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奎恩之石一個人爬不上去』

1

站在墳墓前面的嘉飛爾滿身瘡痍。

全身被血染紅，肩膀因急促呼吸上下起伏。臉和身體有被毆打的痕跡，連鍛鍊有素的肉體都只剩下腰帶，幾乎快要裸體。

連鞋子都沒了，光着腳站立的樣子，讓昴放下舉起的手。

「……還真原始的造型。你戰士妝會不會畫得太起勁啦？」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不過就是在那邊稍微跌了一交而已。」

面對講風涼話的昴，嘉飛爾不爽地鼻子噴氣。

雖是玩笑話，但昴是真的被嘉飛爾受傷一事嚇到。早就料想到他會出現在墳墓，但完全沒想到他會渾身是傷。這種狀況的原因是——

「奧托那個笨蛋，果然太亂來了……！」

「太小看他了。沒想到他是那麼能幹的傢伙。附帶一提他還說服了拉姆……拜此之賜，俺才變成這副德性。」

「拉姆跟奧托連手？」

憎恨地扭曲面頰，嘉飛爾肯定昴的猜想，還多做補充。

要是相信他說的，那他身上的傷就是奧托跟拉姆的功勞。那兩個非戰鬥人員到底是有多奮戰啊？恐怕是爲了爭取時間。

爲了讓昴和愛蜜莉雅有時間說話，所以他們奮戰到底。

「可是，要是你們死了就沒有意義啦……」

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冷汗順着昴的臉頰滑落。

嘉飛爾的狀態述說了三人曾經有過激戰，因此就算他們兩人奮戰後的結果是被嘉飛爾的爪子給超渡也不奇怪。那樣就太可怕了。

「——昴。」

銀鈴嗓音呼喚緊握拳頭狠咬嘴脣的昴。看過去，身旁的愛蜜莉雅觸碰他的肩膀，用充滿擔憂的眼神看進他的黑瞳。

那雙眼還沒法和自己心中的感情妥協。對愛蜜莉雅來說，這狀況應該只是令她疑惑，困惑之情強烈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如此她卻表露憂慮而非困惑，這代表她先採取的行動是關心昴。

