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魂婚』

1

──無法理解的狀況，蹂躪菜月•昴變小的腦袋瓜。

這麼形容也不奇怪的衝擊席捲了昴。

沒有「死亡」的自覺，就回到了與奧爾巴特決定比賽規則的時候。不想承認，但只能承認自己死了，而且──

「……死在本來不會死人的、捉迷藏期間。」

小手掌掩着嘴巴，昴試圖回想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沒什麼特別的。贏得第一次捉迷藏以後，所有人爲了第二次比賽離開旅館，就這樣。然後世界就暗轉了。

而且注意到時，已經回到這裏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哦，這話怎麼說？」

在昴思考這些時，與奧爾巴特的談判已經走入下一個階段。

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進展下去，將會是以決定好規則的前提下選擇比賽方法。也就是說──

「──捉迷藏。」

是亞伯會這樣決定的場面。

2

──之後，就是與奧爾巴特對「捉迷藏」的討論。

而且內容自始至終都跟昴所知道的一樣。既沒有追加新條件，也沒有刪減掉必要條件。因此，比賽的內容必然也是一樣的。

可是──

「怎麼啦，兄弟？臉色很糟耶。」

奧爾巴特離開後，阿爾呼喚低頭不語的昴。

這是在已經宣佈比賽開始，奧爾巴特留下第一個提示之後。多虧了亞伯和阿爾，到這邊的流程幾乎都跟上一輪一樣。

要說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昴幾乎沒有參與討論吧。

「喂喂，振作點啊，拜託了。跟因爲縮小所以能力減半的我和米蒂安醬不同，兄弟的強項就算縮小了也還健在的吧？」

感受她溫柔的手勁與心跳，昴的焦慮與混亂被柔和溶解，嘴巴吐氣。於是米蒂安問道：

「嗯，就是這樣。是的話很可怕……」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別那樣瞪人啦。鬼面具的效果只要有『阻礙辨識』就夠了吧。」

「米蒂安、小姐……謝謝。我沒事了。」

只是聽了阿爾的袒護，昴憶起與亞伯以往的種種。

這秒答速度讓昴驚訝，亞伯則是又重複了一遍。

舉例來說──

「──」

那就是──

驀地，聲音、顏色和時間的流逝恢復，身體也可以動彈。

「真的嗎？總覺得，你看起來比剛剛還要難受……」

「我的強項……」

爲什麼，要做出主動投奔那種痛楚與苦痛的行爲？

「哦哇！」眼前就是藍色圓眼珠，昴不禁往後仰。「哇喔。」面對這樣的反應，米蒂安反而是抓住他的手拉向自己。

米蒂安不住點頭，傾聽昴含糊不已的發言。

然後──

「──啊。」

「那個……奧爾巴特先生有沒有可能撕毀約定，偷襲我們呢？」

絕對不可以對別人透露「死亡迴歸」的任何情報，爲何忘記這項鐵則？一旦那樣做，「魔女」就會懲罰昴。──不對，如果只懲罰昴倒還好。

「真危、險……」

因爲剛出旅館就「死亡迴歸」，因此昴委婉地希望同伴提防奧爾巴特，但亞伯卻直接予以否定。

「嗯、嗯，那就好！那可以告訴我嗎？小昴在擔心外面的什麼東西？」

這次運氣好。而且這場賭博，不該把任何人捲進來。

幸好他反應如此，以及話題告一段落，昴剛好有另一個想要探討的話題。

只是，被他這樣冷靜地剖析，昴也覺得淨是可疑之事。

「就是，那個……旅館外頭，非常危險。我，覺得啦……」

「當然！小昴的厲害之處在於腦袋很好！我哥也很厲害，但小昴更厲害喔？我就算胸部變小了也不會在意的！」

「吶、吶～小昴，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外頭？」

爲什麼忘了這點呢？黑色細指流暢地滑進胸腔。

即使變小了，米蒂安依舊心胸寬大。是很想甘於她的善良，但時間不允許。於是昴斷斷續續地說：

「──」

就如出言鼓勵的他們所說，身體的大小不會大幅影響昴的活躍。即便個頭變小也能起到一樣的功用，所以應該要豁出去。

恢復後，全身血液再度重新流動，米蒂安柔和響蕩的心跳被自己吵雜的脈搏給蓋過。恐怖支配昴的靈魂。

米蒂安盯着腦內亂成一團，千頭萬緒的昴看。

害怕「魔女」妨礙，昴講起話來變得極爲保守，但亞伯的追問很銳利，阿爾忍不住就介入調停。

「剛剛，我們一出去旅館，就死──」

爲什麼要觸碰禁忌呢？黑影像在嘆息，緩緩靠過來。

把昴的頭抱在胸口，米蒂安撫摸他的背。

「死後的名聲，確實是我不會有的想法。但是，我能理解世上確實有那種執着，也知道有人想要那樣。可是，先決條件跟這個不合。」

蒙面男和麪具男，兩個藏頭遮臉的傢伙彼此互瞪。由於看不見他們的表情，所以緊張感更甚。

心臟被緊握，劇烈疼痛撕扯無法動彈的身體。折磨、蹂躪、凌辱。──好讓昴牢牢記住，別再忘記。

被鬼面具後頭的銳利視線洞穿，昴感覺心臟縮了起來。其中，亞伯刻意在最後添加的見解，裏頭灌輸了有別於以往的重量。

平淡提及有「阻礙辨識」的鬼面具，昴靠諷刺來恢復情緒。亞伯也收起看着沒用之輩的目光，把嘴邊的挖苦給嚥下去。

「……就算你只是因爲品味糟才戴那個面具，我也不訝異就是了。」

也就是說──

逞強回答後，昴脫離米蒂安的擁抱。爲了不讓心地善良的她遭遇危險，可不能一直這麼狼狽。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窩在旅館裏沒法跟奧爾巴特比賽。要是不能取勝，你們就會維持縮小狀態。那是你的期望？」

「抱、歉。……那個，聽你們說的期間，忽然就覺得疲勞湧上來。」

「覺得外頭非常危險？」

老實說，連自己都討厭這種模糊的話。要是不說得更清楚，先不說米蒂安，亞伯和阿爾是不會認真理會的。

喃喃自語的昴，確認抱着自己的米蒂安，和旁邊的亞伯、阿爾、塔立塔跟露伊都平安無事。

好久、好久以前聽過的聲音，將昴拉進地獄。

「假如只有我難受，就是最好的狀況了。」

就算是拙劣的言語，爲了挽救同伴性命，就必須全力以赴。

「冷靜點。一睡醒就發現自己變小，又被壞心老爺爺欺負，所以兄弟也很混亂。但是兄弟突然口出奇言，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原本清晰的心跳聲，消失在永遠的盡頭，連米蒂安那近在眼前的臉和呼吸，都去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緊接在阿爾的勉勵後，米蒂安也跟着輸入自己的元氣。

