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佛拉基亞帝國』

1

傲慢無禮的笑容──面對蒙面男的態度，昴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這個傲慢男子無疑就是在草原跟自己分開時，不但指引了道路，還給予了匕首的人。因爲蒙着臉所以不敢肯定，但聲音和態度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是證據。

「──」

在木製牢籠中，睡在只有泥土的地面上，不只手腳，全身都傷痕累累的昴，命運似乎尚未斷絕。

帶領陶德等帝國士兵進入森林，以自己的瘴氣爲誘餌吸引魔獸靠近，趁他們遇襲時逃跑──

「然後，我……」

「聽說你在森林徘徊時中了陷阱。本來用來捕捉野獸的陷阱卻抓到了人類，整個部落都議論紛紛呢。」

「陷阱，部落……？」

聽了蒙面男的說明，昴甩甩髮疼的腦袋，看向牢房外。

關押昴的木製牢房跟在帝國軍營地裏的鐵製牢籠相比，根本是粗製濫造。與其說簡易，看起來根本就是把木頭戳一戳製成的。

而在牢房外，遠眺是高聳的森林，而開拓樹林而成的土地──在昴的印象中，近似「聖域」的聚落。

「聖域」也是在被稱爲克雷馬爾堤之森的濃密森林中開闢出的聚落。只不過雖然在森林裏，卻還是有住家和教會等建築物。而這裏的部落跟「聖域」不同，講好聽點叫小木屋，講難聽點就是原始房屋。

目睹這樣的景象，昴的嘴脣吐出想到的字眼。

「──『貅德拉格之民』？」

「哦～你知道啊。呵，看你這難看至極的模樣，想必在短短一天之內揹負了極大苦難吧。有找到跟你失散的女人嗎？」

「……嗯，多虧了你。」

聽到昴的呢喃，蒙面男問。昴深吐一口氣做出回答。

蒙面男態度從容，不過身在牢房裏的他立場跟昴相同──有着「喜歡跟被囚禁的人一起被關在牢房裏」這種興趣的部落重要人物，可能性相當低。

不只在帝國營地，昴連在這裏都成了俘虜。

不過還不只這樣。

身份被懷疑進而被逼問的狀況，在現實生活里根本不會發生。不管是問話的人還是被問的人，除非從事必須這樣發問的職業，不然可以說搞不好一輩子都用不上這句話。

他八成察覺到吸引魔獸過來的是昴。而且爲了不要再讓昴喚來第二隻魔獸，所以打算當下就處理掉昴。他瞬間的判斷力與執行力不容小覷，也不能小看。

遺憾的是，昴沒空附和他的抱怨。因爲他的注意力放在遠去的人身上──就是那個年幼女童。

轉頭看去，便看見從柵欄縫隙窺探裏頭的兩道光。慢慢地結合影像，就知道那是一對翠綠眸子。

「『貅德拉格』小姑娘。好奇心旺盛吧。先前只有我的時候，她就來看過好幾次了。還說給她看臉、剝掉蒙面的東西，有夠吵的……」

在他看來，這種說法是挑釁。讓滿身瘡痍在瀕死狀態下被送進這裏的昴睡兩個小時，是因爲他判斷沒有靜養的話會危及性命吧。

說完，眼睛的主人就離開柵欄。「等一下！」昴連忙制止卻來不及。撲向柵欄時對方早已離開，看都不看這裏一眼，跑掉了。

「剛剛的是……」

在這種意義上，這問話對昴來說稱不上熟悉。

不過，昴不禁被壓迫感給駁倒。

「嗯，沒錯！我被他們抓到！爲了逃跑而演了一齣戲……可是沒法帶走雷姆。所以……」

一個見過面的傢伙，標榜這種論調，從而駁倒昴和其他人。

似乎不滿窺伺者的態度，蒙面男雙手抱胸碎念。

「你……！誰跟你認識了……沒到那地步吧！？」

被挑釁而回嗆的昴原本專注於跟蒙面男的爭論，此時則感覺到其他視線刺在自己側臉上。

身上套着白色衣服，方便活動、裸露肌膚的裝扮，是爲了適應這個很像亞熱帶氣候的土地吧。

想到帝國營地，昴回想起來。

「這、這什麼亂來的論調……」

閒事。想要這樣回嘴，但傷口的疼痛讓昴咬牙。

「得跟米米說。」

對昴的疑問，蒙面男鼻子噴氣。

「──亞伯。」

「喂，偷偷摸摸講些什麼。回答問題。」

「要你多管──」

這個充滿野性的團體，跟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和先前看過的佛拉基亞帝國軍人們不一樣，她們的美感就像是被本能統率的一羣野獸。

「糟糕……我被帶到這裏過多久了！？」

被昴滔滔不絕的氣勢帶着走，領頭的女性──米傑耳怛報上名字。

「別去管無謂的地方。是我跟她們說我們認識。所以會這樣問也不爲過。」

「會怎樣……？」

但是女娃的外表最讓昴大受震驚的地方，不是在於她的外貌特殊，而是因爲這並非第一次見到她。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妳所見，是個可悲悽慘全身是傷的迷路之人！然後，後面的傢伙是……你叫？」

「怎麼了，突然乖到像是被人澆了冷水一樣。」

然而──

「哼。因爲要是不處理的話很可能會死掉。那幫人對於要怎麼處置你也很傷腦筋吧。就跟不知怎麼對待我一樣。」

「──」

「什……」

觸碰自己的肩膀和背部，從被勒緊的感覺知道有做了止血處理。還有刺鼻的臭味，感覺很像是消毒水等藥液。

揮別回憶的昴，頭上冒出問號。

「我卻在這種地方……！」

「不是『你』，而是『你們』……？」

「──。這個嘛，大約兩小時吧。先講清楚，我已經給予足夠的溫情了。要是沒有思考判斷能力，會更早把你叫醒──」

「──。原來如此。我猜，那個雷姆就是你在找的女人吧。跟我分開後，你似乎喫盡苦頭。是森林外的帝國軍？」

「哦、哦哦……？我是米傑耳怛……」

慢慢照亮昏暗視野的是火焰──火把的光。出現好幾個手持火把的人，朝着昴所在的牢籠走過來。

因爲頭一個這樣問昴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在宅邸時懷疑昴的身份的雷姆。

「誰一臉像俘虜啊！說起來──」

額頭貼着柵欄咬緊嘴脣時，身後的男子問道。

「硬要說的話，是從靈魂來的。你纔是，打算曝露醜態到何時？菜月•昴。」

只是做最基本的處置，不讓昴死掉而已，並沒有讓傷口急速癒合或是除去疼痛。跟在帝國營地接受的治療相比，作法更加粗劣。

給人的印象就是不走理論，而是將本能置於核心的團體。

自己有必須儘快回到那裏的理由。

昴心中的多個點連接了起來。

「──啊。」

雖然被關在同個牢房，但昴跟蒙面男的關聯性薄弱。是說會關在一起完全是對方方便管理，所以兩人的關聯性根本是零。

不過人生中第一次被問到這話時候的事，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

「──啊，巫巫被發現了。」

因爲自己的失言導致密林被縱火，逃離烈焰熾燃的土地，用在憎恨下溼透的雙眼瞪着自己的女童──

然後──

「──」

雖說對自己有恩，但昴心急到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不過卻因爲注意到某件事，妨礙了昴的輕率之舉。

「──對方也會過來問話。看。」

「我把雷姆留在帝國營地……帝國軍在跟森林裏的魔獸應戰，在他們回到營地之前，我不回去的話，雷姆會……」

這是在故事裏經常聽到的句子，但在實際生活中幾乎不太會被問到。

「爲什麼不早點把我叫醒啊！」

這話術未免太過蠻幹，不過昴卻對這種論調有印象。

可是卻把兩人視爲同伴，這種想法不會太亂來嗎？

「──這個，我背上和肩膀的傷，有人幫我處理了？」

走在前頭的是體格健壯的高個子女性。黑色髮絲用紅色染料染紅，褐色的臉和身體用白色塗料畫上圖案，綠色瞳孔所洞射的目光充滿壓迫感。

帶頭的女子，連同昴和蒙面男一起詢問。

髮型像娃娃頭，但只有髮尾是桃紅色。染成這種特殊髮色八成是有原因的吧。髮根處就是黑色，剛好符合「貅德拉格之民」是黑髮這說法。

「真是難以捉摸。不管怎樣，你要大吼大叫也行。在這邊讓你閉嘴反而麻煩，也會無端浪費體力。而且就算不大呼小叫──」

「對，亞伯！蒙着頭遮住臉外加性格傲慢無比的討人厭傢伙，卻還是大方地將匕首送給我這個迷路的人，從這反差感可以知道是個弄哭許多女孩的花花公子。那麼這邊換妳們自我介紹！請！」

雙眸的主人見昴的視線朝向自己，眨眨眼道：

2

陶德他們穿越森林回到營地做完報告，要不了多少時間。

被抓這點，蒙面男不也一樣嗎。

「你的這股從容，是從哪來的……」

「──」

你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她的身後則躲着剛剛的女童。走過來的人大約十位，而且似乎全是女性。