——嘉飛爾並不憎恨、排斥過去。

嘉飛爾的行動準則，源自於對母親的憎恨，以及對外面世界的恐懼。

「現在就算挑戰『試煉』，結果可能也不會改變。或許今天也會輸，然後哭着回來。」

「吵死了。」

因過去受挫，畏懼「試煉」，縱使雙腳發抖，卻不對自己的心撒謊。

「看到過去而痛，是真正的痛。可是，我認爲要將過去全部包容接納。就如同你說的，魔女很惡劣，我絕對不會忘記相信她卻又被背叛的這股恨意。」

聽到愛蜜莉雅的鍼砭，嘉飛爾倒抽一口氣。先是整個人愣住，但馬上就氣到臉紅脖子粗，牙齒還打顫。

「本大爺……俺、俺……希望……！」

「那樣的話，『聖域』就成了永遠封閉的庭園造景了。那樣好嗎？」

「……抱歉讓你看到丟人現眼的一面。想到誰在身旁，就有幹勁了。」

「是老太婆嗎……？你這傢伙，隨便探問別人的過去……！」

嘉飛爾敲響利牙，猙獰回應。昴扭曲面頰。雙方的銳利視線交錯，最後嘉飛爾低着嗓音道：

「……你想怎樣，啊～？」

「跟這沒關係吧！是生是死……他們是生是死跟這沒有關係。只要本大爺在這裏打爛墳墓的入口，一切就結束了。」

「嘉飛爾，拉姆和奧托怎麼樣了？」

面對自己的恥辱，堂堂正正地接受再站起，讓昴覺得很自豪——

這問題讓嘉飛爾的耐心突破極限。雙眼充滿超越憤怒的情感，嘉飛爾準備朝愛蜜莉雅揮爪。但是——

「嘉飛爾。——你恨離你而去的母親嗎？」

用下巴比向站在身旁的愛蜜莉雅，昴毫不留情地披露她的醜態。

「沒錯！我說的都是自己擅自想像的，講的都是自以爲了解的。你的真心話就只有你知道。我又不是你那不用說他們就會懂的家人！」

被愛蜜莉雅的指責刺穿，於是只能訴諸暴力。這樣的衝動行爲有夠不成熟，讓昴忍不住緩緩搖頭。

「我懂。——因爲，我也是一直畏懼許多事而活到現在。」

手支額頭、焦躁不耐的嘉飛爾說。他這粗暴又極端的結論，可說是擊潰「試煉」的最佳解答。然而在昴聽來卻像是在找藉口。

爲了瞭解嘉飛爾的心，所以主動告知自己已經不客氣地踐踏了他的心。

而且——

「嘉飛爾。——你究竟在怕什麼呢？」

「因爲自己辦不到，所以別人也辦不到。因爲我這樣想，所以那傢伙一定是這樣的人。——自命不凡得想讓事情惡化到什麼地步呀你。」

自己不是基於任何打算或計劃，而是單純想講、非得講出來不可。

駁斥昴的話後，嘉飛爾踩上墳墓的階梯。揮別迷惘的前行，感覺讓人窺見頑固的他的決心和心急。

「啊～！？」

昴緊盯着他，爲了不讓他逃跑，主動跨出一步重複問題。

「不就是因爲害怕嗎，所以才喊得這麼大聲，伸長手用力踩踏地面，你在勉強自己吧？」

因爲至少在昴心中，「過去」已經有了定位。

「————」

可是——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不講出來就沒法告訴大家你在想什麼！」

「嗯，知道了。不可以勉強喔。」

「讓開。你擔心的事，將由本大爺親手消除。這樣一來……」

昴對魔女的感謝，不管是愛蜜莉雅還是嘉飛爾都無法理解。昴不曾對他們說過自己挑戰過墳墓，所以有可能被他們認爲是胡言亂語。但那樣也沒關係。

渾身是傷和血的他在只求結論下，決定破壞墳墓。

「被母親拋棄，所以怨恨母親，憎恨搶走母親的外頭世界，因此你想要永遠封閉『聖域』嗎？因爲不想要在這裏受傷！」

「可是，愛蜜莉雅肯挑戰，不管幾次。——跟輸了就逃的你不一樣。」

——昴恨給予這一切的魔女，那股恨意沒有消失。可是，另一份心情也不是騙人的。

「——你做什麼都半途而廢呢，嘉飛爾。」

嘉飛爾的行動準則，其實並不是他憎恨一切。

階梯爬到一半就被擋住的嘉飛爾瞳孔變細。令人聯想到貓科猛獸的目光射向擋在前面阻礙他的愛蜜莉雅。對嘉飛爾來說，愛蜜莉雅的戰鬥能力還是未知數，因此自然升高了警戒心，敲響牙齒進行威嚇。

讓嘉飛爾的憤怒矛頭指向自己。——不，沒必要那樣。

嘉飛爾不用殺害拉姆、奧托和昴的藉口。

「你沒殺他們吧？」

「你就是這樣，用期待這種好聽話套在她身上，讓喜歡的女人去見地獄無數次……！」

拒絕姐姐伸出的溫暖援手，嘉飛爾一直窩在「聖域」裏頭。

「早知結果，爲何要重複那麼多遍……」

那不是問題的答案，卻表示他不打算明講。那樣反倒更如實述說嘉飛爾的牙齒將他們怎麼樣了。

假如嘉飛爾這號人物，是琉茲和席瑪口中那樣的人的話——

昴的心頭萌生揭人瘡疤的罪惡感，但還是壓抑住那股感覺，把手指伸進嘉飛爾的傷口挖到流血，逼他吐露真實。

魔女的話，親姐姐的話，一名奶奶，還有另一名奶奶。

「法蘭黛莉卡離開了『聖域』。因爲她相信總有一天你會解放『聖域』，所以她先到外頭，爲這裏的人們打造居所。而你呢，在裏頭做了什麼？」

「你討厭你的家人。要不是這樣的話……」

「你說什麼！你又懂！本大爺的什麼了……！」

嘉飛爾表情扭曲，踩在石階上的腳放下，準備離開。

突然講這話讓嘉飛爾一臉詫異，但愛蜜莉雅嚴肅接受：正大光明地接受聽起來並不悅耳的評價。

面對昴的發問，嘉飛爾厭惡搖頭。卡叮卡叮的聲音源自於他的牙齒。兩排牙齒失去霸氣，只因恐懼而顫抖。

「可是，你其實已經找到你的『東西』了吧？」

昴的嚴厲斥責，痛毆反射性回嘴的嘉飛爾。

就像現在，他不是要來殺昴和愛蜜莉雅，而是想用破壞墳墓的方式來妨礙「聖域」被解放。不讓愛蜜莉雅接受「試煉」，除了畏懼「聖域」被解放外，也是看不下去愛蜜莉雅被過去給折磨。

