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桀驁不遜之紅』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5萬 字
1
「酒席已經準備妥當。輪到妳們出場了。」
聽到看守的通知,休息室裏的人們站起身。
重頭戲到來的氣息以及高漲的緊張,使得窒息感到達頂峯。
都順利走到這兒了,接下來不會有問題的──人類沒法那麼簡單地這樣想。即便有男扮女裝的結果出色無比的自信,還是一樣。
手持各自的樂器,在通往酒席大廳前接受簡單的安全檢查。不過本來就只穿着輕薄衣物,所以在忍受好奇與好色的目光後,就被帶到了目的地。
「──唔。」
「塔立塔小姐?」
前往大廳的途中,腳步沉重的塔立塔狀況讓昴皺眉。
鐵青着臉和大量盜汗,一看就知道處在極度緊張狀態。離開熟悉的聚落,又沒有族長姐姐可以依靠,幾乎是徒手置身在敵陣正中央,營造出這種狀況的戰術可能給了她過大的壓力。
從她的臉色和呼吸看來就像是要暈倒了,昴連忙思考要怎麼說才能讓她好過──
「──塔立塔。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看着我吧。」
那是極爲傲慢、妄自尊大,卻又充滿絕對自信的嗓音。
跟昴剛剛想到的安慰話語沒什麼兩樣,都毫無根據。但是這麼馬虎的安慰卻將塔立塔失去平靜的心靈拉回現實。
僅僅一句話,就能在他人心中產生強大影響力。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一瞬間就超越了無能者拼了命的努力。
簡直就是再度被迫見識一次已然幾度切身感受過的能力。
「反正也不氣了。」
爲了讓自己接受,昴這樣低語好安慰自己。不過他馬上就發現不單是塔立塔,連自己的緊張都隨之鬆弛,因此忍不住嘴角下垂。
說出口的話對方會得意洋洋吧,所以自己絕對不會說。
然後──
「……感謝您的寬容。不過,還請放心。」
眼看大劍就要劈開亞伯的腦袋,但劍尖最後只是擦過後腦杓,接着伴隨劇烈聲響插在地面。
「爲什麼不下跪?明知在二將面前……」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昴他們最擔心的情況•敵人不怕犧牲發動猛攻的情況消失,性命被人掌控的迪克爾決定了大局,高潔地承認自己敗北。
「不把武人氣魄放在眼裏,是嗎。想必對自己的舞蹈頗有自信。不過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差喔。就期待妳能翻轉印象吧。」
「……是帝國軍人不應有的蔑稱。所以,纔出此下策?想說我不但性好『漁色』還被誹謗爲『膽小鬼』,所以被女人拿劍指着就會怕死投降……」
「呣……既然『將』都這麼說了……」
「──啊。」
不過,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仰身露出脖子的迪克爾,被完美壓制。戰術成功。而且成功的時間點比本來的計劃還要早。
「迪克爾•奧斯曼。聽聞你在被稱爲『漁色』之前,是被人稱爲『膽小鬼』。」
因爲大劍切斷髮圈,所以沒法繼續維持髮型。──不,不單單如此。鬆開的假髮失去職責,整個掉在地上。
貫穿他們手的,是枯納在亞伯跳舞期間收起來的用餐刀具。
「……那就是迪克爾•奧斯曼二將?」
昴慘叫呼喊,但舞姬紋風不動。
身高比昴矮半個頭,以及用來彌補身高的髮型──爆炸頭。
「──來得好。聽說,妳們能表演出精湛舞蹈和歌曲。」
迪克爾一動也不動,持劍抵住他的亞伯再度要他投降。
以誇張開場白爲信號,走到前頭的舞姬舉起了遮臉面紗。
最後,是一名把酒杯放在腳下的士兵站起來,瞪向亞伯。
他展現出寬宏大量的態度,士兵不平,但也乖乖坐下。這段期間,亞伯依然以面紗遮臉,一動也不動。
「照着你的話去做,就能保住我部下的命嗎?」
與其遭逢這種奇恥大辱,迪克爾寧可羞憤而死。
還想說是多偉大的人被給予了帝國二將的地位,沒想到外貌背叛了昴的想像,是個個頭小、頭髮蓬的人。
「──哼!妳這個逆賊!竟敢隨便……!」
但是對方眼中沒有性命受到威脅時該有的恐懼,也不是軍人做好覺悟的眼神。不如說,眼眸中有迷惘和疑惑在打轉。
彷彿看到驚人的東西,困惑在他眼中具現化。
「他人誹謗你爲膽小,是隻看結果的馬後炮,不然就是看不到結果的蠢蛋隨口亂說。我,贏在掌握你的個性。」
被找去參加酒席時,亞伯就宣告作戰內容變更。
聞言,塔立塔眼中浮現迷茫,準頭因此偏差,最後命中男子的右肩。對方痛到慘叫,整個人因此摔倒。
被先發制人的「將」們腳步遲疑。不過──
駐紮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帝國軍指揮官,迪克爾•奧斯曼。
2
要說衝擊有多大的話──
昴朝着倚着扶手、拄着臉頰一副大人物模樣的迪克爾下跪。
亞伯眯起眼睛這樣問,迪克爾聽了睜大眼睛。
