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魔N们的茶会』

1

在青青草原里的小山丘上，吹着让人联想到春天的凉爽微风。

清爽的风摇曳昴的浏海和长得很高的绿草，朝晴空中有积雨云的遥远彼方吹过去。

「————」

用手指触碰被风搔痒的额头，昴眯起眼睛对抗强烈日照。接着，视线慢慢从天空下移，重新面向前方。

不知何时，昴已经坐在白色椅子上。

像扶手椅一样大的椅子，和眼前的纯白小餐桌。隔着餐桌坐在对面的，是同样坐在椅子上，交叠修长双腿的人影。

除了长发和少部分没被衣物遮盖的皮肤很白以外，其他地方都裹着黑色的美少女——

「——才怪咧。其实你不过就是死了四百年之久却没法成佛的地缚灵。」

「才又见面就把我当成幻影，真是何等招呼。第一，我的情况是享寿十九岁，因此外表应该是和你很相配的，楚楚动人的少女才对。」

「享寿十九岁听起来普通地有种沉重感耶。……我不该笑死人。对不起。」

「——？意外地顾虑耶。真不像你，但我们的交情好像没有深到可以这么说。」

昴低着头，将手放大腿上，握拳又张开。这让少女——魔女艾姬多娜兴致盎然地眯起眼睛。她手撑在桌子上，手掌托腮，朝昴送出挑衅的秋波。

「同一个客人被我连续邀请到茶会两次，很难得呢。这不多见。你可以自豪喔？」

「主人少正大光明地对客人说这种话啦。要是害得我不想老实感谢你的话怎么办？」

「唉呀？所以你本来打算老实感谢我的啰？」

「呜呃……」

被说中的昴，视线移离含笑的艾姬多娜。因为方才的精神状态，嘴巴不听使唤说溜了嘴。不过，问题正是出在「方才的精神状态」。

「我应该在坟墓里……」

连要说出口都会怕，因此「发疯了」这三个字没吐出来。

事实上，昴的精神完全崩溃了。这次的「死亡」严重到在昴的灵魂中刻下不会消失的伤口，击溃重复多次的「死亡回归」的经验。

「被拒绝到这种地步，提供体液的我的少女心受伤了。」

艾姬多娜出声呼唤对她悠哉的态度感到心急，想催促她的昴。昴中断了话语。

——在那儿的，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魔女」。

「是呢。刚刚是我太坏心了。忍不住就想欺负你。」

「——咦？」

「很简单。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按照这个规矩来。」

「——艾姬多娜，没有更改誓约的方法吗？」

自己已经习惯「死亡」，这种话是撕裂嘴巴都说不出口的。但是，一直以为自己至少是有觉悟的。

带着玩笑的对话叫人在意，不过得到保证后，昴安心许多。

「这么热情地喝光我的体液……嗯，有点害羞呢。」

「……啊？」

「可恶……知道了啦！」

「啊啊……可是没那个时间了。比起那个，解决誓约……」

手指示意桌上一处——没被碰过、冒着蒸气的茶杯。

「……就是？」

就算梦醒，也不会忘记艾姬多娜的存在。

「是没错啦……」

让情势照自己的意思走的艾姬多娜微笑，压迫感随之解除。虽然是在报复客人的无礼之举，但总觉得以此而言昴所受的精神痛苦也太大了点。

第一次的茶会中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喝下多娜茶，结果现在又发生同样的事，昴整个人跪倒在地。

「不要搪塞。你应该察觉到了，我在这里很奇怪。」

「……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些。你应该知道的，艾姬多娜。」

假如记得在这的事，这是艾姬多娜说的。而事实上这是有困难的。这从让自己忘记与魔女二度接触的誓约就能证明。

然而，这种想法却被轻松推翻——

跟上次一样，即使拼命呕吐也无法吐出被吸收的多娜茶。昴只好当作没发生，用使命感取代呕吐感，面对茶会。

平静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声音的力量却有改变。

足以一扫方才的气氛，深不可测的暗色瞳孔仰视昴。

昴就算回去了，应该也是在坟墓的石室里。那时才刚跟艾姬多娜结束对话，因此对魔女来说，这次的再会应该是快得惊人——

「不过呢，邀请你来茶会，可不单纯只是要恶作剧。而是不这样的话，你的心灵会崩溃瓦解……这你有自觉吧？」

「好啦，喝光了。这样一来，可以认可我是茶会的参加者了吧？」

「你排斥『约定』这个字眼？不管怎样，我当然会做。」

「还有，不单是我心灵的问题。就算没这件事，我也想记得你。」

陪她开茶会是可以，但是自己可不打算陪她演闹剧。

虽然是依她所说的道了谢，不过艾姬多娜对那谢词感到相当不满。

「——艾姬多娜，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既然是茶会的客人，就该先立下接受招待的证明。不是吗？」

「原来如此。自己的言行招祸惹事，这点从我生前就没变呢。那么要不，这次我诚心诚意地听听你的感谢吧。——来，尽量说吧。」

「如果是知道，那就仅限我所知道的事。如果是想知道，那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不会做那么恬不知耻的事啦。虽然不会做……但我觉得你有点卑鄙。」

「有没有就算离开这里也不会忘记你的方法？只要『基于誓约所以我会忘记你』的前提还在，我的心灵就很脆弱易坏。对吧？」

「————」

继续释放压迫感的艾姬多娜缓缓伸出手，纤细柔软的手指触碰桌子，然后在桌面上轻弹三下。

「我完成『试炼』……跨越过去回来了。然而却又马上来到这里。」

「谢谢你泡这种脏茶！臭魔女！」

没错。这不单单只是心灵的问题。记得艾姬多娜的存在，对解放「圣域」和改写地狱图画而言是必要的拼图。

「……我来到这里就变正常，是多亏先前喝的茶吗？」

「你终究是被邀进茶会的客人。而这里是由我支配的梦之城堡，我的领域。在这儿若是被提出太任性的要求，可是事关我的颜面。」

「很奇怪吧。毕竟对你来说，应该才刚跟我分开。」

「对了，感谢的话呢？我记得还没听到。」

然后，见昴吞了口口水，艾姬多娜——魔女继续说。

茶会再度开始，昴和艾姬多娜隔着桌子面对面重新坐好。

「嗯，对呀。我用茶的形式让你的魔女因子运作，促使你安定下来。其效果就算出入茶会也不会消失。……对了，感谢的话呢？」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菜月・昴。」

精神体不该会流汗，但昴却觉得自己冷汗直流。魔女一个劲地抚摸自己的白发。在喉咙与舌头越来越干的感觉下，呼吸变乱的昴勉强挤出答案。

「这样啊。稍微放心了。所以可以认为这效力到了外头也会持续啰？」

本次轮回的重生时间，设定在刚通过第一「试炼」之后。

昴的声音里头一掺进责备之情，艾姬多娜就像投降般举起了双手。然后，魔女扇扇手，歪着脑袋说：

犹豫接下去该怎么说时，艾姬多娜推了昴一把。昴吸气，吐气。

「讨厌这样？你比较想丧失平静、失去理智？还是想丢人现眼地嚎啕大哭？」

「假如需要代价，我什么都付。取而代之——」

「你不能躲在我的记忆里。」

因此，昴手撑桌子，脸凑近到呼吸几乎相触的距离。

「……！很难懂耶，你这个人。」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难以违抗的力量。

「——。好、好啦……」

「……啊，呜。」

在被称为魔女实验场的「圣域」里，这一定是能通往答案的必备钥匙。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我懂了。先坐下吧。我们慢慢谈。」

既然这一点得到允诺，那还有一件事想向魔女确认——

「明明是这样，我现在却好好的。正常到很噁心的地步。」

昴的强硬要求，让艾姬多娜格外生硬又战战兢兢地点头。

「嗯？」

艾姬多娜浅浅一笑，挺起胸膛摆出接受道谢的姿态。昴盯着那张有点自鸣得意的脸，然后叹出又深又长的气。

「被邀至茶会的你，行为举止要符合来宾的礼仪。懂这道理吧？」

「————」

2

「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是眼前由白与黑构成的魔女之名与头衔。

「脑袋好的你，不可能不觉得奇怪。假如不觉得，那就是……」

看到当场拼命呕吐的客人，主人魔女耸肩以对，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一拍手。

「改写誓约，确实不是难事。我也不讨厌你堂堂正正说出难以启齿的事。不过，搞不清楚立场的发言我可无法接受。」

假如她从头到尾的言行都是不假修饰的话，那她真不愧是魔女。「魔」性之「女」。

「——？怎么了？我随时都可以喔？」

虽然觉得她的态度不对劲，但她的回覆是肯定。太好了！昴拍手叫好。

事不关己的回答让昴屏息。

喝得又快又急，根本没去品尝味道。喝完后昴用力用袖子擦嘴唇。

「所以我才会想要老实道谢啊。结果你……」

「所谓的…来宾的…礼仪是……」

「————」

「你说的喔！万岁！我可不接受你说话不算话！」

「没那回事喔。是因为你满足了被邀请至茶会的条件：在我的领域所及的场所内，强烈渴望『为什么』。那股渴望吸引我的强欲——」

咂嘴后，昴一把抢过茶杯，一口气喝光里头的液体。都不知道冲泡好多久了，适口的温度却没变化。不愧是魔女茶会的主要道具。

「毕竟是精神状态嘛。既然恢复了平静……假如可以记得在这的事，那就算回到梦境外头，内心也能保持平稳吧。欸，感谢呢？」

怎么突然被当成卑鄙小人？昴不解。他那反应让艾姬多娜有点不开心地别过脸。接着，魔女用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因为我是魔女呀。把我跟普通女生拿来比，那些女生很可怜耶？」

玩弄文字的艾姬多娜，惹得昴再度手撑桌面。

她给人的压迫感就像灵魂被一把抓住，让昴想起对艾姬多娜的第一印象。那是面对远远凌驾白鲸和「怠惰」的威胁所感到的畏惧。

「真正的少女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提供体液这种话。不提这了，赶快继续谈重要的事。誓约那件事，你答应——不对，你会做吧？」