「不是……！你懂什麼……少自以爲了解就囉哩叭唆！」

「面對自己的後悔，又有誰得利了！？那個，『試煉』就是爲了告訴我們這點，所以由惡劣魔女準備了無法跨越的牆壁！你們爲什麼就是不懂——！」

「假如你恨拋棄你們的母親，那就現在給我衝到外頭去報仇或做些什麼啊！少遷怒到進來的我們的頭上！我沒說錯吧？你是在遷怒吧！？」

「……後悔是很難過又痛苦的東西，丟人現眼讓人無法直視，這我也認同。」

面對昴的斷言，嘉飛爾用力咬牙，結果牙齒崩裂。但他不在意，大聲吠叫。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確認裂開的結晶石的觸感。藍紫色瞳孔毫不掩飾悲哀，朝着目瞪口呆的嘉飛爾傾訴。

「閉嘴。消失吧。俺……本大爺什麼都不聽。」

吸一口氣，仰望天空，嘉飛爾抖着牙齒，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昴相信，沒有什麼願望傳不到祈願想成就些什麼的愛蜜莉雅身上。

昨晚，昴從擔心嘉飛爾的席瑪口中確認了「阿爾瑪」的推測是正確的。嘉飛爾所看到的過去——就是與母親分開時的事。

因憤怒而染紅，因驚愕而蒼白，而且最後失去顏色，瞠目結舌。

「你們有何企圖跟俺無關。俺要在這裏，根絕無聊的願望。」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說出來啊！！」

琉茲的話，席瑪的真實，艾姬多娜的建議，羅茲瓦爾和法蘭黛莉卡的態度，拉姆投向嘉飛爾的溫和視線——昴從中找到不同答案。

述說席瑪道出的內容，可是隻有結論是空白的，於是他丟出疑問。

「抱歉啦。進屋子時會脫鞋，但穿着鞋子毫不客氣地踏進人心是菜月家的家風。」

「你所看到的過去，我只知道片段。你跟法蘭黛莉卡的母親，留下你們離開了『聖域』。你看到這個，然後呢，怎麼樣了？」

「纔不是！本大爺……本大爺……！」

在呼吸互觸的距離下，瞪着血染的悲愴容顏逼問。不斷逼問。

「——希望媽媽幸福……！」

「本大爺站在這……你不覺得這就是答案嗎？」

「我感謝魔女。我很慶幸有面對過去。我逃跑，逃避，一直逃……幸好，沒有逃到最後。」

他要對這個結論叫停，對這個結論高呼異議。

「很遺憾，我的洞察力之差可是有目共睹。我要你親口說清楚講明白。」

「——！」

「——那樣就好。除此以外的都不好！」

但昴與心中最大的後悔面對面，並在那裏獲得了一個答案和別離。

「你說本大爺害怕……？」

昴的問話，讓嘉飛爾的臉色驟變。

「只是剛想起來，還不清楚必須做什麼。不過，有個『東西』在裏頭。我非得找到那個『東西』不可。那對我而言，肯定就在這個墳墓中……所以說我不會讓開。可是，」

「直到今天，我都還是怯生生地過活。討厭的事都丟給原本跟我在一起的帕克，依賴他，然後忘記……我終於能想起這些，所以稍微能夠理解。」

因爲自己弱小，因爲害怕，所以懂。

就算是臨時的世界，虛擬的雙親，不過就僅是再現記憶的僞造訣別。

點頭回應溫言軟語，昴重新看向站在墳墓前的草原上的嘉飛爾。雙方隔着石階梯，被昴俯視的嘉飛爾皺起鼻樑。

不能讓他逃走。抓住他的手，昴把臉湊近到像要咬他一樣。

「確實如你所說，愛蜜莉雅不管挑戰『試煉』幾次都會失敗。被迫看到不想看的過去而哭哭啼啼這點我不會否定。帕克不在後就狼狽到丟人現眼的狀況也是，現在也還不能說是重新振作。」

「啥……！？」

2

「因爲很礙事吧！？俺和姐姐妨礙了她幸福吧！？」

嘉飛爾累積了十年的心情，逐漸溢出。

「俺當然知道！俺跟姐姐被拋棄了。沒錯吧！？既是不想要的小孩，還是『混種』。要在外頭活下去的話，這種小孩當然會礙事！放着不管置之不理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又沒做錯……！」