顏色消失，聲音消失，時間的流逝也消失，自己的身體也失去自由。

「乖喔乖喔，小昴。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不可能。」

──畢竟，奧爾巴特曾經親手殺死昴一行所有人。

會被擔心很正常。但是，昴的混亂直到現在都還沒收拾好，主要是因爲「死亡迴歸」來得太過突然，帶來的震驚過大。

「以你的擔憂爲動機的人早就不是人了。──那叫『破滅願望』。」

「目光恢復到多少可以看見周圍了嗎。但是，頗讓人訝異。還以爲你鐵定是沒察覺到這面具效果的白癡。」

一切都好遙遠。

重新振作吧。昴鼓舞自己。爲了面對以及跨越那場突然到來的「死亡」。

「不可能。做出那種行爲，對奧爾巴特沒有好處。因此不可能。」

──說出「死亡迴歸」的存在所帶來的最大懲罰，就是身邊的某個人會代替自己受罰，甚至被奪去性命。

就這樣，不能出聲和呼吸，甚至連眼球都無法活動。而有個可怕、恐怖、讓人驚恐的東西，正從意識角落慢慢接近昴。

畢竟事態進展到那邊才殺掉昴他們，太奇怪了。

「……感覺，冷靜下來了。」

「啊？意思是無視規則攻擊我們嗎？」

因此，這次若也想要推進話題的話──

──頓時，世界靜止。

爲什麼要重蹈覆轍這麼多次？「魔女」用覆蓋一切的聲音，說。

「抱歉講了奇怪的話。不過，覺得外頭有危險是真的……」

接着──

一這樣想，上一輪的「死亡迴歸」就沒道理是由他來觸發了。

「小昴？」

可是，那是符合奧爾巴特內心道理的行爲，即便無法對理由有共鳴，但能接受。因爲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處在最糟的時機上。

「我、我！知道『眼皮子底下』在哪裏！」

「蠢貨。口出奇言這點我不否認，可是現在狀況不一樣吧。」

愛蜜莉雅就曾經受罰而香消玉殞。在那之後，昴明明都有嚴加警惕自己，避免犯下相同過錯纔對。

碰觸禁忌而惹「魔女」生氣。犯下這蠢事，昴只能詛咒自己。

「冷靜下來了？每次我腦子亂糟糟的時候，老哥也會對我這樣做喔～。老哥說，以前也有人對他這樣做。」

抱着露伊的她，拍拍自己扁平的胸脯。兩人這副模樣讓昴瞪大眼睛，接着長吐一口氣。

「沒、沒錯。好像、有人、在暗算我們……」

「慢着慢着，唉呀唉呀。亞伯醬，別那麼咄咄逼人嘛。」

儘管認識來往並不久，但瓜拉爾的「無血開城」戰術，讓人覺得亞伯有傾聽意見的肚量。不過那是因爲之前自己能說出幫助他的意見與想法。

『──我愛你。』

「可、可是！他可是想着要殺死皇帝喔！你也完全沒料到他有那種想法吧……既然如此！」

「──呃，這個嘛……」

「什麼？」

昴舉起手大聲這麼說，亞伯詫異地看向他。

恐怖鬼面具底下的恐怖目光，讓昴咬緊牙根。別說爭吵了，只是被瞪就示弱是不行的。

此時──

「先講清楚，亞伯醬。這邊要是不聽兄弟的意見，那帶兄弟來就沒意義了。是說，假如你要瞧不起兄弟，我也會不爽喔。」

壓低聲音的阿爾邊說邊站到昴旁邊。

雖然低沉，但也只是少年的嗓音，可是足以表明他是認真的。他這樣聳動的表態，令亞伯視線中的熱度冷卻下來。

──平常很少去注意到，但亞伯跟阿爾的關係非常淺薄。

原本，阿爾會跟着來魔都，就是因爲他說要幫助昴。而且跟昴同爲露格尼卡王國人的他，並不執着一定要讓亞伯回到帝位上。

硬要說的話，阿爾的主人普莉希拉還比較期望──

「這個充滿討厭回憶的國家，最上位的人是誰，我都沒差喔。」

「哦？」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這樣！不可以吵架！是我不好！」

兩人互瞪的視線越來越兇狠，反而是昴先受不了。

昴揮舞雙手擠進他們中間，試圖阻止同伴鬩牆。結果這樣的訴求，是塔立塔率先點頭同意。

「說的對。就跟昴說的一樣。我們中了敵人的陷阱，這裏是敵營正中央。所以要比之前，更提高警戒……這很重要吧？」

「對啊對啊！人家也贊成小昴和塔立塔醬！要是變得更小怎麼辦？所以說，大家都要小心！對吧？」

「嗚──！」

塔立塔贊同後，米蒂安也跟進，露伊也順勢舉起雙手。

「各位……」女性陣營的反應，讓昴感動不已。先不提露伊，至少成功喚起米蒂安和塔立塔，還有阿爾的警戒心。

順着相同的發展，一下就看穿奧爾巴特第一個藏身處的昴，被塔立塔和米蒂安她們投以期待目光。

「所以，你想到的『眼皮子底下』在哪？」

其警戒的原因，只可能是上次襲向大家的「死亡」──

碧翠絲，碧翠絲。自己的搭檔，惹人疼惜的可愛大精靈。她對昴所做的第一個惡作劇，就是自己看穿奧爾巴特的線索。

「是，至少有那麼多。有可能還會增加。」

「類似的啦。就之前……之前？」

「啊咧？亞伯親，這代表你相信小昴說的話囉？」

忍不住抬起頭，正從旅館後門觀察外頭狀況的塔立塔，美麗的側臉上帶着強烈的警戒心。

「……似乎是。不過，他之前就這副樣子了。」

3

「尋人基本上靠的是人數。在跟奧爾巴特確認規則時，沒有禁止僱用人。既然如此，就沒理由被抗議。」

阿爾指出問題點後，亞伯點頭，命塔立塔拿東西過來。

「早準備了。塔立塔。」

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昴放心了，亞伯淡淡地重啓打住的話題。

「所以？」

「慢着，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經驗？捉迷藏的？」

阿爾連忙要追上那個身輕如燕的怪老頭，但等他抵達窗戶時，老練的西諾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跟鬼面具無關，那眼神讓昴感到壓迫而屏息。