「沒錯,確實如此。但是,我……」
但在擬定這次的計劃時,亞伯判斷可以執行的理由,以及昴他們聽來的根據並非如此。
「目前,我等有個麻煩問題。被迫窩在都市裏頭,意志日復一日消沉。因此,纔有了此次的宴席。妳們知道自己的職責嗎?」
被要求賜劍而遞出的劍,反過來抵住自己喉嚨,封住了行動。
爲此──
傻住的「將」當中,有人回過神來立刻撲向亞伯。
想到之後的事忍不住心痛,不過現在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活用到最大極限,讓他品嚐到徹底敗北的滋味。
但大劍因此脫離他手,朝着亞伯的背旋轉飛去。
在備好宴席的大廳內,有將近三十名健壯的帝國軍。
昴知道目睹舞姬面容後,原本不爽她高傲態度的人們都同時屏息。
亞伯手中的劍,就抵在能夠輕易貫穿迪克爾咽喉的位置。
「哦~?」亞伯始終傲慢的態度,博得迪克爾的好感。跪着的昴聽了則是這麼回答,使得迪克爾興致盎然。
「因爲用兵巧妙又踏實,所以少有令人驚豔的戰果,不過我方的損傷也少。擔任指揮官可說是十分優秀,卻缺乏積極性。因此被稱爲『膽小鬼』。」
──飾演舞姬的柔和印象,跟着髮圈一併被切掉。眼前的,是冷酷的皇帝。
她架好箭拉滿弓,鎖定逼近亞伯的軍人。綠色瞳孔裏閃動帶着殺意的光芒。爲了阻止對方,必須要了男子的命──
「重複一遍,迪克爾•奧斯曼。是你輸了。現在立刻投降,命令部下解除武裝。要不然,你的酒杯裏裝的不會是酒,而是鮮血。」
「不可以殺人!!」
「──接下來請見,來自大瀑布的美麗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豔麗黑髮,受精靈祝福的白皙肌膚,可謂天人的無上美貌,今晚,就請她盛大起舞。」
「舞娘,妳……不,你是……」
「慢着。不要那麼激動。這個場合是爲了酒席纔開設的。所以對以技藝討生活的人,要求的不是禮儀,而是慰藉無聊吧。」
然後浮洛普、塔立塔和枯納也跟着跪下,但站在最後面的亞伯不從。頓時,迪克爾眯起眼睛,「將」們也開始散發不平穩的氣息。
「笑話!以爲這點程度,就能阻止帝國軍的腳步嗎!」
當中,又以被亞伯直視的迪克爾受到的衝擊最大。
老實接受勸降的迪克爾,遭到亞伯毫不留情地痛斥,不禁紅了臉咬牙切齒。
瞬間,瞄準咬牙男子的,是從士兵手中搶走弓箭的塔立塔。
「──是。蒙受邀請,我們感到無上光榮。」
原本綁成辮子的黑髮整個鬆開。
「──」
假使如此,那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了。
不過安撫朝亞伯發火的士兵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爾。
「──是你輸了,迪克爾•奧斯曼。」
原本,昴的計劃是要讓藝人團在都市內變得知名,然後再鑽進迪克爾•奧斯曼的懷中。最理想的狀態是被叫到迪克爾的寢室,在那邊趁隙俘虜他,要他呼籲駐紮在瓜拉爾的帝國軍投降。
但在他們的手碰着亞伯之前,小刀先貫穿了他們的手腳。──擲出小刀的,是轉動身子的枯納。
「──住手!不準反抗!」
『──在宴會場地,讓待在都市內的將兵們全都繳械。』
昴只在口中呢喃,站在旁邊用面紗遮住臉的亞伯微微點頭。知道目標無誤,昴再次盯着對方。
──太好了!昴在內心高呼勝利。
「亞伯──!」
就這樣,大劍揮向亞伯的背──
隨後──
「──咕!」
制伏迪克爾的亞伯,整個背門大開。
即便從舞姬口中聽到百分之百的男性嗓音,「漁色」迪克爾•奧斯曼的雙眼仍未從頂級陶醉中脫離。
那樣的前提,因爲這次舉辦的酒席而改變了。
不是男人對着舞娘會有的反應。纔在這麼想的時候。
這樣大吼的,是用手承受飛刀的巨漢。他拔出自己的大劍,不顧傷勢衝向亞伯背後。
「這也端看你的態度,『膽小鬼』。」
「二將!我們立刻將這幫匪徒……」
有聽說對方是善用兵者,不過外表看來還真的不是靠劍來建立功勳的人。
「你厭惡無意義的損害。因此,假如是曾被稱爲『膽小鬼』的用兵家,在這狀況下會判斷不要抵抗。──還是說你要讓我失望?」
「──」
那是中了奸計導致性命安危受制於人,還遭受更上乘屈辱的嘴臉。
在負傷士兵的呻吟中,迪克爾要仍不放棄抵抗的「將」安靜。
「呃……!」
然而在箭矢射出去之前,浮洛普這樣喊道。
「抱歉,不過族長吩咐我要保護亞伯的臉。」
聽說今天的宴席沒有找一般兵,那麼在場的人地位全都是將校階級囉。──出聲者,是坐在最裏頭座位上的男子。
成功的話會回報很大,但危險性也更高的高風險作戰──昴同意變更計劃,條件是要視狀況而定切換回原本的戰術。
原本長髮的舞姬,瞬間變成頂着自己黑髮的亞伯。
手中的劍不動,亞伯朝着臉上浮現困惑的他繼續說了下去。
目光變犀利,繼續讓刀刃貼着頸項,亞伯質問迪克爾。
對於不知亞伯身份的人而言,這話聽來只會莫名其妙。相信對方膽小,以此爲勝算而笨到籌劃這個策略。
可是面對這樣的亞伯,迪克爾•奧斯曼屏息。