並未隱藏顫抖的聲音，但用手掌掩面，試圖隱藏眼神的顫抖。

「會被拋棄是很正常的。所以說俺不恨丟下俺們的媽媽。……這很正常啊。俺和姐姐是障礙物，媽媽要出去獲得幸福！」

年幼的嘉飛爾，目送拋棄兒女的母親離開「聖域」。

後來，挑戰「試煉」的嘉飛爾，再度看到母親拋棄兩人。

嘉飛爾被母親拋棄了兩次。幼小的心靈破碎，誰能責備他。

但是，真正把嘉飛爾逼到絕境的，不是拋棄自己的母親。

「可是，俺看到了。俺瞞着奶奶進去墳墓，在裏頭看到了……丟下俺們出去的媽媽……出去沒多久就遇上崖崩，然後就……！」

「——！」

「姐姐她不知道……她還以爲媽媽活在遙遠的某個地方。……可是，纔不是那樣！媽媽一丟下俺們，就馬上死了！」

嘉飛爾用哭喊的方式坦承自己目睹的真實片段。

這殘酷的事實，讓知情的昴和不知情的愛蜜莉雅震驚不已。

「媽媽死掉了……沒能幸福就死了……」

用手掌捂着臉的嘉飛爾難過啜泣。

「爲什麼？她不就是爲了幸福纔要到外頭世界的嗎？」

昴無法回答。

「因爲想要幸福，所以才扔下俺們不是嗎？」

愛蜜莉雅無法回答。

「俺，本大爺——要保護他們。」

光芒四射。

「最好是永遠不會變，永遠停滯不動，永遠維持現狀啦。世間萬物都會變化，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早在幾百年前變成這樣之前，就有人說過了吧。」

「————」

懷着這份感謝，朝前用力踏步。

昴自覺到致命性的衝擊，破壞了體內最深處。

他用力踏地，不再吠叫，而是平靜以告。

「想阻止我的話，就用你的手阻止。不要怕到推給自己的血統解決，你這個膽小鬼。你啊，太瞧不起人了。」

終究被仰賴多次的魔法給厭煩了。沒辦法，不過很感謝。

「拜託了，我的身體。現在可是關鍵時刻，不要給我癱掉啊！」

所以說，嘉飛爾的最後手段就是獸化。爲了奪取性命。

聲音在顫抖。

「——啊。」

是十年份的決心，十年份的覺悟，十年份的願望。把這包羅起來，嘉飛爾大叫：

「俺希望媽媽幸福……！」

「明明都丟下俺們了，卻還沒幸福就馬上死了。這樣的話……」

到處摸自己的身體想要查明原因，後來發現了肩膀的輝石。那是嘉飛爾也很熟悉的使徒之證。

體力消耗光的嘉飛爾，和狀態萬全的昴，兩人處在手可以碰到彼此的距離下。說來慚愧，但如果是這當下的話。如果是站在同一個場子的，這個當下的話——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某個「東西」震盪嘉飛爾的心。