「呜呕恶！我都忘了——！！」

誓约会让昴忘记艾姬多娜。其结果，昴也会迷失自己。

艾姬多娜对这场再会不抱疑问的理由，就是——

「——因为你知道为何会这样子。」

「————」

昴的追问，艾姬多娜保持浅笑，沉默以对。

——这个疑问的根据，源自于在进行第一「试炼」的期间，跟艾姬多娜在暂时性的教室里交谈，而她告诉他那个世界不过是仿照的赝品时。

在「过去」传达给双亲的答案，如今依旧没变，还清晰地留在心头深处。

因此昴在意的不是那个，而是构筑那个世界的方法。艾姬多娜参照昴的记忆构筑出异世界，甚至重现了学校的制服。

假如那是在坟墓里永眠的「强欲魔女」的能力的话——

「——你有能力看到我的记忆。所以说，不觉得这个状况奇怪。」

假使是能够参阅记忆的能力，就会知道对昴来说，这次的相遇不是紧接着在教室分别之后。当然也会知道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包括输去了一切、迎接「死亡」那些事。

——还有菜月・昴透过「死亡回归」，回到这个时间点这件事。

「————」

犹豫堵住昴的话。再讲下去就危险了。心脏正剧烈跳动。

——要是说出口，昴就会触碰禁忌。

说出「死亡回归」，会违反魔女订定的唯一禁令。

一旦打破禁令，昴就会被迫品尝极限痛苦。

又或者，魔手会夺去昴重要的人，就像要了爱蜜莉雅的命那样。

「呼、哈……呼哈……！」

汗水逐渐湿润精神体的额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后滴落。

肉体反应了灵魂的状态，重现得惟妙惟肖。昴被逼到了这副境地。

「——我知道。」

借由表明「死亡回归」的能力，昴打破了之前包住自己的闭塞感，仿佛苦闷的世界获得开放而充满解放感。

「你明明说想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却唯独不把『嫉妒魔女』算在内。不过，毕竟是杀了自己的人，这也难怪啦……」

「……因为一路走来有很多人都跟我说过魔女的事。虽然我从未直接遇过那个魔女，但从每次出现的『手模』可以猜想到是谁。」

被要求转换话题，昴陷入沉思。老实说，蛮扫兴的。

自愿成为诱饵吸引魔犬和白鲸，为了欺骗魔女教徒，这个字词讲过好几遍。

说出禁忌的话语。

连那态度都是为了不让昴的决定掺入多余的私人情感而有的顾虑。

「谁知道呢。因为不是只有我，其他人都没法理解『那个』的想法。就算真能理解，我也会拒绝。」

「————」

艾姬多娜一派轻松地对畏惧禁忌与未知的昴这么说。

「——！？」

现在，逼迫昴的心灵的，不是对禁忌的恐惧，而是「未知」。

「——真过份。」

她的话，让昴一时之间感到不安。走过的足迹让魔女骂人，使得昴胆怯。不过，见昴这样的反应，艾姬多娜摇头说：

「我！会『死亡回归』！我死了好几次、好几次，都会重新复活再来过！我！会『死亡回归』……！」

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泪珠落地。——那不是汗滴，是泪水。

「我啊……！」

既然如此，要是有人从别的角度参透了「死亡回归」并说出口，那会怎样？

听着昴的声音，魔女静静点头。

因此，原本期待会有戏剧性的变化。但是，艾姬多娜只是很自然地肯定「死亡回归」的原因出在「嫉妒魔女」身上，也敞开心胸让昴问话商量。

「『——回归』。」

睁开眼睛。世界没有变化，时间也没暂停，痛楚也没降临。

「冷、冷静点。你的心情我了解……」

魔女艾姬多娜，看穿了昴迟疑的理由。

那是过度未知、无法想像的事态——

她那对自身毫不存疑的生存方式，让昴感觉自己的器量被一笑置之——

面对未知的事态，昴的舌头拒绝将之化为语言。因为，不知何故，现状跟至今他所经验过的「死亡回归」的回溯状况完全不一样。

只在安静听到最后，确认说完的昴低下头后，才开口：

坦白化为哽咽，叫喊变成半咆哮。

因为牙齿在打颤，声音在颤抖。

魔女失去方才的从容，瞠目结舌下试图让昴冷静。

「——『嫉妒魔女』。」

「我、我只要死了，时间就会回溯，世界重来一遍。我叫这现象为『死亡回归』。」

要给予触犯禁忌的惩罚时，会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现身的黑影女子——

每次都没法讲完，世界的时间会暂停——

「可是，我只能看。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亲口说出来。你至今为止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去感受，暗藏多少心事，我都想知道。毕竟——」

毫无起伏的发展，让昴觉得刚刚哭成那样的自己简直不像真的。

别开视线的艾姬多娜辛辣地说。她这态度让昴挑眉。

不过，当事人艾姬多娜却丝毫不察昴这样的感慨，而是叹气道：

「不是的。抱歉让你误会。我刚刚说的，不是对你说的话的感想。而是对让你历经种种苦难的存在感到怒不可遏而已。」

「例如，对了。好比说，将这权能——强加不会结束的苦难在你身上，让『死亡』重新来过的能力——解除的手段，有没有兴趣知道这类话题？」

这件事，让思考开始慢慢运作，同时手按住嘴巴。

以前也曾说过好几次的话。那是打破规则的惯例字眼。

「让我历经种种苦难的存在……」

只求最纯粹的结果。她这态度，让昴看到了魔女的真实样貌。然后，下定决心。

魔女站在泣不成声的昴身旁，手指插进黑发里头。

「我会……！『死亡回归』，已经，重来好几次……！」

紧闭双眼的昴，咬牙忍耐即将造访的剧痛。

她知道危险的不只有昴，也有可能波及到她自己。魔女是明知如此却还叫昴做。她能这么说，是因为她所脱口而出的信念是不会动摇的。

「就说我知道了！所以，好好的……」

所以只能一直孤独对抗——

「渴望结果而面对，是尊贵的行为。正因如此，才有想要的价值。」

在以为身体、呼吸甚至心跳都停止的错觉中，艾姬多娜眯起黑眼。

梦见了无数次。好几次都苦恼着想要这样叫喊。祈求了不知多少次。

知识欲的化身「强欲魔女」，为了看不见结果的行动，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我听到了。还有，在听到前我就先看过了。原来如此，十分稀有的状况……」

「你可能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喔……？」

「我想你应该也是恨意满满，不过一讲到『那个』我就没劲。所以说，聊些别的吧。有想问的事，尽管问不要客气喔。」

「我又不是因为那个理由才盯着你看。不对，比起那个……」

「就试试看吧。」

「……就算有那种手段也只叫人伤脑筋，我没兴趣啦。」

昴要是打从心底想要对某人坦白，魔手就会夺取那个人的性命。

艾姬多娜是超然的存在，置身在人类无法到达的境界。

接着，昴看向前方的魔女。

可是，那悲壮的觉悟没有机会发挥效果。

「我知道你一路走来的足迹。因为我看到了。」

「我！会『死亡回归』！『死亡回归』！『死亡回归』！！」

「呼嗯……」

忍不住一直大叫大喊的昴，双目滚出热泪。

3

「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那么执着。你知道原因吗？」

用手遮住胸部不给昴看的艾姬多娜，不适用于禁忌的罚则。

昴断断续续说的话，听起来应该是结结巴巴的吧。

昴要是主动说出禁忌，心脏就会被抓。

每次触发「死亡回归」，就会觉得离幽会时刻又接近了一点。

「艾姬多娜，我会『死亡——』」

但是，面对昴的愤怒，艾姬多娜摇头说：

艾姬多娜接近呢喃的声音，让昴停止动作。

「其他事啊……」

「我……一直……！」

见昴重复述说禁忌之词，艾姬多娜为之惊愕。

简单三个字，蕴含藏不尽的嫌恶。

「等、等一下！？」

影子在给予痛苦当惩罚的时候，也会怜惜地抚摸昴。一开始只有一只手，但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双手和胴体的轮廓。感觉对方越来越接近自己。

不知道昴的迟疑，不知道被害甚至会及于自己——不，不是那样。

坐在椅子上，换腿交叠的魔女微微蹙起端整容貌上的眉毛。不过，反应就只有这样。即使凝视魔女的胸膛，也没看到变化。

昴犹豫得快到极限，艾姬多娜依旧一派轻松地回应。

「——我是想要知晓这世间一切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呀。」

最初她的轻松让昴愣住了，接着涌现愤慨。艾姬多娜不知道：尝试这种事，会带来多么大的损害。她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死亡回归」不能对任何人说。

「……咦？」

「……被你那样盯着看我会害羞的。虽然我对外表还颇有自信，但对身材就没有了。我跟赛赫麦特和密涅瓦不一样啦。」

连死后仅剩灵魂的状态都能构筑出一个被她称为是「梦之城堡」的世界，超越人类的魔女却跟普通人类一样会因为对他人有好恶而夹带私情。

魔女摸着他的头，停顿了一下，才接下去。

「到那时，我就会期待你会在我的尸骸前面痛哭流涕吧。」

面对出乎意料的态度，昴在思考停止的状态下顺着她的话回答。

接着，用纤细柔软的手掌，轻柔地抚摸昴的头。

感觉窥见到她人性的一面，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

「你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让『死亡』的你复活进而扭转局势的能力……不对，是不容许你拥有『死亡』的安宁的这股力量，毫无疑问是『嫉妒』的能力。」

不过，魔女花了很长的时间，专注倾听昴笨拙地说话。她一次都没插嘴，也没催促。

与其说那是对昴的体贴，不如说是她的决心所产生的结果——为了不让里头混有杂质，因此魔女释出诚意。里头别说期待了，连愿望都没有。

看昴语塞，魔女提议，但昴毫不犹豫地摇头。

「死亡回归」的能力，确实是强加苦难于昴。但尽管如此——

「虽然火大，但我需要『死亡回归』。没有这个，就会有许多无法到手的结果，还会有很多救不到的人。」

「————」

「没有这个能力，会有很多人无法得救。所以说，我需要它。」

说完，昴再次自觉到：「死亡回归」是自己唯一的武器。

于此同时，想问的事油然而生。那是一直以疑问呈现的想法。

「艾姬多娜，你觉得我的『死亡回归』有次数限制吗？」

「……原来如此。这是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呢。」

自来到这个世界，昴已经体验超过十次的「死亡」经验。

品尝痛苦与失去后，昴借由「死亡」让世界重来。每次「死亡」都会有的恐惧，正是怀疑这次是否是最后一次「死亡」这般理所当然的感情。

「理所当然啊……」

本来一生只会有一次的「死亡」，昴却已经颠覆这个常规许多次了。

每次的死，昴都是在达成目的半途中尝到崩溃的绝望感。——假如是将那股绝望感留到最后，所有一切都将猛然溃灭的话，那「死亡」是多么恐怖的事啊。

那股亵渎「死亡」的能力，给昴带来了多少犹豫呢——

「这一点，我先声明，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你的权能的原理我只能做笼统的猜测。所以首先希望你原谅我给的只是含糊的答案。」