眼中浮現又消退的,是難以形容的感情。若要刻意化爲語言,應該是接近感動的驚訝吧。簡直就像少女從意中人那兒得到東西后會有的清新生澀的反應──
「──我會解除武裝,也會嚴令部下遵從。」
「明智的判斷。」
迪克爾垂下頭,老實回答。亞伯靜靜點頭。
姑且不論他穿着舞娘的裝扮,洋溢威嚴的頷首無人敢違逆。指揮官迪克爾投降,底下的帝國軍們也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
然後──
「發什麼呆。快點燒掉屋頂的旗子。」
「唔耶?人、人家嗎?」
「就是你。只有你,狀況開始變化後,一件事都沒做。」
昴指着自己眨眨眼,結果被亞伯冷目以對。
被他這樣一講,昴環視大廳。
枯納扔刀牽制敵人,塔立塔拉弓搭箭射中巨漢,浮洛普沒讓巨漢被殺、誓死捍衛「無血開城」原則,以及解除敵方武裝的亞伯。
確實,巨漢跳起來的時候只有昴一屁股癱坐在地,什麼也沒做。
「快點去。少了米傑耳怛她們,要解除敵人武裝會很費事。」
「知、知道了啦!嘿咿、嘿咿,還請原諒!」
昴邊說邊走向陽臺,從那輕盈爬上屋頂。屋頂上可以俯瞰整個瓜拉爾,多麼壯觀。
而在冷風吹拂下,昴拿起牆壁上的火把,舉向高掛在都市政廳屋頂上的帝國旗幟──將劍狼之旗點燃。
確認戰果和戰術成功後,昴輕撫假胸部鬆口氣。出聲叫他的,是直接嘴對酒瓶豪邁飲酒的米傑耳怛。
3
拄着木製柺杖的她,用淺藍色雙眸由上往下打量昴。被這視線看到不舒服的昴,輕咳一聲。
有着豐盈黑髮和銳利眼神的樂師。名字是──
「……莫非是你?」
「雷、雷姆……」
用女生講話的語氣試圖帶過尷尬,卻又馬上好奇。
「但還真是了不起呢,昴……不,夏美。」
超出失禮領域的行徑,就連陶德都驚愕不已。被火焰燃燒的帝國旗幟在熱風下拍動,飛散的火花在夜空中拉出紅線。
「──」
正準備進入下一間民宅的陶德,聽到這話停下腳步。
「有喔。」
本來我方就因爲敵人第一次潛入而加強警戒了,因此判斷對方會轉成掩人耳目的方法纔是正常思維──
話還沒說完,陶德也看向同個方向。
如果只是單純要攻陷都市,還有不分士兵市民全城屠殺的方法。
思考誰會做出這種事。
「他們不可能收手。只要有機會,一定會攻陷都市。使用偏門小道一口氣佔領都市政廳,或是在城鎮中放火……嗯~還有其他方式嗎?」
「咕、咕……又、又要活着丟人現眼嗎?」
取而代之的選項就是繼續拿着武器,衝進敵陣裏施展蠻勇,帶十個人左右上路,然後戰死吧。
──爲了顯示城郭都市瓜拉爾被攻陷。
雖然不奇怪,但要是豎立在都市中樞的帝國旗幟被燒,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既然據點的帝國國旗被燒,那很明顯都市已然淪陷。
一看,賈馬爾正眺望着遠方的都市政廳,面露蠢樣。
「──騙人的吧。」
她接着走向攻陷都市政廳最大的兩大功臣塔立塔和枯納,前去慰勞。
恐怕現在,包含迪克爾在內,參加酒宴的「將」全都被殺了吧。就算不在乎地衝進去,八成復仇不成反被殺。
「畢竟不管是誰,全都是粗心大意又隨便的傢伙。」
「靠榮譽打不贏也撿不回小命。你應該也知道吧。都市政廳沒救了。二將他們也死了。過沒多久,貅德拉格就會進來。」
用力拍打昴肩膀,留下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後離去。
「王八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總而言之,先回都市政廳……」
很想說死得就像劍狼一樣,但在陶德看來就是死得毫無價值。
「啊!對不起!人家得意忘形了!說的也是!雷姆哪可能會擔心人家……」
帝國旗幟被焚,知道都市政廳淪陷後,帝國軍出乎意料地老實接受招降。
被賈馬爾威逼而嚇到縮起身子的柔弱女人,但她卻拿火把堂而皇之地燒燬國旗。
一想到就不安得沒辦法,即便肚子開了個洞還是沒法在宿舍安穩入睡。
跟陶德不同,賈馬爾沒有發現燒燬帝國旗幟的人的真實身份。
陶德立刻轉身開跑。「王八羔子!」賈馬爾猶豫片刻後破口大罵,萬般無奈地跟在陶德後頭。
還以爲自己毫不保留,爲了最佳方案而全力以赴。但對方卻輕易超越、嘲笑自己。戰爭之子,其存在令人顫慄。
「這麼不信任……不過,人家並非耐痛力強的人,受點小傷就會馬上說出來的。真的啦。奇怪?」
接着堂而皇之進入都市,以舞娘爲賣點被動受邀進據點,攻陷都市政廳後燃燒帝國國旗。──一切均按照夏美•舒瓦茲的想法去走。
陶德也不認爲自己很優秀或有多機伶,但假如有自覺到自己是個蠢到缺少一堆東西的人的話,就會有很多人會想把破洞補起來吧。
沒想到會用那種方法,正面突破敵人的警戒網,試圖攻陷本陣。
賈馬爾的性格讓他無法接受老實卸除武裝這種屈辱。
「──」
「──夏美•舒瓦茲。」
連守護都市的衛兵也一樣,雖然這對目的是無血開城的昴來說是一大助力,不過也是驚人的展開。
帶着不住瞥向都市政廳的賈馬爾,陶德在都市內巡邏。
不可能說出因爲喝醉而犯錯這麼可愛的話吧。