是個年約十歲，有着褐色肌膚的女娃。

男子用下巴示意，跟着回頭看的昴睜大雙眼。

用打顫的膝蓋跪在地面的昴這樣控訴，蒙面男聽了眯起眼睛。

「似乎醒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所謂的偉人大多都是這種人嗎？昴覺得腦袋昏沉──

那時，女童會用滿是憎恨的表情看着昴，不爲其他。──她是來向燒死自己的土地和同伴的罪魁禍首報仇的。

殺了我的女孩。昴的記憶如此主張。

「我沒說謊。我跟你都見過彼此，也都認得對方。這不就是認識，不然要叫什麼？」

大蛇粉碎隊伍之際，賈馬爾他們當然是以應付魔獸爲優先。但是在他們之中，唯有陶德以殺昴爲優先。

昴對她們的步姿抱着這印象時，女性們站到關人的牢籠前──「貅德拉格之民」緊盯牢中的兩人。

正是那名女童，使用毒箭射中自己背部，害死了自己。

「這麼拼命。難怪一臉像是習慣當俘虜的嘴臉。」

「──她是……」

仔細想想，刺人的匕首還是眼前的蒙面男給的，在受到匕首刺傷的狀態下跟他重逢，不知道這是什麼因果關係。

──你是什麼人？

無論如何──

事實上，身上無一處不痛。痛得最厲害的是背部肩胛骨的新生刺傷──陶德用匕首朝逃跑的昴給予的最後一擊。

蒙面男依然坐在一開始的位置，盯着情感波動劇烈的昴。那雙眼讓昴感到萬分尷尬，於是背過臉不去看他。

像這樣產生能夠仔細看對方的從容後，昴找到了能夠精確表達以米傑耳怛爲首的女性們的氣質。──「亞馬遜族」。

女性很多，擁有鍛鍊有素的強韌肉體，跟原住民和少數民族一樣會用塗料在身上畫圖，也有人揹着弓箭等，這些印象簡直是完美吻合。

所謂的「貅德拉格之民」，跟昴所認識的亞馬遜族沒有不同。

「雖然在無意間得知蒙面男的名字是亞伯，也是驚人的事實……」

「──」

「現在先不管那些！聽我說，米傑耳怛小姐，還有貅德拉格的各位！」

追究蒙面男──亞伯的事就留待之後，昴朝着聚集起來的女性揚聲。

看起來，她們並不打算不由分說地殺死昴。這從她們幫忙處理傷口，以及只是來問話的態度可以窺見。

既然如此，滿懷誠意真摯對話的話，說不定可以讓她們理解。

「妳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森林外頭有帝國隊伍在佈陣。我重要的女孩子被抓到那裏，現在不回去的話她會有危險！所以拜託放了我！」

「──」

「還有，軍隊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士兵有說若能對話的話是最好，但他們也抱持着最糟就是開戰的覺悟。要是那樣的話，我……」

去幫妳們調停，製造一個商量的場子。但昴沒法說出口。

的確，要是辦得成，帝國軍跟貅德拉格之民之間可能就不會開戰，然而昴已經不可能走這條路了。

因爲在陶德他們的認知裏，昴就是設下魔獸陷阱給他們跳的人。失去信任的現在還作夢抱有那種期待，如意算盤也打得太美了。

昴很明確地將雷姆與陶德他們放在天平上衡量。

然後爲了救雷姆，選擇加害他們。做出了選擇，就不能逃離這個責任。

「抱歉，我訂正剛剛的發言。軍隊盯上妳們貅德拉格是真的。他們人數相當多，而且正在佈陣，開戰的話……」

「──你是要說我們會輸嗎？」

「啊……」

昴的發言頭一次讓亞伯微微倒抽一口氣。

「別小看貅德拉格之民。她們是隻會誕下女性的母系種族，在這個森林裏生活了數百年的戰神後裔。除了增加子嗣時，其餘時候皆不需男丁。且男丁都是從外地擄來。」

昴想追逼，卻被隔着柵欄的衝擊給震到摔倒。揮拳毆打柵欄的米傑耳怛，眼中帶着憤慨。

「沒事……」

如果是之前的昴，會隨便決定自己的極限吧。

「──等待時機而已。」

「我是不知道你說的『嗆死』是什麼，不過我等待的是局勢的準備。在整理好之前，我貿然出手的話就會混入多餘色彩，因此會徹底旁觀。說真的，森林外的那幫人動起來，我本來以爲是有希望的……」

「囉唆！」

實在火大，但無法回嘴。事實上，昴完美地踩中每一個地雷，使談判失敗。說話不經大腦的功夫發揮到極致。

一旦返回營地，就會跟上一輪一樣，爲了壓抑自軍傷害到最小，士兵會毫不猶豫地放火燒森林。──貅德拉格之民將會被燒死吧。

品味着彷彿眼前要一片黑的絕望，可是昴堅持拒絕放棄，咬緊牙根決定要抵抗。

就這樣，持火把的團體遠去。

「貅德拉格之民」，大概是狩獵民族。

翩然的站姿和說的話都讓昴目瞪口呆，整個人愣住。

「調動軍隊的訓練……是軍事演習嗎？」

癱在當場的昴，用額頭去撞柵欄後悲嘆道。

「──」

聽了亞伯的話，昴詛咒自己的說明之拙劣。

「等待時機？機會？Chance嗎？什麼Chance……」

說完，亞伯鬆開抱着雙臂的手，原地慢慢站起。

佛拉基亞軍隊經常以軍事演習的名目，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周圍佈陣。貅德拉格之民也早已習慣。

「是這樣沒錯。你的意見成了方針。我先道謝。」

昴問，亞伯以極爲冷靜的聲音回答。

貅德拉格之民遵照她的決定，背對昴，不採納他的訴求。

「可是，我不是貅德拉格之民。她們的驕傲和重要約定於我如草芥。我需要的就只有你所帶來的，毫無虛假的事實。」

昴朝着她們的背影拼命地訴說。

昴無意識又不客氣地再度踐踏蹂躪這點。

「嗚咕……！」

爲此會鑽研技巧，時時提高自己的實力。對她們而言，開戰就會輸這種說法完全是地雷中的地雷，根本不管用的論調。

「等一下！我沒說謊，我講真的！大家都很危險！約定……約定會被破壞的！妳們和雷姆都有危險啊──！」

「……說謊成性。」

這代表昴又說錯話了。

「她們不信。認爲你玷污她們的驕傲，將她們非常重視的古老約定視爲無意義的東西。的確是該流傳後世的失敗談判。」

當然，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重型機械，因此這應該是出自人手吧。要不是很多人一起做，不然就是跟愛蜜莉雅或嘉飛爾一樣擁有怪力。

她所下的無情判斷，其他貅德拉格之民也沒有異議。看樣子，帶頭的米傑耳怛就是在場甚至這個部落的首領。

試着用身體撞，但看起來臨時做出來的木牢卻找不到洞。粗如樹幹的柵欄，簡直就像用工業重型機械組裝出來般，牢牢地刺在地面上。

想到這點，胸口深處就長出沉重石塊，壓得心臟疼痛。

「──呃！」

「而且？」

可是──

「有人提醒你了還被抓。……可惡，有沒有哪邊比較松啊？」

「因爲那個女孩，對我來說不是用『不過』就能形容的人。沒有人可以取代她。雷姆就只有一個。」

很難想像他會漫無目的地待在這裏，也令人難以置信。

「我慘不忍睹，你也沒好到哪去啦。一開始我不就跟你說了嗎？森林裏有危險的傢伙，所以別踏進去。」

但米傑耳怛平靜地打斷想要這麼說的昴。聽到這反應，昴知道自己用錯話了。

而亞伯朝着苦瓜臉的昴繼續說了下去，而且話鋒一轉──

「怎麼了，那副呆樣。敢拿那臉朝向我是大不敬喔。」

「但假如他們打算燒掉森林，就不能一直盤腿坐着了。」

第一次見面時，亞伯使用了「隱身」斗篷，展現出基於某種目的纔來到森林的姿態。就算不是，根據陶德所說，他可是把皇帝御賜短劍乾脆地轉手讓給別人的大人物。

「……要是陶德他們全滅的話就另當別論。」

可是刻意派遣軍隊還設陷阱的理由何在？

「坐在這麼冷的泥土堆上，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相信我說的？可是，貅德拉格之民都……」

想到這邊時，亞伯提起昴的視線。雖然立刻別開目光，但昴想到的是亞伯的下場。

在森林裏放火，是在陶德得知森林裏藏有魔獸之後所發生的事。上一次光是聽昴提起，帝國軍就選擇燒燬密林。

「慢着！我是不知道約定的事，可是他們是認真要把妳們……」

就跟戰鬥的驕傲一樣，古老約定對她們而言也是重要的東西。

變得比以前更不肯放棄。這就是照亮黑暗夜路的明確光芒。

「佛拉基亞士兵，是在森林外做調動軍隊的訓練。他們做過好幾次了。」

「可是，我沒說謊。帝國士兵真的盯上了貅德拉格之民。而且……」

啃咬充當牢房柵欄的樹枝，計劃製造出逃獄的空隙時，亞伯帶着嘲笑的侮辱傳進耳裏。

「菜月•昴和亞伯，都沒說真話。因此無法打動我們。」

這種想法和主意，自古以來在深山貧村是真實存在。更何況這裏是昴的常識不通用的異世界中的外國，完全有可能發生。

「還真是慘不忍睹的談判呢。」

懷着誠意與拼命的說服，若沒有理解對方的風俗和榮譽之處，就依然是無禮暴行。這點不會改變。

「咳咳……可、可惡。爲什麼、每次都這樣……！」

「──怎麼着，你那眼神？」

既然如此，菜月•昴還剩什麼價值？

叫來可能殺死人的敵人，跟間接殺人沒什麼兩樣。昴明知這點還執行誘餌作戰，事實上有可能已經出現死人。

亞伯厭膩地朝仍在啃木頭持續抵抗的昴這麼說。

但是那話反而點燃了昴的情緒。

似乎是沒聽過的單字，聽了之後米傑耳怛皺眉。可是，昴逐漸看清佛拉基亞所設的陷阱全貌。

「──既然如此，貅德拉格之民和亞伯，都像是我殺的。」

跟方纔聽來在挑釁以及嘲笑昴的發言不同，聽起來是發自亞伯心底的話。

根據數量和採行的戰術不同來看，無法否認居於劣勢。

「你纔是，只會在那邊對我做的事潑冷水。我是不知道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但你被抓進來就沒事幹了？」

「你明知沒用吧？憑你的力氣，更何況是負傷之身，她們也不是蠢到會留下讓人逃脫的空間的人。不過就是個女人，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就完全是亞馬遜族了嗎……。喂，莫非我們被抓是因爲？」

這次是實際確認了魔獸的存在，因此這次應該也難以避免森林被火燒。

因爲知道自己的主張沒有可以擁護的地方，所以被亞伯的評價給打垮。

但是回顧過往，重新看清自己走過的路並不容易的他，現在稍微不同了。

「──呃！該不會……」

右邊肩膀，左手手指，都怪雙手都故障，連要遷怒給牢房都沒辦法。滿身瘡痍派不上用場，連嘴巴都無用武之地。

「我們知道佛拉基亞的軍隊來了。但是，他們和我們之間有古老約定。不會開戰。」

「……就不死心，和小聰明吧。」

可是，就算一輩子懷抱着殺人的罪惡感，還是有不能忽略的地方。──陶德他們恐怕不會全滅。

從陶德的判斷力以及賈馬爾的積極性來看，很難想作大蛇能將他們全滅。既然如此，殺死魔獸後，他們應該就會返回營地。

「只有女人的部落，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

選擇利用魔獸的時候，便充分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趁她們習慣大意，佛拉基亞軍就包圍峇德哈姆密林，準備一口氣攻下貅德拉格之民。