「……好，让我听听。」

「你的『死亡回归』，是在特定条件下方能发挥的能力，而次数限制嘛——」

昴屏息，等待答案。

笔直地凝视看着自己的艾姬多娜的眼睛，每字每句间那小小的间隔久得像是天荒地老，让昴焦急难耐。

既然「死亡回归」不救昴以外的人事物，那昴就去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事物。

要是这次的邂逅会拉长她的恶梦就太可怜了。昴本来这么担心。

「……你可能有说服魔女的才能喔。」

「我知道。我在一开始的誓约时就有讲过，需要什么代价我都会支付。所以说，这点也包含在内，请助我一臂之力。」

既然重生点没有变更，那昴的身体现在还躺在石室里。身旁就是正在进行「试炼」的爱蜜莉雅，现在她应该正在做着醒不来的恶梦。

「就算死了，也能回来……我不想变成依赖这点，毫不在乎死掉几次的人。虽然我不想这样……但要是只能仰赖这个，那我也只能靠它了。可是——」

艾姬多娜名为「好奇心」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昴名为「畏惧」的患部。切开后，代替鲜血流出来的，是卡在胸口深处、黏糊糊的感情。

「魔女是为了什么……『嫉妒魔女』为什么要把这种能力给我？或许你讨厌去想像，但你知道吗？我的能力的意义。」

不过，没多久，魔女本人似乎耐不住这股沉默，率先叹息打破寂静。

现在，「不是独自一人」这点意义重大。自己可以不用一个人面对「死亡回归」。

「反应薄弱，没有配合你的喜好？那可真抱歉。」

「没想到你就这样平淡接受了。」

而让人这么心焦的结论，终于——

自己得以坦白，有人倾听。艾姬多娜的存在是莫大救赎。

「总而言之！你的意见很值得参考。这也帮助了我做出觉悟。这点要先说声谢。」

「……就是如此。」

「——好啊。你要这么做、只偏袒我的话，那我决定了。」

推测变成确信，愤怒点燃觉悟与决心，菜月・昴奋起。

在理解艾姬多娜的结论之前，昴的脑内一度被空白占据。然后才在摊开的空白中塞入结论，一点一点磨碎，渗透、理解。

在意，好在意，紧紧抓着不放。累积，跨越，一肩扛起。

「你对公主的可笑担忧是多余的。所以，想借用我的智慧解决的问题是？不会是怕公主四肢发冷吧？」

而且「死亡回归」不是万能的，也是会留下无法挽回的事态。

昴忘不了在知道失去雷姆后，自己在沉睡的她面前持刀刺进喉咙里的冲动。

「——那么，我将再也没机会挽回被牺牲掉的事物。」

「明明就连被执着的理由都不知道耶？突然被抛弃也没什么好奇怪。」

做到这里以后，话语终于和带着颤抖的呼吸一齐倾泄而出。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什么事那么可怕？」

「——恐怕是没有。」

心情大好又饶舌催促的艾姬多娜，让昴不耐烦地咂嘴。连这举动都被猜中，魔女果然早就洞穿一切。

要是魔女不在意，那昴便在意。为此不惜利用魔女的爱。

「——！」

「未来，不管有多少阻碍，你必然都可以透过无限挑战来打开命运之路。可是，假如你容许用众多的牺牲来改变命运的话……」

朝着啰唆的魔女怒吼，昴粗鲁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那个』所期望的，是不让你被卡在命运的死胡同中。权能是为此而生的手段，根本没有为你以外的人着想过。想要利用那股力量为了拯救其他人而奔走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期望。这部分……和『嫉妒魔女』没有关系。」

手贴膝盖，昴深深低头鞠躬。当然，这样不够的话，他愿意跪地叩首。自尊这玩意在这时没什么价值可言。

就算「死亡」没有次数限制，但逐渐成形的魔女影子迟早会跟昴对峙。

光只是这样，昴的心就非比寻常地被拯救了。

「是会担心，但你说话很带刺耶。怎么了呀？」

然后——

「我明白我是在『死亡回归』后立刻被叫来茶会。可是，我在这跟你说话的期间，外头会变得怎样呢？」

「就这样？你想对我道谢的部分就只有这些？欸，怎么这样？」

「没有呀？只是要我来说的话，追完魔女紧接着就在意起其他女生，以一般观点来说会让人觉得这有问题吧。」

「——『那个』，根本不在乎你后悔没救到的少女命运如何。」

恐惧，后悔，不安，悲叹，负面情感一股脑地溢出。

「吵死了！闭嘴！就是只有这样！前进到下一个话题啦！」

看到昴一点一点，或者说始终失去从容的态度，艾姬多娜皱眉。

——办到的话，就是菜月・昴头一次向「嫉妒魔女」报上一箭之仇。

只要昴能够跨越「死亡」的命运，那其他人事物都微不足道。

他所留下的，至今也仍无法挽救的就是——

「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你不是有这种感觉吗？」

艾姬多娜断言。「嫉妒魔女」所在乎的，就只有昴的命运。

「好，决定了。我下定决心了。——讲到背叛他人的想法，我可是天下第一。」

「——严格来说，并非没有次数限制。你说的『特定条件』是？」

「拜托，借我你的智慧。我只能仰赖你了。」

「你给我的『死亡回归』，这个恩惠……我会用到爽的。」

面对揶揄似的语气，昴无法回嘴。实际上，那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确信。

「啊……」

不允许昴「死亡」的魔女，同样也不许自己放掉昴。那毫无根据的绝对确信，像一根楔子般深深钉在昴的存在深处。

「我之前没说过吗？这里是梦之城堡，我跟你现在都是只有灵魂的存在。在这儿的期间，不只与外头，甚至连时间都被隔绝。虽然不能说时间完全没有走动，但是对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所以反过来说，大致上也不会有被外头给吵醒的情况发生。」

听到魔女的话，昴抬起头。两对黑瞳视线交错，魔女说：

「——这样、啊。」

「我不记得有追过你，而且刚刚说把魔女拿来跟一般人比很失礼的人，可是你喔。」

「你的『死亡』没有尽头。不管死几次、断气几次，你的灵魂都会回溯到之前的时间强迫你重来，直到你打倒导致『死亡』的命运。不管被杀的时候有多凄惨，身心被击溃到什么地步，都会重来。」

嘴角上扬，露出微笑，魔女无可奈何地这么说。

也忘不了发现回归的时间点就是要刺进喉咙的那瞬间，当时的绝望。

「——我救不了雷姆。」

「我才没有多简单就重新振作了咧。假如像之前那样的话，我现在可能要拼命地用胶带贴好我破损的心。不过……」

「所以说，我重新讲清楚吧。」

「为什么没法救雷姆呢？假如『死亡回归』是让我能够矫正命运的能力，为什么要让我回到无法挽回的地方……！」

然后总有一天，每次重来就会变深的影子终将成形，两人将会重逢——

俯视堂堂正正低头拜托人的昴，艾姬多娜沉默片刻。

以此作为开场白，魔女对表情僵硬的昴继续说了下去。

「嗯？怎么了吗？不过什么？接下来呢？欸，下一句是？」

「————」

「我害怕？对啊，很怕！我很害怕！我怕的是……」

那在昴的设想之中，是最好的结论。但是——

然后，仰视不满的魔女，接着说：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能避免发生放任爱蜜莉雅躺在冰冷地板上几个小时的状况啰。这是好消息。」

「————」

这么做，对现在的昴而言是必要的。白与黑构成的魔女一时闭上眼睛，那是忍住痛苦的表情，接着黑瞳再度映照昴。

但这些事，昴绝对不会直接对着她说。

昴已经受到冲击，艾姬多娜却继续诉说残酷。

为了粉碎魔女的意图，而借助魔女的智慧。——这是救大家的最妥善方案。

「……虽然很恼火，但让你『死亡回归』的权能来自于魔女的执着。只要那个魔女的执着没有断绝，你便无法拒绝『死亡』。——只是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就是了。」

「那就是你的恐惧源由吗。……既是后悔的源泉，也是欲望的基础呢。」

「为了不让你死掉的能力。不容许你犯错的能力。」

「————」

昴苦笑。终于恢复成能够苦笑的精神状态了。昴就这么带着苦涩的笑容，让思绪绕着被魔女肯定无次数限制的「死亡回归」转。

当最后抵达魔女的跟前时，自己不会遗漏任何人事物。昴要做给她看。

昴唯一的武器「死亡回归」，无法救回雷姆。

4

双手紧握到指甲陷进肉里，昴咬牙切齿的声音让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想找魔女商量的内容根本多到说不完。

然后，要说这得感谢谁的话——

「……这是为了什么而有的能力？你怎么想？」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件更残酷的事。」

「……这么简单就重新振作了。遇到这么绝望的状况，也太有勇无谋了吧你。」

但是，这个时候，昴首先确认的却不是那些事。

她相信不管状况看起来多么无计可施，无限挑战都能让昴打破命运。

「还真方便。虽然这样讲，但我身为茶会主人，自认已经充分招待你了。假如你想再要求我更多……」

「你一定是知道还这样问的吧……？」

越讲越快的昴，为这占据心头的诡异确信感到畏惧。

光是毫无印象的「嫉妒魔女」对自己执着就已经叫人很棘手了，这边要是被艾姬多娜死咬着方才的顽皮话威胁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希望她的戏弄适可而止，到此为止。

就如艾姬多娜说的，自己有该问的事，想要认真地商量。

深深叹气后，昴抬起头，以正经八百的表情面对解决事态的方法。

「这一次，发生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而其中最叫人摸不着头绪的，就是最后面……吃了我……吃死我的家伙。」