「……這樣啊。」

「是。請。」

昴在上一輪沒聽說他想去酒館的目的──在得知是要召集人手後，昴也理解到亞伯幼稚的「捉迷藏」對策。

斜瞄阿爾對此不滿地咂嘴的樣子，昴重新面向亞伯。

有料想到威脅逼近，但沒想到敵人數量快破百──

僱人是亞伯的方針，爲此還準備好所需的資金，這樣一來也沒必要刻意反對吧。──目的地就是外地人聚集的酒館。

聽了她的觀察報告後，昴的腦子裏浮現這句話。只是就連這句俗諺，也沒考量到敵我數量竟會如此懸殊吧。

但是，也要不了多少時間。幾秒鐘後，亞伯按着鬼面具的額頭，轉頭看向昴。

昴愕然地低語。但怎麼想，這都很奇怪。

「沒時間猶豫了。哪還有什麼。」

「──沒有發動攻擊，是因爲我們沒有滿足他們要的條件。」

不管怎樣──

「離開瓜拉爾前，我要迪克爾打開市政廳金庫。這是獲得他人協助最有效率的方法。不可能不採用。」

但很遺憾的，第二個藏身處「視野良好的深淵」，還沒有答案。

然而，剛剛卻想不起她，這怎麼也說不過去。

本來這個答案，必須要所有人團結起來一起解開──

阿爾語帶氣惱，亞伯聳肩以對，令塔立塔攜帶包包。

阿爾嚇到破音，塔立塔則是冷靜回應。

「喂喂，這麼健忘？明明返老還童卻像個老人家喲，兄弟。」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位在地面嗎？」

「話說回來，真虧你知道老爺爺的下落。──簡直像是看過攻略本。」

敵人的存在以及自己腦袋的狀況，對可以混亂的空間很多的昴而言更是如此。

可是面對昴的問話，對方卻沉默得很不自然。

姑且先跟他提醒一下遠比離開旅館更久遠以後，最該注意的事。

突然提出與先前態度相左的意見，想當然耳，其他人也都很喫驚。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有所警戒是再好不過。既然都可以鎖定奧爾巴特的所在地，那他的建議也有參考的餘地吧。不就只是這樣嗎？」

「──碧翠絲！」

「──昴！阿爾！請過來一下！」

亞伯這麼說，昴大感驚訝。

可是昴沒空安撫他的驚訝。這也難怪。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大家提出想法推理奧爾巴特下一個藏身處的期間，昴刻意提及上次沒能順利執行的亞伯策略，並把話題拋給他。

「嗚喔！」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哈哈！狗屁道理……不過，在那之前，東西咧？僱用人手需要錢吧？」

「──外頭的人，要怎樣纔會攻過來？」

不知爲何，亞伯說的「信賞必罰」的態度也讓人懷疑。

「咦？」

「有打算認同兄弟的功績了呢。」

只要明白他的信條，也就能明白如何跟亞伯應對進退。沒錯，昴本來也這麼認爲過，現在卻簡直像在重新學習跟亞伯的相處模式。

「有做出成果一事，值得好評。」

昴猛然抬頭、用力叫出聲，嚇得阿爾肩頭一顫。

驚愕不已的昴，突然被塔立塔厲聲呼喚。

「將近百人！？」

搖頭否定塔立塔的推測，思索在亞伯的黑瞳裏交錯。

被探問發現奧爾巴特的方法，苦笑的昴思考停滯。

反正這個皇帝陛下的待人能力低下，又不是現在纔開始──

因此，捉迷藏開始後，纔會第一個就想到這個可能。

「……想得有夠周到。」

「……就這樣？」

「喂，亞伯？怎麼了？」

問題在於，迫近的「死亡」以這點警戒來說是不夠的，不過到時昴也只能挺身救大家了。

「兩位的思路都不錯喔。再來是……對了，亞伯會不會想到人多的地方？」

踩着窗框探出身子，奧爾巴特的身影被魔都的市容吞沒。

之所以會認爲奧爾巴特躲在一開始的房間，是因爲熟悉那種發展。而那種發展，應該是在這之前有人展示給自己看過。

「對喔，那麼……就是『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兩人之間還微妙地帶着方纔互瞪的緊繃感。

塔立塔原本給人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這種印象，因此她現在的反應讓人意外。但正因狀況如此，所以冷靜的人越多越好。