當然,怕敵人藏在行李和龍車中,所以有充分檢查,盤查也強化確認那邊。但是不但徒步還刻意引人注意,這種侵入方式完全在預料之外。
而站在燃燒的旗子旁邊的,是在都市政廳裏看過的女人。
「是呢,我聽說了。不過你就算哪裏受傷了,感覺也會隱瞞然後說同樣的話。」
「不過,這麼多人……要是正面對決的話會是硬仗呢。」
要是每個人都這麼單純的話就好辦了,但這世間纔沒那麼好的事。
「笨蛋,別去。連你都想死啊。」
不管怎樣──
想起了對方被問名字時所回覆的答案。
以距離來說,他的視力沒有好到可以看清屋頂上的狀況。陶德因爲視力特殊纔看得見。而且正因爲看見,才制止賈馬爾。
「怎麼啦,賈馬爾?都市政廳那邊有什麼……」
「……喂喂,那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生命,也是有限的手牌。
一想到這兒,陶德腦子像被電擊般想到一個可能性。
在放鬆感的推波助瀾下,昴忍不住輕笑。接着轉身時,差點跟站在身後的人撞個正着。
爲什麼大家都不會懷疑自己是笨蛋,還能大剌剌地活着呢?搞不懂。
正因爲每個人都是笨蛋,所以才應該要以笨蛋的方式做到最好纔對。
身爲別動隊潛伏在都市外的她們,以帝國軍旗被燃燒爲信號,領悟到都市政廳淪陷而進入都市。衛兵們也知道帝國軍敗北,所以似乎完全沒有制止正大光明入城的她們。
原本召開酒席的大廳,酒和食物都已被收拾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排成整齊隊伍且被綁的帝國士兵。
她近距離仰視,昴不禁後退。

4
都市政廳裏頭應該正在舉辦酒席慰勞「將」的辛勞,還請來舞娘她們助興。因此就算稍微嗨過頭做了蠢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睜大眼睛,仔細觀察手持火把的黑髮女人夏美•舒瓦茲,併爲心中萌生的極小可能性錯愕。
「怎、怎麼了嗎?人家沒怎樣喲?」
「剛、剛剛莫非,妳是在擔心人家?」
「──」
「……不妙。」
那樣的話就會採火攻、水攻,就算是土攻活埋也可以死人。只要不擇手段,殺人其實很容易。──那個黑髮少年,會採用何種手段進攻呢?
那種不要命的手法,有誰會去採用。
而且認識來往的時間也很久,自認爲關係足以如此忠告他。大概。
「活着纔有雪恥的機會啊,可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說,我要走。沒勝算的仗我不奉陪。」
「米傑耳怛小姐……」
有無勝算姑且不論,不打勝算低的仗纔是真心話,不過現在根本沒空去跟賈馬爾爭論細節。
「剛好,城牆上有個剛被塞起來的洞穴吧。我從那邊逃,你呢?」
「我一直以爲不可能。畢竟有誰會從正面攻過來。」
「該不會,那也是計劃的一環?刻意讓我們發現,在我們心中植入他們不可能正面突破的想法嗎?」
「你這傢伙,怕了嗎?這樣還算帝國軍人嗎,啊~!?」
假如是爲了求勝而用還沒話說,但用在不服輸上就太可惜了。
遠眺都能看出被姐姐誇獎的塔立塔雙眼發亮,令人忍不住微笑。另外確認枯納沒事的禾力用力把她抱在懷裏,像是想把她攔腰折斷。
「就算敵人再多,貅德拉格的驕傲也不會挫敗。……話雖如此,數量是無法單純顛覆的。不過,你跟亞伯顛覆了人數的劣勢。」
沒說所有人都是賈馬爾等級,不過太多人都不會去注意細節。
「咦?」
這行爲有着明確針對帝國攻擊的意思。而且據點旗幟被燒,意味着該處落入敵手。
那個人是──
「自豪吧,夏美。你以智慧彰顯了勇氣。那是我們辦不到的。」
「要是功勞者枯納沒有就這樣嚥氣就好了……哦。」
「我先記住夏美這個名字了。──戰爭之子。」
「不在那之前逃走,那就只剩下英勇戰死的選項。」
由於是個頗富歷史的城市,因此有的是法子可以穿過高聳城牆。像是在民宅底下挖地道,利用小孩穿牆走私。明確揭發這些手法的同時,陶德越發警戒即將到來的攻擊。
多麼周全的計劃,讓人心底爲之膽寒。
多虧如此,在貅德拉格的幫助下,成功俘虜了大半帝國軍。
「啥?」
昴慌亂地揮動雙手,忙不迭地想要修正自己的誤會,卻沒想到雷姆打斷了他。
仔細看,雷姆表情不變,只有眼神微微動搖。
「我說我擔心你。這很正常吧。不管再怎麼亂來的戰術,都是我讓你去做的。可是我卻不擔心?你到底把我想成多薄情的人啊?」
「不、不是不是不是,沒那回事。我從來不覺得妳很薄情!妳是個情深意厚的人,思想有點偏激,在熟稔之前態度很冷淡疏離,不過那樣的落差別具魅力……」
「──」
「雷姆,莫非妳聽了很感動……?」
「不,單純覺得噁心。」
「嗚咕!」雷姆只用一句話就貫穿了昴的假胸部。
見昴痛到按着假胸部後退,雷姆厭倦嘆氣,接着朝他走近一步。
「不過,不管言行舉止怎樣,你都做出了成績。你真的攻陷了這個都市,而且還沒有死人。」
「……假如要謹守無血開城字面上的意思,我是希望連受傷的人都不要有。不過那樣實在太奢望了。」
「是這樣嗎。出乎意料地,若是你跟亞伯先生,搞不好是可以辦到的。……爲什麼那種表情?」