自己的命，雷姆的命，還有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都不想讓他們死。

喊啞了嗓子，吐出有血味的痰的昴仍不死心，可是無人傾聽。

沒法獲得米傑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民的信任，雖說內心很焦慮，但主要是昴的說明架構太差導致。

不過，亞伯嗤之以鼻。

「──」

米傑耳怛緩緩搖頭，宣告對話結束。

亞伯在上一輪應該也是被貅德拉格之民捕捉。在這情況下，森林被焚燒的話，他也會跟着被燒死。或是在牢裏逃不出去而燒死。

「放心吧，她們也是會挑種的。──說謊成性，圖謀不軌之輩的種只會生下污穢。這種種她們纔不要吧。」

可是已經得到族長決定的貅德拉格之民沒有停下腳步。唯一在意到一直偷瞄昴的只有那名年幼女童，但也沒停下來。

捕捉男人，用作受精的工具。

當然，以傲立在眼前的米傑耳怛爲首，貅德拉格之民一定是實力了得的部族吧。從她們渾身散發出的霸氣就能得知。

所以這邊昴必須站起來，找出打開局面的對策。

就像現在，她們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出森林的意思。她們就只會在這生老病死走完一生。然而──

「可是，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地步也要攻擊這些人呢？」

「他們的最終手段……不，不對。甚至用縱火當最初手段。」

「……要是我說謊的話，那怎麼辦？」

「那還用說。──讓你用命償還。」

這話所蘊含的重量，跟玩笑裏頭提到的「死亡」截然不同。

亞伯是認真的。假如昴的話是騙人的，那就要以「死亡」來償還。這絕不是遊戲或玩笑，而是質問真正覺悟的場面。

感受到這點，昴自然地挺直背脊。

不知不覺間放棄與柵欄格鬥，昴整個人面向亞伯。凝視昴的黒瞳，亞伯的目光威嚴感倍增。

「用心回答，菜月•昴。──你有爲了想救的人，而犧牲一切的覺悟嗎？」

「──」

問話直接，不允許猶豫和謊言。

在這兒要是敢真話夾雜謊話的話就沒命了。沒錯，名爲亞伯的男子，聲音中帶有讓昴這樣相信的力量。

亞伯的問話，昴以心靈承接。

犧牲一切。爲了拯救想救的人，有無犧牲除此之外的人事物的覺悟。

面對這個問題，答案是──

「──我沒那樣的覺悟。」

「──」

「我能交出來的，就只有我而已。──假如是這個，那我可以賭上全部。」

不是被刺的右手，而是用手指骨折的左手貼在胸前，昴這樣回答。

這是昴對亞伯的提問，毫無虛僞的回答。

被要求犧牲一切所有，自己終究無法接受。

之所以這樣，是因爲這世界有太多昴重要的東西，以及還沒見過的耀眼之物。

「聽巫它卡它說了。你們說要接受『血命之儀』。」

昴想讓對話成立的訴說，讓米傑耳怛如此小聲低語。

「爲什麼，那麼拼命？你，跟我們，沒有關係。」

「我能賭的就只有我自己。有點太高估自己的影響力了吧。」

被歪頭不解的昴和女童注視，亞伯深深點頭。

跟昴至今所見過甚至接觸過的強者相比，力量並沒有超脫常人領域。但即便如此，昴還是覺得撿回一命。

被指出多管閒事的昴頓時屏住呼吸。可是，女童的話沒有這種用意。她單純是發出疑問。

「爲什麼，你這麼想？」

因此，賭注就只有自己的手牌。以現狀來說，就只有菜月•昴。

手放在摟着自己的腿的女童──叫做巫它卡它的小孩頭上，髮尾染成紅色的米傑耳怛用銳利眼神刺向昴他們。

「不是貅德拉格之民。這種事，用不着說大家都知道。別用蠢話浪費時間。重要的，是儀式的本質。」

貅德拉格女童跑去跟族長米傑耳怛傳話，因此現場只剩下昴跟亞伯兩人。

「別笑死人了，貅德拉格的年輕族長。在現今，妳們的傳說都沒人知道？妳是認真這麼想的？只要有兩個人，祕密就會泄漏。妳們的團結固若金湯──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最好放棄奢望。」

這個說法，用來表明昴跟雷姆的關係並不恰當。但是現在沒時間拘泥這點花大把時間詳細說明，也沒有這樣做的義務。

「我想我拼命努力的意義，就在那裏。」

「嗚呀啊！？」

昴爲什麼要爲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還是貅德拉格之民這麼拼命？

「嗚咕……這有什麼關係啊？」

很遺憾地，被貅德拉格之民逮捕而無法施展身手的昴和亞伯，連面對那樣誇張選項的資格都沒有。

正確來說，打雜跟受虐分別發生在不同輪迴裏，但在亞伯的壓迫感下，昴這麼回答。

叫做塔立塔的女性，聽了被她稱爲姐姐的米傑耳怛的話後垂下頭。

嚇到的昴轉頭看去，便見到亞伯的視線盡頭、距離牢籠不遠處的樹蔭那裏，出現了畏畏縮縮看着這邊的女童。

「──」

只答完疑問表層的亞伯，轉頭瞪昴。

看樣子兩人似乎是姐妹，這樣一看，她們炯炯有神的目光確實很相似。

「但是，你沒有說謊。既然如此，就先不燒了你吧。」

明明沒關係，爲什麼還干預？

「我並沒有接受喔，塔立塔。只是覺得放着不管很可惜。」

這代表亞伯擁有有別於腕力與劍力的力量。

對昴跟女童的對話沒有興趣的亞伯催促道。

「米米？要跟米米，說什麼？」

「小姑娘，我沒打算跟妳閒聊。剛剛那人叫米傑耳怛吧。帶她過來就行。她是族長吧。」

「很多個帳篷，營地內的人數的話……喂，講這要幹嘛？」

即便如此，只要昴殞命，在重新來過的世界裏，假如有方法可以讓相關人士走向更好的道路的話──

就跟先前在草原上相遇時的評價一樣，亞伯絕不是什麼超人強者。

「……肩膀和背部的傷就是拜他們之賜。再來就是被派去打雜。」

「──滿意了？沒空長談這點，我跟你應該都一樣。」

接着亞伯重新面向女童。感受到先前昴所嚐到的壓迫感了吧，小小的身體緊張地仰望對方。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們談話時打岔，不過能不能告訴我『血命之儀』是什麼呢？我想那八成跟我不無關係喔？」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想要提議一件事。」

「……哦，嗯，抱歉。」

「耍小聰明的答案。令人動怒的丑角。」

亞伯先發制人，結果女童小聲呻吟，接着一臉尷尬，提心吊膽地走過來。

答案連昴本人都不清楚，但──

目前，不知道亞伯所說的「血命之儀」的內容，跟不上話題的就只有昴。但是知道那對米傑耳怛她們是相當重要的儀式，所以她們不歡迎輕蔑這想法的亞伯。

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因爲兩人的視線而慌忙想逃跑──

「姐姐……」

「成人儀式……哦，是這樣的儀式啊。可是，我們……」

「不懂嗎？已知的情報。招出你所見過的東西──」

不過亞伯沒能回答昴的問題。因爲複數的腳步聲快了一步，再度來到牢房。

因此，爲了預防更多的混亂，昴大聲道。

「呼嗯。沒提到手指，所以是不同的事件囉。原來是被你追的女人弄的。」

3

渾身噴出冷汗，昴知道自己的命被捏在對方手裏。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那邊的姑娘。」

「姐姐！妳認真的嗎？怎能接受這些男人的話……」

撇開拾回小命而猛流汗的昴，亞伯突然呼喚某人。頓時，陰影處傳來一聲小小的慘叫。

「我問你。你說你在森林外的營地被捕當成俘虜。待遇呢？」

而且昴不認爲可以得到理解。就連曾經發生的事實，對眼前女童的人生來說都是不必要之物。

說完，稱自己爲巫巫的女童指着昴。沒想到自己被在意的昴睜大眼睛，女童則是點點頭。

接着他這麼說。

昴給出答案，然而還是無法將真心傳達給女童。這也難怪。對不知道「死亡迴歸」的人講這種話，只會讓人摸不着頭緒。

「……原來如此。看起來，似乎有資格接受『血命之儀』呢。」

「因爲不想讓妳有必須滿懷憎恨瞪着敵人的念頭。」

是被女童拉來的米傑耳怛和跟班──

那種事不應該重複發生，不應該重蹈覆轍。

犧牲一切這種話，是隻容力量強大的人才能說出口的話。

「剛剛，你，很拼命。說我們，很危險。可是，米米不聽。」

昴的眼中還留有她的憎恨，以及促發嚴重事態導致她產生憎恨的罪惡感。這些在心中打轉，化爲荊棘引發疼痛。

「逃跑的話就錯失機會囉，小姑娘。那樣不是妳的本意吧。」

「到底，從哪知道『血命之儀』？那應該是，只流傳在我們貅德拉格之間的儀式。」

「不過，如亞伯所說的一樣，要是米傑耳怛小姐妳們不聽我的話，那我會很傷腦筋。雖然只是重複剛剛的話，可不管幾遍我都會說。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爲了守護我重要的人，至少請讓我離開。」

