧？」

在反省的昴面前说到一半，由里乌斯打住。

由里乌斯维持鞠躬，对昴的冲动表达感谢。

承受她们的视线，普莉希拉打从心底满意点头。

菲鲁特厉声说的话，成了在场所有人的意志。

「……不能说没有。不过最大的理由不在副团长，而是莱因哈鲁特。毕竟牵扯到阿斯特雷亚家，或许是该这样吧。」

考虑到大家所受的损害，真的是自私至极的行径。

「假如重视骑士道，那么不管在任何场合，行为举止都会被要求像名骑士。就算朋友被贬损、被强加耻辱，都不能做出放任感情的举动。但是，你不会这样。」

「……不懂你的意思。」

为了稳定自己沉着不下来的心情，在依约跟爱蜜莉雅她们前去散步之前，昴先在屋子里头走动，试图平静心情。

「不，我会铭记在心。一想到这是你教我的事，就觉得愉快。这是一年前想像不到的。」

「感谢你。你代替我在当下表露气愤，对此我想向你致谢。」

「会启人疑窦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但，那是事实。那个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本人。」

「没那回事，正因为看到你鲁莽的样子，周围的人反而才能冷静。包含我在内也是如此。你的轻率之举也是有派上用场。」

「我不过就是擅自动气罢了。可是大家都很冷静，我才丢人。」

「……确实，若追求骑士样貌的话，你的行径不能被夸奖。但是。」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被王国厚待的理由——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脚底的木头地板发出的吱嘎声感觉反应出了自己内心的不协调，听起来极为刺耳。昴为了自我省察而用力踩地板。

被讲成这样的昴皱起脸。

「嘉飞尔不在，真的是万幸。」

「又不是你现在的直属上司，而且你刚刚不也说他只勉强算是。思考那么狭隘。在你钻牛角尖考虑自己像不像个骑士的时候，不会连心灵都穿上盔甲了吧？」

「抱歉。假如你是个无法体谅他人的人，方才那个场合就不会对副团长大小声了吧。……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

「用不着真的相信那凡夫的话。就算徒具形式的领主回去，获得领民信赖的仍是你们。民众虽愚昧无知，但不会忘记因愚蠢而受的罪。只能当个鄙俗棋子的东西，用完就可以丢了。」

「——假如海因格有意反抗王国，就不免与『剑圣』一家为敌。为了避免那种事态发生，所以刻意弄湿炸弹吗？……那不就代表王国根本不相信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吗！」

「如你所见。」

「他勉强算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我没法对直属上司做出那种无礼之举。」

「没跟爱蜜莉雅大人或碧翠丝大人一块吗？」

「既然如我所见，看起来像是你在对我低头。」

「唔，你……！」

「白痴是吗。」

由里乌斯似乎也在忍着后悔，睫毛不住颤抖。

「因为事件使得他没法送妻子一程。所以怕他怨恨？」

「我不清楚威尔海姆大人的真正想法。只是搜查后来中断，大征伐也以失败告终后，威尔海姆大人就离开了近卫骑士团。要不是之后马可仕团长全力重建，近卫骑士团根本不可能再度复甦吧。」

「之后的事谁管它啊！我在讲的是威尔海姆先生的事。你又怎样想？他会因为妻子的事而迁怒周围，然后……」

憎恨一切，反叛王国。竟然被这样怀疑吗？

怀疑那个人，怀疑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是这样的人吗？

看到那个全心全意去爱人，为此抛弃一切的男人，为什么还会这样想？都看过那双眼和背影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昴所喜欢的人们，全都受到没道理的偏见歧视呢？

「他才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

用扼杀激情的声音说完，昴瞪向站在眼前的由里乌斯。正面承受他目光的由里乌斯，不知为何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昴。

昴知道。这股愤怒搞错方向，也搞错矛头了。

由里乌斯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客观事实。他绝非怀疑威尔海姆，误会其心意，然后捕风捉影。

毕竟，一年前白鲸之役结束后，由里乌斯慰劳过威尔海姆。

因为他曾慰劳花了十四年终于完成宿愿的威尔海姆。

「……抱歉。是我太笨了。」

「不，你没错。你是对的。错的人是我。——没有纠正错误，任其继续下去的，是我。」

垂下视线，心情难受的两人闭上眼睛。

质疑威尔海姆真心的土壤仍旧在那。而且那不是靠言语或行动就能立刻化解的。

「莱因哈鲁特也是这样吗？」

「他的话，状况又不一样了。——莱因哈鲁特有段时期对海因格大人言听计从。那已经超过了能用『因为是父子』这个原因来当借口的程度了。」

视线撇离昴的由里乌斯，带着悔恨娓娓道来。

「假如你以为现在这样就能赢得了我，那我只能感叹你的见识浅薄。」

「当时的纪录有留存下来。副团长辞去大征伐的职务，取而代之的推荐特蕾希雅大人参战。」

「恐怕还更糟糕。接下来要说的还不脱谣言领域，但还是先跟你说吧。作为莱因哈鲁特的朋友，告诉在当时气愤不已的你。」

「……不仅如此。听说推荐当时已经搁剑退役的特蕾希雅大人去参加大征伐的人，就是海因格大人。」

「呜喔喔！？」

怀疑他有粗俗好奇心的人都太愚蠢了。认识由里乌斯的人都知道他不会那样。

先做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开场白，然后稍微注意周围，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后，由里乌斯重新面向昴。然后——