在燻黑的心靈和火焰中，嘉飛爾對自己發誓。

昴也知道，這當中有着不能完全稱之爲信賴的某種感覺。沒必要爲這感覺命名。至少，現在這瞬間不需要。

「俺們的寂寞思念，被拋棄的悲傷心情，該怎麼辦纔好？」

「——哦哦哦哦哦！！」

「嘎吼吼吼吼吼——！！」

「改變稱不上幸福。無能爲力的傢伙多的是！他們要怎麼辦！要他們爲了幸福而犧牲，留下悲傷的回憶嗎！要讓他們變成俺和姐姐這樣嗎！」

不準用魔法，被這樣叮嚀卻還是使用了門，硬是使出了被禁止使用的魔法。

咆哮的同時，大地凹陷，四肢跪地的嘉飛爾開始變身。肉體發出骨頭傾軋的聲響並肥大化，裸露的肌肉開始覆蓋金色獸毛。

哭聲開始用力。放下掩面的手掌，嘉飛爾咬牙切齒。

對這股無法挽回的失去感，昴語道別離。

昴將握於手中的藍色輝石，用力敲在有樹幹粗的右肩上。

那是爲了殺人而下的決心。嘉飛爾非得殺了昴。不殺了他就停不下來。這十年的時光，無法拖住嘉飛爾的利牙。

爲了保護身邊的人們的心靈，所以決定守護「聖域」，也是一種溫柔。

獸化的嘉飛爾彎曲四肢，亮出利齒想要撕裂昴。

嘉飛爾繼續朝無法回答的兩人拋出沒有答案的問題。

黑煙散去，光芒逐漸轉弱時，在那兒的已不是兇猛大虎。——獸化解除，體內的骨骼逐漸恢復成人類大小的嘉飛爾。

但是，釋放光芒的輝石喫光周圍的瑪那，連包圍兇獸，迫使它分不清狀況的黑暗都被喫掉。而且連被輝石按住的嘉飛爾也不例外。

揹負着與外界隔離的「聖域」，嘉飛爾攤開雙手。

恢復人形的嘉飛爾驚愕不已，表情看來比任何人都不相信眼前的狀況。他舉起雙手，翠綠的雙眼茫然確認獸毛脫落後出現的白色手指。

對母親的心情失去去處，嘉飛爾的心被封閉在「聖域」裏頭。

獸化大概很耗體力，喘氣的嘉飛爾用力抓肩膀。但是輝石卻不甩他的手指，依舊陷在他的身體裏不肯脫落。

「我就徹底馴服你告訴你。——你是個溫柔的超級大白癡——！！」

全身寒毛直豎。他想做什麼，想也知道。

「本大爺要保護他們。只要是手碰得到的範圍，全都要保護。俺會保護的，保護給你們看……不會讓他們失去什麼……不會讓他們像媽媽那樣……」

爲了殺掉菜月・昴，嘉飛爾化爲不具理性的兇獸，大聲咆哮。

「——俺絕對不讓人到外面的世界。」

失去投射之處的激情，只好以靈魂爲糧食，燃起不滅之火。

但是，爲了殺害下不了手的對象，拿純淨無污點的想法做藉口，閉眼不見自己的作爲，甚至停止思考，都跟溫柔無關。那是軟弱。

「本大爺要變成結界！！真正隔絕出內外的結界！」

而菜月・昴對抓人弱點可是毫不猶豫。

光芒閃爍的輝石——藍色結晶石像是笑着這樣說。

「悲傷的心情！被拋棄的寂寞！爲了她的幸福那都有意義，俺希望她可以讓俺這麼想！俺希望媽媽能讓俺恨她……！」

藉由這句無力的評語，昴確認結晶石的助攻——王牌發動了。

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杵着不動的嘉飛爾前面。

「怎、麼會……爲什麼、本大爺、會恢復原狀……啊～？」

背後的石階上是俯視兩人戰鬥的愛蜜莉雅。這一定是看起來昴毫無勝算的戰鬥。她一定擔心到很想阻止。

發出彷彿要吐血的吶喊，嘉飛爾朝後飛躍。他放棄登上石階，四肢着地趴在草原中央。

在被夕陽染色的草原中，昴和逐漸改變形體的嘉飛爾對峙。

不想殺對方而不張牙舞爪，是一種溫柔。

「謝謝啦。」

法蘭黛莉卡轉交，後來由昴持有的藍色輝石，就像黏着一樣不肯脫離嘉飛爾的身體。

『——我就只幫到這囉。』

「這是……姐姐的石頭……可是，怎麼會這樣……吸走本大爺的力量……？是有什麼機關在裏頭……！」

「誰知道。說不定裏頭有隻餓到前胸貼後背的貓喔？」

在大虎跳過來之前，世界回應灌注全部精神的吶喊。

「既然不能說話就別說話，少在那邊閃耀吵人……」

爆發性噴出的黑暗，將伸出利爪的兇獸整個吞噬，強制他留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間裏。能取人性命的爪子還沒碰到對手，兇獸的殺意就消失在深淵彼方。緊接着——

「——紗——幕！！」

「沒事，愛蜜莉雅。」

用言語已經無法阻止嘉飛爾了。既然如此，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不過，你搞錯囉，嘉飛爾。」

頓時，昴去想像位在自己身體的正中央、連接到丹田的門，然後詠唱。

驚人光芒炫目不已，昴感覺像有風壓而往後倒，屁股跌坐在地往後退。眼前是被黑煙吞噬，所以還不瞭解發生什麼事的兇獸。

「看着我，嘉飛爾。」

牙齒緊咬到快要碎裂，破皮的嘴脣開始滴血，他吠叫道。

「就算你說破了嘴，我們還是要去外面的世界。你想要阻止我們，而我會阻止你。愛蜜莉雅會挑戰墳墓，『聖域』會被解放，就算你不希望。」

「嘉飛爾！！」

終於從無從理解的狀況中被釋放，但緊接着襲來的是強烈的虛脫感。

「——唔呃！」

「啥、啊——？」

然而她卻沒這麼做。過去昴爲了主張醜陋的堅持而戰鬥時，那麼生氣地想阻止昴的愛蜜莉雅沒這麼做。

「少講得自以爲是！誰拜託你們了！誰允許你們了！？這裏，就維持現狀，不要改變就行了！」

「會有人！希望事情不變！會有人這樣希望吧！」

「——看着吧，愛蜜莉雅。」

至今仰賴過多次的線繃斷了。

「啊、啊……？」

——這十年來他一直在找答案，卻遍尋不着。

保持沉默、溝通不全，害人一直煩惱的精靈——

有憤怒，有悲傷，有激情的殘渣，還有現在仍在熾燃的火焰。

位於昴中心的門瓦解，內心被喪失感給粗魯狂暴地打亂。

「所以說！本大爺！會保護『聖域』，保護大家！保護奶奶！只有本大爺辦得到！只有本大爺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下到我的場子吧，嘉飛爾。」