因此──

「沒有啦，剛剛我被這個蒙面傢伙威脅，說什麼能不能犧牲一切。不過我的答案是辦不到啦。」

就這樣，斥退妹妹的米傑耳怛，重新凝視昴。

儘管看不見，但還是知道他露出笑容。

「證明了你蠢到戀慕一個會折你手指的女人。」

「你問『血命之儀』是什麼對吧？那是我等貅德拉格自古以來流傳下來、讓族人認同自己的儀式。可說是成人儀式。」

「……巫巫，不懂。」

是包圍米傑耳怛的衆人，站在她身旁，髮尾染成青色的女性。

用毒箭射穿敵人，以憎恨的目光看着對方「死亡」。

聽了答案後，亞伯這麼說，昴確切感受到自己撿回一命。

「死亡迴歸」這能力，最好不要再發動了。

「既然如此……」

被連珠炮詢問的昴擠出苦瓜臉，但被亞伯嗤之以鼻。

「提議？」

「既然打雜過，代表見過營地內。大概的配置爲？絞盡你那幾乎沒有的腦汁，從記憶裏頭挖出來。」

「嗚……」

米傑耳怛的視線變得兇狠，亞伯回應的口氣也增添狂熱。

「──？」

也就是說，連用來密談的時間也很有限。

「──『血命之儀』，是什麼東東？」

這話讓昴驚訝地圓睜眼珠，亞伯則是喉嚨微微作響。但是聽了這聲低語後，有一個人反應很激烈。

「啊……」

視線有着方纔昴踐踏她們的戰士驕傲時的霸氣，以及可匹敵霸氣的尖銳。

「對於非常看重驕傲與約定價值的貅德拉格之民來說，是絕對無法忽視的習俗之一。詳細等她們解釋吧。比起這個──」

「……我想，是因爲不希望讓妳有那種表情。」

「──跟她說我們要接受『血命之儀』。要說服她們，這是最快的方法。」

「巫巫、巫巫……不能聽男人的話，米米有說。可是，巫巫很在意。很在意你。」

如此高傲的說法，不只米傑耳怛，身旁的貅德拉格之民表情也跟着僵硬。見狀，昴緊張得在內心倒吞一口口水。

「……我？」

然後猶豫不決地開口。

聞言，亞伯眯起眼睛，看向昴的左手。

知道儀式是貅德拉格的成年禮後，昴困惑不已，亞伯則是厭煩回嘴。聽了後昴臉頰抽搐，卻也能理解亞伯想說什麼。

成人儀式的本質，在於讓團體承認挑戰者有能力獨當一面。也就是說，「血命之儀」的本質就是──

「能跟貅德拉格的人民平等對話的通關儀式……」

「正是如此。」

肯定昴的想法，亞伯抱胸看向米傑耳怛。而對上視線的她也頷首道：

「假如是要挑戰『血命之儀』，就要做好覺悟。」

「撤回要求的話就會放了我們？很遺憾，我可沒世俗偏差到會去期待那麼好的事發生。我跟這位菜月•昴都一樣。」

「唔噎！？」

夾在情緒高漲起來的兩者之間，還擅自被編入幹勁十足的一人隊伍中。昴十分驚訝，但亞伯完全沒有要理睬他。

「怎麼樣？」米傑耳怛問。雖然步調被拉着走，不過昴還是答應了。

「……我做。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我就接受儀式讓妳們認真聽我說話。不過若是要花上好幾天的儀式的話，那就麻煩了。」

「這個嘛，我們也不期望。既然如此……」

「姐姐，不如就用艾而及那？」

昴下定決心接受儀式，米傑耳怛考慮這提議時，塔立塔給出建言。聽了之後，米傑耳怛深深點頭。

「也好。舉行『血命之儀』時，就選擇最大的困難。」

「最大的困難……是？」

「──艾而及那。」

緊張吞口水的昴問，米傑耳怛重複說出那個單字。

一聽到這字眼，巫它卡它嚇到聳起肩膀縮起身子，其餘貅德拉格女性也面露緊張。

以身爲戰士自豪的她們竟有這種反應，已經夠充分觸發昴的不安。

「我的也是行李啦！」

「這玩意是？」

不僅如此，要帶昴他們到某處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沒有散發針對他們的敵意。

入口的反方向，也就是兩人的正前方是一片黑，不過應該要捨棄掉筆直穿越空間就能逃跑的天真想法吧。

被這樣講的昴感到生氣，很想去咬他那被遮住的臉。可是在質問他這話的真意之前，走在前頭的米傑耳怛先停下腳步。

出了牢房後，既沒幫兩人上銬或矇眼，而是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包圍下走到聚落外。

也就是說，不管儀式結果如何，都成功恢復她們對自己的印象。

4

方纔髮尾染黃色的女性也用悠哉的聲音和語調說，並帶着溫和微笑，用大岩石塞住斜坡的入口。

「先戴在還能用的手指上！沒時間了。」

裏頭放着昴跟亞伯被沒收的裝備。

「──嘶嘶！！」

爲了凝神細看黑暗，昴身子前傾。結果被繞到身後的塔立塔推了一把，往前踏出一、兩步後腳就踩空。

「不過，這到底是要……」

「看起來好像又不是洞底……這裏就是儀式之地？」

亞伯像是愉快犯的言論，讓昴重新看向周圍。

「沒事喔～。我很有力氣，所以完全沒問題～」

這樣一來，說不定就算儀式的成果不佳，但或許還是可以重新上談判桌。

好不容易纔停下來，背部卻又受到強烈撞擊，最後還是往前倒。含恨地看向身後，撞到自己的是亞伯。

「啊？雙手……如你所見。右手舉不起來，左手也沒法用力握東西。當然，也沒法做精細的活……嗚喔！？」

就這樣衝下斜坡，來到平地後吐氣。

「………喂喂，開玩笑的吧。」

對方的說話方式和長相都很柔和，體型鬆軟肥胖。在以肌肉緊實的女性爲多的貅德拉格之中相當罕見，不過也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

「明明是你擅自推動事態進行，少在那邊裝偉大了。就算賣人情給我，但是未免做得太過頭了……」

「什麼──啊唔！？」

背對出口被堵住的斜坡，跟亞伯並排的昴對眼前之物感到錯愕。

雖說有出讓一把匕首的恩情，但在這裏的脣槍舌戰已經讓講究人情這件事飛到九霄雲外。當然，讓昴收回失分，製造出讓她們肯聽自己說話的機會，這點也很感激他就是了。

米傑耳怛也是，不過在兩人決定要接受「血命之儀」的時候，一開始的談判失敗影響似乎就蕩然無存了。

撇下跟不上發展速度的昴，亞伯拔出自己的劍。昴也連忙跟着拿起鞭子。

走在茂盛濃密的森林裏，簡直就像在黑暗中用手探路來走路，昴好幾次都差點跌倒，每次都是被身旁的貅德拉格解危。

昴偷看旁邊的行爲，受到身旁的女性和巫它卡它的議論。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這類人啊。應該唾棄的無聊英雄願望。」

「而且要是我逃走了，你怎麼辦？」

「你，心裏有底嗎？」

「我在腦袋一頭熱的時候，是有勇無謀地逃跑過啦……」

說完她就打開牢房，將昴和亞伯帶到外頭。

忍不住揚聲，昴朝地面的空白──正確來說是陡坡──踩上坡面，以免自己用滾的滑下去。

「一定是看禾禾看呆了。因爲禾禾是村裏最漂亮的美女。」

害羞搖頭的女性面頰通紅，實在很可愛，不過卻沒有露出空隙。昴只要逃跑，一定會當場被制伏。

「真的假的……」

「你說啥？」

「哎喲～這樣，我很難爲情耶～」

「我跟你，都沒有回頭路了。做好覺悟了？」

說完她就悠閒一笑。昴被這態度給拯救。而且她還幫自己包紮傷口，所以應該說被救了兩次吧。

「──那表情，是在想對自己有利的事呢。」

米傑耳怛和塔立塔，都沒有出聲制止她的行爲。看樣子這點幫助並不妨礙儀式進行。

「傷的狀況還好嗎～？包紮，是我弄的～」

就這樣，大致做好準備時──

「該不會，這就是艾而及那……？」

「艾而，意思是巨大……呣。」

從裏頭露出來的是──

「那麼，好好努力喔～」

「滾開。」

「亞伯和菜月•昴，接下來將帶你們，前往艾而及那那裏。向我們證明，你們可以漂亮地完成『血命之儀』吧！」

「哎喲，抱歉。又勞妳扶我……」

「──來囉。」

說完，髮尾染成黃色的女性撐住差點跌倒的昴。

「這個感覺……又來了！？」

「──？怎麼了嗎～？」

「啊哈哈，這倒是～。而且肚子飽飽的死掉的話會很痛苦～」

即使用火把照亮周圍，能見度也只有幾公尺的範圍。在昴看來就只是不變的森林光景延伸。

再加上身旁的貅德拉格所有人，身手都比雙手故障的昴還要矯健。

是鑲有黑色寶石，擁有奇妙壓迫感的高級戒指。

「仔細觀察別人啊……」

「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可以不要施加這麼奇怪的誘惑嗎？不是沒想過，但我不幹。」

「菜月•昴，雙手能活動到什麼程度？」

「哈哈……」

「是時不時就會。你都不會想趁現在逃跑嗎？」

「啊，這個，原來是妳幫我包紮的啊。嗯，沒事了。還有一點，不是蠻多，不對，是非常痛，不過還好。」

亞伯也撿起自己的劍與斗篷，快速着裝。

說完，亞伯就把自己的一個戒指扔給昴。接住後，在他不容分說的要求下，昴將戒指套進左手中指。

可是──

難以置信的怪力──現在知道那個臨時趕造的堅固牢籠是出自誰手了。

慢慢爬過地面，從黑暗中悠然現身的，是身上有着溼亮光澤的綠色鱗片集合體──大蛇。

「就這裏。」

看樣子，他似乎也跟昴一樣被推了下來。

在這片峇德哈姆密林裏，已經遇過兩次的大蛇魔獸。

森林的黑暗既深又廣，昴連幾公尺外的地方都看不見。結果就是連要回去的營地方位和距離都不知道，就算逃跑了也沒目標。

「嗄？魔？親吻？到底在講啥……」

一起移動的亞伯說的話，讓昴深有所感。

撇開毫無緊張感的兩人，米傑耳怛朝周圍的同胞發出指令。

「哦，爲什麼？現在的話，比起在牢房裏更有機會逃跑吧。只要製造出空隙，說不定就可以逃過貅德拉格的耳目喔。」

昴跟亞伯掉下來的入口加蓋後，形成了左右約二十公尺寬的凹谷空間。

被趕到斜坡下的昴跟亞伯對話時，有東西被扔了過來。掉在亞伯腳邊的是一個布包。

別過視線的亞伯，不屑地這麼說。

「是吧。再來，就是有什麼會出現了。是叫艾而及那吧。」

「啊哈哈哈，真是老實耶～」

「巫巫和大家都在看！加油！」

「是不知道你厭惡的原因，我也沒興趣跟別人比較。不過，帝國人只要活下來就要學習仔細觀察他人。跟王國人相比差在這兒吧。」

立足地消失，代表沒法站穩。

這裏到底有什麼──

「封有魔的戒指。使用前先親吻。雖然有限，但會吐火。」

邊啃帶骨肉塊邊溫和聊天的她，也是貅德拉格。

基爾緹鞭不用說，原本刺在昴背上的匕首──亞伯給的東西，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這裏。

