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羊镜狗面』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1.8万 字
1
——开始逃跑后,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
在感受不到外头光线的环境里,还有失去意识的不明时间。事情发生后过了数小时到半天,总之肌肤的感觉就是过了这么久。
「奇迹似地甩掉追兵了……」
在腥臭味中寻找追兵的身影,昴调整急促的呼吸。
直到不久之前,他们还被王国兵执拗追赶,连喘息的余裕都没有。道路被堵、退路被断,好几次都在被捕与强行突破之间摇摆,可谓大危机——
「多亏了那场大到不行的地震,才总算……这么说来,来到这边后没遇过地震的记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蒂也被那阵地鸣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正是机会。昴,把手臂给贝蒂看看,贝蒂帮你对烧伤施治愈魔法。」
「哦哦,帮大忙了。」
说完,昴将一直抱着的碧翠丝放到地上。
轻轻开合手掌,确认了什么的碧翠丝,朝昴的右手——缠着代替绷带的手帕的手发动治愈魔法,一直存在的闷痛缓和,昴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在硬撑吧,累的话早点说就好了。」
「不是,焦急到忘记的时候是真的忘了。一冷静下来,痛楚就又回来了。快、快点……救救我……」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马上就好了,不要哭哭啼啼的。」
「谢谢你,碧翠子妈妈!……玛那还够吗?」
「——老实说,已经没有余裕了。」
「……唉,我想也是。」
听了帮忙治疗烧伤的碧翠丝的回答,昴用另一只手抓抓脸颊。
毕竟在麦克罗托夫的宅邸里,他们可算是大手笔地消耗了一番。米尼亚、纱幕、E・M・T与E・M・M连续施放,再加上昴作为碧翠丝外挂玛那槽的容量并不可靠,玛那想必已经几乎见底。事到如今,他真想哀叹自己对异世界的适应力之低。
「在帝国的时候明明状态特别好……该不会身体变小的时候,反而能塞进更多梦想吧?」
「那是欧德遭到扭曲的极不自然状态,所以贝蒂对那件事没什么好印象。要把那种东西技术化,不知道做过多少人体实验。」
「可恶!我现在就过去!听好了,可别动手哦?我可没打算跟你们打起来!」
「如果贝蒂没记错的话,那是在普利斯提拉看过的男人。」
昴的回答,让库珥修抿紧嘴唇。
她淡淡点头,昴仰望天空,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视线被下水道不高也不干净的天花板反弹回来。
而那——
「头绪吗?在变成这样之前是有,不过已经被我亲手斩断了。」
「嗯,是吗?得救了……嗯,虽然有紧绷的感觉,但还不赖。」
正如预料,是眼神跟昴一样凶恶的四白眼——不知何时加入菲鲁特阵营的巷弄三人组阿顿阿珍阿汉之一,拉珍斯。
那是过去的昴和库珥修立场颠倒——在王选刚开始的时候,对「怠惰」大罪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憎恶,蒙蔽了昴的双眼,就跟现在的状况一样。
「……听你这么说,该不会你原本的头绪是……」
「不,就算单眼变成那样,库珥修小姐还是个美人。」
他原本想向库珥修确认罢免菲利斯的理由与真意,再设法寻找妥协点,帮忙修复两人决裂的关系。
「知道她和我一样,我就没有在这里舍弃库珥修小姐的选项,不管是要帮忙还是阻止。」
「——果然,不行。」
一如往常的互动,让连内脏都凝固的紧张感稍微得到纾解——没错,就在昴不经意地感到安心的时候。
对昴来说,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和阿尔的那幕之后,事件接二连三发生,神经根本没时间休息。「神龙教会」的抬头、库珥修的恢复,之后在麦克罗托夫宅邸的骚动,最后是逃亡者菜月・昴,真是够惨的。
可是——
「什么?」
昴犹豫接下来该说什么,碧翠丝拍了拍他的手臂。
但是,跟无力的昴不同,库珥修有力量,也有立场。
「不过,这可不是一句不客气就能带过的事。烫伤很痛,跟狄加变得奇怪的契机是库珥修小姐,爱蜜莉雅碳他们绝对会担心又添麻烦,坚强的碧翠子也做好跟我度过四百年的觉悟……」
「吵死了!之前就说过了,我不叫阿珍!是拉珍斯!」
和库珥修说话的同时,昴品尝到胸口被勒紧的感觉。
「呵。」
当然,比起当时的愚蠢昴,库珥修看起来更理性。
「咦!? 气氛又变差了!? 」
结果,库珥修怀疑麦克罗托夫他们的根据,就是可疑的风——也就是起因于她所拥有的「风见加持」。
「好恐怖,我懂了。——然后啊。」
「嗯,没错。我现在在菲鲁特那边受她照顾……」
「——慢着,菜月・昴。」
「其实……」
对大吼的男子没有解除警戒的库珥修,听到昴的疑问后挑起眉毛。靠在昴身旁的碧翠丝也小声地说:「阿珍……」
「——我感谢你们。」
在库珥修的双眼正确无误的惊讶之后,昴「嗯?」了一声,对听到的声音皱起眉头——因为那声音很耳熟。
库珥修手持不知何时拔出的短剑,正要摆出架势的时候,被高亢的紧张和警戒的声音催促,水路前方的黑暗处传来慌张的声音。
这次轮到昴这么做了——如果她是对的就站在她身旁,如果她错了就挺身阻止她,为此——
「好啦,结束了。暂时应该没什么大碍。」
「紧张感什么的我无话可说,不过比起一直绷紧神经要好多了。毕竟你一直只让我看到可怕的表情。」
昴他们所知道的——就是以麦克罗托夫为首,宅邸的相关人士全灭。虽然她又说明了斩杀他们的经过,但要点头接受还是很难。
感谢,光是这一句话,就觉得这半天的逃跑有了回报,连自己都觉得太廉价了。不过至少,要是没选择在那个场合追着她跑,就无法听到刚刚那句话。
看到她的反应,昴反省自己是否说得太过火。原本应该放松的库珥修心情和表情,说不定又变僵硬了。
「昴……」
「——有人在,就算屏息也藏不住情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不过?」
「——!刚刚,库珥修小姐笑了?」
「……这种坚强,库珥修小姐应该也有才对。」
憎恶和愤怒混浊了歪曲的视野,被库珥修看穿后,愚蠢的昴恼羞成怒,结果被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是立场颠倒的重演。
「首先,库珥修小姐对这个状况有什么头绪吗?」
「——我是被那个菲鲁特叫过来的。啧,真不帅气。」
「……昴?」
闲着没事的昴,被治疗中任人宰割的碧翠丝这么怒吼。
「——!追兵的士兵应该甩开了啊……」
「感谢你们在那种状况下,还愿意追着我来。」
「是跟他们想法不同的家伙吧。话先说在前头,继续沉默下去对你们没有好处。或者,可以视为有敌对的意思——」