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嗯～嗚～」昴邊呻吟邊努力回想。

亞伯沉默了一下後接着這麼說，阿爾聽了厭煩地回應。

「避開正門，從後門出去吧。」

「欸，怎樣，亞伯醬？兄弟有做出成果來吧？」

這個問題，令屏住的呼吸失去去處。

「攻略本啊，好懷念的詞彙……。有那個的話會很方便，但完全沒那種東西。我只是活用經驗罷了。」

「咦……」

「──嗄！？」

那是從疾風馬車廂內搬下來，帶進旅館裏頭的行李之一。有鎖頭的包包，防盜措施看起來比其他行李還嚴密。

「人手？喂喂，莫非你……」

「別開玩笑了……」

「──。你的想法沒錯。假如有很多人，而且是很多外地人進出的地方的話更好。就在那邊召集人手。」

「快回答。外頭的人，攻打這裏的條件是？」

「哼。」昴含恨告知，亞伯只是嗤之以鼻。

「──我們被包圍了。敵人，恐怕將近百人。」

假使第一回比賽有功，那也是跟碧翠絲一起贏取的功勞。

就這樣，大家都穿戴好外出裝備，問題在於到旅館外的流程──

「等到身體恢復原狀，你最好要有被阿爾揍的覺悟。」

「……不只阿爾的拳頭，你也要小心我的。」

「現階段，還沒有。說不定是在等同伴集合……」

「健忘……」

「是那個誰吧？既然有人做過，八成是兄弟身邊的某人。像是銀髮姑娘啦或是一直帶在身邊的蘿莉子……」

話雖如此，亞伯態度不變，緊咬不放的一直都是阿爾。而對方絲毫不打算理睬他的憤怒，於是形成了獨角戲狀態。

「只是包圍嗎？發動攻擊的跡象？」

亞伯重複詢問詫異到回答不出話的昴。

腦子好不容易理解問題的內容，但即使理解了，卻給不出答案。

畢竟，不知道的事要怎麼回答？外面的人怎樣，自己怎會知道。

「回答啊。」

踩踏昴的焦慮與混亂，亞伯再三詢問。而且看對方答不上來，他就着鬼面具的憤怒樣貌抓住男童的肩膀。

「快回答！菜月•昴！」

「我、我不知道！要是出去外面，就會突然遇襲……就這樣子！」

被威脅的昴回答後，連忙按住自己的胸膛。

又在衝動下說出透過「死亡迴歸」得知的情報了。害怕觸犯禁忌的懲罰再度降臨，但卻什麼都沒發生。

周圍的時間沒有停止，也沒有出現用痛楚懲罰自己的魔手。

不過，取而代之的──

「嗚──！」

露伊像要保護昴，邊低吼邊擋在兩人之間。

她敲打抓住肩膀的手，惡狠狠地瞪亞伯。對方不快地看過去。不過馬上就來了個強力同伴米蒂安，站到露伊這邊。

「亞伯親！不可以欺負小昴！我會跟老哥告狀喔！」

「……我做了什麼得被妳告狀？真要說的話，我只是讓他吐出必要情報而已。」

不覺得有錯的亞伯，如此回應米蒂安的譴責。「討厭！」這態度讓米蒂安鼓起臉頰，但昴無暇顧及她。

真不敢相信自己被亞伯疾言厲色要求，竟然就完全被喫得死死的。不僅如此，被他的氣勢逼迫，自己感受到的是無法說出口的抗拒，以及確切的恐懼。

那樣子，簡直是──

「簡直就像大人跟小孩的互動。而且不單是外表看起來像而已。」

「──聽着。我大致猜到是誰佈局的。」

「這種事，用信跟她講了又能如何？」

但因爲亞伯說得十分肯定，讓人忍不住覺得也有道理。──而且，回想昨天夜鳴說過的話，也確實如此。

擔心塔立塔安危的阿爾說的話被亞伯無情頂回去。

塔立塔搖頭，決定接受亞伯亂來的命令。

抱持這樣的疑念詢問後，亞伯用手指輕敲鬼面具額頭。

亞伯斷定地說，其根據是奧爾巴特的言行，這點令人信服。

可是，亞伯卻是鼻子噴氣，恥笑他們這樣的想法。

而在這推想的期間──

不單外表，彷彿連內在都逐漸「幼兒化」──

「有必要就做。感情本來就是次要的。我又不是普莉希拉。」

冷酷到昴咬牙切齒，連帶的露伊都顯得義憤填膺。可是，對於大家的反應，當事人──

講了那種話並訂下約定，因此很難想像夜鳴這種自尊心強的人會單方面推翻前言。不如說，她要動手的話，感覺會是正面宣戰然後再進攻的類型。

儘管追上了，但也知道依現狀無法得出更多答案。

「塔立塔小姐！那個，請、請不要死……！」

「──！真的嗎？」

這是他對剛剛昴跟亞伯的互動所產生的直接感想吧。可是，那個大人與小孩的互動說法，冰釋了昴心中的大疑問。

「沒有。這是以現有的手牌所能打出的最佳方案。假如你們沒有變小，是還可以摸索其他方法。」

在注視下，亞伯豎起的兩根手指，折起一根。

亞伯接過塔立塔扛着的包包，改由自己來背。接着他的下一步計劃點名米蒂安執行，當事人驚訝得圓睜眼珠。

持續警戒外頭的塔立塔察覺到安穩瀕臨極限，詢問是要進還是退。

「假如是奇夏化身的皇帝命令的，就跟奧爾巴特的行動相矛盾。」

淺淺一笑後，她的身軀即如彈射般衝到外頭。

假如等在外頭的是居民，那策動他們的幕後黑手就是──

「咦？我？」

「亞伯親的新娘？」

「哦～有可能是討厭嫁給亞伯醬，厭惡到想殺人的地步……」

亞伯點頭肯定，其他人的想法也終於追到他的境界。

塔立塔回答，身旁的阿爾雖不情願，但也跟着搖頭。

「──不，我明白了。我來吸引外頭敵人的注意。」

「奧爾巴特開出的條件，外頭近百名的刺客……若要問誰有資格在棋盤上擺出這些棋子，可能性自然有限。」

可以的話，想用更好的策略來換取她的安危。但現在的昴腦中浮現的，只有對外頭危險非凡的敵人的警戒與不安。

「亞伯！？」

這簡短過頭的答案，很遺憾沒法讓昴他們接受。感受到這氛圍的他，邊嘆氣邊說：

這是假皇帝會有的困境──他不只是化身爲亞伯，連判斷基準也跟皇帝亞伯一樣。也就是說，本尊不做的事，假皇帝也不能做。

用手指聚集目光，亞伯道出對峙的敵人大名。

「可是，如果亞伯親的替身不是敵人……」

「那個大姐想要的東西……也就是皇妃的位置？」

看向米蒂安後，他點頭，道：

既然沒法給予有用意見或必勝策略，至少要給她勇氣。

「沒錯。即便縮小了，還保有觀察機會的目光。在這當中妳最適任吧。」

他回答。

「那我就問：你們認爲我有可能做那種事嗎？」

握緊弓的塔立塔，手碰後門門板。身後的昴按捺不住，叫出聲來。

多麼直接順口的話，昴都厭惡起自己了。

但是，即便搜索這個名字，腦子裏也無法浮現對方的臉。

按照昨天的對話，夜鳴想要的是「皇帝」，而且不必一定要是亞伯，只要是有「皇帝地位」的人就可以。

「──」

此時，亞伯說出來的，是恐怕會讓人覺得最爲殘酷的指令。

但是，雖說她跟奧爾巴特一樣──不，她的心中所想更難猜出。認同昴他們爲使者的她，會去做這種取巧之事嗎？

正因爲直接說話是這種態度，因此昴認爲他趾高氣揚接待結婚對象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跟傻住的昴他們不同，亞伯已經檢視過所有可能性了吧。

這也難怪。畢竟，卡歐斯弗萊姆不是人名，而是都市的名稱。

相較於理所當然接受敵人身份的他，昴好不容易纔跟上這想法。說起來，這要是事實的話可就麻煩大了。

被點名的塔立塔面頰一僵，昴則是尖嗓指責亞伯。但是亞伯無視他的抗議，視線繼續朝向塔立塔，重複指令。

「不可能。」

「是可以懂，雖然是很討厭的信賴感……不過，搞不好對方會用一些狗屁道理來帶過呀？」

「難以認同。」

「用不着。這點交由米蒂安判斷。」

「奇夏也好，夜鳴•魅時雨也罷，都沒理由派刺客來。但是，狀況顯示敵人是魔都居民。因此──」

自己從亞伯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源自於大人與小孩的力量差距。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從面前不會撒謊的。』