「去了就知道。」

「……不要觀察別人的臉色和眼神來讀取想法啦。不只你，帝國人不會都是這種人吧？」

「這裏？什麼都看不見啊……」

「嗯？肚子餓了～？想喫肉～？」

仿效亞伯取回裝備配戴的昴疑惑之際，一道聲音回答。看過去，站在斜坡上的是揮舞雙手的女童。看來是巫它卡它把裝備扔進來的。

「啊，不是，沒關係。不是肚子不餓，但喫了就沒法動了。」

落落大方又溫柔，這樣的她讓昴也自然鬆懈心防。不過，卻很在意她單手拿着的帶骨肉塊。

「啊，危險……現在手可不能撐地，怎麼突然！？」

昴屏氣，心驚膽戰地確認。

大蛇張開大嘴，像是肯定般大聲咆哮。全身遭受那猛烈的風壓，昴全身僵硬。

艾而及那＝大蛇，而且還是「血命之儀」最困難的問題。

既然如此，這次昴跟亞伯必須突破的障礙就是──

「來吧，戰鬥就對了。證明你們是戰士！貅德拉格的狩獵之眼會看得一清二楚！」

「呃啊啊啊！果然來這個！！」

在崖上朝着底下與魔獸對峙的兩人出聲的，先是米傑耳怛的威嚴聲，接着是其他貅德拉格的高聲吶喊。

在稱不上歡呼與鼓舞的聲音中，大蛇擺開架式──

「──要來囉，菜月•昴！」

「看到了啦！可惡，怎麼這陣子我老是被測試啊！」

大蛇以蓋過昴哀嘆的氣勢蜿蜒前行，「血命之儀」正式開始。

5

──棲息在峇德哈姆密林的魔獸「艾而及那」。

亞伯有說艾而有「巨大」的意思，那及那就是蛇的意思囉。

又或者，那也是貅德拉格之民的獨特稱呼。

不管是哪個，想加以驗證好爲人類文化學的歷史做出貢獻這件事先留待後頭。

「現在要以應付眼前的敵人爲優先──！」

張開血盆大口、裸露獠牙的大蛇撲了過來。體長超過十米，宛如具有意志的大樹在森林來回肆虐。

其身體比好幾根樹幹綁在一起還要粗，擺動的尾巴具備只要稍微擦過就能讓人受重傷的威力。

「碧翠──」

子。差點叫出不在場的夥伴的名字，昴咬牙切齒。

除了米傑耳怛，塔立塔、黃色頭髮的沉穩女性、甚至連巫它卡它，每個人全都冷冰冰地瞪着昴他們。

在亞伯對此發出疑問之前，昴先開口──

昴面對正面的大蛇，舉起左手。大蛇見狀，黃色眼睛帶着警戒，閉上嘴巴把頭往旁邊撇。

就在昴也同意亞伯的戰術時，卻突然覺得不對勁。

「身體的鱗片穿不過。既然沒法貫穿心臟，那就瞄準眼睛、嘴巴或腦袋？」

「弱點在腦部，這是生物共通的弱點……不過八成也很難。既然如此，我們的勝利條件在更上面。」

沒有錯過好時機的劍擊，運用最具貫穿力的突刺直指大蛇咽喉，銳利劍刃深深挖穿魔獸鱗片──本以爲如此。

這是自從被扔到佛拉基亞後，從帝國營地到這邊都數度被迫感受到的生死觀差異。──她們可以前一秒和對方笑鬧，下一秒就互相廝殺。

「──戈亞。」

──被稱爲頰窩的器官，是蛇類的熱能感測器官。

貅德拉格之民沒有表情，只有冷酷鎖定獵物的視線。

「哦，知道──」

背後和頭上都有貅德拉格之民的冰冷視線在監視，爲了立下戰士證明，昴他們必須挑戰把森林當自家的大蛇。

「戈亞！戈亞！重複戈亞！！」

「即使能接近，也沒把握能貫穿牠的鱗片。沒有鱗片的部位……眼睛和嘴巴。不瞄準鱗片薄的部位攻擊就不管用。」

棲息在森林或巖縫等處，大多爲夜行性的蛇，爲了能在黑暗中掌握獵物的位置而具備的器官。有了它，就能探測到獵物的體溫，因此即便處在黑暗中，蛇類也可以快速捕捉、捕食到獵物。

在師父克林德的教導下，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自己都能操鞭自如。與其用舉不過肩膀的右手，不如逼使還有兩隻手指能用的左手。

「你、你幹嘛……哦，對了！『隱身』！」

「說過了。親吻寶珠，讓它認定你爲所有者。再來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這戒指簡直像輕小說裏的武器……！」

「──！」

「糟糕……！」

「但假如沒有那個就沒法去到妳那兒，那我會拿到的。」

「嗚喔！」頭被按住的昴整個人趴在土上。仔細看，同樣一身土塵的亞伯，將自己和昴包在斗篷裏。

「不要讓我說很多次，笨蛋。屏住呼吸！」

「血命之儀」的內容，可能每次都不同。

「──嘶嘶！」

「對策呢？」

「──上面？」

瞪着後退的亞伯，準備追擊的大蛇側臉被火球撞擊。

「嗚喔喔喔──！」

初級魔法火焰沒法給予大傷害，但大蛇還是厭惡得對觸碰有所抗拒。

熱風與紅光炸裂，密林的溼潤空氣燒起，但給予大蛇的傷害卻微乎其微。魔獸伸出長舌舔舐焦黑的臉，黃色瞳孔看向昴，然後張開大嘴咆哮。

顫慄的瞬間，昴無意識地將戒指抵在嘴脣上。接着把戒指高舉過頭，朝向亞伯瞪視的煙塵方向。

「蠢蛋！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

頓時，火焰在突破煙霧、攻向兩人的大蛇鼻子上炸開。

而既然對手是蛇型魔獸，那生態也會接近蛇的話──

結果就是現在赤裸裸地呈現出昴本身的應對能力不足──

「就跟剛剛的提議一樣。我當誘餌，攻擊交給可疑蒙面男。」

半信半疑地看着戒指，聽取說明的昴皺起臉。而亞伯不睬他的感想，繼續窺探煙塵後方的大蛇動向。

那股警戒是白費功夫。因爲昴的左手現在並沒有戴着戒指。

觀察身旁的大蛇氣息，亞伯眼中帶着怒意與懊悔。

在牢中老神在在的他，面對真實威脅後也無法隱藏緊張感。重複深呼吸的同時，亞伯緊緊握住劍柄。

6

昴邊說，左手甩出鞭子。

「喂，米傑耳怛小姐！這傢伙──」

「只要斷了牠的角，魔獸就會服從折斷角的人。──只能這樣。」

「我本來想毛遂自薦的，可是被人要求去當誘餌實在很火大……！」

才一回合，開局不過才過了三十秒。

纔剛倒下，大蛇的嘴巴毫不留情地在他頭上閉合，發出巨大聲響，咬碎空氣。於此同時，捲起的煙塵和風豪邁地刮過大地。

由於尺寸不夠包住兩人，因此昴是被亞伯騎在身上。

「儀式已經開始了。『血命之儀』沒有退路。若打不倒那個，別說你的願望，連性命都撿不回來。」

「沒錯。只要不呼吸，那傢伙就不會馬上找到我們。……不過真不走運。『血命之儀』還有測試本領以外的項目，我至少知道。」

共享勝利條件，該做的事也確定了。

「可惡──！」

「可疑？在這裏的只有高貴的蒙面男。」

──想着留在帝國營地的雷姆，昴用力踏出一步。

蛇型魔獸，尺寸感覺與巨蟒相當，但因爲會積極攻擊人類，所以威脅度更甚。

劍尖只淺淺刺進鱗片就受阻，無法更進一步。雖然姿勢不能說好，但毫無疑問是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卻不管用。

「空隙由你製造。不然爲什麼會是我跟你兩人一起參加？」

「──」

昴是輔助角，亞伯是主攻角，這樣的職業分配再熟悉不過。不過老樣子，助攻角只有菜月•昴能勝任。

昴揮動左手，朝着飛撲過來的大蛇胡亂連續發射魔法。

在朦朧的煙塵中，昴舉起左手示意中指上的戒指。

必須做的只有遵從她們的規則，在「血命之儀」中獲得勝利。

聽他這樣講，昴也痛切瞭解他的想法。

而討人厭的地方是，這隻大蛇似乎也具備了頰窩。

跟嘴硬的亞伯對話，昴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遇到突然發生的事，比起思考，昴更傾向交由夥伴碧翠絲去判斷與應付，並認爲這樣做最妥善。