「——跟那时候的我一样。」
库珥修突然压低音调这么说,昴闭上嘴巴。
「才没有那种事!就算发型被弄乱,贝蒂的可爱非但没有减损,反而还发掘出新的魅力!」
咬唇握拳的昴,身旁的碧翠丝静静地凝视他。
下水道被调暗光量的拉格麦特矿石灯照亮。她眯起未被眼罩遮住的琥珀色眼眸,凝视着手臂接受治疗的昴,陷入沉默。
「明明已经不是敌人,而且也离开帝国了,奥尔巴特先生……不如说忍者的黑暗面怎么还越来越深啊……」
「……现在不是可以谈这个的时候。」
「——你该不会是阿珍吧?」
「你……不,你们很强呢。」
「手帕就这样别拿下来,可能会痒,但皮可能已经剥落了,所以不要随便乱抓。」
「那个麦克罗托夫,肚子里竟然藏着颠覆国家的阴谋……?」
昴也一样,所以没资格说别人,不过在王国的情报面上,想仰赖麦克罗托夫的入口太多了。连有「神龙教会」一事,身为王选候补者又处于艰难立场的库珥修都这么想,麦克罗托夫的人望可见一斑。
不悦地咂嘴后,从暗处缓缓现身的男子举起双手。
才刚起步就被挫了锐气,但库珥修的表情太过认真。她迅速地将昴他们护在身后,用独眼凝视下水道的黑暗——
「在其他房间,然后呢?」
「——」
「那时候,我气到失去理智,因为没人理解我而看不清周遭,完全听不进周围的人说的话……」
「我待在客房,看到即将迎接的客人有可疑的举动,因此想质问对方,结果宅邸的人挡在我面前——之后就如你们所知。」
「没错——马克马洪卿爽快地迎接我这不在预定内的访问。只不过,因为有预定要迎接的客人,所以要我在其他房间等待……」
确实,将欧德=灵魂之类的东西捏成喜欢的形状,这种技术不可能不练习就能办到。忍术之里和「恶辣翁」的黑暗面很深,真是可怕可怕。
「可怕的表情吗?因为这只眼睛的关系吧。」
空气微微震动,昴忍不住瞪大眼睛。
菲利斯一定会说这是傲慢的多管闲事,但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看到方才欠缺紧张感的互动,忍不住就笑了。我太不成熟了。」
单手按着眼罩的库珥修眯起眼睛,被碧翠丝傻眼的昴慌张失措。不过,库珥修轻吐一口气后,缓缓摇头。
——其实要是能见到库珥修,想跟她谈谈菲利斯被罢免的事。
「——看样子,士兵们都在忙着应付刚刚的地鸣。混杂在风中的警戒远离,紧张感变淡。可以看成暂时甩掉他们了。」
「虽然很想相信库珥修小姐……」
对抓准时机喘口气的碧翠丝表达双重感谢,昴重新面对库珥修。
这时加入对话的,是用锐利眼神眺望周围的库珥修。
「刚刚的声音是……」
理所当然,昴无法共享她绝对信任的「风见加持」。所以除了想相信库珥修的心情之外,昴无法抱持确信。
「那就要看你们的态度了,我不能轻率答应。不过,你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人数上不利——」
仔细看,站在下水道肮脏墙边的库珥修正用手遮着嘴巴。她对昴的视线补充一句「抱歉」。
老实说,事态正以怒涛般的速度变化。
「昴、昴,不要因为思绪整理不好就乱摸贝蒂的头,贝蒂的可爱会被糟蹋的。」
「……嗯?」
「哦哦,阿珍……!你每次出现都带给我新鲜的惊奇。」
当时,库珥修正准备要讨伐白鲸。即使如此,她还是很有耐心地面对无知、不明事理又无礼的昴,最后还倾听昴的话,协助他完成宏愿。
「如果是在说我跟碧翠子,那用复数形是正确的。没有碧翠子的我根本是无名小卒,不过……」
「库珥修小姐,我——」
「没错,就是那个邪恶企图曝光之前的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
「啊啊,抱歉……真的耶!糟蹋成这样……不忍卒睹!」
就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库珥修尖锐的声音飞了过来。
「Oh my God……」
「——慢着慢着慢着!别急!知道了!知道了啦!」
一瞬间,昴对她的反应感到讶异,但很快便想到,那是治愈之光——对库珥修而言,那会让她想起近在身边、难以忘怀的人。
治疗结束,也甩开追兵,现在有很多话想说。
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个无法忍耐的任性傲慢男。那就是菜月・昴。
「是阿珍吗?」
「就说不是阿珍了,矮子!」
「真是不知死活的阿珍。」
无视为久别重逢而感动的昴,拉珍斯和碧翠丝无意义地争吵。
实际上,跟拉珍斯在普利斯提拉之后——就只有在西莉乌斯的暴行成为魔女教开始不正经集会的契机时见过面。当然,之后有确认过他平安无事,但能像这样看到他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不只这样,还遇到熟人!我有事想问你——」
「到此为止,阿珍。我跟菜月・昴不同,不认识你。」
「库珥修小姐!? 」
和无条件为重逢感到喜悦的昴不同,库珥修的警戒完全没有放松。
这么说来,拉珍斯没有住在「水之羽衣亭」,和西莉乌斯接触后就脱离战线,没有和库珥修碰面的机会。
库珥修的警戒也是理所当然,虽然这么想——
「啊啊?不认识我?卡尔斯腾公爵也太薄情了吧。」
「……什么?」
「唉呀,我这种身份的人,本来就不能随便跟公爵这种身份尊贵的人说话,不过你可是跟老爸学过剑术的人,竟然说完全不认识我,那老爸教你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咯。」
拉珍斯吐出长舌放话,库珥修的表情浮现困惑。另一方面,昴对拉珍斯那令人傻眼的胆量只能佩服。
「你啊,不管怎样都太会信口开河了……」
「才不是信口开河咧!……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虽然一只手就能数完,但我可是跟公爵家的人见过面哦。」
「当真?要不是真的,你这妄想力也太可怕了……」
话虽如此,被他自信满满地这么一说,感觉起来就像是真的,人心和话语都不值得相信。
边这么想,昴边战战兢兢地偷看库珥修的侧脸——
而且,还是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
「之后,就拜托你了……昴……大人……」
「……重新体认到状况真的很不妙。」
那张脸,一看就知道是被戳到痛处的人——
「库珥修小姐也想在冷静下来后好好休息。只要身心能稍微放松,应该就能好好说话了。所以——」
「贝蒂被追杀,爱蜜莉雅被关在城里……是吗?」
「等一下!」
「杀人灭口……!? 」
「——对手的行动可不只这样,你们阵营的人会二话不说就逃跑,也是因为察觉到对手要杀人灭口吧。」
「……王选候补者被当成靶子,狄加还做出对我们不利的证言。治疗库珥修小姐的『神龙教会』的秘迹,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敌人使用强大的力量,真的非常强大的力量,想要捕捉昴他们。
「——要是有可疑举动,或是有风吹草动就砍了你。」