「你這不懂人情世故的頑固笨蛋。」

點頭響應她的呼喚，昴主動步下石階，走向草原。

「——昴。」

打破了王國頂尖治癒術師的叮嚀所受的報應，可能是再也不能使用魔法。背叛了他的再三告誡而有的報應。

那一定是他一直在心底重複無數次的疑問——

慢慢站起來深呼吸的昴，對着身後的氣息這麼說。

——爲了自決定性的瞬間背過眼，化身爲失去理性的野獸。

目的是一招決勝負。魔法發動後出現的黑暗，無法覆蓋整隻野獸。因爲自己沒有魔法才能。人生最後一次用的魔法才這種程度而已。但也多虧如此，才能直直地朝猛獸毫無防備的右肩——

「你要是能夠永遠守護這裏，或許那樣也很好啦。」

時間和時代，總有一天會拋下嘉飛爾。

不變的「聖域」，終有一天必定會迎來不改變就會失去一切的時候。

「就像被我們所有人追擊一樣，遲早會有你一個人無法處理的時候。搞不好明天就會發生——或者現在。」

說完，昴舉起手擺出拳擊的姿勢。

爭論沒有進展，而且本來就沒有把輝石按上去後的計劃。既然雙方都知道講不出個結果，那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意見相左的男人們，除了戰鬥到精力耗盡爲止，別無他法。

「我要打倒你，嘉飛爾。——讓你知道人數的力量。」

「就沒有其他講法了嗎！」

昴的聲明惹來嘉飛爾的吠叫，於此同時，雙方的拳頭砸在對方的臉上。

痛得呻吟，兩人都大幅後退。昴的拳頭姑且不論，嘉飛爾的一擊被弱化到悲劇的地步。這都多虧了現在仍陷在他肩膀裏的輝石，繼續從他的身體裏吸取瑪那，才能讓互毆成立。

奧托，拉姆，輝石——帕克，要是沒有他們，自己就上不了這個舞臺。

「嘿嘿，多虧他們讓我可以跟你打一場……噗啊！」

空蕩蕩的側臉被一個振臂揮拳給直接打中。視野搖晃，昴硬生生站穩，然後踢對方的肚子當反擊。接着用頭錘撞他垂下的臉，結果被迎擊。在堅硬的衝擊下眼花撩亂，鼻血直流。昴和嘉飛爾都是。