太強了！想要這樣說的昴倒抽一口氣。

在這邊質問生死觀的對錯與否沒有意義。

「──嘶嘶！」

本來面對壓倒性的暴力就沒有勝算，外加昴又到了極限。

「左手的目標不是你的臉，而是上面啦！」

不對勁的來源，是魔獸「艾而及那」。

是亞伯扔過來卻沒有詳細說明的戒指。說什麼親吻啦吐火的，只講了些意義不明的話──

話雖如此，但從裝備內容和身體狀況來說，也只能這樣分配。

大感失敗繃着臉，下一秒後腦杓跟頭髮伴隨怒吼被一把抓住。「嘰噎！」昴慘叫，仰着身子被拉倒。

「現在，魔獸看丟了我們。用戒指的火焰吸引牠的注意。我再趁隙攻擊。」

要打倒大蛇很困難。所以說，只能瞄準魔獸都一定會有的弱點。

頭上看着兩人奮戰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拉弓架箭瞄準他們。

應用這原理的東西便是熱像儀，不過蛇類天生就有，所以纔會是黑暗中的暗殺王者。

每一發都放出光芒，戒指的火焰沒有命中魔獸，山谷間的戰場懸崖因此崩塌，暫時分開了兩人和魔獸。

當中也有不用與魔獸戰鬥的方法。可是昴和亞伯被放進的，是與大蛇戰鬥好立下戰士證明的路。

看了巫它卡它，就能知道這生死觀念是自幼便沁染在心裏。

突破沙塵，張着大嘴的大蛇衝過來。

「再來一發！！」

「唔……！」

雖然戰士證明這玩意跟自己不搭，自己根本不想要──

「怎麼用？」

承受貅德拉格的冰冷視線，亞伯告知整個人凍住的昴。

亞伯呻吟，衝擊將他的右手彈開。

「爲此，就必須製造出空隙吧。不管用什麼手段……」

偷偷靠近的大蛇，在瞬間襲擊而來。結果鼻樑被火燒到讓大蛇抬頭慘叫，亞伯則立刻揮劍。

「敢說我二流。依你現在的狀況，連要扯我後腿都沒辦法不是嗎。」

因爲這裏不是討論主義主張，更不是追求辯倒對方的場合。

「還剩下回嗆的嘴巴啦……對了，剛剛你給的那個。」

「我的雙手故障，你的劍技二流……什麼爛狀況。」

但從這短短的時間，就能知道昴和亞伯沒有勝算。亞伯的劍無法突破鱗片，雙手故障的昴能使的小花招又不合適。

鞭子的前端瞄準的當然不是蛇的鱗片，而是蛇的頭頂、生機盎然的密林裏的粗樹枝。鞭子繞住樹枝，昴的身體趁勢輕盈躍起。

「──嘶！」

蛇伸長身體，下顎直逼飛上空的昴。

要是沒有立刻屈膝，昴的身體就會被闔上的蛇嘴咬住，屆時雙腿一定會被往下拉。

「──啊！姐姐！那個男的，要逃了！！」

「不對──」

昴急速上升，在化爲戰場的山谷上方繞圈圈。架箭的塔立塔大叫提醒，但是米傑耳怛卻用手讓她放下對準昴的弓箭。

然後，閃着綠色瞳孔說：

「他沒有要逃，他要戰鬥！！」

有如喝采般叫喊的米傑耳怛，看着用鞭子在空中打轉的昴。

簡直像搭乘遊樂園裏的天女散花遊樂設施一樣，昴順着軌道旋轉，然後用右手戒指瞄準懸崖邊緣。

「戈──！！」

與其說是詠唱，更像在吶喊。

而大聲喊叫的昴，右手溢出的火焰噴向崖邊──火苗延燒到伸向山谷的藤蔓與樹枝上，化爲驚人火勢焚燒山谷。

「嗚呀啊啊啊──！？」

「哇哇哇哇！巫它卡它，危險～！」

「啊啊啊，姐姐！姐姐！這樣真的好嗎！？」

看到山谷燒起來的光景，原本守望戰場的貅德拉格們開始慌亂。

巫它卡它跟黃頭髮少女抱在一起，塔立塔則是要求姐姐允許她射死昴。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米傑耳怛絲毫沒察覺這些。

她一個勁地握緊拳頭，緊盯着昴。

身旁和頭上的聲音敲擊耳膜，搞得腦子嗡嗡作響。

頭部扭動下使得劍閃偏離軌道，亞伯的一擊砍到角的一半就停止。而在他重新使力前，掃過來的尾巴先逮着了亞伯。

用「隱身」斗篷藏住自己的亞伯飛撲過去，但大蛇卻無法分辨他的位置。

在緊閉的眼皮底下，描繪想要的東西。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菜月•昴！喂，菜月•昴！起來！現在就給我起來！」

世界失去顏色，聲音消失，甚至感覺不到空氣流動，取而代之來到昴身邊的，是溢進靜止世界的黑影。

「咳呼！……咕，失敗了……呃。像這種兒戲果然不管用嗎……」

而那正是昴散播火焰所做的誘敵路徑──

最重要的是，這些到處散播的熊熊火焰──

看見銀髮少女。還有奶油色頭髮的女娃，粉紅色頭髮的少女，灰色頭髮的青年，金色頭髮的少年，還看到好多好多人的臉。

強悍熱烈的訴求硬是鑽進耳朵，不僅如此，身體還被拉起。明明處在分不清頭和腳哪個在上面的狀態，卻還是硬被拉起。

「看着、我啊──！！」

永遠不會習慣的痛楚，以及讓人感受不到結束的執着與絕望。

「什麼！！」

當世界又恢復了顏色、聲音和氣味後，昴聲嘶力竭地大喊。

那是與解決完「試驗」，失去夏烏拉而灰心喪失志時，蜂擁到昴面前、質量龐大的黑影同性質的存在──

仰躺的身體開始痙攣，嘴角吐出黃色胃液，倒地的昴感受到地鳴。那是大蛇的頭直接倒在昴旁邊所造成的震動，不過，瀕死的昴連自己都顧不得，渾然不知這件事。

當然，只憑昴的拳擊，不可能切斷魔獸粗壯的角。

米傑耳怛的喝采，和昴喊到沒氣前的叫喊重疊。

亞伯趴臥在泥土上吐血，大蛇則是看向他。

「拜託、了──！」

「──你已完成自己的任務。女人就交給我們。」

在撞擊力道下，亞伯細瘦的身軀朝旁飛出去。沒法採取護身姿勢就直接摔落被火舌包圍的山谷，邊咳邊吐血。

「用不着大家說。──我等有榮耀，也有勇氣。」

火焰已經延燒到山谷內的倒樹上，火光大到已經不需要火把的照明。

「──」

察覺到危險氣息，大蛇雙眼猛然發亮。然而因爲頭上有着散發瘴氣的昴，熱感應能力又因爲火焰而無法奏效，亞伯成功變成透明人。

「雷、姆……」

已經什麼都沒法思考了。

頓時，透出的紅光膨脹，以昴的右手和大蛇頭部的角爲中心爆炸，視野和聲音在瞬間消滅。

蜿蜒退後的大蛇，理解到自己身邊無處可逃。

品嚐自己瓦解剝落的感覺，同時嘴脣這麼說。說完，肩膀，可能是肩膀吧，抓着肩膀的手加強了力道。

昴也如此回應對方的簡短句子。

可是，那些不久就會遠去──

噴散火焰的戒指光芒消失，呼應化爲最後掙扎的吼叫，射出的火球打落一部份懸崖，大蛇爲了閃避落石只能退下。

隨着自己迴歸於世，瘴氣隨之膨脹。感受到的大蛇轉過頭，注意力不在眼前隨時可以殺死的弱小蒙面男，而是移到頭頂充滿精神又臭氣沖天的昴。

下一秒，心臟被滑進體內的手掌緊握，全身從指尖開始感受到要被捏爛的劇痛，與其說視野變得一片通紅，不如說是眼球破掉般的衝擊破壞了昴。

「亞啊啊啊啊啊啊啊──！！」

頓時，從崖上跳下來的亞伯，攻向準備逃跑的大蛇頭部。

千載難逢的逆轉局勢好機會。大蛇雙眸透露兇光，滑向亞伯。剛剛喫了一招的亞伯站不起來，也沒法從容用「隱身」裹身。

「──哦。」

身體抬不起來，八成是隻有上半身被撐起來。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亞伯整個吞下肚。

──有東西，可怕的東西攪成一團的感覺。

好想現在就睡着。痛楚、滾燙、乾渴、痛苦，總而言之這個世上所有不好的詞彙全都在腦子裏打轉──

接着放掉鞭子，身體隨之畫出拋物線飛向大蛇。──爲了抵達牠頭部，就必須讓牠看過來。

好久沒講這種話了。

吞食所有，宛如暴風雨強烈，像閃電一樣鮮明，滾燙如岩漿，這麼兇惡的黑色漩渦，正在席捲打轉。

「──」

「原本有看到體溫的方法吧。──現在已經不管用了。」

「聽好，貅德拉格之民！如妳們所見！完成『血命之儀』的我們，證明了我們是戰士！既然如此，身爲同胞的妳們有該做的事吧！」

「──嘶嘶！！」

與劍柄相撞的戒指寶珠龜裂，透出紅光。

整個人旋轉的昴墜落地面，落地後還連滾好幾圈。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只這麼覺得。

「……哦，我耳朵都長繭啦。」

「好。聽見了嗎，貅德拉格之民。這是新同胞的願望。他已經賭上自己的性命來證明了。也對見證的人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既然如此！」

「我會『死亡迴歸』──」

「你要親口說出來！你的希望，我沒法代替你說！」

正因如此，才能在這緊要關頭想起這招。

「救、救救她……」

大蛇爲了分散痛苦而扭動頭部，試圖逃離劍擊。然而掙扎就只是掙扎，完全沒法分散痛苦。──假如那是戰士使出的一擊的話。

「在閉上的眼睛底下，描繪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說的出口就能給你。──怠惰的豬，是沒有飼料好喫的！」

大蛇能做的，就只有當場竄到比較沒有火的地方。

連硬是留下自己的聲音，這次也沒法成功。意識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遠去──

然後聲音的主人平靜點頭道：

「很好，很好，有意思！」

──藍頭髮的少女站在這羣人當中，一臉開心。

漩渦。沒錯，是漩渦。

「死亡迴歸」的告白目的在此，也是爲了不讓亞伯死掉。

然而──

「──嘶嘶！」

『──我愛你。』

全身乏力，意識逐漸遠離。

但對於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內透過「死者之書」體驗過自身足跡的昴而言，嘗試用這種方式吸引魔獸的經驗歷歷在目。

但是──

「嘰、嘎──！」

「站起來，你有該說的話吧！女人，叫雷姆的女人怎麼辦！」

「──啊。」

跟大蛇對上眼的瞬間，昴親吻右手戒指。

意識已經是隻用一根細絲牽着的昴，被某個衝過來的人給粗魯呼喊和搖晃身體。

「喝啊啊啊啊──！！」

大腦簡直像是沒有防禦力，直接被聲音穿透。不明白話語的意思，但肩膀被搖晃，頭顱被搖晃，靈魂也被搖晃。

在最後的最後，只覺得聽到意義不明卻又可靠無比的聲音。

但是這不單是拳擊。──還是灌注魔力、連同魔石的一擊。

踩上大蛇的上顎，丟人現眼地往前摔倒飛出去。

「──」

「嘎──！」

「──是啊。貅德拉格族長•米傑耳怛都看在眼裏！戰士啊，我的同胞！你們期望什麼！喊出來吧！」

眼前，是有一半被刀刃砍着的白角。昴朝右拳灌注全身力氣，擊向只差一點就能斬斷角的刀刃劍柄。

看到這一幕，根本就無暇思考。

然後──

7

是在哪裏，不對，在自己的心中，有漩渦在轉。

「回答啊，菜月•昴。說出你的希望。用盡你的一切！」

在角被斬飛、魔獸喪失自我之前。

用力揮下的劍畫出弧形，銀閃奔向蛇頭上的扭曲之角。劍擊斜向入侵角的中心，準備一刀兩斷──

全身都劇烈撞地，造成的損傷不計其數。右半身滾燙如火燒，但根本沒法去看現在那邊是什麼狀態。

那有可能是一直沉睡在這身體深處的可怕束縛。

絕對不會解開，一直纏繞糾纏、互相結合、彼此聯繫打結的「死亡」咒語。

這條命已經有人預約了，絕對不會讓給其他人，這樣的貪心呪印。

本來應該侵蝕性命的呪怨，彼此互相干涉、憎恨，抗拒交出性命給對方，拼命抵抗和爭奪。──結果，走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詛咒，讓這容器不會死。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不管是獸還是龍，都以被詛咒的容器爲中心，轉啊轉地被捲進去──