「负担……话说回来,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
担心造成的精神负担,还有被王国问话的肉体负担,这两者加起来,阵营应该会乱成一团——然而,昴的预测却落空了。
不耐烦地吐出这些话,拉珍斯粗暴地踹脏墙。
昴气势十足地抬起头,转头看向在旁观看讨论的库珥修。
「居然是真的!」
「弥补昴的不足之处是贝蒂的任务,而且,你这人类……想被小不点教训几次?」
「……抱歉,突然好困。恐怕是……这个,左眼的负担吧……」
牵着昴的手的碧翠丝,也因为事态严重而脸色难看。这是当然的,因为阵营的状况远远超过昴肤浅的想象,恶劣到极点。
昴愕然脸色发青,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可是——
「哼,虽然想说些无聊的话,但你可别摆出一副责任在身的样子。因为不管怎么想,这状况都是被设计好的。」
库珥修用明显空洞的眼神,看向发出惊呼的昴——
不过,多亏了粗鲁却很理性的拉珍斯,因冲击而脑袋不灵光的昴,终于恢复思考能力。
然后,这种规模过大的事件,昴刚好有听过。
2
「喂,公爵怎么了?又是失去『记忆』,又是身体出问题,最后连脑袋都坏掉,被讲得真惨啊。」
「有人在暗中活跃,想让爱蜜莉雅从王选中淘汰。然后,我的行动完全被拿来利用,爱蜜莉雅被关在城里。不过,奥托他们察觉到有人在打这种主意,所以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来……是这样吧?」
「要说苦衷的话,贝蒂这边也有。看来你来到这里,跟那个苦衷脱不了关系。」
「唔……」
「……阿珍会来,该不会是因为爱蜜莉雅碳和菲鲁特成为朋友的关系吧?」
「——什么!? 」
「关于这点,说来话长,而且我没自信能让你们接受。所以先说你们那边的事吧——爱蜜莉雅他们怎么样了?」
那才是——
但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那道声响,开始发出安静的鼻息。
「只是假设,假设啦!实际上,不可能突然就杀掉王选候补者……所以那个野丫头,才能把我们送走。」
介入昴和拉珍斯之间,碧翠丝如此诊断睡着的库珥修。
就昴来看,库珥修的睡脸没有痛苦的样子,看起来单纯是体力消耗过度,身体寻求泥泞般的睡眠。
「吵死了小不点,有找到不就好了。啊——所以咧?你们那边又怎么了?」
「好了啦!不要动不动就吵架!——就我所见,她只是睡着了。就如那女孩自己说的,疲劳突破极限了吧。」
「呃,库珥修小姐?」
不管怎样——
「被设计,是什么意思……」
「——你们那边的半妖精被关在城里,还有阵营的其他人逃走后下落不明,全都跟你一样成了通缉犯。」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基本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突然就发生这么多对你们不利的事。」
在谈话中,而且还是在警戒中打瞌睡,这太扯了。
「不只爱蜜莉雅?」
「被你指挥很不爽,不过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话虽如此,现在王都里头,我可不敢保证能瞒过多少人的眼睛。」
那正是,足以让天地翻转的坏消息。
昴对这番指摘挑眉,碧翠丝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顺着那个动作看过去,是拉珍斯用舌头戳脸颊内侧的臭脸。
「既然如此,就叫你的主人学学怎么正经地叫人!」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啦,找你们的不只我们,加斯顿和阿汉巴里也在其他地方到处找。」
「咦?」
虽然昴对她的「风见加持」所做出的发言正当性抱持疑问,但与拉珍斯会合后听到的情报,有可能会为疑问打开缺口。库珥修感受到的可疑之风,或许和围绕王选的阴谋有密切关联。
「那么,只是刚好猜中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和库珥修小姐在一起的事,应该也传到爱蜜莉雅他们耳里了。这样一来,他们应该担心到快死掉,还被添了麻烦……」
才看到上半身摇摇晃晃,到达极限的库珥修就突然倒下。
花了很长的时间,库珥修才挤出一个名字。拉珍斯的态度像是在夸耀胜利,昴和碧翠丝忍不住面面相觑。
「——。————。————————。莫非,你是担任王室指导员的利凯鲁特・霍夫曼大人的公子?」
「那为什么会在小巷里欺负弱小?」
因为是阵营的弱点,所以他不想说也是可以理解,但对以为这一定是针对爱蜜莉雅个人攻击的昴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下定决心的昴,背起睡着的库珥修,牢牢地固定住。期间,碧翠丝捡起短剑收进剑鞘,两人互相点头。
总而言之——
「……被关在城里的不只你们那边的半妖精,菲鲁特那家伙也是。被找麻烦,莱因哈鲁特那家伙也被封住行动。」
对似乎八字不合的碧翠丝怒吼后,拉珍斯大叹一口气。
不管怎样——
「又不是我说的!你这家伙是怎样啊!」
「太慢发现了,就是因为怀疑这点,菲鲁特才会在被带进城里之前命令我们『去找大哥哥他们,找到的话就不要让他们落单』,害我们得在臭水沟里到处跑。」
「是我……都是我害的,爱蜜莉雅和大家……」
呼唤她却没有反应,昴讶异地看向库珥修,然后怀疑自己的眼睛——站在墙边的库珥修,竟然在打瞌睡。
似乎很不想说,拉珍斯说完后用力咂嘴。
「莱因哈鲁特!? 还有,菲鲁特也被抓了……这样的话,被盯上的不只爱蜜莉雅,而是王选本身吗!? 」
「拉珍斯,待在这里无法解决任何事。既然你特地跑来,应该有更适合谈话的地方吧?我们移动吧。」
「……就算是贝蒂,也没料到会这样。」
爱蜜莉雅被关在王城,雷姆和奥托他们逃离王侯馆——拉珍斯传达的这些消息,昴咀嚼了好几次,努力想要理解。
「挥剑就算了,风的责任我哪背负得起……!」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昴因耳鸣和晕眩而站不稳,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他眨了眨眼。
「是啊,碧翠子说得对……库珥修小姐,把剑放下吧。阿珍那家伙应该没事,我保证。」
「哈!听到了吗?卡尔斯腾公爵的记忆似乎有被勾起。」
爱蜜莉雅和菲鲁特,王选候补者本人和骑士,既然连他们的阵营都出手了,那这绝对是瞄准王选的某人所发动的国家级攻击。
「如果最坏的想象成真,我也会沮丧,但爱蜜莉雅会伤心……」
「好像是真的。」
不过,就算那是事实,根深蒂固、广泛传播的「神龙教会」,到底该怀疑到什么程度呢?就状况来看,狄加不得不怀疑,那么樱呢?——最重要的,菲尔欧蕾呢?