「敵人，是卡歐斯弗萊姆嗎……」

「嗯，那就會是另一邊動的手腳吧。對亞伯醬來說，那邊纔是主使者。」

「大鬧一番，引開外頭的人的注意力。我們趁隙逃到外面。」

以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爲棋子並加以策動的人物。當然，這條件第一個讓人聯想到的，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鳴•魅時雨。

「塔立塔小姐！再怎麼樣都……」

「首先，能在魔都準備百人陣仗的傢伙，本來就有限。在這個時間點就只有兩個……皇帝一行人，和這次的主使者。」

「最後那句是多餘的！」

就在昴的疑問冰釋的同時間，亞伯也靠自己的思維做出結論。

亞伯說的攻打這裏的條件──意思是對方進攻是有條件的，目前的條件可以想定是我方外出。可是，既然對方早已做好攻打這裏的準備，那就不知道何時會硬闖進來。

一提到親筆信的內容，阿爾和米蒂安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問。

米蒂安和阿爾都看着亞伯，尋求答案。於是，除了不懂看狀況的露伊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嗯～知道了。我會仔細觀察的！塔立塔醬也要小心喔！」

在昴按住胸膛低頭時，旁邊的阿爾不爽地說。

「卡歐斯弗萊姆……也就是魔都居民。既然不是皇帝的謀略，那找不到其他可以在這都市裏動員百名戰力的人選了。」

假如，外頭那一百人是假皇帝的部下，那不得出手的命令就會被撤回。這種情況，奧爾巴特應該會喜孜孜地抓起昴這夥人，加以拷問。

「──外頭快要失去耐心了。怎麼辦？」

「照你的說法，假扮亞伯醬的一行人不算在元兇之內，理由是？」

「嗯，待會見。」

「好的。」

因此，一方面爲了破除僵局，昴他們必須脫離旅館。

「……亞伯呢？你怎麼想？」

「少用你的標準矮小化問題。──給予那個想要的東西，所以，纔會召見我們到城堡。可是現在卻派一羣人進攻，怎樣想也沒道理。」

亦即假皇帝，必須一直扮演心胸狹窄的皇帝。

「──卡歐斯弗萊姆。」

「正是。」

但是說出口的，卻是發抖的懇求。──不過，塔立塔的眼神微微緩和了。

「請。我會盡量引開他們，還請趁隙逃脫。不過我想沒時間打信號……」

「親筆信。昨天讓你們送出去的親筆信，大意是要賞賜她想要的東西。」

「……很難想做是其他人吧？說到底，知道我們是誰，有理由攻擊我們的傢伙，沒有其他人了。」

「亞伯醬，我知道你想說的，但應該有更好的方案……」

「是夜鳴醬，派人攻擊我們嗎？」

亞伯姑且不論，塔立塔和米蒂安未免膽識過人。特別是塔立塔，被託付的任務最是危險。

這點昴也贊成，普莉希拉和夜鳴都很可怕。

「塔立塔，行李給我。之後我們要用到。」

「啊嗚──！」

因此，假如上頭寫着要給夜鳴想要的東西，那應該就是皇妃的地位。

這番驚人發言惹來阿爾反問，亞伯朝大家豎起兩根手指。

「我是覺得論麻煩程度，那個大姐跟公主可是有得拼耶！」

「那麼，我走了。」

只不過，毫無策略就跑到外面，會跟上次一樣落得殞命的下場──

「──塔立塔，去引開他們。」

「所以，聰明的亞伯醬的看法是？到底是誰想要我們的命──」

話題撇下昴，一股腦地進行。

在那之前，亞伯朝着準備衝進敵陣的她給予最後的話語。

那就是──

「塔立塔，用不着放水。使出真本事。──只要還受『魂婚術』影響，這個都市的人就沒法被輕易殺死。」

他脫口而出的不是鼓勵或是必勝策略，而是毛骨悚然的忠告。

4

──一踏到外頭，敵意就迅猛膨脹。

以褐色肌膚品嚐敵意，塔立塔眯起眼睛，一口氣看清左右兩旁。

對於在密林中以狩獵維生的「貅德拉格之民」而言，瞬間掌握地形與狀況是最低程度的必備技能，塔立塔也不例外。

──不，塔立塔可是被姐姐米傑耳怛託付族長之位的人。

因此，即便在族人當中，各種技能都必須比其他貅德拉格更優秀。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啊。」

喉嚨深處微微彈氣，塔立塔掌握了投向自己的敵意數量。

周圍有戰意的人大約百人，可是衝出後門後看到的敵人不到二十。姑且先射他們的腳──

「──不。」

使出真本事。離開旅館前，亞伯給的忠告掠過腦海。

亞伯是個傲慢的美男子，滿足了米傑耳怛會喜歡的條件，卻不是自己擅於應對的人。沒什麼堅持的自己很容易被帶着走，每次一對上姐姐或亞伯這種個性的人，自己就沒什麼機會表達意見。

因此，對塔立塔而言，會聽自己說話的對象比較好。特別是自己需要花時間來統整意見，被催促的話經常會頭暈眼花。

以這樣的觀點來說，留在瓜拉爾的浮洛普還比較──

「──！我在想什麼。」

瞬間羞紅了臉，塔立塔似在泄忿般拉緊弓弦。

在剎那間同時搭上弓的箭矢有三支，以纖細的握法改變角度，各自瞄準不同獵物的脖子或要害射出，貫穿。

晚熟又老實的她，不知道功夫在貅德拉格之中排名第幾，但夠讓昴瞭解到平常太過小覷她了。

阿爾爲這難以置信的話感到震驚，亞伯則是如此總結自己的推論。昴也跟阿爾受到同樣的衝擊，並做出同樣的意見。

獵物並不希望塔立塔說話。塔立塔也不希望跟獵物心意相通。若要說算得上是對話的對話，就只有箭矢的會敵行爲。

「狩獵，也可以用短劍和投石索。」

包圍旅館的百名敵人與塔立塔之間的戰鬥，雖然只看到一部分，但光是那樣就足以察覺對手有多異常。

昴要求更簡單的說明，亞伯給的是「契約」這個單字。

不需要跟人說話，所以很適合自己。

多虧如此，所有人都沒有脫隊，全都逃進了沒有人的小巷裏。

因此，專注完成自身任務這點，可說是很順利。

而且，沒有人穿戴武器或防具，這是最詭異的地方。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股火燒過敵人受傷的地方後，使之痊癒。