「————」

「说来丢脸，我被巴掌大的兔子给杀死。看样子它是杂食性的，饲主可能很坏吧，所以它肚子好像很饿。也因为这样，我被吃得干干净净……」

光是想起来也让人毛骨悚然的体验，昴刻意讲得很俏皮。

虽然用婉转的方式表达，但其凄惨程度根本是笔墨难以形容。全身都被牙齿啃咬，肉和骨头甚至血液都被吃光抹净，被蹂躏的记忆在昴的灵魂上留下浓厚的色彩。

那已经到了要是没有茶会和艾姬多娜的干涉，昴的心一定会因此崩溃无法重组的地步。

「说是饲主，未免也太滑稽了。其实，达芙妮根本没教『多兔』任何礼仪。」

「……大兔？」

「正确来说不是『大』，而是『多』。多兔以讹传讹成大兔㊟。魔兽『大兔』，是『暴食魔女』达芙妮所留下的负面遗产，也是三大魔兽之一。」

（注：日文的「多兔」与「大兔」发音一样。）

「三大魔兽中的大兔，之前由里乌斯有提到……」

昴有听过。那是在讨伐完白鲸，与由里乌斯会合后，于谈话中出现的魔兽名字。说是其威胁与白鲸相当，一点都不辱没三大魔兽之名。

现在听艾姬多娜说，才知道那是过去的魔女所制造出来、给人添麻烦的遗物。

「三大魔兽……？才刚打倒白鲸，又马上出现一个？饶了我吧……」

「你的苦难连我都不禁同情。而且，大兔是最麻烦的对手。」

超乎预料的灾难让昴抱头哀嚎，艾姬多娜的表情也莫名阴沉。

「看你的表情，我有讨厌的预感。……白鲸和大兔，哪一个强？」

我有「死亡回归」，就算是昴也说不出口。可是，虽然言词支吾，但真正的意图想必有传达出去吧。接收到的艾姬多娜摇了摇头。

艾姬多娜的微笑，突然溶进空气中。组成魔女的粒子散开，艾姬多娜的存在分解开来，然后再度组成完全不同的样貌。

「——死去的她们，灵魂跟我同在这个梦之城堡。在肉体被灭，被波尔卡尼卡封印之前，我自己搜集的。为了不要失传。」

「那，就别做了？」

「听好啰？你们似乎是把三大魔兽想成是比普通魔兽稍微麻烦的生物。」

「一只就能……无限繁殖！？它是阿米巴原虫吗！？不、不对，等一下！它们是群体吧？既然如此，打倒群体的首领就能瓦解它们吧？」

「魔女应该全都死掉了，哪有可能跟那个魔女讲话。」

「就说了，太危险了。你可能对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有所误解。你只知道我跟『那个』，而我们都对你没有敌意。」

「假如你真的希望，那我也无法阻止。而且，以我个人而言——你与她们相对面时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我不能说没有兴趣。」

昴面前的艾姬多娜表情认真不减。这不是开玩笑的气氛。既然如此，魔女说的就是真的。但就算是讲真的——

「那不然，现在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我是什么？这个状况要如何说明？我是身故之人，事到如今用不着说你也知道。」

「……搞错应对方式的话，分别会有危险、安全、很危险、强烈危险、绝对危险吧。」

因为里头那宛如孩童欢喜期待结果的愉悦强欲，太过强烈了。

——以活着的生物而言，大兔完全就是可能性已告终结的怪物。

正因为是与白鲸直接对峙过、了解其恐怖之处的昴，所以面对魔女的话，他笑不出来。

「单纯用战斗力比较的话，白鲸是压倒性获胜。可是以状况来说，该优先看重的不是战斗力，而是讨伐的难度。这点是大兔压倒性获胜。」

「很遗憾，虽然我说它们是群体，但大兔本身没那种概念。我说过了吧？它们是只要一只就能无限分裂繁殖的魔兽。也就是说，追本溯源的话它们是同一只。无数只大兔共有饥饿感，假使没猎物可吃也会自相残食好捱过饥饿。它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顺便问一下，在这边死掉的话会怎样？」

「————」

确实，捕食其他生物以维系生命是生物的常理。但是，个体就会分裂繁殖，而且为了满足饥饿而互相取食个体，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在那之前，必须解除「圣域」的结界，解放爱蜜莉雅他们。

「哪有，我知道它们才不是和那么可爱的评价相符的家伙咧……」

「是那样没错啦……」

面对魔女的笑容，就以身为被邀请至魔女茶会之人的自豪响应。

只不过，它们跟蚱蜢不同，不是吃农作物而是啃食生物的血肉，是真正的天灾。

可是，与见到一丝光明的昴成对比，艾姬多娜却是一脸不高兴。

「赛赫麦特，密涅瓦，缇丰，卡米拉，达芙妮——」

以庞大知识量为傲的魔女，想到了昴没发现的可能性。昴一探出身子，艾姬多娜立刻伸掌斥退，牵制他。

「要说符合三大魔兽的词汇，那就是『天灾』。」

听了昴的推论，艾姬多娜耸肩道：

「讨伐难易度啊……是不好打倒的意思吗？」

「……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怎么却那么怕咧？」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艾姬多娜闭上眼，为魔女们的难以应付揉揉眉心。不过，她对那些魔女的态度蛮亲密的，魔女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差。

「可是，那意味着可以打破局面……对吧？」

听到有可能会变成废人，昴不禁大声起来。艾姬多娜回以挑衅的笑容。

昴也是有几个虽然关系友好、立场却不同的朋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每个人，都被那牙齿群起围攻，品尝被吃的丧失感和痛苦，然后殒命——

艾姬多娜闭上眼睛，不肯定也不否定昴。但那态度本身就是肯定。

「……啥？」

可是，与决心和誓言相反，面对这事态，该从何着手才好呢——

「一片荒野，难道……你是说那个『圣域』！？」

「——那就祝你有好表现了。」

「真的吗……！」

办得到吗？这种软弱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下这决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昴。

不管是怎样的灾难挡路都会跨越过去，他这样发誓过。

甚至连同族意识也没有，如此怪异的生态让昴说不出话。

「是绝对危险那位。」

「很难吧。大兔只有一只的时候是没多强。问题在其生育力……只要一只就能无限分裂繁殖，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完。」

但是，要逃离现身在「圣域」的大兔群——

「哦～终于见到面了～」

「假如要消灭它们，就只能一口气歼灭所有的大兔。但那跟让降下的雨滴一点不留全数蒸发的行为没什么两样。我是这么想的。」

「喔、恶……！」

然后，魔女朝碰了一鼻子灰的昴说：

对方给出不可能的提案，昴呼吸的节奏被打乱。

「在这阵容里头，让我反而在意那个安全的人。……『暴食』呢？」

「……坦白讲，我不是很推荐就是了。」

她的笑容点起了火苗。他不会却步的。

想到的瞬间，昴胃痛如绞，涌现一股呕吐感。正因为亲身体验、鲜明地感受过，所以能够理解大家尝过的痛苦。

「——艾姬多娜？」

而且，昴立刻就失去了在意这件事的从容。

「也就是说会变成废人啰。这风险不是比外头更大吗？」

在那之前，要将必要的战力聚集到宅邸，击退艾尔莎她们。

话被打断，但昴却没法嘲笑艾姬多娜接着说出口的话太夸张。

说完，在昴面前摆动光溜溜双腿的人鼓起腮帮子。

艾姬多娜朝着打这如意算盘的昴竖起食指，说：

那是眨眼间的事。紧接着，隔着桌子出现在昴对面的是——

「——有结界挡路。只要有那个，爱蜜莉雅他们就没法到外头。」

夸张的比喻，但就是有这么荒唐。

那是已成为过去式的魔女之名，在之前的邂逅中昴有听到。

陷入思考迷宫的昴，突然察觉到坐在对面的魔女有异。

这样的局面，简直是演练到了十面埋伏、面面具到的地步。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

大兔的习性，近似昴所知道的蝗灾。

「————」

「啥？还啥咧，你什么意思啊。你喔～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跟讨伐白鲸一样，最佳结果当然是把大兔也给干掉。

「这个世界只有邀请你的精神，所以是与死亡无缘的世界。当然，假如受到让精神体以为会死亡的伤，那就算回到肉体，心灵还是一样会千疮百孔。」

人类世界的法则：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头头，剩下的集团就是一盘散沙。而以动物世界的法则而言，群体中的首领死了以后可能就是由第二名递补上去而已。不知魔兽的生态是像哪一边。

艾姬多娜所说的大兔特征以及造成的损害，让昴面色一变、放声大叫。

「在这边……？你到底是要说什么……」

「————」

「危险的不是外头，而是这里。你在这个地方，会遇到危险。」

说完，艾姬多娜凝视昴，双眸的黑暗闪耀着没有极限的好奇心——而昴没被压过去，翘起嘴角响应。

「其他的魔女，会对我有敌意吗？」

原本悠哉坐在椅子上跟昴交谈的艾姬多娜，微微皱起眉头。就昴的想法，那是在犹豫什么的表情。

在无人的「圣域」里，那群兔子贪食昴全身。而同样的，要是聚落的人们也被那群魔兽的牙齿啃食，结果就是成了那片无人的光景的话——

爱蜜莉雅、罗兹瓦尔、琉兹，包括兽化后的嘉飞尔也不例外。

大兔的生态和「圣域」的环境，再也没有比这更契合的恶意了。

所谓的蝗灾，指的就是大量蝗虫所引发的灾害现象。严格来说不是由蝗虫，而是突然产生变异的大量蚱蜢吃光田地里的作物，导致歉收进而引发饥荒的灾害。

「用我的存在作为附身之物的话，就行。这段期间，就如同字面意义所示，我跟她们会交换。」

「大兔基本上是群体行动，食欲没有饱足过的它们会吃光一切。对大兔来说，其他生物全都是食物。除了啃食其他生物好满足饥饿之外，它们没有其他任何欲望。它们就只是吃。被它们吃过的地方会变成一片荒野。你应该亲眼目睹过了。」

「——我给你机会和『暴食魔女』达芙妮对话，如果我这么说呢？」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打倒大兔的难度之高让昴感到晕眩。若是讨伐困难到这种地步的话，大兔来袭的时候除了逃跑以外别无他法。