「库珥修小姐,你有听到吗!? 库珥修小姐说的……」
就算不是那样,被关在城堡里,奥托他们当然不用说,爱蜜莉雅应该也不知道昴和碧翠丝的安危吧。——为了她,要尽最大的努力。
虽然努力——
「吵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要多管闲事!」
明知没礼貌,昴还是打断拉珍斯的质问,直接发问。
「重新说一次,欢迎你们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那正好!现在这个瞬间,我正想招待让王都陷入混乱的逃亡者,想得不得了呢!」
昴连忙抱住她往前倒下的身体,从失去力气的库珥修手中滑落的短剑,掉在水路的地面发出坚硬的声响。
刚刚,拉珍斯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昴他们「被设计」。
「骗人的吧?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睡着了!」
像这样和拉珍斯会合,也是奇迹站在他们这边的结果——说是奇迹,对听从菲鲁特指示找到昴他们的拉珍斯来说,或许是一种侮辱。
毕竟,自从逃离麦克罗托夫的宅邸后,就没有机会好好获得外头的情报。不安、担心和焦躁感,让内心变得乱七八糟。
「啊啊!? 你对库珥修小姐说什么!小心我揍飞你哦,混账!」
「可恶,小不点注意到多余的事了……」
不过,如果这是「龙眼」的副作用,那果然是不自然的物品吧。
没想到拉珍斯真的是露格尼卡贵族出身。
「贝蒂想补充一件事——那个坏蛋的目标,有可能不只爱蜜莉雅。」
「……」库珥修在气到发抖的拉珍斯面前缓缓放下短剑,不过她没有将短剑收回鞘内,独眼依旧保持警戒。
瞬间,响彻下水道的不合时宜声音,让背着库珥修的昴、碧翠丝和拉珍斯都凝然睁大眼睛回过头。
声音来自提灯微弱光线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拉珍斯咋舌一声,朝那里扔出某样东西,坚硬的声音弹跳——
「哦哦,有光!哇哈哈哈哈,真是机灵!」
随着声音在下水道地面弹跳的,是因冲击而发光的拉格麦特矿石。
拉珍斯的判断正确,那东西将混在黑暗中的对手身影,暴露在回过头的昴他们面前。
那是——
「……面具?」
「喂喂喂,看到我最先说出口的感想竟然是面具,这也太直接了吧?多用点心思啦,就像要追求意中人一样,用更热情的话语来表达。哇哈哈哈哈!」
说完,抖动身体大笑的是个男人——而且只知道是个高个子的男人。要说为什么,是因为那男人全身穿着黑色装束,脸还戴着小丑般的面具。
黑暗中,朦胧浮现的白色小丑面具——其言行、态度,还有透过面具投射过来的恶毒眼神都在宣告,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仿佛要证明这点——
「你们可以去死咯,因为我要找的只有躺在那里的女人!」
瞬间,下水道的黑暗被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无法比拟的巨大火焰照亮,极大的热浪朝昴他们袭来。
3
——红色,昴的视野被那单一色彩给填满。
「——呃。」
突然出现,所属和想法都成谜的小丑面具男,用巨大的火球代替初次见面和永别,朝昴他们招呼过去。
逼近的热气灼烧肌肤,原本昏暗的下水道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在狭窄的水道里,火焰无情地扩散开来,将绝望感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

背着库珥修,一天只能用一次的E・M・T和E・M・M都用光,即将耗尽魔力的昴,没有可以应付这个状况的手段——
「可恶!」
突然听到粗暴的咒骂,接着是感觉有粘性的水声。
「嗯?嗯嗯?嗯嗯~?」
目的是确保库珥修的人身安全,但不认为他是王国兵的同伴。可以推测,他是陷害昴和碧翠丝的其中一人——老实说,面对能使用强力魔法的敌人,处于能量耗尽状态的昴和碧翠丝,用正攻法没有胜算。
「昴!? 」意想不到的抵抗,让碧翠丝的声音变调——
「不——」
如前所述,背着库珥修的昴双手没空,所以接住画出平缓抛物线的镜子的人,是连忙伸出双手的碧翠丝。
虽然对他的恶作剧打从心底感到火大,但昴还是吹了吹被烧焦的浏海。
「——呃。」
「啊哈——!真勇敢,是爱呢,精灵和契约者就像牢牢扣上的锁和锁头,彼此没有对方就无法成立,所以羁绊是毒也是药——!」
「你有事要找库珥修小姐,既然如此,连我们和库珥修小姐一起烧死不是很奇怪吗?」
「多么有自信啊!不愧是王选候补者的第一骑士!到目前为止,你都是像这样相信自己的决断力和洞察力,开辟出道路的吧!厉害又出色,真是叫人敬畏!我好嫉妒啊!」
「啊——!咿——!呜——!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我先说好!就算我的肚子在发光,你们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跟我们?」
「——!? 」
「该不会是『对话镜』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想带走库珥修小姐,可是,那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你那副德性,我可不信你是王国兵。」
回过头,戴着小丑面具的男子叹气垂肩,突然扔了什么东西过来。看到那是「对话镜」的瞬间,昴呼唤碧翠丝的名字。
『判断的材料吗?』
「那面镜子的另一头,有人想跟你们说话!」
『——』
「要是因此溺死,那可是最糟糕的死法。」
决定移动的昴,耳朵听到压低的声音。
「差、差点就掉到地上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昴皱眉指出,小丑面具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后发出呻吟。