8

紅色旗子的帳篷是治療用，在營地共有五個。

黑色旗子的帳篷是儲備用，在營地共有二十五個。

白色旗子的帳篷是幹部用，在營地共有三個。

金色旗子的帳篷是指揮官用，在營地僅有一個。

以打雜工爲名目，被給予可以到處走的自由後，雖然時間很短，但意外地卻都看過了每一處。

以看到真正的野戰營地來論，對昴而言，帝國營地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白鯨戰前後。

爲了籌備應付白鯨的出現，在富魯蓋爾大樹周圍佈陣時，雖然沒那麼正式，但還是設置了野戰營地。

之後也有幾次小規模的紮營機會。話雖如此，那些時候終究都是用簡易物品，沒有像帝國那麼地正式。

因此覺得稀奇的昴，到處仔細觀察。

當然，撇除一個人以外，帝國軍對自己沒什麼好印象，假如想出入有重要東西的地方的話，自己的腦袋和身體會分家吧，因此知道的就只有皮毛而已。

但即便只有這點程度的情報──

「──十分有用。有沒有情報，狀況有如天差地別……最重要的，只要知道配置編成，就能大致分散敵方兵力。再來就是──」

「昴昴的右手？啊，很厲害吧！先是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搞、搞什麼鬼啊──！？」

「眨眼間就變成手的形狀，取代了原先的手腕以下部位。被你問發生什麼事，我纔要反問你這是怎樣呢。」

「膠、膠狀物……？」

「我知道啦！」

這種音效只讓人有不好的預感，昴瞪大眼珠。

「──想說終於出聲了，結果在講什麼啊你。」

「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昴昴，不記得了？米米，大爆笑喔。」

右手的感覺怪怪的。而且不是地板，手纔是原因。

話雖如此，除了外表難看以外並沒有其他影響，昴平常都穿長袖長褲遮住，儘可能不去在意──

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看錯了。右手的狀態就是這麼異常。

接着反覆深呼吸，先做好心理準備再下定決心。首先看向左手。有三根指頭骨折，雖然痛，但至少放心。

感受到很多人滾燙宛如熱情的意念。

「你啊。」「昴昴！」

「──哼。你的右手怎麼了？有必要一臉看到可怕的東西嗎？」

又或者如卡珮菈所言，真的是龍血運作所產生的結果？

恍惚迷糊，倦怠到彷彿飄在溫水中。

左手感應到皮膚的彈性，相反地，被摸的右手卻沒有感覺。右手的狀態簡直就是戴着橡膠手套，動作也變得緩慢──

就算亞伯這樣說，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恐怕右手上的黑色紋路──消失不見的那個也跟這現象不無關係吧。

感覺有很多人。

昴確認右手健全卻陷入混亂時，不知是誰走了過來。──不，不是什麼誰。講話這樣傲慢無禮的只想得到兩個人，而這兩人又分成一男一女，因此很好區分。聲音是男人，那就是──

「──那麼，開始囉，貅德拉格！從這邊開始，升起反擊狼煙！！」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耶。」

也因此，可以說事情發展到這邊之前，都沒察覺到右手有多異常──

接着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右邊。

除了那對男女之外，還聽得見很多呼吸聲。

「纔不想被藏起臉的傢伙這樣講咧……」

之後就踏上了橫跨奧吉拉沙丘的旅途，然後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死鬥，最後進入帝國──這段期間，幾度遭遇了真的會死的事態，但不曾有過因爲沒治癒魔法而導致生死交關的場面。

看樣子不是拷問，開放的視野裏頭可以看見被有點大的樹葉給遮蓋的天空。而像要遮住天空般探出來的臉是──

這段期間聽到的，是洋溢霸氣的男人和女人的聲音。

「──。那個，巫它卡它小姐？我的右手，怎麼了嗎？」

「慢着慢着慢着，怎麼講到這麼恐怖的事？是誰的手腕以下都沒了？」

「嗯，好好展示給他們看吧。過去曾跟被謳歌爲武帝的皇帝並駕齊驅，橫掃所有敵人的勇敢戰士，就讓他們見識貅德拉格之民的驕傲與武力。」

臉上被冰冷物體覆蓋的感覺，嚇得昴渾身一震。

「妳、妳是……」

但昴也沒心思去管她，甚至沒法幫忙拉她一把。

──驚人吶喊震天嘎響，像要連世界一併咬碎。

「巫它卡它！巫巫，是昴昴的護衛！看護！保母！醒來真是太好了！」

雙手抱胸的亞伯，和舉起右手的巫它卡它的回答，讓昴毛骨悚然。

「……我慢慢想起來了。這樣啊，『血命之儀』結束啦。」

「……這是怎樣？」

「嗚噎！？」雖然喫驚，但指頭伸進剝開來的部位，宛如被附身似地專心剝皮。不久，手指到手腕的黑色部份就全被剝除，露出底下乾淨亮麗、全新的右手。

昴的右手，從手指到手腕，手腕再到手肘，整隻上臂都像戴着黑色手套般漆黑。

「沒錯沒錯。昴昴的右手，霹哩霹哩剝下來了！好噁心！」

感覺這些都莫名地以自己爲中心高昂起來──

「大爆笑？笑我的慘狀嗎？饒了我吧……唉。」

「哦、哦哦哦哦──！！」

結果，黑色部份就像是泥土牆壁一樣被剝了下來。

爲了將感覺到的不對勁化爲形體，昴用左手指甲用力抓黑色右手。手指整個陷進皮膚，然後抓着移動。

跟昴一同挑戰「血命之儀」的他，似乎與在艾而及那的戰鬥中倖存下來。不如說，昴可以活下來應該是託他的福。

聽了巫它卡它的直率感想，昴臉頰抽搐，接着朝亞伯伸出右手。仔細端詳平安無事的右手後，亞伯說。

「亞伯啊。你還活着呢。」

「右腳的肉塊有跟普莉希拉驗證過，但怎麼右手也是相同狀態……」

「這樣啊。不管怎樣，既然恢復原狀就無所謂了。沒想到你會連同魔封石戒指一起敲下去。本來手腕以下都沒了，還想說沒救了呢。」

開懷大笑又高聲主張職務的，是將黑髮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沒錯。就是巫它卡它。

這是貅德拉格代代相傳的成人儀式，爲了讓同伴認同自己獨當一面的活動。而昴跟同樣被抓的亞伯一起挑戰──

目睹身上發生的事而大受衝擊的昴發出慘叫，結果嚇得巫它卡它跌坐在地。

「哦～好～醒來了。變得有精神，巫巫也放心了。」

「那右手和右腳以外的地方不就少了沒法融通傷害延期的服務……我到底抱了多少炸彈啊。」

「──哦啊！？」

「那當然。比你還好。」

「那是很可怕又奇妙的現象。好不容易讓沒了手快死掉的你說出話來。以爲你之後穩死的……但卻從你的手流出黑色膠狀物。」

「展示我們的勇氣與力量。你很清楚呢，同胞。」

害怕地確認，結果右手正常地活動。

「又、又說這種話了。要是沒了，那這隻右手是怎樣？」

「色慾」卡珮菈說自己的血是龍血，然後淋在昴跟庫珥修身上。結果就是庫珥修受了不會痊癒的傷，而昴爲了吸收她身上的可怕黑血，所以讓右腳和右手都留下了黑色紋路。

苦着臉回答時，昴「啊」了一聲。

「結果，是不能說的事嗎。看樣子，你的祕密相當多呢。」

朝着歪頭的巫它卡它皺眉，昴試圖撐起身體。當右手碰觸地面時，覺得怪怪的。

「啊、啊……？」

爲了讓貅德拉格之民承認自己跟亞伯，所以兩人挑戰了「血命之儀」。

「──」

「……不行。是因爲太忘我嗎，後半段完全想不起來。既然我還活着，代表亞伯露了傑出一手囉……？」

右手臂上原本的黑色紋路消失，昴的右手乾淨漂亮，活脫脫是在異世界被蹂躪了一年的「幼女使者」的右手。

「是說，誰是『幼女使者』啊！」

原本右臂就有黑色的斑點和可怕紋路，那是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跟「色慾」大罪司教交戰時所留下的後遺症。

「什、什、什……怎麼變成這樣，我的手！我的、手……怎麼、會？」

發生什麼事？意識被急速拉抬，眨眼的視野被白色籠罩。──不對，這是潮溼感的答案。

打倒艾而及那的，八成也是他吧。

昴淋到龍血，是在將近三個月前的水門都市。

「…不對，這個，該不會……」

這已經不是紋路了。

被銳利視線洞射，昴屏息。

拷問官的聲音聽起來稚嫩無比，昴訝異搖頭。結果蓋着的布滑落，得以讓視野恢復自由。

說完鼻子噴氣的，是雖然遮着臉，但已經看習慣的亞伯。

吞了口口水，提心吊膽地用左手去摸黑色右手。

「昴昴，『血命之儀』，結束了！巫巫、米米、禾禾還有大家，大家都嚇到了！」

「──」

以前曾在某本書上看過，有一種拷問是在臉上蓋毛巾，然後倒水在毛巾上。只需準備毛巾和水就能讓人品嚐到溺水的滋味，簡直是地獄水刑──

「西方遊戲不是有捏臉系統嗎，可以自由改變色彩之類的。……想說抓抓看，結果黑色的地方就全部剝下來了。吶，巫它卡它。」

「我、我沒什麼好說的……！」

昴的臉被蓋上了一塊浸溼又幾乎沒擰水的布片。

「嗚呀嗯唔！？」

雖然他在這邊悠哉地思考右手的異常性，以及確認亞伯平安無事，但比起這些，還有更該優先去做的事。

參加完「血命之儀」，人沒死的情況下結束了儀式，那就代表時間在自己失去意識時仍在流逝。

那麼儀式結束後，又過了多久時間呢──

「──雷姆。對了，雷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兒，要救雷姆……」

原本的目的，是要帶回留在營地裏的雷姆。

爲此纔會挑戰「血命之儀」，但要是因爲時間過去而沒能救出她，自己賭命應戰就失去了意義。

「啊！昴昴，亂來，不可以！會死！」

「少說蠢話！就算我沒死，要是雷姆死了就沒──咕！」

在焦急的心情推動下，昴改變姿勢準備下牀。

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很神奇的牀──彷彿像組合原木製成的神轎般的箱子裏，然後被帶到了某處。