「……沒有,沒事,沒怎樣囉?」
昴苦着臉,惹得雷姆皺眉懷疑。
其實,她說得很對。這次要是沒有亞伯的協助,整個計劃就不會成立吧。他確實是個運用智慧到令人恐懼的男人。
不過聽到雷姆親口稱讚其他男人,心裏就不是滋味。
「就連這個假胸部,都可以感受到……」
「總覺得你在講很無聊的事……」
「沒有沒有沒有。」被雷姆斜眼瞪,昴連忙揮手帶過。
剛剛的嫉妒心就算告訴雷姆,也只會讓她覺得噁心吧。實在很無可奈何,但就是會受傷。單方面的愛就是這麼苦。
「哦~爲什麼?被我的舞姿給魅惑到這種地步?」
這裏本來是都市的首腦•都市長的個人辦公室,但現在主人被趕下臺,換取代他的支配者坐在椅子上。
亞伯的評鑑,讓迪克爾把頭沉得更深,表達敬佩。
「好奇特的畫面……」
「──帝都的增援。」
可是昴準備好的話題,非常遺憾地未被理會。
突然發出怒吼活像在罵人的亞伯,嚇到了大廳內的所有人。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認真的!?都還沒聽說前因後果吧!?」
「──是你啊。還是這身打扮啊。」
雷姆懷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害蟲,昴也不是堅強到可以一直承受這種精神傷害的人。
「哇、哇、哇!怎麼了、怎麼了!?露伊醬,發生什麼事!?」
「用不着說。看樣子,這傢伙在舞蹈途中就察覺到了。不,正確來說是舞蹈結束後,腦袋才理解到。」
「絕對沒有喔?」
終究只是狀況不允許昴換裝。絕對不是刻意要維持夏美•舒瓦茲的個人形象。
「露伊醬,請冷靜!怎麼了?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我會聽的,不要哭……」
攻陷瓜拉爾不過是階段目標。往後動搖帝國的內亂,以及昴要保持怎樣的位置,都必須審慎考慮。
「──快去!不要玷污貅德拉格之名!!」
猶豫的塔立塔,被米傑耳怛氣急敗壞的聲音給痛打。
陛下,明顯是對上位者充滿敬意的稱呼,代表他判斷亞伯不是單純有女裝癖的逆賊。
全身因難以拂去的喜悅而顫慄,迪克爾朝亞伯宣示熱切忠誠。
「現在只是剛好沒空換衣服啦!」
「老姐嗎,米蒂安小姐,浮蘿拉的話……」
「嗚──!嗚──!啊──嗚──!」
她滿臉笑容,肩膀上坐着兩個小女孩──巫它卡它和露伊,開心地眺望大廳內的士兵。
「因爲米蒂安小姐一直很擔心浮洛普先生。……是說,你打算維持這個打扮到多久?一輩子?」
「老哥!這不是老哥嗎!果然老哥不是老姐,還以爲是老姐的人其實是老哥!?」
「不,這邊是因爲反射了吧……?對愛蜜莉雅醬的話就會直接通過,但還是會有她接受的實質感……」
「那當然,既然身爲帝國支配者,就該全盤瞭解國土。服侍的臣子的事也一樣。底下的『將』,不知哪天會代替我的手腳做事。你認爲不瞭解自己的手腳,皇帝的步伐不會亂掉嗎?」
跟直接接納這點的亞伯不同,昴對於要開始準備正式作戰這點還有很大的抗拒。因此,想在對話進行前先跟亞伯談談。
原因在於──
「──米傑耳怛!」
要求迪克爾和米傑耳怛這兩位集團首領聚集部下,但發號施令卻被小孩高亢的發脾氣聲蓋過。
「塔立塔,快去,去跟大門的人說關上正門。」
因爲她看到了長久以來相伴的熟悉身影。
「不管是妹妹還是弟弟、哥哥還是姐姐,都不會改變我們是家人的事實啊!」
雖然很剛好,但未免順利過頭了。不過迪克爾卻大力搖頭以回答昴的質問。
「絕無可能!因此,臣是發自內心感到光榮!」
在那之前還沒對亞伯是皇帝的事實這麼切身有感。如今有人正確認知並表明敬意,的確是寶貴的人才。
「──是的。正如您所言,陛下。」
事實上,現在之所以還穿着女裝,是因爲被焚燒帝國旗幟,以及之後迎接進入都市的「貅德拉格之民」等各種繁瑣作業給逼到忙碌不已。
「陛下就在眼前,要求我效忠。那麼,回應就是帝國『將』的任務。最重要的,我想向陛下獻上更甚以往的忠誠。」
「──我在這裏,妹妹啊!」
跪在他面前的蓬蓬頭是迪克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
「陛下說出我的綽號……而且還記得只意味着不名譽的臭名,最後卻還願意相信……」
「但是,這樣剛好。迪克爾•奧斯曼,服從我吧。不要做錯了。」
「根本不相信他人的態度嘛!」
不明白他換句話說的意思,昴歪頭表示不解。
然後──
關於攻陷城郭都市後,自己跟雷姆的處境。
「露露!冷靜!巫巫在這!」
笑咪咪的浮洛普一抱住米蒂安的腰,接着雙肩坐着兩個女孩的米蒂安就這樣開始轉圈圈。結果浮洛普的雙腳離地並大幅旋轉,大廳裏滿是兄妹和小孩們歡樂的聲音。
大翻白眼的雷姆伸手一指,昴便大步走了過去。
「嗚嗚嗚──!!」
「哦~!夏美醬,妳在這啊!聽說妳大出風頭呢,恭喜啦!」
「打擾了。」
插了很多髮飾的頭髮被拉扯,米蒂安嚇到雙眼打轉。肩膀上扛着的露伊拼命大叫,巫它卡它則是在旁安慰。
「這樣啊。亞伯先生的話,跟指揮官在裏頭的房間。」