臉被血弄髒，卻還是繼續進行旁人看來等級低劣的互毆。每一擊都窮酸卻又響徹芯蕊，因爲他們把想法灌注在拳頭裏。

昴消耗肉體，嘉飛爾消耗肉體和精神，兩人的損傷逐漸擴大。

「差不多、一點……夠了吧！」

既然戰力的消耗相同，那可以決定戰況的，就在於過去培養的技能。

嘉飛爾避開昴的攻擊，旋轉身子用手肘敲擊他的心窩。當昴因痛苦呻吟而停止動作時，手刀劈中延髓，跪下後則用膝頭招呼昴的臉。

視野劇烈搖晃。就這樣往後——沒有倒下。

胸膛深處好熱。開始分不清是在互毆還是吵架了。

——因此，全力朝那攻過去。

那是一場激烈到讓人忘了呼吸的戰鬥。

昴用盡所有方案，丟出第一張王牌，連情急之下誕生的絕招都用上了。奧托和拉姆奮戰，帕克助攻，都這樣子了卻還沒法讓他倒下。

「這樣、就、結束……了、啊呃！？」

「喂喂，騙人的吧……」

這次，就算嘉飛爾再怎麼健壯——

引發地鳴衝過來的漆黑地龍，使勁地朝嘉飛爾撞過去。

這次他是真的一動也不動了。

「那就說，這是集結大家想法的羈絆式勝利！」

「吶——對吧，雷姆！！」

無話可說、想法不被認同的嘉飛爾，就只有這個方法。

擤出卡在鼻子裏的血，昴宛如凶神惡煞的臉浮現笑容。那表情讓嘉飛爾屏息，領悟到要發生不好的事。

對自己灰心，對他人失望，被重要之人拋棄的孤獨感造成絕望。

加油！放手一搏啊！雖然完全不知道會怎樣，但只要站起來奔跑，就會抵達某個地方。

連一滴唾液和血液都出不來。那一擊用盡了所有力氣。

「王八蛋，還沒……快點躺下！要是乖乖放棄，本大爺就了結一切！」

「——咳耶！？」

——腹部裏頭在燃燒。

有人抱着膝蓋不動，要是有勇氣出聲的話，那至少吆喝聲援一下吧。

「什麼到老到死……不要擅自決定！」

造訪「聖域」的頭一天，拉龍車的帕特拉修爲了保護昴，而和前來捕捉入侵者的嘉飛爾奮戰，但卻徹底輸掉了。

「哈。服了你了。……都這樣了還站着，只能認了。」

非昴的力量，在身體裏頭蠢動，發出呱呱落地聲。

嘉飛爾吶喊，揚起尖爪。

「可惡、啊……！俺、俺——！」

既然如此，現在在身體深處開始彰顯存在的這個是什麼？

世界彷彿放慢速度，讓昴可以把衝過來的嘉飛爾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有個未來，是堅持己見的嘉飛爾不管再怎麼奮戰都無力改變的。

視線無法對焦。只靠着執着站立，抗拒着最後一擊。

腳步搖搖擺擺，嘉飛爾走向跪地的昴。

已經不是用言語，而是用所有行動來否定昴的主張。

受挫，失去一切，浸淫在放棄中停下腳步，抱着膝蓋蹲下來。

「——！？」

「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怎能做那麼遜的事呢……比起放棄，當然是不放棄比較帥吧。你要是個男人的話也該耍帥，混帳東西。」

放棄吧，住手吧，蹲下來。——無聊。這一切都是沒價值的戲言。

——自己衝過去的地方，有「不可視之手」在等着。

「隨時都行！任何時候都可以！想做！想要改變！當這麼想的時候就是站到了起跑在線的時候啊！！」

「怎麼樣，嘉飛爾……」

「也就是說，這是——人數的力量。」

彼此都用盡全力，使出所有招式，最後分出勝負的一擊。要怎麼解釋這場戰鬥好呢？

「————」

——對帕特拉修而言，嘉飛爾是讓她品嚐到屈辱敗北的仇敵。

「明明還是可以昂首闊步的，爲什麼能說出『放棄吧』這種話啊。」

彷彿祝福它被生下來，爲它誕生而歡喜。

斷定放棄的盡頭有着終結，封閉了自身未來的嘉飛爾讓昴生氣。

「有！本大爺就是！本大爺就是隔絕內外的牆壁！本大爺、奶奶和其他人也是！我們停着！就這樣！到老到死！」

釋放所有敵意，然而臉卻像發脾氣的小孩一樣皺成一團。

——胸口深處，好燙。

瞄準他的下巴。這樣就行了，不是用言語，而是用心靈理解了這點。

就算身體暫時離開，心還是留在這裏。他不會察覺自己被守護，對伸過來的援手也會視而不見，繼續蹲在這裏假裝哀悼母親的死。

「仔細看着，嘉飛爾。你所害怕的那道牆壁，根本不存在。」

看到這一幕，使出最後一擊的大功臣仰天吶喊。

所以他沒察覺：發出聲音迫近他的地鳴。

在貫穿全身的衝擊力下翻白眼的嘉飛爾，像顆被踢飛的小石子般飛得又高又遠，在地面彈跳了兩、三次後，成大字形倒下。

說完，嘉飛爾終於沉默。

呼喚眼前看起來渺小的男子，眼神虛弱、飄忽不定的男子。

聽到他的聲音，昴微微一笑。

「這新招術給人的印象有多惡劣啊。」

「少瞧、不起人、了……俺、俺、本大爺、還沒倒……還可以……」

那時候收到的力量，應該要傳給更多人。菜月・昴這麼希望。

很簡單。——強大的嘉飛爾一個人戰鬥，而弱小的昴不是一個人。

給予嘉飛爾最後一擊的帕特拉修，高貴的側面難得可以窺見昂揚，還因爲成功洗刷屈辱，所以呼吸起來格外用力。

站在高聲誇耀勝利的帕特拉修旁，昴朝着趴在地面的嘉飛爾說，不過聲音沙啞到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

「咕、哦……！」

動彈不得的嘉飛爾憤恨地對昴的話做出反應。

看到這邊，昴也當場跪地。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脫落，靈魂被削減的痛苦讓人劇烈作嘔。