宅邸有杀手，「圣域」有大兔，不同的威胁将会在第五天造访。

「我要做。」

「你搜集了灵魂……所以，可以叫她们到这里……？」

蝗灾——这个单字掠过昴的脑内。

——这就是昴在这个轮回必须做到的职责。

在口拙的昴面前，艾姬多娜触碰自己的胸口，怀念地呼唤这些名字。

她最后的笑容，让人不清楚她是否真心为昴的奋斗祈祷。

「我希望你听进去。我不推荐这个手段，因为真的很危险。」

「你的担心我懂。不过，拜托你的话，你还是会帮这个忙吧？」

假如真如她所说，那就太厉害了。而且最重要的，若是能跟「暴食魔女」说上话，就有可能得到打倒「大兔」的线索。

「有、没有……击退的方法呢？」

坐在那儿的是十岁左右的女童——很难令人联想到是魔女的人。

5

褐色的肌肤，开朗讨喜的面容，天真烂漫的女童。

深绿色的头发，又大又圆的红色眼珠。在细部以蓝花做点缀的白色连身裙看起来楚楚可怜，头上也别着跟衣服同样的蓝花发饰。

天真无邪，宛如具现这几个字的女童，让昴倒抽一口气。

如果方才和艾姬多娜交流的内容是正确的，面前的女童正是——

「你……不，您也是魔女吗？」

「嗯～你听多娜说的吧～？你是——我～记得是～凹！是凹——！」

多娜指的是艾姬多娜，凹就是指昴吧。

女童的回答一如她的外表年龄，甚至还更年幼。昴不禁退缩。确实如艾姬多娜所言，与魔女应对是一番苦战。

「那应该不是得和小孩应对的意思吧……你跟艾姬多娜聊过我？」

「该怎么说咧～基本上～是在多娜里面听到的～」

「艾姬多娜里面，真是叫人在意的情报……总而言之，可以进行最低底限的对话真是太好了。虽然很直接，不过兔子……」

想问大兔的事而探出身子的昴干劲十足。然而，面对他的态度，女童却歪起脑袋瓜，打断他的话。

「对了～凹你啊～是坏人吗——？这个，我一直很在意耶——」

「……坏人？」

意图不明的发问，让昴不禁愣住。于是，女童晃动碰不到地面的双腿，让椅子前后摆动。

「你是坏人，或者不是咧～我问你这个啦～。是——哪——个——？」

「坏人的……意思是？不对，我根本不明白你问这干嘛……」

「嗯嗯～知道了～。既然如此，就来确认吧——」

看到她展露无邪的微笑，昴深感与魔女对话有多困难。

「明明不是坏人，但你认为自己是罪人呀～。凹～很温柔呢～实在是～好可怜～。很～难过吧～对吧～」

人体并非那么就能简单治愈的，但现在昴已经混乱到忘了这点。

魔女怯场的态度，让昴叹息。

对男人的本性表露怒意的，是一个又没见过面的少女。

「——罪过唯有透过痛苦才能获得救赎。」

声音继续说下去。威风凛凛，毫不害臊又雄壮威武。

女童不睬他的感慨，直接跳下椅子，赤着脚踩在草上走近昴。「嗯！」接着露齿一笑，伸出手。

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山丘被夷平，桌子和阳伞早已不翼而飞。伤害大成这样，昴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这究竟是……」

「——过错会化为楔子，不容放过。」

可是，原本确信的爆裂没有发生。

「——第～一！打遍人世的不讲理！」

爆裂开来了。遭遇这冲击，昴对此有着确信。

出现在虚脱的昴面前的，是面露尴尬的艾姬多娜。魔女用手指绕着自己的白色长发，不太敢看昴。

即将碎散化为梦之尘土的灵魂，被维系下来。

「手和双脚都没事呢！不愧是我，做得漂亮！！」

「我的拳头能让世界再生！我的愤怒会净化世界！！我的愤怒！这个拳头的抚慰！就是我的答案——！！」

「——给我！平安无事！回来呀——！！」

先是失去右手，然后是两只小腿，昴的身体顺着原本冲向前的力道往前倒下。腰部受到冲击而裂开，胸部也产生龟裂，颜面被斜斜压扁。

感觉完全就跟与小女孩互动没什么两样。一边对那股比阿拉姆村的小孩们还要幼稚的氛围感到退缩，昴牵起女童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掌柔软，不过体温很高，是幼童的手。原来精神体也是有体温的啊，正当想到这边的时候——

「不会痛吧～？叫那么大声被知道的话，会被多娜讨厌的喔～」

「……是要握手吗？用握手就能知道什么吗？」

「你、你在哭吗……？」

「……胸部？」

「——。————。————咦？」

「……看到你的脸，有种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呢。」

听不清楚。昴打算再问一次她在说什么，但却先受到了轻微冲击。伴随着手腕被扯下的感觉，另有一股卸下重担的解放感。

因为太近了，所以不是看到对方的脸，而是先被胸部挡住视线。昴傻眼的声音，让胸部的主人尖叫并往后跳。这样一来总算是看到她的全身了。

是拳头。雪白纤细的手指握成的少女之拳——

下一秒，昴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像玻璃一样碎裂。

事态太异常了。昴看向自己的右肩——被夺去整只手的伤口，断面不甚整齐，被扯断的手就如女童说的，没有感受到疼痛。

因为当事人的态度很爽朗，所以应该说是健康的性魅力吧。

昴连忙转头看过去，声音的主人已经站到近得可以碰到的距离来了。仰视面前的对象。然后，闯进昴眼帘的是——

背过脸的少女——魔女密涅瓦生气的样子可爱非凡。

「总而言之！伤治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不要再受到被虫咬的小伤了！这可是你跟魔女的约定！」

「不要那么随便就讲出魔女的约定啦！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不会痛，是因为在这里的不是昴的肉体，而是只有灵魂的精神体吗？方才有被提点：精神体要是受到以为会「死亡」的伤，状况将会无法挽回。

「我才没哭！我只是生气！没错，我在生气！都怪缇丰啦！我本来没想出来的，她却害你受那么重的伤……！缇丰大笨蛋！我也讨厌让那孩子这么做的世界！我最讨厌大家了！」

逐渐粉碎的昴听到人声。

洪荒之力。符合这称呼、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贯穿昴的颜面。

「不要讲得像是要杀光大家啦……」

伴随地鸣闯入昴睁大的双眼里的，是某个旋转的东西。

「嘎、啊……！怎、么会……」

不只不会痛，也没有流血，应该说毫无感觉。

变成粉尘的手脚，已经缺损的躯干，承受到的伤能与「死亡」匹敌的灵魂。

被冲击贯穿、包围，完全丢失了方向感。意识染为一片空白。视野里头只有无止尽的拳头，以及挥舞拳头的少女的脸——是一张被滂沱泪流濡湿的侧脸。

「——！？」

原本听起来很远，渐渐地靠近，但还是铿锵有力。

由于少女汹涌的气势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昴打从心底犹豫着开口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段期间，少女产生了变化。眼尾微微上扬的蓝眼睛急遽湿润。

美少女闪耀的金发绑成一束，在头旁边扎成了侧马尾，一对清澈的蓝眼鲜艳无比。她穿着重视活动方便的短裙，再套上一件以白色为底的外套。看起来跟昴同个世代，但个头相当矮——不过胸部和屁股都很大，充满肉感魅力。

有声音。在碎裂成灰尘之前，昴听到格外响亮的嗓音。

内含骨头和血管的伤口鲜明裸露，让人想到陈列在肉铺的食用肉。

发生在自己肉体上的异常，使昴扯开喉咙尖叫。

被她指过来的手指以及蕴含强烈意志的声音给压倒的昴，好不容易才做出仅像是在发牢骚的回答。而在他眼前，密涅瓦的身影像暑气一样摇曳——

「什么？」

「你、你、你——！？在说、什么……还、还我！手还我——！」

「知、知道了知道了。要是你满意了，可以听我说话吗？」

蹲下来的女童，温柔地抚摸倒地的昴的头。手的力道，呼唤昴的声音，都有着真心的慈悲，让人涌现恐怖感。

「缇丰的目的完成了～。再来是——……咦？啊～知道了～」

不管是碎裂的双腿还是皲裂的身体或脸，都不会痛。就只是破碎，然后失去。

头盖骨好好的，连应该碎裂殆尽的性命，全都不受拳头的影响。

「——第～二！蛮不讲理的诸恶行径谁管它啊！」

站起来拍腿的女童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昴没法去在意。女童也已经对昴失去了兴趣。

拳头命中仰躺的昴的鼻梁，冲击贯穿后脑杓，炸裂大地。草原出现撞击坑，还喷出烟雾，揭示这一击的破坏力。

「我是『愤怒魔女』密涅瓦！不是什么需要报上姓名的人物喔！！」

「听好了！有得到这次教训的话就别再做蠢事！小心下次我治疗大家喔！」

「你这不是报上姓名了吗！」

「嗯～！」

「谢、谢谢你救了我？不过，照这发展，你也是……」

总而言之必须要拿回手。为此，昴试图抓住女童——

是从肩膀处断裂，裸露被扭断的断面的成年男性的手——昴的右手。

不仅被抓回来，还被狠揍。拳头乱舞，像雨点一样不断穿透昴。

没事的。我忍得过去的。昴是这样想的，结果成了这副德性。

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不过，原本将死的意识被连根抓起，硬是被强迫回头。像是在说要死还太早了，就这样被硬生生抓回来。

「……真是叫人有点复杂的评语。我也在想该不会说不下去了吧，正感到有点慌呢。」

「说、说话的时候请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呀，看眼睛！真是的！就因为男人全都一个样，所以不能信任！」

「——第～三！无论美丑，既在人世即为所有！！」

不过，从她刚刚的话和现在的态度，可以猜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何人物。

「哦～不会痛就代表不是坏人～。太好了呢——」

昴往上看，视野中的女童消失，取而代之看到的是万里晴空。

突然，瞪着天空的密涅瓦像是在跟看不见的某人交谈，昴对此皱起脸，而最后她指向昴。

「哼……！知道了啦！」

发生什么事？昴注视着女童。女童则是满脸笑容，胸前抱着一只手。

少女的眼泪闪着亮光，散落到空中。每一拳、每一击，少女都是边哭边殴打濒死的昴。殴打，殴打，打个不停。

无法理解她。无法容许她的存在。无法适应她的异常。

「————」

可是，果然还是证明了她的异常。粗暴疗法——完全如同字面意义所示的结果。被打成那样，周遭都被破坏殆尽，伤势却被治愈了。就算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要有个限度。