「話雖如此,因爲被當成僻地,遲早還是會戰力不足。首先,帝都應該會發派增援,那麼是否要迎接入都市內招降呢?」
這種心情,可能類似高中棒球隊的投手,投出去的球被憧憬的職業棒球選手打出全壘打吧。
「──?」
「遵命!爲了陛下,我迪克爾•奧斯曼願意賭上性命!」
「當然,這傢伙若有抵抗念頭的話,就會持劍刺過來吧。但是他沒有這念頭。對吧,迪克爾•奧斯曼。」
雖然雷姆和其他人恭賀無血開城戰術成功,但昴沒法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舉起雙手大肆慶祝。
「村長,發生什麼事了?很難得見到你臉色大變呢。」
「說一輩子太誇張了吧!?就算人家再怎麼可愛,這都是暫時的裝扮……它的命運就是哪天必須恢復原狀。」
奧康奈爾兄妹的對話很獨特,不過那獨特的節奏感也來到了結局。
「既然迪克爾•奧斯曼服從,那他底下的『將』也會跟隨吧。再加上城郭都市,終於可以說聚集到像樣的戰力了。」
說完,昴推開位在大廳深處的房門。
斥退擔心自己的浮洛普,亞伯俐落地朝周圍下達指令。
「哈!哈!哈!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妹妹!不過,不管怎樣我人在這裏。所以說,就別去在意我是哥哥還是姐姐這種小事了!」
「說的也是!那麼,我搞不好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弟弟囉!好誇張!」
雷姆跟着看了過去。昴跟亞伯的視線也是。可是那裏什麼都沒有。──本來應該什麼都沒有。
這也難怪,畢竟連方纔正在對話的昴他們也不知道,米傑耳怛他們更不可能會懂亞伯真正的心思。
米蒂安大聲嚷嚷、啪達啪達跑過來。
「既然說哪天,就代表還要繼續穿這樣囉?」
原本是迪克爾二將,不過現在成了傲慢男子的座位。
可是失控的露伊卻不像往常,不僅如此還落下大滴淚珠,像在畏懼什麼似地表情僵硬。
冷冰冰說笑的亞伯,甚至連微笑都沒有。但迪克爾的熱情強烈。他雙拳抵住地板,表情帶着強大歡喜。
在目瞪口呆的昴等人面前,亞伯氣勢十足地站起身,大步走回大廳。
看不下去露伊嚎啕大哭的樣子,雷姆走向她。而發現雷姆接近後,露伊邊哭邊指向大廳角落。
「這些人,全都是夏美醬抓的吧?嚇死我了~!欸、欸、欸,老姐呢?老姐有很拼嗎?」
「請不要提起人家的裝扮。比起這個,怎麼不帶護衛就跟二將獨處呢?不要命也該有個程度吧?」
於此同時,昴也被亞伯名爲「向心力」的魅力,以及身爲皇帝的強烈自負與信念給蓋過。
只不過實際進行的不是比賽,而是戰爭這麼殘酷的事。
對迪克爾的話有所反應,亞伯的低語令房內氣氛爲之顫抖。
不管怎麼說──
皇帝這樣的人上人知道自己,不但掌握自己的優點和弱點,還擬定戰術,完美地讓自己受制於心態,進而敗北。
說完,拄着臉頰、從鼻子噴氣的,是已經褪去舞娘服裝,穿上男人服裝的亞伯。
亞伯微揚下顎,催促迪克爾回答,而對方如此稱呼亞伯。
坐在椅子上的亞伯要求服從,迪克爾立刻做出抉擇。
老實說,光看眼前的事會覺得矯枉過正,不過迪克爾的側臉認真得令人畏懼,因此昴也找不出可以懷疑他的地方。
甚至令人感受到殺意。塔立塔睜大眼睛,飛也似地衝出大廳。她應該會如實命令衛兵們把正門關上吧。
不過從亞伯急迫的樣子,足以察覺事情非同小可。
用力踩響腳步聲,好彰顯自己存在的美男子出現在大廳裏。「哦哦!」看到浮洛普,米蒂安睜大圓溜溜的雙眼。
「咦?那邊,有什麼嗎?」
爲此──
「商人,我沒空配合你的戲言。現在必須立刻重整態勢。迪克爾•奧斯曼,說服衆『將』。米傑耳怛,妳們……」
「姐、姐姐,到底發生……」
亞伯的指示應該可以達成,但──
加入了通曉帝國狀況、戰略意識十足的人才後,連會議也快速蛻變爲貨真價實的軍事會議。
「陛下舞技完美至極。不過,不單如此。」
「哇,米蒂安小姐。」
「都說清楚了?」
「──立刻關閉都市正門!不準理會使者!」
「嗚~!」
瞪着空無一物之處的亞伯,迅速呼喊米傑耳怛的名字。
對這聲音即刻做出回應,米傑耳怛迅速架好背上的弓,右手抓起四支箭,一口氣安上弓並拉緊。
由米傑耳怛強韌的肉體、貅德拉格族長所射出的迅猛一擊。
四支箭矢亂舞,飛向露伊所指的一無所有的空間。這攻擊,令人想起在森林殺死昴的「獵人」的攻擊。
要是碰到的是昴的身體,威力足以將身體扯斷。
硬度應該比箭矢大的地板和牆壁碎裂,朝大廳噴灑碎片煙塵。
士兵們怕被牽連而退後。在一片屏氣凝神中,昴等人也緊盯煙霧,試圖找出露伊大吵大鬧的原因──
「──這玩意,殺不了我的。」
聽來悠哉的嗓音,柔和降落在煙霧瀰漫的大廳內。
是女性的聲音。溫吞又缺乏情感起伏,音量也偏低的聲音。昴的耳膜如此判斷。
在精神繃緊的狀況下,聲音令人覺得對方跑錯地方了。
但是,聲音帶來的結果卻很強烈。
──轉眼間,米傑耳怛全身被驚人火焰吞噬、燃燒。
5
「──!!」
一瞬間全身就被火焰包圍,米傑耳怛叫不出聲。
化爲人形火焰的模樣,讓所有人當場動彈不得。
「──!禾力!!」