「亞伯，少那邊裝模作樣了。『魂婚術』是啥鬼……你隱瞞太多了！這可不單單是你的問題耶！」

「我的任務是誘餌，不是殲滅敵人。」

「嘎嗄！？」

雙臂抱胸、背靠牆壁的亞伯，以沉重音色譜出自己的推測。

而且不論結果是生是死，都沒必要出現在話語的盡頭。

跑在前頭的亞伯出聲，昴於是前傾身子停下腳步。

從站姿、架式、身體僵硬度和表情，在一瞬間鑑別出來──

「──停。似乎擺脫旅館附近的人了。」

爲了完成任務，塔立塔的戰鬥纔剛要開始。

被塔立塔射穿而倒地的人，除卻左眼和右眼的差異外，每個人都有一隻眼睛燃着紅色烈焰，惡狠狠地盯着她。

「──『魂婚術』，曾在古代文獻中出現的字眼，是如今應該已經失傳的祕術。」

「那個，到底是什麼？」

「……這有點，在料想之外啊。」

「照這樣子，塔立塔醬遲早會被抓住。我們不回去救她好嗎？」

「箭不夠呢。」

不過，因爲箭矢耗盡，接下來必須邊逃邊回收用過的箭──

她邊說邊用手指抓取箭筒內的箭矢，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如怒滔般進行三連射，削減敵人。由於箭矢數量不足，就仰賴長年的直覺，優先射殺力量強大的人。

然而無人失去性命。每個人都呻吟着站了起來。

爲了包圍現身的塔立塔，慢半拍趕到的人眼中也都帶着紅火。是真的在燃燒，而且還散發火星的火焰。

「……是說，亞伯醬好像對那個，心裏有底喔。」

連牛人被踢碎的鼻樑，其他人被貫穿的傷口，全都癒合了。

「──？故意怎樣？」

塔立塔邊說邊壓低身子，用收納在禮服內側的短劍以及箭矢用盡的弓擺開架式。

「叫什麼去了。記得是，昏昏……」

自己沒有要講什麼奇怪的話。就跟米蒂安一樣，只是回顧塔立塔的奮戰模樣而已。──事實上，塔立塔的放手一搏實在讓人大開眼界。

「哪有、這種事……」

「……叮囑，有點不夠清楚呀，亞伯。」

但是，要說她因此失去攻擊手段，可是大錯特錯。

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爲。到底那個聽都沒聽過的祕術「魂婚術」能帶來怎樣的效果──

「哈籲、哈籲……嗯，很厲害。跳起來飛得高高的，又啪咻啪咻地攻擊……」

再來就是──

「呃、呃……」

「所謂的『魂婚術』，就是連結術者與對象之靈魂的祕術。靈魂被連結的人會因聯繫而共有力量的一部分，使得當事人得以發揮超越容器的力量。」

「……那些人，爲什麼被箭射中了也沒事？」

另外，他們緊盯塔立塔的眼睛，產生變化。

──在旋轉的三百六十度視野中，包含方纔沒完全看清的背後，一口氣確認到建築物陰影處、屋檐上以及都市處處都有的平臺上的敵人位置。

在空中旋轉的她，身體越過左右兩邊的建築物，來到高處。

而且眼睛在燃燒的，不是隻有被她射殺的人。

5

那對昴而言是切身有感、具有非常重要意義的誓言。而按照剛剛的解釋，就成了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的現象──

在近百敵人注意塔立塔的期間，邊祈禱不要被發現，邊拚命地跑啊跑，一直跑──

「狩獵，真不錯。」

是昴的氣魄奏效了嗎，亞伯終於吐露相關知識。只是措辭很難懂，令昴瞪大眼睛。

「──！」

結果，瘋狂肆虐的箭矢如暴雨傾瀉，被射中的人紛紛倒地。

只是，即便塔立塔那麼強大──

斥退擔心塔立塔的米蒂安，亞伯講述嚴厲意見後，阿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他講的當然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馬路上跟塔立塔大戰的刺客們的眼睛──也就是每個敵人的某一隻眼睛必定會有的紅色火焰。

──因爲他的右眼，被紅通通的火焰覆蓋。

跑在前頭的是身高超過二米的巨大牛人。頭頂上長有粗短角的男子宛如要輾過塔立塔似地直衝而來。

「塔立塔醬不要緊吧。雖說她比我想的還要能動。」

「──哦哦哦哦！」

那些居民眼中的火是不能看漏的東西。那股火紅，正是在上一輪「死亡」的瞬間烙印在昴意識中的僅有資訊。

按照亞伯的說法，他應該至少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既然如此，真希望他能用更簡單易懂的說法給予建議。不過──

遵照亞伯的忠告，每支箭都命中要害。所有人不是胸口或脖子，就是眼睛或嘴巴受到致命傷。倒下的敵人應該有三十名。

也就是說，那些刺客們無疑就是昴他們的「死亡」原因──

──即便是同胞也無與倫比，塔立塔的弓術在此發揮本領。

就算沒死，應該也無法戰鬥。光是能起身就已讓人意外。但是，站起來的敵人別說瀕死了，連戰意都沒失去，目光炯炯瞪着塔立塔。

沒想到對方會朝自己衝過來，牛人驚愕到目瞪口呆。塔立塔用鞋底踢碎他的臉，以淌鼻血的男子爲施力點，高高躍起。

「兄弟，你是故意這樣的？還是說……」

巷子狹窄，左右兩邊無處可逃。做出這判斷的塔立塔立刻往前奔馳。

落地後想接近下一個獵物的塔立塔，止住腳步。

連結自己與對象的靈魂，「魂婚術」就如亞伯所說，跟契約──精靈術師與精靈之間締結的契約關係很類似。

調整紊亂的呼吸，昴歪頭思索阿爾問的話。

血氣上衝的昴，大聲頂撞靠牆的亞伯。

被射殺的敵人，紛紛折斷從身上掉下來的箭矢。回收箭支的如意算盤被打亂，塔立塔擅長的弓術因此被封印。

「嗚哇啊啊啊──！？」

憑藉這方面的經驗，塔立塔確信自己殺死了敵人。

心臟用力跳動，肺部痛到高呼氧氣不夠。途中好幾次都差點跌倒，但爲了不要白費塔立塔的努力，所以還是竭力奔馳。

「所以我剛剛纔說，這行爲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爲。」

假如靈魂＝歐德的說法成立，或許就能說昴跟穿晚禮服的可愛女童──碧翠絲是以「魂婚術」相連結。

眼前的光景和亞伯方纔的忠告重疊起來，塔立塔吐氣這麼說。

眼睛燒起來的，不單是這個牛人。

受到攻擊還沒倒下的頑強，以及無法用是亞人族這點來解釋的強韌肉體──然而每個人的穿着打扮又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塔立塔詢問皺着眉頭站起來的牛人男子，但對方沒有回答，可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太過異質，叫人目不轉睛。