不可視的一擊呈拳頭形狀，命中嘉飛爾的臉，把他揍飛到空中。

呼喚在身後看着他們倆，正處在軟弱和某個狀態的夾縫間的她。

放棄一切而駐足不前時，是她教會自己這樣不代表結束。

看着挽回名譽的帕特拉修開心的樣子，愛蜜莉雅深深吐氣。

被解放的能力高呼快哉，從正下方把毫無防備的嘉飛爾打飛出去。

——將嘉飛爾逼到敗北的最後一擊。

「已經、沒人可以……！」

要是告訴他即將侵襲「聖域」的未來，或許有可能說服他離開這裏。但是那樣無助於解決他的問題。

之後就一直對能夠雪恥的機會虎視眈眈，最後終於得償所願。

「終於、聽到象樣的格言了……」

準備要使出致命一擊時，聲音卻被地龍細長高亢的叫聲蓋過。

嘉飛爾到了極限，但昴也是。現在連疲軟無力的一擊都能擊沉自己的意識。因此，嘉飛爾全副心神放在爪子上，朝昴揮過去。

「——吼吼！！」

看着他，等了幾秒鐘後，終於確定了這次的勝利。昴仰望天空。

「——吼吼！」

心滿意足地說完，昴就將意識連同上半身拋向地面。

「————」

已經意識不清的腦袋搖搖晃晃的，但嘉飛爾還是用兩隻腳站起來。

高亢的地龍叫聲響徹「聖域」天空，宣告戰鬥的結果。

虧你能到這裏。昴很想稱讚嘉飛爾的強大。於此同時，不知爲何，也對他強大到這種地步感到悲傷。

「就沒有……其他、講法了嗎……」

肚子的正中央有什麼在蠢動。門已經死了。魔法已經不能用了。

「你、到底是有多堅韌……」

「對吧，嘉飛爾……！」

因此——

3

抬頭、張嘴、瞪大眼睛，呼喚讓自己振作起來的人的名字。

——眼睛深處，有東西涌出來。

「對吧，愛蜜莉雅……！」

明明看到被打到空中的他毫無防備地摔到地面了。而且在遇到昴之前他就已經渾身是傷，還沒休息就繼續戰鬥。再加上右肩還有個會無止盡吸取瑪那的精靈，爲什麼他還站得起來？

嘉飛爾不曾在心儀的拉姆面前耍帥過吧。

「哈、啊……這就是『奎恩之石一個人爬不上去』嗎……唔。」

因爲他大多閉着眼睛、不看未來、不面對昴，所以他沒發現。

嘉飛爾很強。雖然軟弱，卻很強。真的打從心底這樣認同。

被昴叮嚀要好好看着，於是愛蜜莉雅把這場壯烈的戰鬥看到最後，即便內心非常想衝過去阻止激烈衝突的兩人。

可是每次想阻止，昴的聲音和視線就阻止愛蜜莉雅軟弱的心。

那是不容許他人出手、出口的場面。

心急如焚，難以忍受，卻又不能別過視線的場面。

只是這副光景，兩人的爭執和肉體衝突，讓某個東西熱了胸膛。

昴那麼的堅持己見，嘉飛爾大聲哭喊，兩個男人渾身泥臭味互毆爭勝負——但他們這麼做的原因，愛蜜莉雅卻只知道得很片面。

儘管如此，胸口產生的火燙「東西」，就能直接作爲答案了吧。

「唉呀，不妙！得趕快治療！不然昴會死的！」

回過神的愛蜜莉雅跳下石階，像滑行一樣衝到昴身旁。而待在昴身邊的帕特拉修警戒地瞪着愛蜜莉雅。

「啊，用不着那麼擔心，不會怎樣的。雖然沒有帕克會有點擔心力量的拿捏，但簡單治療的話只要借用微精靈的力量就行了。」

愛蜜莉雅邊講邊朝周圍的微精靈說話，向淡淡的光暈借用力量。柔和的光芒包圍住昴和嘉飛爾，使他們的傷口開始癒合。

昴原本表情痛苦，在治療下開始慢慢放鬆。

見狀，愛蜜莉雅淺淺一笑，輕輕地把他的頭放到自己大腿上。

像這樣出借大腿給昴，總覺得是很熟悉的戲碼。明明可以的話，讓負傷的昴睡大腿的機會是越少越好纔對。

「等你醒來，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問你。」

可是比起到時候的問題，當前想和他說的話說不定更多。

愛蜜莉雅喃喃道，手指輕輕插進昴的瀏海里。

睡得像孩子一樣的昴皺眉，然後嘴脣和緩一笑。

——在那之後沒多久，奧托和他揹着的拉姆就前來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