盘腿坐在地面确认手脚没事的昴，听到背后传来威风凛凛的声音。

「哦、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手啊——啊！？」

手脚、腰部、身体、脸部、头部的裂痕扩散加大，最终散为粉尘，化做一场梦——

——不对，有影响。无论是手、脚、身体、脸、头，上面的裂痕都消失，并恢复原状了。

只不过，被粉碎，被治愈到这种程度，感觉就只是好好被玩弄的展开而已——

「——！？」

跺地流泪的少女，脚底下的大地剧烈震动。仔细朝周遭放眼望去，施加在昴身上的打击其实造成了莫大损害。

「——唔！你、你在看哪里啊，大色鬼！」

女童态度随便，无法接受她的异常世界观的昴脑子失灵。他当下的判断是取回女童抱着的手，想到的是得立刻接回肩膀上。

「你的忠告是正确的。差点死掉收获却是零。……真丢脸。」

「那是无可厚非……不说这了，回到原本的问题。本来是要帮你和达芙妮牵线，但就在我要让出身体的时候，缇丰就先偷跑……」

「嗯嗯？慢着，她不是达芙妮，是缇丰？」

对名字感到不对劲的昴歪头，话被打断的艾姬多娜点头。

「一开始出现在你面前的魔女是缇丰……『傲慢魔女』。我想跟她接触过的你应该知道，她就是那样的孩子。因为很想见你所以就先冲出来了。」

「所以说，我差点被毫无关系的幼女给杀掉啰……」

严格来说不是「死亡」，而是有变成废人的风险，但结果都一样。不管怎样，她是真的想见自己吗？其实是想杀了自己吧。

「救了差点死掉的你的，虽然已经自报姓名，不过她就是『愤怒魔女』密涅瓦。按照先前的说明，那孩子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魔女了。」

「那可真是…嗯，这样啊……全新感受暴力傲娇系治愈巨乳萝莉。虽然多亏了她我才没有死……」

说到这，昴看向四周。草原的光景丕变，小山丘已不成原形。

从昴的视线察觉到他的诉求，艾姬多娜苦笑，然后弹响手指。

顿时风起。于此同时，世界仿佛落幕般被黑暗包围。然后布幕升起——又回到了跟一开始一样的梦之茶会。

「哦哦……你真的是魔女耶。」

「都跟你有过那么多对话了，你还怀疑这点，真叫我惊讶。所以呢，要怎样？」

「什么怎么样？」

「要继续吗？这次不会有人阻碍，我敢断言一定可以让你和达芙妮面对面……不过，达芙妮比缇丰还危险喔。」

昴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对艾姬多娜的话产生了畏惧。

「……假如『愤怒』是安全，那『傲慢』是哪个？」

「缇丰是『很危险』吧。跟卡米拉和达芙妮相比的话，还能对话。」

「听你这样讲会让我解读为自己正在被警告耶……」

「哦，好喔，谢谢你特地出来。刚刚的话，比起『暴食』更像『怠惰』会说的呢……你是『暴食魔女』吧？」

「——你想～问达芙妮什么事呢～昴～噜？」

「————」

七宗罪里头，唯有「暴食」与性命直接攸关。

「谁叫昴噜用奇怪的名字称呼它们。人类取的名字～人家没听过啦～那些孩子～是自己从达芙妮身上跑出来的～」

——魔女躺在棺材里，被链条和拘束衣五花大绑，双眼还被黑色眼罩盖住。

「决心很坚定呢。知道了。」

吞下这番话，努力去理解，而后终究了解到自己无法理解。

自己和据称可以沟通的缇丰根本没什么曾成立象样对话的印象。要是有比缇丰更难沟通的对象，那这次性命就真的有危险。

「自从你死后，过了四百年！你知道魔兽有多猖狂吗！？不是死了几个人，是死了几十个、几百个人！至今牺牲人数都还在增加！」

「————」

表达法很可爱，但魔女毫不犹豫就说出「想吃昴」这种话。而且是完全按照字面，除了捕食以外没有其他层面的意思——也就是说，她不排斥吃人。

并非茫无头绪，而是外观有着太多让人困惑之处的魔女。

昴为这光景吞口水，达芙妮则是点头表达理解。

——明明达芙妮创造魔兽的行径，可以说是跟神的能力相匹敌的。

「——呃、啥？」

「那么，为什么要做出它们……」

昴的话咄咄逼人，达芙妮打从心底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却阻断了他的怒意。这样的态度让昴气势空转、呻吟不已，达芙妮则是越来越显疑惑。

总之就是以宿主的废弃物质为食进而活动的生物吧。想说是她表达方式差，所以就先在脑中思考理解，但果然还是太异常了。

以常识伦理赢不了对方。为了掌握步调，昴先发制人。

「待在昴噜旁边～达芙妮的身体会受不了～……因为昴噜，身上有达芙妮很～喜欢很～喜欢的气味……让人很想吃掉～」

6

假如单论胜负，没有菜月・昴赢得了的对象。为求胜算而挑战，方是昴的战斗方式。

他气到红着脸，指着达芙妮大叫。

就算不是这样，对方可是创造了本能只有杀戮的魔兽。有可能打从一开始，昴就只是在挑战毫无胜机的无谋之举。

顿时，棺材中的达芙妮轻轻抽动鼻翼，喃喃说道：

「暴食」的真正意思，是沉溺在超出需求的食欲中。但是，此时此刻达芙妮所说的，却是为了生存所需的食欲。

一叫唤，面前的光景就让昴的喉咙深处发出惊讶之声。

她的态度像是没印象，昴着急了，边凶边讲出魔兽的名字。听到名字，达芙妮的头朝左右摇摆几次后，才说：

然而，魔女在这边竖起食指。

棺材发出叽吱声，像坐下一样在目的地着地，长出的脚再度缩回里头。很像乌龟将手脚藏进甲壳的动作，但诡异程度根本不能比。

「————」

「因为一直被多娜吵才出来的～人家本来睡得正甜～……因为～不想清醒太久～请不要说无聊的话喔～」

「想吃……你是指性方面的？」

「为了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制造出那种怪物，制造出白鲸！？」

弱肉强食——达芙妮的行动理念源自于此。而且她并非从强者吃弱者的世界中找到价值，她的焦点自始自终都集中在「进食」上。

「——？你说什么～？」

「束缚……」

艾姬多娜说达芙妮很危险，还说她是没法对话的存在，现在昴知道理由了。

「刚好相反，是很多人被大兔吃掉了呀！！」

长及背部的灰色头发绑成两束垂马尾，身穿白色衣服，再以漆黑拘束衣和铁链固定在棺木中。遮住双眼的眼罩以脸部中心为交叉点。与其说她的样貌危险，不如说她的外型和至今为止的其他人比起来有种压倒性的魔女感。

「三大魔兽……？」

在棺材里头扭动身躯的达芙妮，试图闪躲昴的愤怒。看样子，她似乎没有创造生命的自觉。

「就算没有安稳，就算不被爱，就算不能吐露感情，就算无法保有自尊心，就算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算没有渴望什么，也不会死掉不是吗～。可是……」

达芙妮红着脸，陶醉地回答。但她说的恐怕不是昴所说的意思。

对方看不见自己，要是站得远远的有点不方便吧。不过，因为艾姬多娜方才有忠告，因此昴只慎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但是，在追问之前，艾姬多娜已经准备妥当。魔女的身影摇曳，存在消散，融入世界替换成别的魔女。

「本性的意思……」

「哦～是鲸鱼～兔宝宝～还有蛇蛇吗？」

「你说什么……？」

「你的贴心造成反效果了！什么被魔兽喂饱，被吃掉的人还……」

「大兔啊～不管数量要增加到多少都可以～。只要有那孩子在～大家都不用饿肚子啰～很厉害不是吗～？」

然后，在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昴面前，那个缓缓出现了。

「哦～如果是说百足棺～因为达芙妮不能动嘛～所以才做了这个孩子啰～。是靠达芙妮的汗水和尿尿来活动的，很方便哟～？」

「……喂喂，这再怎么样也太超过了。」

「食欲啊～可是为了存活而拥有的最重要欲望喔～？毕竟～不满足食欲的话就没法活下去嘛～」

「那、那个……我可以问那个，是什么吗……？」

从昴的眼中看到挑战的气概，艾姬多娜宛如放弃般吐了口气。

那是不容否定的真理。可是——

「——那么，我就必须把它撬开。」

因为昴和达芙妮的价值观天差地远。

简单来说，就只是达芙朝背后移动，像是要拉开昴缩短的距离。只不过，移动方式超乎昴的想像。

「啊……这个，对达芙妮的身体来说是猛毒。——百足棺。」

「为什么！要创造它们！是你把它们放到这世界上的！」

「突然就出现了不想听的体液话题。」

「————」

「要是不吃东西～人就会死翘翘喔～？」

但是，这是误解。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人类」。

「————」

「那是动物的法则吧……」

而一想到这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战斗——

被外表和语言能通给骗了。以为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棺材——形状近似被称为「铁处女」的拷问器具。魔女躺在纵向立起的黑色棺材中，外观年龄大约十三、四岁。

「再来，就是禁止触碰她。可以的话最好连眼神交会都避免。」

达芙妮说的话简直支离破碎。要是单纯就她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就能知道她创造魔兽的理由在于想解决粮食问题。为了拯救受饥馑所苦的人们，因此催生魔兽供作粮食。——而那些魔兽，却造成大量牺牲。

「哪个～？麻烦要讲得让看不见的达芙妮听得懂喔～」

「——！就是白鲸、大兔还有黑蛇这些魔兽呀！它们是你做的吧！？」

微笑的达芙妮朝着苦瓜脸的昴说，口气极为理所当然。

「白鲸，很大～哟？那孩子，拿来吃的话不是可以喂饱很多人吗～？」

最异常的地方，就是「做了这个孩子」这部分吧。

「感觉是个就算我全部遵守也还是会死的恶劣家伙耶！」

到头来，关于「束缚」这个无法听过就算的单字，她却啥都没说明。

束缚达芙妮的棺材下半部，突然浮空离开地面。原因来自棺材底部长出的脚——像是蜘蛛或螃蟹等节肢动物的脚。那些脚抬起棺材，往后方移动。

假如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就是「暴食魔女」，那真的是很难无视的样貌。

丧妻的威尔海姆的叫喊与执着，参与那场战斗的战士们悲叹与愤怒的日子——这一切的起源，都源自于眼前的棺材魔女。

「就只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绝对不可以解开达芙妮身上的束缚。」

「我刚刚就说了……」

「——呃！」

会动的铁处女——但比起这说法，那更像是生物才会有的动作。

她是魔女，她们这些魔女，是在这世界上仅有七人的真正魔女。

脑子里浮现的，是在鲁法斯平原上与白鲸的激战。

脸颊抽搐的昴，在那个面前吐出颤抖的声音。

「就是……十分有造型美的棺材。以我狭隘的见识来说，棺材通常没有脚，也不会像昆虫以迅速的动作移动。」

没法忍受她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昴朝着魔兽之母怒吼。

「昴噜也是……大家～不会把『暴食』想得太简单了吗～？」

「我明白，对我们彼此而言讲太久都没有意义。既然知道了，就让我速速发问吧。是关于你所制作的三大魔兽的事。」

「想要吃对方～却没考虑到自己被吃的可能性～这样不会太任性了吗～？」

「——？大～的生物，不是比较有吃的价值吗～」

娇滴滴的嗓音，「暴食魔女」——达芙妮以鼻子轻哼，这么说道。

「你说的，有一部份是正确的。这我认同。可是，那跟……」

「昴噜也试着饿到极点的话，一次就能懂了哟～就能知道达芙妮说的话的意思～就会懂达芙妮和兔宝宝是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饿到极点。确实拿这一点来当引证的话，昴就没法回嘴。