自称「白羊」的少女,突然在镜子的另一头深深鞠躬。少女因为鞠躬的力道而从镜子前消失,昴的脑袋混乱至极。
「嗯嗯~?怎么了,要争取时间的话……呃呃!」
「你是……不对,您是?」
然后,在她要说些什么之前,火团已经逼近眼前。
被当成大罪司教,对昴的心灵造成莫大的负担。
简直就像变魔术把太阳藏起来一样,下水道的亮度瞬间下降。有的是昴他们手边的提灯,以及拉珍斯扔出的拉格麦特矿石碎片的微弱光芒,还有被消失的火焰熏黑的下水道空气——不,有的不只这些。
「阿珍!你一直都在下水道里吗!? 」
声音粗暴,小丑面具跺脚,朝「对话镜」的另一头诉说。
然后两人战战兢兢地,一边警戒小丑面具有没有可疑举动,一边窥视碧翠丝手上的「对话镜」。
不只被王国兵追捕,还被当成大罪司教,对大罪司教过敏的昴都快起荨麻疹了,不过那先摆一边——这么一来,疑问自然集中在眼前的小丑面具是何许人也。
拉珍斯从下水道里大喊,昴瞬间犹豫该怎么办。
要想办法套出情报,争取时间,找出突破口——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歪着头,小丑面具一脸困惑——实际上,那家伙不知何时把假面从坏蛋风格的面具,换成眼睛有叉叉图案的胡闹风格。
「对、对不起,就算你道歉……」
之后,不知道对话对象说了什么,他像拗不过对方似地随口回答「知道了知道了!」然后——
她应该是容易把心情表现在脸上的类型吧,虽然看得出来她极力压抑表情变化,但眼睛的动作和表情肌却明显背叛了她。
但是,和「黑狗」同一阵营的少女却像这样向昴他们谢罪。该说是颠倒还是不协调呢?只能说是故意要让人混乱。
与高声称赞的话相反,小丑面具用完全不带好意的声音拍手。划破空气的响亮拍手声在下水道空洞地回响,昴默默承受虚伪的称赞,身旁捡起提灯的碧翠丝用鼻子哼了一声。
「结果……」
「愚蠢的臆测也要有个限度,既然如此,昴至今痛扁魔女教一顿又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那是同伴内讧的自相残杀吗?」
「跟平常一样,是吧?」
「光芒越来越强了,看来是有重要的事。」
「刚刚那是昴的聪明才智超越你想法的结果,你却无视这点还攻击他人的人格,实在是愚蠢至极。」
「……不过,我赌赢了。」
喷着口水说完,小丑面具当场背对昴他们。那过于堂堂正正露出破绽的态度,让人不禁目瞪口呆。
没想到小丑面具交给自己的「对话镜」,另一头会是有着稚嫩脸蛋的少女。
「我、我是大罪司教……」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们。我的立场本来就很暧昧,脑袋和内心都乱糟糟的,给我判断的材料吧。」
在朦胧的黑暗中,浮现小丑面具的白色假面。
『那个,我被称为「白羊」。那边的「黑狗」……戴着面具的男人,应该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吧……对不起!』
不是认识的少女,年龄比昴小一、两岁吧。
「啊——可恶的混账东西!我有好好在做!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能说没有独断专行,不过无视指示和脱离任务这种有损名誉的事我可没做!」
视野角落,原本在身旁的拉珍斯不见了。同时,流过身旁的黑色污水喷出水柱——他毫不犹豫地头朝下跳进唯一可以逃走的下水道。
「——」
「啊啊?碧、碧翠子!」
左右绑着长发,发色是艳丽的藏青色,大大的金色瞳孔主张力十足的少女。在镜子狭窄的边缘中,五官端正但感觉有点靠不住的少女,用白色衬衫的领口搭配细领带,外头罩着漆黑的上衣——比起华丽更重视实用性的黑色套装,正透过镜子看着这边。
「——?你那是什么?」
「只有现在了。喂,撤退……!」
背对的面具小丑,窸窸窣窣地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应该是「对话镜」,他拿着镜子开始跟某人对话。即使背对的破绽百出,昴他们也不构成威胁。仿佛被这么说,真是气死人了——
正如事前确认的,现在的昴和碧翠丝都处于玛那严重不足的缺氧状态,手牌也破烂不堪,不过没必要特地宣言。就算手牌没用,虚张声势也是在异世界存活的诀窍。
看到镜子里对自己说话的人,昴不知该做何反应。
「——危险的哟!」
小丑面具一边挥着手,一边像在玩弄昴似地告知,然后将面具换回原本的表情面具。虽然那态度叫人火大,但昴没有余裕去提及。
「喂,接好了,别掉下来!」
「我不想随便引起那家伙的注意!还有,水里有锁链,缠住我的脚让我上不来……」
瞥向旁边,是流经身旁的下水道,从黑色水面探出头的拉珍斯。
结果,镜面浮现小丑面具的对话对象——
「大罪司教啦!在上面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菜月・昴。你有可能是『怠惰』大罪司教!怎么办该怎么办,大家都慌成一团了!」
「真是讲不听的家伙……让人想起大罪司教的下流。」
火焰逼近,肌肤被烧灼,全身的水分一口气蒸发——让人这么以为的热浪,在烧到昴的浏海时突然消失。
「被怀疑?被谁……」
「谁知道,不知道不晓得无所谓!没人对真相有兴趣,或许只是想将对自己有利的情报,用自己喜好、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散播出去。那种人……很叫人火大吧?」
压倒性的火力,会将呆站的昴和碧翠丝连同背上的库珥修一起毫不留情地烧光——才怪。
「昴!贝蒂也——」
「吵死了!快点拉我上来!」
昴指出的,是能完全隐藏体型的小丑面具黑衣——从怀中隐约透出的闪烁光芒。
仿效拉珍斯的紧急避难,碧翠丝抓住昴的运动服衣摆。但是,昴制止那无力又轻盈的体重,当场站稳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刚刚那个时间点,那个地方……你不动手?」
当然想拉他上来,但背着库珥修的昴双手都没空。不过,就算交给碧翠丝,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增加一名下水道受害者。既然如此,干脆利用干涉重力的木拉库,同时寻找突破点——