「失傳……意思是沒有紀錄囉？可是……」

「──夜鳴•魅時雨讓自己的靈魂，跟都市的一切聯繫在一起。因此都市居民各個都擁有特權，能夠行使她一部份的力量。」

「這祕術的使用者，恐怕是夜鳴•魅時雨吧。──假若真是如此，這行爲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爲。」

「不需要。相信塔立塔的目光吧。她打從骨子裏就是獵人……應該擅長撤退與逃跑。不如說，礙手礙腳的人回去只會增加死人。」

「……箭，折損了呢。」

發出勇猛咆哮，跟倒地的男子們交替的新敵人衝進小巷子。

趁送出門的塔立塔奮戰之際，一夥人趁隙從旅館後門逃脫，穿過巷弄。

「什……」

可是，仔細想想也難怪。

塔立塔可是被親姐姐，也就是前任族長米傑耳怛欽點爲接班人的人選。而在全員皆爲武鬥派的貅德拉格之中，無人反對此事。

塔立塔是獵人，至今奪走過數不盡的野獸性命。雖然形式有點不同，但射穿生物要害的手感在彈動弓弦時就可以得知。

「這樣講的話就懂意思了吧？──術者夜鳴•魅時雨與組成這魔都的所有一切都透過靈魂連結，並締結了契約。」

愛蜜莉雅則是可以說與灰色小貓帕克連結。

「可是，那是一對一……」

「這正是夜鳴•魅時雨異常的地方。」

貼近昴心中因驚愕而微微龜裂的想法，亞伯深深點頭。

他的聲音裏頭沒有恐懼或嫌惡，就只是淡淡陳述事實。這是完全把感受交給聽者去定奪的表達法，也因此昴的心頭變得沉重無比。

「雖說是靈魂的一部分，但連結對象越多，作爲基礎的術者靈魂也會被撕得更細碎。令人意外的是，與不特定的多數人連結還能保有自我，其精神力非比尋常。抑或是……不，那終究是不可能的嗎。」

最後的部份藏在自己內心，亞伯結束了對「魂婚術」的推論。

這說明駭人無比，昴也覺得昨天直接打照面的夜鳴是個恐怖的人。

──跟大量的人，共有自己的靈魂。

以昴來舉例，就是把自己的靈魂分給碧翠絲以外的許多人。當然，有些人是可以放心把靈魂交出去跟他們共享的。

像是在這裏的米蒂安和阿爾，就不會作惡吧。但要是被問願意分給亞伯嗎，就會讓人想鬧彆扭說不要。

其他還有──

「嗚……」

「──啊。」

捏着昴的衣襬輕輕發出怪聲的人，奪走昴的注意力。

金色長髮綁在腦後的露伊，乖乖地陪着一行人上演逃脫劇到這裏。──不對，不單如此。

露伊意外地很聽話，幾乎沒有鬧脾氣或胡鬧。她聽從吩咐，儘量不扯大家的後腿。

更甚者，現在她會捏着昴的衣服，不是因爲自己不安或膽小，更像是在找方法安撫不安的昴。

「妳……」

是個討厭的傢伙，可怕的傢伙，不可原諒的傢伙。

「啊啊，可惡！完全搞不懂啦！」

緊閉的雙眼深處，有熱熱的東西涌出。

巷弄外頭，有個白髮男孩佇立不動直瞅着自己。

是的，接近的地面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就是「死亡」本身。

然後是繃緊的東西被砍斷，細長金屬倒地的聲響。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身體撞向地面──在撞到之前，被接住了。

「既然不希望出現死傷，就要有能吸引該結果的力量。──假如你是真心期望卻吝於付出，未免自相矛盾。」

他本是個像柳樹一樣，遇到任何難題都搪塞應付過去的人。講好聽點就是性格吊兒郎當，但現在的他完全不見那樣子。

無視他們的呼喚，衝到巷弄外的馬路上。然後，爲了彌補亞伯說的因爲欠缺而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

跟變小的昴一樣差不多十來歲的男孩制止了他，昴嘴巴一張一合，試圖解釋剛剛的行爲。

可是──

「放馬過來！我在這裏！」

「小阿爾！」

性急誤事，昴感到後悔。

抓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的白髮男童。服裝簡樸，翹翹的短髮──不，是頭髮本身很卷很翹，纔會看起來是短髮。

而且壞消息還不只這樁──

「──！」

一同被扔到佛拉基亞帝國，之所以沒有當場拋棄她，在於雷姆非常寶貝她。

那是被拋飛的自己到了拋物線高點，接下來將要垂直落下的徵兆，但區別這兩者沒有什麼意義。

語氣平淡，亞伯講出讓人無法置信的提議。

不敢相信自己沒死，昴勉強撐起身體。

「──咦？」

滔滔不絕的怒罵，讓昴覺得不像是平常的他，不禁感到愕然。

「這是必須的。這個城市……我們，不能失去那位大人。」

冷酷聲宛如要切開般貫穿一頭熱的昴。

「我還、活着……？」

儘管如此，假如不希望傷害人，那麼──

「兄弟！？」「小昴！」

「咦？」想逃的時候手被抓住，昴驚訝地抬起頭。

「那些傢伙的強韌度，是否爲『魂婚術』造成。」

「知道啦──！」

也就是無差別傷人，只爲了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這種提議太過愚蠢，昴忍不住怒上心頭。