昴不曾饥饿到性命垂危的地步过。在原本的世界，在现代日本的一般家庭里，基本上不会有粮食断绝的危机。即使被召唤到异世界，也很快就遇到爱蜜莉雅，幸运地被捡回罗兹瓦尔宅邸。

这一生中从未为食物所困。因此，无法真正理解达芙妮的话。

——没法了解现在也被饥饿难耐的痛苦给折磨的魔女的心情。

「请问，是你的饥饿，诞生了大兔这怪物吗……」

「因为那些孩子啊～特别是在达芙妮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参考这点才生出来的～……所以能够理解它们互吃的心情～」

「……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让自己创造的魔兽品尝到那样的饥饿感。」

「——？就算兔宝宝肚子饿，但达芙妮吃了就不会肚子饿啦～？」

「……问你的我是个白痴。」

毫无交集。不管谈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跟这魔女互相了解。

对达芙妮来说，即使是自己亲生的魔兽，也不过是自己肚子饿的时候抓来食用的储备粮食。

自己诞生的，自己吃掉。终极版的自给自足——完全就是大兔的母亲。

面对这样的达芙妮，就算说破嘴可能也没用，但——

「如果我说我想歼灭大兔，你能教我方法吗？」

「咦～你想要消灭兔宝宝～？那孩子～很弱又方便食用，而且还会增加～是达芙妮的自信作耶～」

「既然你要强押吃或被吃这种弱肉强食的理念，那我希望你也能认同为了活下去而要杀掉对方的生存本能。」

达芙妮用超出常识的理论来闹别扭，昴也用诡辩来反驳。

价值观不同的话，根本没法对话。乍看之下昴和达芙妮之间成立了一来一往的对话，但其实双方都没接住对方发出的话语。

「你被缇丰搞得那么惨耶？一般人是没法接受弄碎自己的手脚还想杀了自己的人的，就算那些伤完全痊愈了。」

「既然是决心要重复轮回的你，有可能让胆小的公主展翅飞翔喔？」

「我的意思是，爱蜜莉雅也在挑战『试炼』吧？可是，为什么你没去监督而是待在这儿？这不是很奇怪吗。」

现在的昴，只有灵魂被邀请到艾姬多娜的梦境中。容器肉体现在应该还呈大字形躺在坟墓的石室里。内外的时间流动有差距，但昴估计是不可能有人察觉有异而进入坟墓的。

「————」

彼此之间有着价值观的鸿沟——明知如此，昴还是这么说。

「————」

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而且活着的时代也不同。

「你不是自封为『试炼』的考官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差点被缇丰杀掉。但就算放任怒意，说出「不原谅她」这种话又能怎样？

「……我听说它会无限繁殖。难保不会有离开群体的个体吧？」

「它们的习性是会被玛那总量多的地方吸引～可以用很强～的魔法使者来当诱饵～就能聚集它们～到时，就能一举消灭吧～？」

不过——

「怎么着？总觉得痒痒的、怪怪的……」

「清醒？……哦，呜喔。」

「不过，不知道是混了你的体液还是其他东西的饼干，我敬谢不敏。」

「我不是很喜欢你那对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睛。」

「……要是有事想说的话我会听，但这怎么了吗？」

达芙妮老实说出大兔的特性，让昴吓一跳。

被她指摘的瞬间，昴顿时屏息。

挖苦、讽刺的措辞，让昴闭上眼睛。眼底浮现的是爱蜜莉雅因「试炼」而心碎啼哭的脸。

而昴的宣战布告，让达芙妮产生之前都没有过的反应。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呀～」

哼得不是很好听。不管怎样，是个很好懂的魔女。

「呼哇啊……达芙妮～可以回去了吗～？」

没想到达芙妮竟然认同昴刚刚的诡辩，还不住点头表达赞同。一时嘴快的反驳，似乎弥补了价值观的差异。

本来不会有问题的——

「——大兔啊～为了寻找猎物就得仰赖玛那喔～」

哪里怪怪的。手掌一张一握，昴诧异皱眉。

「————」

跟达芙妮交换、现身的艾姬多娜，就着开玩笑的举动耸肩。

听到昴感慨深远的回答，艾姬多娜对他嗤之以鼻。接着，魔女哼着歌，在桌子上张罗新的茶和像是饼干的点心。

「你不是说过，没有你的许可是没法离开这里的吗？」

至少，昴在第一次见到艾姬多娜时曾感受到压迫感，不过还不至于想吐。这点，在面对其他魔女的时候也一样。

7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叫醒昴的，就只有一个人。

因为很想朝玩弄自己到最后的魔女，放出不知碰不碰得到对方的箭矢。

昴曾被雷姆杀死。也曾被拉姆割断脖子。

为了让她跨越「试炼」，要重复几次的「死亡」，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多少次呢？

「嗯？」

就昴所知，爱蜜莉雅接下来的这三天，都无法通过「试炼」。

昴感觉头晕，上半身一晃。明明坐在椅子上，却觉得像突然站起来一样目眩，昴眨着眼，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样的残酷之举是不该做的。这是昴的强烈希望。

「吐就能解决的话还好呢，可是有很多人没法靠吐就解决。」

「这四百年来，先不说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它们肆虐了这么久，已经够了。——我要让它们不留痕迹地消失。」

清醒，意思就是会脱离梦之城堡。不过，奇怪的是——

所以说，撇除价值观差异等种种，就这样分开也不成问题。

这样的反应，让艾姬多娜兴致盎然地加深瞳孔的黑暗。这段期间，昴慢慢想起怎么呼吸。

「我不得不一一质疑你的发言啦！」

「……不过是人类。」

达芙妮打个呵欠，朝满脑在思考讨伐大兔方法的昴这么说。

「我没放头发进去哟？」

看昴歪头不解，艾姬多娜抛出疑问。闻言，昴把头歪向反方向，苦苦寻思。魔女想说什么？还是想让自己说什么？

那是怪物灾难电影的约定俗成，以大兔的特性而言，可不是闹着玩的。

「外头叫醒我……？那该不会！」

「——？你讲什么？自觉？」

彻头彻尾走自己的步调——不，是对周遭没兴趣吧。

对她们的异常感到恐怖。但是，没有本能上的拒绝。就是这股差距。

达芙妮跟大兔一样，完全是只需她一人，其存在就已完结的魔女。因此，她对昴和大兔的未来不感兴趣。

原本想说只要多花点时间就行，但现在时间却被大兔所夺。

「——做出了无理的要求，抱歉，艾姬多娜。」

撇开为此惊讶的昴不管，身为魔兽之母的达芙妮，淡淡陈述小孩的特征。

「像是中了你的挑衅，真火大。不过我不会让你再弄哭爱蜜莉雅了。」

「因为～既然为了活下去就要吃～那就得认同为了活下去而杀啰～这不是～很合乎道理嘛～？」

「……哦，那件事啊。毕竟，已经看到结果啦。」

裸露锐利牙齿，吐出红舌后，「暴食魔女」愉悦地嗤笑。

沉吟里头，失去了方才娇滴滴的气质。

「……不就是有没有注意到吗。确实，我对我现在的想法有点不正常这点有所自觉。可是就算讲出来，然后咧？」

「那么，达芙妮的话对你而言有收获吗？」

「————」

与下定决心的昴成对比，苦笑的艾姬多娜眯起眼睛。被她的暗色瞳孔凝视，昴不舒服地皱起脸。

可是，假如「试炼」与梦之城堡是同时进展的话——

「……我要吐了。」

「……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或者还会不会想见你，但你的话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你这是吹什么风？」

此时，昴察觉到奇怪的地方。爱蜜莉雅确实在坟墓里挑战「试炼」。因为昴在这里，就是在那段期间发生的事。

「——我会消灭大兔的。白鲸已经被杀了。别抱怨喔，母亲大人。」

「这样啊。既然如此，扫荡之后不会发生灾难恐怖片里头那种幸存者又再繁殖的既定情节啰……」

「是没错，但有例外。例如，外头的人叫醒肉体的时候。……不过好奇怪。这次确实是聊了很久，但这种状况不多见。」

「所以说，她的挑战结果我没兴趣。就算从错误中重来，也没法期待她用三天就打破壳吧。或者，是你就有可能？」

「假如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对方的一切，那我可以目不转睛地看你看到烧焦的地步也无所谓哟。……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

「哈啊……。唉呀呀呀，不行啦，真是的。竟然想用这种甜言蜜语讨我开心，这样看轻我，我会很伤脑筋的。」

「——看样子，清醒的时间要到了。」

「这个嘛。……首先，在众魔女中，你是让我收获最丰硕的。」

「爱蜜莉雅正要叫醒我？不对，等一下，原本……」

不过，刚刚的情报对应付大兔有莫大帮助。虽然还没有能够确实除兔的方法，但已经够作为奔走的依据，也稍微能看到光明。

被强风吹拂，昴不禁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视野。

「嗯啊。过程姑且不论，你说的很有参考价值。谢谢啦。——还有。」

「当然，雷姆她们和才刚初次见面的魔女们的状况不一样。缇丰那家伙不道歉的话，我才不和她说话咧。帮我跟她这样讲。」

「就算数量多～意识就只有一个～。它们整个群体～共有一个意识喔～。它们并不具备为了不被消灭而采取行动的智慧～」

「状况造成的扭曲啦。举例来说……假如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就算对方是缇丰，你还是可以再度和她平心静气地交谈。要是对方说想跟你聊聊的话啦。不是吗？」