「知、知道了!!」
在枯納的呼喊下,禾力立刻撲向一個大水瓶,環抱住後用自豪的怪力舉起,朝米傑耳怛的腳邊用力扔過去。
瓶子破裂,溢出來的水吞噬米傑耳怛,火被淋熄後她也隨之倒地。
「──這也是奇夏的教唆嗎。」
「……遺憾。」
──那種事,菜月•昴不可能容許。
並肩站在一起的迪克爾擠出的話,讓昴臉頰抽搐。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動手就是了!都做了這麼多,現在還猶豫什麼?根本沒必要……」
「無情?沒有哇?是因爲危險。」
雷姆咬牙切齒的回答,讓亞拉基亞失望垂肩。
執行這攻擊的,是躲在柱子陰影處,算準時機的雷姆。
忍住全身的痛楚,在大廳內尋找雷姆身影。
「嗯?」
「──雷、姆呢?」
打扮成女性,甚至做了假胸部,在臉上化妝,頭戴假髮,爲了讓肌膚看起來白裏透紅而下足功夫,爲了追求這種美而有了這般滑稽樣貌,但爲了菜月•昴必須保護的少女,他還是拼了命地挺身而立。
「不能、讓……女性、受到、更重的傷……」
邊呻吟邊鬆開手的,是剛剛緊緊抱住昴的迪克爾。
──站在那兒的,是裸露身上大量褐色肌膚的美少女。
即便如此,昴勉強能保住意識是因爲──
石材碎裂、折斷的聲響轟鳴,不下數百公斤的原始質量兵器襲向亞拉基亞。
「好不容易到手的勝利,要是被人礙事還得了──!」
用吶喊驅散全身痛楚,身體開始活躍。
「──啊。」
「妳……!」
環顧破敗的大廳,昴絕望地說。
對話絲毫沒有緊張感,但終究是以亞拉基亞的角度來看。
「……你剛剛說什麼?」
唯有這瞬間,畏懼的恐怖或是看不見未來的不安,全都是妨礙。
一出手就撂倒米傑耳怛,剩下十七名貅德拉格。當中還包含年幼的巫它卡它,不清楚戰力算充足嗎,但──
她做了什麼,基於什麼目的,是什麼人,這些全都不清楚──
一步,兩步,亞拉基亞繼續接近亞伯,然後──
「同伴……?」
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正面背後,昴全身不是撞到地板、牆壁就是天花板,痛到幾乎要失去意識。
在講什麼!?雷姆氣到臉紅脖子粗。
迪克爾喊出聲,亞伯補充,昴也忍不住大叫。
「亞拉基亞、一將……」
「亞、伯……」
但正是這名看似柔弱的少女,觸發了方纔的火燒事件。
可是──
她可能也跟貅德拉格一樣遭受攻擊而昏倒。要是撞到的地方不妙,有可能會造成最糟的狀況。
不是雷姆。雖然不是雷姆,卻吸引了昴的目光。
而就像是要證明這不是錯覺,迪克爾重複說。

「唔、啊啊啊啊──!!」
不過在衆人一片愕然中,有一人知道,還叫出少女的名字。
擊退,趕走,打垮後俘虜。不管做到哪一個,都能確保攻陷瓜拉爾的勝利──
「而且還是九神將的『貳』。──也就是武力方面,是從帝國由上往下數的第二強。」
「妳似乎也平安無事。──奇夏也做了無情之舉。」
「亞拉基亞一將……帝國最強的『九神將』之一!」
被龍捲風吞噬還保持清醒並藏身在柱後的她,恐怕要從亞伯的位置才能看到吧。她隱藏氣息,配合亞拉基亞前進,以亞伯的視線算準時機才推倒柱子。
儘管是一下子的事,但全身被燒的痛苦難以想像。
不過跟可愛的動作相反,她採取的行動極爲殘酷簡單。樹枝被慢慢舉起,異次元現象準備粉碎雷姆。
因爲在被龍捲風蹂躪後,他用自己的腳站起來,逃到半毀的陽臺,背靠着扶手瞪着亞拉基亞。
真希望聽錯了,但臉上冒汗的迪克爾眼神正經無比,昴感覺自己聽錯的可能性因此消失。
「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雷姆跪在斷柱底部時,亞拉基亞轉過頭,看到她後睜大圓圓的眼睛。
「──騙人。」
龍捲風一出現,迪克爾立刻把昴抱向自己,試圖保護他免受破壞衝擊蹂躪。雖然收效甚微,但因爲他的身體當了墊背,昴纔沒有暈過去。
「──」
「帝國、第二強……!?」
「騙人、的吧……」
即便可以對話,但對方並不是能令狀況有所改善的人,這從亞伯緊繃的表情就能窺見。
「陛下,好久不見。」
不知道在龍捲風裏他到底是怎樣保護住自己,總之他受的傷壓抑到最小程度──即便如此額頭還是流血,一隻手無力下垂,看起來就痛。
而大廳內的貅德拉格開始以她爲中心,做出包圍網。
但亞拉基亞揮動手中的樹枝,掀起風把雷姆周圍的瓦礫全都吹走。而且被吹跑的不是隻有地板上的瓦礫,雷姆身後的牆壁與天花板、構成建築物上一層樓的部份全都被接連吹走。
被趕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王位的皇帝,凝視着叫作亞拉基亞的少女。
直接沐浴在讓迪克爾立刻宣示服從的威嚴感下,但亞拉基亞卻毫不緊張,左右揮舞手上的樹枝。
一眨眼,室內就產生規模驚人的龍捲風,而且還把昴──不,是把所有人吞進去再粗魯吐出。
雷姆使出渾身解數,但別說碰不到亞拉基亞,甚至無法讓她轉移注意力。
不只昴,其他人也慢慢注意到那個人影。
說起來,知道亞伯是皇帝還這麼不客氣應對的她,到底是誰?