「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噗！」

爲什麼？怎麼會？疑問在腦子裏跳來跳去，身體內臟被搖晃。

不懂。真的不懂。他說的自己吝於付出，究竟是什麼？

朝逼近自己的阿爾這樣說的亞伯，指向巷子外的馬路。

昴反射性地回嘴，卻被亞伯先用脣槍舌劍打到潰敗。

雖然不覺得亞伯有具體指向什麼東西──

用短手短腳和小小的肺，沒辦法像塔立塔那樣又飛又跳。連武器鞭子的握柄都太粗，重到無法使用。

然後這才瞭解到，阿爾和米蒂安是如何救了自己。

他看着昴和倒地的兩人，然後咬脣。──右眼還是有紅色火焰。

爲了接住掉下來的他，兩人破壞路上的棚子，儘可能把棚布拉開充當軟墊。

不明白亞伯的用意，但是鬼面具下的雙眸緊盯昴，試圖從昴那無從比較的軟弱雙眼裏，找出真心。

「我對你的期望不感興趣。但是，有方法可以確認。」

想當然耳，「幼兒化」的兩人也無法發揮平常那樣的水準，所以接住人之後就被反作用力給彈飛。

嘴上這麼說，面露痛苦表情的，是把人扔飛出去的男童。

彷彿被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看穿心思、膚淺被嘲笑，使得臉熱了起來。但是，不可以默不作聲。不想閉嘴然後退下。

腦內亂成一團，昴朝亞伯這樣怒吼。

「本來希望剛剛那樣就能結束的……！」

扔出昴的男孩，右眼在燃燒。好像跟亞伯說的「魂婚術」有關，但是在空中沒有法子可以確認。完全沒有。

「──」

見昴突然衝出去，阿爾和米蒂安連忙叫喊。

「那是！」

「用、用不着隨便攻擊別人，也有其他方法……」

「──你，畏懼出現更多犧牲。」

──邊旋轉邊飛向藍天的昴，什麼都做不了。

「確認，是確認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亞伯醬？這樣下去我可不奉陪喔。醜話說在前頭，比起幫亞伯醬復辟，我有更優先要去做的事。所以……」

被人說吝於付出，昴的心劇烈震盪。

不過──

驚訝的男童看起來跟現在的自己年齡相仿，急速上湧的羞恥與恐怖刺穿胸膛。連忙垂下變熱的臉，昴直接轉身。

就連現在都是因爲不想被雷姆討厭，才勉強跟她在一起。

「──啊。」

本來要就這樣跑回去，乖乖因爲做了蠢事而捱罵──

「什麼都沒有，是要……」

「啊。」

「這並非否定，只是事實。倘若要把自身的期望實現到最大，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智謀與實力，不足的話就只能削減期望並妥協。這就是你講過的無血開城中，發生的過程與結果。」

緊接着在自己的慘叫聲中，聽見了熟悉且拚命的人聲。

「說實話！到底是不是『魂婚術』，敵人是不是夜鳴大姐，奧爾巴特老爺爺有沒有說謊，根本就沒法知道啦！」

「噫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身旁的露伊，無法言說的情緒困擾着昴。

──下一秒，身體就被右眼冒着火的男孩給扔飛出去。

「──只要受傷的是我，就行了吧！」

「──任意挑選一個路上行人攻擊。要是傷口癒合，就代表受到『魂婚術』影響。不然的話，就能刪去使用『魂婚術』這個推測。」

多虧這樣，人才沒有直接撞擊地面。

對這點一直深信不疑，從來沒想過要改動念頭。

「有的話但說無妨。若是值得考慮的方案我會採用。──不過，期待現在的你能辦到，可能太殘酷了。」

而且焦躁不耐的阿爾，還逼近亞伯。

「抱歉。」

「阿、阿爾……？」

「喂……喂！你……！」

但是接住昴的那兩人，也沒有平安無事。

整個視野都在旋轉，所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那樣爲什麼不行？」

在那變成明確的眼淚之前，昴背過身跑了起來。

昏暗巷弄外的馬路上，幾乎感覺不到有人，只有零星可見的棚子和兩旁沒有人的空屋。

「──拒絕的話，你打算怎麼做？你能提出替代方案嗎？」

「慢着。」

把昴扔出去的力量，右眼的火焰，條件都齊備了。這男孩，跟敵人是一夥的。

繼續轉啊轉的身子不久後停下。嘴巴里頭有血的味道，身上處處都在痛。

即使拚命思考，憋住湧上來的淚水，卻還是擠不出任何答案。

討厭犧牲。同伴不用說，就算是敵人，也希望死傷的人數越少越好。但這樣想，卻被逼着承認自己太過天真、青澀和軟弱。

慘叫中斷，旋轉的身體產生奇怪的漂浮感。

簡直有如真的感受到被刺穿的痛楚，昴憤恨咬牙低下頭。

「啊，阿爾！米蒂安小姐！」

小孩的高亢聲響徹安靜的馬路，造成的迴音還震動自己的耳膜。順勢大喊導致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此時昴發現。

被柔軟的觸感給承接，落下的勢頭卻止不住，順着旋轉力道從觸感的一邊掉到地上。

原本遠離地面的聲音，這次換成接近並響徹地面。

力量不足，思慮不周，這些問題昴全都知道。早在身體變小之前，這些問題就一直存在。

不過思緒被阿爾粗暴煩躁的話給打斷。阿爾用小小的腳用力踢巷子裏的牆壁，又搔抓自己的脖子。

站在馬路中央，張開雙手高聲大叫。

叫喊的昴，看見他們倒在馬路上。

太突然了。而且這個突然，現在仍在吞食昴。

「哇、哇啊啊啊啊──！？」

「這種事──！」

「啊、痛痛痛痛……」

按住疼痛的身體，昴出聲試圖吸引少年的注意力。

儘管不希望他對阿爾和米蒂安動手，但跟回過頭的男孩四目交接，看見他那拚命的表情後，昴內心產生動搖。

對那表情有印象。──那是爲了別人而拚命的目光。

而且，跟塔立塔敵對的人們，也有着相同的眼神。

「我不會說什麼原諒我這種話。抱歉喔。」

眼中還留有迷惘的男童，慢慢來到昴面前。

縱使想要爬行逃離，但剛剛摔到地面時受了傷，導致手腳不聽使喚。既然逃不了，那至少──

至少不可以移開目光。緊盯男童時，昴發現了。

男童的捲髮底下，頭部兩旁有東西冒出來──是小小的角。

看到白色捲毛和角，儘管場合不對，還是直接聯想到綿羊。

在最後冒出這想法時，男童的手用力往下揮──

「──」

皺起臉，睜大眼，全程緊盯男孩行爲的昴，看到了。

「啊、嗚──！！」

跑到昴前頭的金髮女童，伴隨着鈍響噴灑紅血，像樹葉一樣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