小丑面具——被少女称为「黑狗」的男子,是明显的危险人物。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饶了我吧,别这样。竟然说我是大罪司教!我可不想被拿来跟那种人相提并论,而且被怀疑是大罪司教的人是你吧?」
碧翠丝瞪大眼睛,凝视如此断言的昴。四目交接,碧翠丝那浮现特征图纹的圆圆瞳孔颤抖,屏息。
「是敌人的话就说是敌人,这样就好——我会打爆你们。」
「啊……?」
听到昴他们的发言,镜子里的「白羊」瞪大眼睛。
小丑面具闹别扭地说,昴和碧翠丝听了面面相觑。
小丑面具在说话的同时,还夸张地摇晃身体,静不下来。不过,只有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听起来是眼前怪人的真心话。
『——啊,映出来了!请问,看得见我的脸吗?』
昴如此宣言,身旁的碧翠丝也用厚脸皮的表情点头。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没动手?明明有可能连同伴的大精灵都一起烧死!」
「——」
「唔唔咕咕咕……!你们!给我!在那个地方!等一下!」
少女认真的眼神和状况的落差,让昴陷入极度混乱。
「相信我,碧翠丝。」
那闪烁的光芒,昴有印象。
「——为什么?」
而每天早上照镜子的她,似乎也有自觉。
『说得真直接呢……不觉得可怕吗?』
「当然会啊,不过危机在自己手边还比较好。比起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危机跑到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要好多了。」
『——再一次,对不起。「黑狗」会找你们麻烦,是因为我这边的疏失,还有为我着想。』
「总觉得,你讲的话很自以为是又自命不凡耶,噗哈哈哈哈。」
「白羊」为同伴的过错道歉,戴着面具的「黑狗」则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黑狗」的帮腔毫无意义,「白羊」为他的声音露出困扰的表情,然后镜子里的视线朝向昴的身后——睡在那里的库珥修。
『我们想保护……不,是想确保库珥修・卡尔斯腾小姐的人身安全。因为我们需要她的力量。』
「库珥修小姐的力量……?该不会是左眼吧?」
昴瞥了一眼,意识到背上的库珥修被眼罩遮住的左眼。
她身上发生的明显异变,或者「龙眼」被盯上都是很有可能的。特地将保护换成确保,也是因为她认为单纯保障人身安全的表达方式并不正确吧。
但是,「白羊」却背叛昴的预测,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左眼?』
『我什么都没听说关于眼睛的事,我们需要的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小姐持有的「风见加持」之力。』
「——加持。」
『是的,我们需要那个力量——为了和「爱子」战斗。』
没听过的单词,伴随着强烈的决心和觉悟脱口而出。
4
——和「爱子」的战斗。
「白羊」说为了那场战斗,需要库珥修的加持。
到目前为止,昴一直以为库珥修被追捕的理由是砍了麦克罗托夫,还有她的「龙眼」,但焦点的错位却让他感到困惑。
说起来,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边听到完全没听过的敌人。
「呜哦哦哦!? 」
简直就像是,肉眼所见的一切都逐渐被置换成玻璃。
清楚地断言对方是事态核心的敌人,昴屏息以对。
「……我可以认为,那跟现在紧迫的状况有关吗?」
然后,库拉丝手上的布袋里,还有许多用来割破的小石头。
被左右扭腰回答的「黑狗」影响,昴看向下水道,正好被丢在那里的拉珍斯发出怒吼。
「为什么你有办法那么嚣张啊?该不会,你刚刚是在帮我说话吧?如果是的话,那不是品味不够,而是你对人心的理解不够。」
「白羊」争取到的对话时间,被「黑狗」多余的发言给糟蹋了。威胁之火的真正用意曝光,更加深了他身为危险人物的评价。
在菲鲁特的指示下,熟悉王都内情的拉珍斯找到昴他们,这可是大功一件,但看样子却被「黑狗」他们给利用了。话虽如此,对拉珍斯的感谢之情却丝毫没有减少。
『……「黑狗」,要是你给谁添了麻烦的话……』
「你们认识!? 」
「啥!? ——啊,糟了!」
不是对朝水路蹲下的「黑狗」,而是察觉到其他异变。
「糟透了,太恶劣了!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
面对这惊人的异变,正要抓住「黑狗」的手的拉珍斯大叫。
凝视库拉丝的举动,看到她左手挥落碎石的石粉,昴推测那个动作本身,隐藏着引发异常破坏的原理。
「库珥修小姐——」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不过很遗憾!火已经用掉了,手牌没了!」
「黑狗」边说边将昴和库珥修,连碧翠丝也卷进来,一口气跳进下水道。在即将落水的前一刻——昴的视野突然被黑色覆盖,原本应该迎接他们的污水没有出现。仔细一看,那是「黑狗」用土块做成的,将昴他们整个包住的巨大球体——
「知道了!木拉库!」
啪叽,清澈的声音在下水道回响——以此为信号,下一个破坏传播开来。
「喂,用火!没有实体的话,应该没办法割破吧!」
「不要用颤抖的声音哭喊,我知道!」
被污水浸湿,头发贴在额头上的拉珍斯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四白眼却炯炯有神,他对想到相同点子的昴笑,用力拉扯他的手臂。
但是很悲哀的,不管她叫得再大声,也无法干涉透过镜子在远处的昴他们——不过,她大叫是有意义的。
沉淀槽、累积的腐烂污泥,那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不、不是的,那个,现在的王都感觉很危险,要是没有「黑狗」那种程度的身手,随便外出的话很危险……』
昴的视线反射性地朝向声音来源——下水道深处,拉珍斯丢在「黑狗」脚下的拉格麦特矿石发出微弱光芒,光芒中浮现某人的影子。