像詛咒一樣吐出這句話的昴,也撿起一柄被沒收的劍。
「嗄……!」
放棄思考,訴諸本能前進,介入雷姆與亞拉基亞之間。
柱子準確地朝亞拉基亞細瘦的身軀壓下去──
不想死是真心話,畢竟死了就糟蹋了一切。即便這是菜月•昴受詛咒的命運,但他不在意死在這兒。
只有一縷紅的銀色短髮,遮住左眼的眼罩,臀部長出毛色光亮豐盈的尾巴,手上握着像是隨處撿來的樹枝。看起來沒啥感情的臉龐稚嫩,與頗具女性起伏的肢體相比,給人一種不平衡的感覺。
下一秒,颳起足以扭轉整間大廳的強風。昴、貅德拉格和被綁的帝國軍,全都被攪拌在一塊。
「唯命是從的人偶,做出誇張之舉。妳,是爲了什麼而成爲我的部下,難道忘了嗎?」
微微垂下眼簾,亞伯吐出帶血色的凝重氣息。
雷姆活用力氣,在這狀況下施以最後的攻擊。
亞拉基亞的表情缺乏感情,但眼中卻讓人看得出有憤怒。她慢慢踩過亂糟糟的地板,走向陽臺上的亞伯。
「……陛下,說謊。我,被騙了。所以,不原諒。」
「就算努力,也是徒勞。」
發生什麼事了?身體被扔到地面,望着壞掉的天花板,大腦慢慢分析,進而理解。──八成是龍捲風。
不管是人還是物品全都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大廳內,連方纔戰意高昂的貅德拉格也全都倒地,無法戰鬥。
不過亞伯眼神霸氣不衰,緊盯着亞拉基亞。
不過悲哀的是,自己與對方的力量天差地遠,因此憤怒只是情緒,連抵抗的意志都只是空泛。
「啊,是鬼族。真稀奇。」
「──是妳啊,亞拉基亞。」
「──!」
集大廳驚愕於一身,受到衆人注目的亞拉基亞舉起樹枝,自豪挺胸道:「很偉大喔。」
「我不擅長控制力量。小心,否則妳也會飛走。」
「……別來礙事。我不想傷害同伴。」
雷姆把手伸向瓦礫,表示出自己這次打算做出投擲攻擊。
有人高聲大叫,接着柱子倒向亞拉基亞準備通過的位置。
就這樣,視線繞了室內一遍,結果看到那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昴完全跟不上快速變化的狀況,直到沒見過的人影出現在混亂的大廳中心。
不分人或物品,不分敵我,亞拉基亞的龍捲風蹂躪室內。
看都不看一眼的亞拉基亞,腳下的地板宛如拉糖一樣變形伸長,支撐住倒下的柱子,然後再變硬。奇襲失敗。
死了,也沒關係。只要能保護住雷姆,死了也沒差。
背對雷姆,張開雙手。
昴知道,雷姆察覺到他跑到自己面前而倒抽一口氣。
可是她對昴這行動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覺,昴無從知曉。知曉的機會不會到來。
在名爲亞拉基亞的破壞化身之前,一切都在頃刻間被剝奪──
「──多滑稽的挺身而出。不過,倒是不壞。」
她的話,傳進已經做好覺悟會被奪去一切、什麼都不剩的昴的耳內。
緊閉雙眼準備迎接降臨的結局,昴卻沒趕受到熱度、失去等任何一種導致「死亡」的原因,不禁驚訝。
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了。
昴張開雙臂,把雷姆庇護在身後。──而昴的面前,是其他人的背影。
不是亞拉基亞。亞拉基亞跟面前的人正面相對,而且臉上浮現驚愕,整個人呆若木雞。
而讓她如此驚訝的人傲然而立,右手拿着發出耀眼鮮紅光輝的劍,斬殺所有蜂擁而至的破壞力。
自大又傲慢,確信這世間的一切都跪在自己腳下的紅色雙眸。
抱住豐滿到呼之欲出的胸部,體現殘酷之美的容顏露出嘲笑的,是理應不在這裏的人。
本來不在場的人卻突然出現,令昴只能驚呼。
而背對昴、體現「紅」這字眼的美貌主人從鼻子噴氣。
然後──
「沒有必要自報姓名,蠢貨。呼喚妾身之名即可。」
這麼說的她──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露出血色笑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