魔女的嘴巴朝旁边大幅咧开，头一次展露「食欲」以外的明确想法。

草原被阵风刮过。目光追着随风起舞至空中的野花花瓣，然后看着花瓣被日光吞食，才收回视线。眼前是——

「看到结果……」

尽管如此，昴还是原谅了她们。因为怜惜她们的心情胜过对她们的愤怒。与其待在没有她们的明天，昴选择与她们共度明天。

有的就只有不会饱足的饥饿感。这点，连对死后的她都意义重大。

「用不着道歉。她们在这里，应该偶尔也要和我以外的人交谈。当然，不是你这种人的话，就没法站在我们面前了。」

「好像不是没自觉呢。」

直截了当的应对让昴接不上话。因为他现在才察觉：艾姬多娜会对爱蜜莉雅的「试炼」漠不关心，是因为参照了昴的记忆。

从今以后，再也不在这个茶会饮食了。昴在心中这样发誓。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想到可能性的昴惊讶得瞪大眼珠。

昴抬头挺胸地这么吩咐，艾姬多娜则充满志气地担下了这件事。点头响应她的答覆，昴突然俯视自己的双手。

若不是以这种形式，昴跟达芙妮会是绝对不会交错的并行线。

「不……嗯，不是我弄哭她的喔。」

「为了这点，由我来挑战你的恶质『试炼』。原本之前我就这么打算了，是因为有妨碍所以才没做到，但下次会成功的。」

「用不着讲到恶质这种地步吧……」

艾姬多娜闹别扭的抗议，频频朝昴的决心泼冷水。

不管怎样，昴向艾姬多娜的宣告绝无虚假。

「试炼」正是昴在这一轮的期望。本来就已经跨越第一个「试炼」了，只要再突破第二个和第三个「试炼」，就能让「圣域」从结界中获得解放。

之后就是赶回宅邸，借助碧翠丝的能力击退艾尔莎她们。

为此不管要他挑战几次都行。再来挂心的是——

「——嘉飞尔。」

那个会兽化成大老虎的男人。只有对待他的态度，如今重来了也难以决定。

每次发动「死亡回归」就会变浓的瘴气，在昴和嘉飞尔之间衍生了争端，这是事实。不仅如此，嘉飞尔丝毫不管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就朝拉姆、奥托和村民们挥出利爪。

即便乞求讨饶他也充耳不闻——面对这样的对象，即便状况有变，但有办法和解吗？

「……没办法。」

至少以现在的心境，昴无法原谅嘉飞尔。当然，他不是自己要积极敌对的对手。如果可以，应该要避免与他对立。

凭武力不可能取胜。要拉拢他成为同伴，又没那么简单。

「可恶，糟糕……意识真的在晃动。」

思考的期间，意识摇晃。在梦之世界，有种要陷入沉眠的错觉。见昴这样子，艾姬多娜也说：

「看样子到此为止了呢。这次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经验。因为上一次你都没发问嘛，这次稍微见识到『强欲魔女』的厉害了吧？」

「是呢。……嗯，真的帮了大忙。不管是方针方面还是心灵方面。」

跟上一次相比，这次虽然待得比较久了，但跟艾姬多娜交谈的时间还是很短。

被魔女拯救到这种地步，在外头的世界就算被怀疑精神状况也不奇怪。

「一想到你的帮忙，我就很怕要支付什么。」

「既然如此，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就选这个吧。」

带着觉悟喃喃自语后，先是划开水面的声音，接着视野一口气化为纯白。

「————」

「被人拜托倒也不赖。不过，活人不应该太信任和仰赖死人。尤其对方是魔女，就更是如此了。」

要是最糟的状况发生，忘记了与达芙妮的对话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就只有再度被大兔食用殆尽的未来。

「怎么？」

原本在这次的时间点，自己迎向了足以叫人发狂的「死亡」。

「不，是没错啦……可是这个是……」

说完，艾姬多娜的手指触碰绑在昴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被漂浮感包围的瞬间，身影逐渐消失的艾姬多娜说了些话。

这段期间，昴呈现了许多自己不曾给别人看过的面貌。最重要的是坦白了「死亡回归」一事，以及修复了被吃而死的心灵创伤。

「确认其中那份心情的存在，还有小小的干涉……吧。」

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魔女提供自己的体液给他人服用。不会是自己的一部份变成他人的一部份会使她兴奋吧？真是罪业深重。

「我才没小看咧。……不过，这样啊。」

「——？哦哦，这样啊！还有这招！」

「没事，刚刚是我自言自语。——艾姬多娜，我还想再来这里的话要怎么做？」

「不了，看到制造过程只会更让我喝不下去，所以还是算了。」

「要是你能顺利挑战坟墓就好啰。」

「你的引言叫人在意，不然，你是要拿这个手帕的什么当代价？」

「——知道你的『死亡回归』，是吧。」

没进展的事却被她干脆地点明，昴不禁苦笑。然后，这次真的有脱离梦境的感觉——

一定要将少女从悲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昴重新说给自己的心灵听。

「上一次，是要你保密茶会的事。这次，既然你希望解除那个誓约，又接受了我的热情款待，那就得跟你要求相对应的代价。」

「死亡回归」让昴一定会回到坟墓。

「什么那就选这个……这只是手帕耶？又没什么特别的。」

手帕所代表的约定，要在还给佩特拉的时候才算完成。因为内含佩特拉祈祷昴旅途平安的愿望，所以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面对眼中带着灰心和期待的昴，原本苦笑的艾姬多娜绷紧脸颊。

艾姬多娜固执紧咬不放的态度，让昴边护住手腕，边含糊其词。

「而且，代价是物理性道具很奇怪吧？这里可是精神世界，就算拿到外头世界的东西也没法用吧？」

「你拒绝的话，这可能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不过，如果你是按照计划挑战『试炼』的话，就不在此限。」

要是平常，昴是很想在这边提议「等自己出人头地以后再支付」好让对方忘记代价的事，但这次的代价里头包含了「誓约」，所以不能等闲视之。

在忘我的境界，仿佛自存在的根本撼动灵魂的莫名咆哮——要凌驾其上的话，那将会抵达何等痛楚与丧失感的尽头啊？

只知道梦结束了。而在梦的尽头怀抱的决心是——

有一瞬间为她是否真的忘记了而着急，不过艾姬多娜这么说完后妖艳微笑。

最后用这启人疑窦的话当告别，魔女消失在昴的视野中。

回应昴的疑问后，艾姬多娜用玉指触碰佩特拉的手帕。接着魔女静静闭上眼睛，低着头站在他旁边。

「唉哟，就是那个呀！茶会的代价啦！你自己说的耶！」

「像是你死后，灵魂要被收集到这里，跟我们开永远的茶会……」

之前没人知道昴的「死亡回归」，更遑论在知晓的情况下商量事情。但眼前的魔女艾姬多娜就可以。

「那，多谢了。下次在『试炼』见吧。」

「对喔。越来越觉得『那个』的执着很讨厌。」

艾姬多娜比昴还聪明，是为了通过这次的轮回所必需的力量。

「送你手帕的人，是发自内心在担心你。祈愿你平安无事的心情，会成为保护你的力量。我那个时代也有这种咒语，可不能小看喔。」

「————」

昴的视野已经扭曲，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世界早已变形。

跟昴的比喻性想法不同，艾姬多娜一脸认真，肯定地点头。

跟第一次的「试炼」一样，既然魔女会等在第二、第三个「试炼」里，那只要昴代替爱蜜莉雅挑战「试炼」，就能在那儿见到魔女。

「在那儿就行、吗。话虽如此，总不会在那里招待人喝茶吧。」

昴拍手。他懂艾姬多娜想说什么。就是除了茶会以外的交谈机会。

「既然没什么特别，那给我也没关系吧？不过就是手帕嘛？」

「啊，哦，代价。当然，魔女茶会的附属物。要是忘了可就伤脑筋了。」

「——菜月・昴，假如你真的来到第三次的茶会。」

「抱歉啊。我是不会死的。」

「——到时，换我有事想问你。」

「这里虽是我的领域，但并非一切都随心所欲。就像不能对你随心所欲那样，我也拿那手帕里头的心愿没辄。所以用不着担心啦。」

「直觉很敏锐呢。确实，你就算在这把手帕交给我，回去外头时，你手腕上的手帕也不会消失。不过，手帕里头有心愿。」

「以魔女之力重复『死亡』再接关，又被其他魔女拯救心灵啊。」

用挖苦来带过尴尬，昴远离艾姬多娜一步。

「就是声音要比这次还大。也就是说，要死得比被兔子吃掉更具有冲击力啊……就算是假设而已，我还是不太想啦。」

「我知道这很任性。可是，未来还会有想要借用你的智慧的时候。你博学多闻，再加上……」

假如取代的提案是那种等级的代价——昴还是感到很不安，艾姬多娜则是朝他伸出手，说：

「差不多要真的清醒了。艾姬多娜，在那之前麻烦了。」

漂浮感消失，分不清是上升还是坠落。

这距离感和魔女的香气叫人不舒服。快点结束啦。虽然内心这样祈祷，但不知情的艾姬多娜花了足足十秒才抽身。

「——下次，不会搞错的。」

更新誓约，在保留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记忆下，回到梦境外头。

「……话是这么说，本来『忘记』才是我们之间的誓约呢。」

「……嗯，就是这样。」

昴一伸掌拒绝，艾姬多娜露出至今最失望的表情。

「没说不行呀。只是觉得恐怕很难吧。」

胸口留下烦闷的感觉。不过，昴挥别它，抬起头。

可是，要被邀请进艾姬多娜的领域，必须要符合资格。这次是强烈的求知欲与拼命挣扎为契机，得到了开启梦之门的钥匙。

是佩特拉给的，就算到梦之世界也跟了过来，约定好要平安回去的信物——

「如果你说什么都要的话，我也是可以在那边泡茶啦……」

不管怎样，至少掌握了下次见面的机会。再来，离去之前该做的事还有一件。

「咦？」

「手帕里有心愿？」

「意思是，不行啰？」

「——？」

安全回去后把手帕还给佩特拉，对昴来说也是目的之一。

逐渐雾化的魔女对反问的昴投以微笑。

这应该只是玩笑话，但以终极选项来说还是高得让人胆寒的代价。永远留在这里跟魔女度过，光想就止不住颤抖。

「好。这样一来，我确实收取代价了。这是我跟你的新誓约，不要忘啰。」

昴连同手帕握住手腕，感受那个可爱少女的关怀。温暖的心情盈满胸腔。

「受邀至茶会的条件会越来越严格。第一次是看我高兴，第二次开始就不能这样了。你已经被邀请第二次。条件是发自内心的求知欲大到传到我这边。第三次的求知欲又要比第二次更强大。——你觉得办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