因为威胁目的的大火和言行举止,碧翠丝对「黑狗」的敌意很强。再加上「黑狗」那瞧不起人的反驳,昴也对这人毫无好感。
裂开、龟裂的下水道又出现新的破坏,昴他们身旁的墙壁变得白浊,接着天花板剥落,要压垮昴他们。
「既然厚脸皮地一起得救,就快点把情报说清楚!那个女人!」
昴他们周围的地板和墙壁都呈现即将崩坏的样貌,库拉丝只要割破那颗石头,下水道一带就会粉碎,昴他们会被活埋——
跑出来的裂痕不只在地板上,还延伸到墙壁和天花板,接连通过肮脏的下水道石材,支撑王都老旧潮湿的地基骨架逐渐变得白浊。
在魔力不足的状态下,碧翠丝挤出为数不多的手段,用暗魔法干涉掉落的天花板碎片,将那些岩石的杀伤力减轻到跟浮石差不多。
『——「黑狗」!』
「喂!你们几个,要聊到什么时候!快点来救我啊!」
「嘿!脑袋转得很快嘛!」
「异能者!会割破东西!破坏!是个阴沉又不讨喜的女人!现在就杀了她!」
在突然的状况中,镜面映照出的「白羊」拼命诉说。
配合那个声音,墙边的水面浮出泡泡。啵啵啵啵的小气泡逐渐增加,黑色水面一口气沸腾起来——瞬间,原本飘荡恶臭的下水道空气,被超越恶臭的腐臭蛋味给掩没。
「知道了知道了!那家伙跳下去的责任我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要是只有背上的公爵掉下去,其他人全都烧成焦炭的话,就能省去麻烦了,我可能有那么一点点这么想。」
——紧接着,从女人脚下延伸的裂痕,像蛇一样在下水道的石板上蜿蜒,朝昴他们逼近。

——是女人。披着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的外套,将波浪状的深绿色头发塞进衣领,脸上有浓厚黑眼圈的苍白女子。
就在昴犹豫的瞬间,「黑狗」动了——突然,昴被推飞出去。
「是不想认识也不想遇到的家伙,『切割』库拉西斯——『爱子』!」
「在你继续说些不入流的话降低我方对你的印象之前,快点行动吧。」
「拉上来?泡在又脏又臭的水里的人吗?我觉得让他继续沉下去,对谈话的卫生方面比较有帮助。」
被称作库拉丝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从垂下的手中拿着的布袋里,又捏起另一个小碎片。看起来像小石头。
拉珍斯从水底拉起沾满黑色泥巴的锁链,大声叫道。
「——」
昴知道拉珍斯的目的了,没有时间犹豫。
「臭水沟里……」
「不会吧,你这家伙……!」
「沉淀槽!主流旁边塞满了污泥!」
「干得好,小不点!瞬间做出不错的判断!」
「又开始混乱了……那个『爱子』是?」
只不过——
攻击准确地逼近通道深处的库拉丝——啪叽,又听到轻微的声音,飞在空中的飞石碎裂,抵达时已经化为尘埃。
「沉淀……」
在异变中,镜子里的「白羊」也察觉到,用接近悲鸣的声音大叫。
「黑狗」立刻大叫要她住手,但石头先一步裂开。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在这里用那个的话——」
「与其被扔出去撞破,这样才是正确答案!」
仔细一看,漂浮在水上的拉珍斯单手抓着水路的墙壁,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东西——是生锈的锁链。
「那个,跟割破石头有关吗?」
「啪叽」,不知从哪传来像是用爪子抓薄陶器的声音。
分到这边处理的「黑狗」笑叫,双手朝向崩塌掩埋的瓦砾。瞬间,卷起的大风将瓦砾吹上空中,飞石风暴朝敌人发射。
「碧翠丝!」
「不会吧……!」
「——喂!这边!过来这边!」
「——啊?」
以此为前提,昴和碧翠丝后退一步,警戒「黑狗」朝掉进下水道的拉珍斯伸出手的样子。
「哇哈哈哈哈,臭水沟味的礼服小不点,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张嘴给堵上啊?」
然后,昴他们的警戒——
一瞬间,昴以为那女人也是「黑狗」和「白羊」的同伴,不过在质问之前,女人先在昴的视野中动了起来。
「而——且——,我只是偶然跟踪的对象刚好是你们,可不是被选为交涉人哦——所以你们可别以为是『白羊』的错哦?」
『是我们的敌人,菜月・昴先生,大概对你来说……也是敌人。』
听到昴的呼唤,碧翠丝朝崩落的天花板张开五指,发动魔法。
这一声,让「黑狗」身上的恶作剧气息消失。
『——是的,他们是在王都的混乱中,暗地里牵线的人。』
「真是眼尖又精明的家伙啊,骑士大人!没错,正是如此!胡乱寻找目标是浪费时间、体力和人生吧?所以我就用了别的方法,也就是跟踪可能会找到目标的家伙!那家伙?现在在臭水沟里——!」
昴保护背上的库珥修,也把碧翠丝拉过来,同时用力往后跳——刹那间,恢复重量的崩塌掩埋了下水道的一半。
生锈、沾满脏污的锁链发出钝音——从水底传来沉重的声音。
有他那种程度的魔法手腕,不能因为视线离开就放心。
「跟那个叫『爱子』的家伙战斗需要库珥修小姐,为此才跟我们接触,但选那个假面混账当交涉人根本是选错人了吧……」
意识到睡在背上的库珥修,昴犹豫该怎么做。考虑到之后的行动,没有意识的她太危险了。
「你刚刚说跟踪?那是……」
『拜托!相信我!』
意义不明的「黑狗」驳回,昴为此动摇,视野中库拉丝以流畅的动作,宛如神圣仪式般用手指捏起下一颗小石头。
她一只手无力下垂,另一只手——举到胸前的左手手指,捏着白色碎片似的东西,然后用手指捏碎那个碎片。
「——阿珍!? 」
「你——」
「一直让他站在水里也不是办法,可以把他拉上来吗?」
就在这时,从下水道传来拼命呼唤的声音,昴他们转头看去。
「黑狗」吐出的名字,让昴和镜子里的「白羊」都倒抽一口气。
突然听到下水道的构造介绍,电流窜过昴的背脊。
老实说,「白羊」的宣言对现在的昴来说是求之不得。敌人的真面目和目的都不明,昴他们置身在混乱的漩涡中,光是能获得简单易懂的情报,对「白羊」的好感度就直线上升。
他迅速转身,堂堂正正地阻挡在扩散的裂痕前。在面具后方看不见的视线,刺向站在黑暗中的女人,「黑狗」用力咂嘴。
不仅如此,刚刚「黑狗」的发言还有令人在意的部分。
被那句话推了一把,昴在下沉的土制半球中,将库珥修交给身旁的碧翠丝,朝逐渐关闭的球体外伸手。
然后——
「——来吧,拉珍斯!」