「当由里所看到的天空和吹到的风，是这种感觉啊。」

怪罪友情后又能怎样？菜月・昴认识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所以明白。

当然，讲过的内容没有从记忆中消失，疙瘩留在心头一事也不容否认。即便如此，依旧可以伸出援手，让人不要一直被这些绊住脚步。

推开沉浸在假名中的他，昴一屁股坐在走廊上。昴的恶行恶状惹来由里乌斯的苦笑，接着似乎因日照刺目而眯起眼睛。

在理解到事实之后，昴不禁愕然失声。

在破口大喊的昴面前缩回方才伸展的双腿后，由里乌斯站了起来。

「自从莱因哈鲁特自立后，就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了。但是，王国却还是担忧，深怕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剑圣」这个称号带来的华丽荣耀——可是随着实际状况明朗化，昴不觉得那是荣耀，反而像是诅咒。

「这不是可以被称赞的举止。交杂传闻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讲他人家的事讲得像是亲眼所闻，实在太过。身为骑士，这是该羞耻的言行。」

他的吐气让昴皱眉，视线对上后，由里乌斯轻抚自己的浏海，然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仰望天空。

「没有明确证据。但是，有这样的疑虑，而且我也听闻过好几次。」

昴当场弯腰，手掌贴地展示出身体的柔软度，顺便自豪地展示一下这一年来学会的柔软性。

「事情的真伪在这时候无关。重点在于有这个嫌疑的人，有可能让王国的最高战力乖乖听话。这才是问题所在。」

由里是由里乌斯帮忙讨伐魔女教的时候自称的假名。

「可、可是！要比流丽丽的自弹自唱的话，我的价值是不会动摇的！」

「呜哇！出现了，嗜好！我知道像你这种家伙说的嗜好，就代表一把罩的意思啦！我绝对不会跟你组乐团的！主唱位置会被抢走！」

由里乌斯口说自省，昴则是摇头。

「啊啊？」

「搞不懂你耶。装模作样的家伙。」

「……但是，不要被骑士样貌给束缚，你倒是说了很艰涩的话。你不会不知道我被称为什么吧。」

「……因此，为了不让海因格对莱因哈鲁特下达欠扁的命令，所以王国拼了命地讨海因格的欢心？」

「据说副团长与十五年前王室成员被绑架一事有关。」

说完，由里乌斯的双脚分别往前往后，做出完美的劈腿动作。修长的双足整个伸直，轻轻松松就让臀部贴在地面。其柔软度让原本自夸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

在听的昴就这样了，讲述的他也不可能保持冷静。可以说是总会提醒自己要理性的由里乌斯不应有的态度。

「你就是那样，挺着最优秀的头衔，所以身心才会固化。洗澡的时候脱去铠甲，穿上去之前先拉拉筋吧。」

「假如那是真的，那么威尔海姆先生会无法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原因就出在儿子海因格身上啰。」

「刚刚也说了吧。没必要一直拘泥骑士就该行礼如仪、举止得体。没错，脱掉铠甲，变成由里看看也不坏。稍微圆滑一点，说不定做起事来会比较顺利喔。」

「……想听的人是我。又不是你的错。」

「仔细回想那时候也是，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和一般不同。感觉想起了当时。」

尴尬对话的气氛，用其他的气氛给硬是驱散。

不能接受。做得出这种事的人，理应不存在才对。

「虽然靠那取胜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不过作为嗜好，我在演奏上也是颇有心得的喔。」

事事都能轻易超越昴，真的是讨人厌的家伙。

「推自己的母亲到打魔兽的最前线！？」

——从远处望过去，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

「那种事有可能吗？跟绑架事件扯上关系。」

「由里吗。竟然拿了这么令人怀念的名字。」

「……抱歉。不应该让你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些话。」

但是没有详加说明，由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

「……原来如此。」

「不过，你一路看了过来吧？因为你是莱因哈鲁特的朋友。」

「毕竟别说暂时，根本是一转眼就忘记的设定。我都想夸奖想起来的自己呢。」

海因格让自己的母亲代替自己上战场。母亲在战场上战死，父亲因赶不上最后一面而握起复仇之刃，自己又拿儿子的才能当盾牌，沉溺于安宁又堕落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几时开始和莱因哈鲁特交朋友的，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所以，生气是正常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更不会觉得说是别人家的事就乖乖退缩的行为是对的。」

不是想肯定海因格的人性。而是昴的价值观无法容忍做出那种厚颜无耻的事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在立场上不能加入佣兵团的他，用优雅隐瞒迫不得已，自己捏造了一个假名。只不过最后没人记得，所以变成了派不上用场的假名。不过，那个时候的由里乌斯并不像骑士。

见昴不发一语，由里乌斯用郁郁寡欢的声音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