「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地指挥!」
拉珍斯打开沉淀槽的盖子,踢着难看的墙壁飞过来。抓住拉珍斯伸出的手,昴用力将那纤瘦的身躯拉进半球里。
两人纠缠在一起,背部朝下倒地。紧接着,半球完全关闭,几乎同时听到小石头碎片碎裂的微弱声响。
摇晃和巨响,从关闭的土块厚重墙壁的另一头传来。
但是,更甚于此的——
「飞吧——戈亚。」
和昴重叠在一起的拉珍斯,边吐口水边弹响手指——紧接着,红色光芒穿过土墙扩散开来,声音和冲击慢了一拍才抵达。
「——!? 」
仿佛从腹部深处被痛殴的威力撼动世界,昴发出惨叫。
明明在水中,明明在土球里,却好热,好刺眼。爆炸声炸裂,几乎要震破耳膜。
「——啊。」
不成声的悲鸣,在菜月·昴的体内肆虐。
天旋地转,天地以惊人的气势旋转,沉入水中的土球被猛烈的水流冲走,好几次撞上巨大的物体,意识快要飞走了。
沉淀槽里累积的,是大量污物产生的可燃性气体。
拉珍斯打开沉淀槽的盖子,点燃大量溢出的气体,连同瞄准这边的库珥修,将整条下水道炸飞——不,不知道下水道怎么样了,看不见,听不到,无法理解。
只能一味地被翻腾的水和跳动的土球冲撞,昴拼命地用力抱紧抱习惯的微小触感,以及非保护不可的对象。
咬紧牙根忍耐——那是昴现在能做的最大努力。
闻到的是酒精味和干布的香气。不靠火加热的空气通过鼻腔,昴用力吸了一口格外清洁的空气——然后呛到。
不是透过镜子,而是面对面的「白羊」,双手在胸前反复张开又握紧——
「碧翠子……你没事吧?」
5
得救了,这点毫无疑问。但在那之前,被「白羊」的同伴「黑狗」威胁也是事实,该用什么态度应对才正确,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昴咳到身体弹起,压在他胸口和腹部上的重量也跟着弹跳,还发出可爱的悲鸣。
「冷静点,在吵闹之前先看看周围吧。」
尽管事态绝对不容乐观,但拉塞尔却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王国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是的!不对!呃?是哪边呢……?」
「嗯」
拥有王都商业工会代表头衔的拉塞尔・费罗就在那里。
声音来自在房间入口惊慌失措的「白羊」身后。
可能是椅子睡起来不舒服,睡着的他皱着眉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从那副模样,实在看不出他是靠机智拯救昴和库珥修的功臣。
「那个……谢谢你担心我们?」
昴向前倾,额头被碧翠丝的手掌用力制止。就这样,额头被小手按住的昴转动视线,然后发现。
昴回过头,房间入口站着一名少女——是刚刚在镜中看过的人。将深蓝色长发绑成左右两束,身穿黑色套装的少女——「白羊」。
「——敌人的目标是王国的静谧,以及彻底的侵略。王国的中枢已经落入我们长年的仇敌之手,濒临灭亡的危机。」
安心后力气放松,手撑在床上的昴终于想到这个疑问。
库珥修也躺在昴旁边的床上。
不知为何,那微笑让昴感到寒意——那微笑里头,有着一个普通商人不该有的许多想法。
库珥修躺在床上,睡着的她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昴为此感到安心。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可以看到被毛毯卷起来的拉珍斯躺在那里。
结结巴巴的声音,昴编织出的,是很久以前有缘相识的人——在王选开始之初认识,之后为了讨伐白鲸而交涉提供支援物资,虽然没有直接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但也是和自己一起对抗相同敌人的商人。
「就听到的来说是没事,不过在那之后她就一直没醒。那双眼睛的消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对贝蒂来说也是未知数。」
「太、太好了……我担心大家会不会出事,担心得不得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和「白羊」一起出现的那个人,昴也认识。
腐烂的鸡蛋臭味,沾满污物的下水道臭味,都不是。
然后,昴的恶寒成真。
「那个一发是指一根头发,增加的话意思就变了……不对,那种事不重要,比起这个,我和你没事的话,其他人——」
混乱和迷惑达到极点的脑袋,昴只能呆呆看着态度悠然的拉塞尔。面对昴的视线,身穿高级西装的绅士微笑,深深点头。
「——」
他说——
「是吗……啊啊,阿珍也在,这下安心了。」
咬紧牙根,忍耐、忍耐、忍耐。
「能像这样见面,实在是侥幸,菜月先生。在这王国前所未有的危难之际,务必请菜月先生将力量和见识借给我们。」
才刚说出杂感,昴身旁就突然有人出声。
谢罪、感谢和怨言,处理的顺序让昴和「白羊」都短路了。
「勉勉强强,好险好险,不过不是千钧一发,而是百钧一发吧。」
——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
睁开眼睛,眨了几下让模糊的视野对焦。结果,昴在躺着的身旁,看到了板着一张脸的碧翠丝。
「咳哈!咳咳!呕恶!」
「……这里是哪里?」
「——『白羊』,不可以给菜月先生添麻烦。你应该和『黑狗』不一样,不然就得重新思考方针了。」
「库珥修小姐……太好了,她没事……吧?」
那声音和现身的人,让昴忍不住瞪大眼睛。明明这一天已经摄取过多的惊讶,却还来第二轮。
「还是说,这里是秘密治疗院?类似密医的据点……」
看到肩膀披着毛毯的碧翠丝,昴的嘴唇颤抖。
「你是……拉塞尔先生?」
「——!你醒了吗?菜月・昴先生!」
「——」
直到意识被看不见的浊流吞噬,一直、一直忍耐——
这里不只气味,连外观都跟下水道不同。石造的房间没有窗户,照明只有小盏的油灯。床边整齐地放着水壶、绷带和折叠好的布,脑中朦胧地掠过医务室这个单词。
「哇呀,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