而用力跳下這張牀的結果，就是全身像被劈開一樣痛到呻吟。

「嘎、哈……！」

「蠢蛋。頂多只有右手重生，以爲瀕死的身體就康復了嗎？我應該說過，你在我看來就像死人。難道你以爲我判斷失誤？」

「那、那是……」

俯視痛到蹲下來的昴，亞伯灑落冰冷的聲音。

像是肯定他的話，昴察覺到自己體內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滲出來的感覺。

有過多次致命痛楚的昴知道，這是危險信號。

就像是不能破洞的地方破洞的氣球或水桶，裏頭的空氣或水會將膨脹的因素不斷流出──

「可是，雷姆……」

「──。都這狀態了，不是在意自己，而是女人嗎。唉，算了。早就知道會這樣。畢竟你有就算沒了右手也希望要做的事。」

「……啥？」

「不可以亂動啦～。被揍飛的枯納還沒醒過來，很可憐耶～」

「轉守爲攻，奪取武器，燒掉藥品，射殺指揮官。失去手指和腦袋，接下來就只能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應爲劍狼者丟臉至極的模樣啊。」

是朝着在鬼門關走一回的生者的柔和微笑，讓昴身心放鬆。她也跟亞伯一樣，本來判斷昴活不久。

「我不寄望英雄。更不曾追隨、仰賴、委託他們。我揹負所有，往豐饒的方向前進。──英雄做不到這點。」

接着深呼吸，勉勉強強站起來。然後拖着腳，去追走在前面的亞伯。

但是卻逃不過在森林裏以狩獵野獸爲業的貅德拉格之民。從遠處就看清一切的她們，射出的箭矢精準命中這些士兵的心臟。

「米傑耳怛小姐……」

米傑耳怛轉頭呼喚某人，結果聽到充滿精神又溫吞的回應。

「我的名字。至少，在再度坐上王位之前會用這個名字。反正本來就覺得，今後也一直以亞伯自稱比較明智。」

昴才朝她伸手，雷姆就先揮手賞他巴掌。

「咦？」連要疑惑發問的時間都沒有。

就這樣，連那名字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

修長的手腳，纖瘦的身體再加上那臉蛋，可說大致就完成了美男子的存在感。

被問不流血願望會實現嗎？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以被綠草覆蓋的岩石爲踏足地，他從視野良好的懸崖邊眺望對面。昴則是喫力地爬上大岩石，然後站到他旁邊。

會有多少人逃得出去？多少人活得下來呢？

是個雙眸細長，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美青年。

9

「好的好的，知道了～！」

「要不然就來帝都吧。──到應該由我坐上王位的首都。」

頓時，身體不適也好，對亞伯的敬畏也好，以及對底下戰場被火海包圍的抗拒感，昴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顧着跑。

「──看吧。」

比起自己的命，更擔心不在這裏的雷姆的安危。

「臉嗎。──那麼，就給你看吧。」

跑向被禾力抱着的雷姆──

對此厭煩吐氣的亞伯用下巴示意，接着看都不看昴一眼就直接邁步。就像在說跟着他走。

底下可以看到被黑煙和強弓追趕而匍匐爬行逃跑的士兵。

有着藍色頭髮，可愛臉蛋染上怒意，昴現在最想看到、最想聽到、最想見面的少女──

「──」

被話語打擊，昴牙齦打顫，厭惡搖頭。

被揪着胸口的亞伯，痛毆逐漸無力的昴。

伴隨着驚人霸氣與威嚴的目光，簡直能讓一切看到的人主動跪拜。

被靜謐的眼神和銳利的話語給切割，昴說不上話。

昴朝着看過來關心自己的巫它卡它苦笑。

飛呀飛的，飛過化爲戰場的營區，乘着風飛向更遙遠的某處，朝着遠方飛去──

「──啊。」

「你是人類，菜月•昴。既非英雄也非賢者。因此，只要你在，人就會流血、送命，重複搶奪和被搶。」

「軍隊鎮壓完畢。我方的損害在最低限度……哦哦？亞伯，第一次看到你的臉，是個美男子呢……」

本來就是這樣吧。這是不能否定的事實。自己懂。可是，沒法接受。自己並未活在視這道理爲天經地義的世界裏。

「笑死人的想法。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念頭。只要自己流血，就能停止其他人的爭鬥，你是認真這麼想的？這是比你高舉的無聊英雄願望還要惡質的英雄幻想。」

「這邊。」

「──啊？」

到底要死多少人呢？

馬上看過去，就看到邊揮手邊跑過來的人影。

再次順從輕抬下顎的他，抬頭看去。

「──雷姆！」

「這是你要她們做的嗎！差勁！」

被正面相對，早已跪着的昴感受到自己是因有別於傷勢和疲勞的理由，而無法改變自己的姿勢。

而這驚人的存在感的理由在於──

是頭髮染成紅色的女豪傑、貅德拉格族長米傑耳怛。

看着裸露的臉龐，昴靜靜屏息，目光離不開他。

「不用，我可以走……要是讓妳扶，這身高差距反而更累。」

亞伯在不遠處等昴追上。

一臉爲難的禾力，懷裏抱着一個拼命掙扎的少女。

接着──

在強風吹拂下，布片被用力吹飛。

「換個說法吧，菜月•昴。──你以爲不用流自己以外的人的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發出吶喊，或是高聲唱出沒聽過的歌曲的，是一身褐色肌膚揹着弓、馳騁在戰場上的女戰士們。

明明是一同挑戰「血命之儀」攫取勝利的人，對話意外很合得來，互補性也不賴。然而，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是──

然後笑容可掬的她，懷裏抱着的是──

俯瞰完全化爲戰場的營區，昴的意識遠去。可是強加現實於他身上的亞伯，卻說這樣的行徑是昴的期望。

「──文森•亞伯克斯。」

「──不然，你以爲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禾力，帶到這邊來。」

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奇襲下，帝國軍的營地陷入毀滅狀態，士兵們無從抵抗，不知該逃還是該戰，最後只能接連被滅。

「你說我期望這樣？期望這種光景！？說什麼蠢話……」

目睹從高處就能看盡一切的光景，昴張開嘴巴。

是極其兇惡，甚至讓人感受到野性的笑容，昴很慢才注意到這點。

接着大步走過來的，是連大岩石都能輕易搬運、頭髮染黃的女性──叫做禾力的姑娘。

「……啊～？」

「咳嗯……昴，你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就那樣死了，身爲同胞也開心不起來。」

「你是……」

「什、什麼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年齡比昴大個幾歲，大約二十出頭到二十五左右吧。五官端正到能奪去衆人目光，因爲在森林和聚落生活了一段時間，因此頭髮凌亂、臉頰髒污，但就連這些引人注目的地方都反而襯托出他與生具來的美貌。

「雷姆！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以爲不流血就能實現。以爲可以辦得到。

「哎喲，都不聽人講話，傷腦筋耶～」

無法忍受的昴，用剛治好的右手揪住亞伯胸口。

「昴昴，可以走嗎？要扶嗎？」

「──！」

一瞬間看亞伯的臉看呆的米傑耳怛咳嗽清嗓，接着溫柔地看向昴。

他能明白。靈魂屈服於眼前的人物。

就連來到異世界，菜月•昴的倫理觀念仍然是日本高中生。

但是要說這個人物最具特徵的，莫過於那雙黒瞳。

真的是目瞪口呆。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那裏是──

「──亞伯！昴！」

「發什麼呆，菜月•昴。你的希望，你所帶來的情報，由你的同胞們成就出這樣的戰果。不傲笑這些，那要笑什麼。」

聽見昴痛苦不已、細若蚊鳴的傾訴後，亞伯把手伸向自己的臉，接着用手指解開繞住臉部的破布所打的結。這時，起風了。

那當然。──跟連臉都不給人看的人，哪有可能互相理解。

「誰叫妳們隨便……！請放開！到底要做什麼！」

「這、這是……」

說完，亞伯朝着愕然失聲的昴翹起嘴角。

「跟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傢伙，是有什麼……」

「怎麼會……！」

虛脫後，當場再度跪地的昴，搞不懂亞伯。

──聽見的是吶喊聲，以及震動大氣的勝利凱歌。

投過來的厲聲，解除了昴僵直的狀態。

「──吒！！」

冒着黑煙、被火焰包圍的營地──帝國軍的野戰營地，被火舌吞沒。

望着隨風飛去的布片，亞伯說出誇張至極的話。

啪的一聲脆響，禾力、米傑耳怛還有巫它卡它都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爲威力十足，昴也差點被打飛出去。

不過沒有飛出去。被打了也沒有傾訴不滿。

根本沒啥好不滿的。

畢竟，雷姆還活着，還會說話還會動，這樣就夠了。

「雷姆……」

「──哼！你無論在哪都這樣！」

雖然被用力賞了巴掌，但昴毫不介意，幾乎是用搶的熊抱雷姆。從禾力被移到昴的胸膛，雷姆驚訝之餘氣到滿臉通紅。

然後握緊拳頭準備再給昴一拳──

「……你──」

在給最後一擊之前，她這才注意到昴渾身是傷。

昴則是因爲放心而虛脫，當場癱坐。繼續被抱着的雷姆對昴身上的傷──肩膀、身體、腳和左手等各處的傷，錯愕到出不了聲。

「……不是喔，左手是被妳折斷的耶？」

「這個我知道！可是，其他以外的傷……這樣子會死的！不馬上治療的話……」

「沒用的。」

看昴露出無力的笑容，雷姆擔心傾訴。但是米傑耳怛卻用簡短明瞭的答案駁斥。

「咦？」這話之鋒利，令雷姆忍不住抬起頭。

對上視線後，米傑耳怛緩緩搖頭。

「昴的傷很深，就算治療也沒法痊癒。現在是靠精神力在撐，不過馬上就會中斷吧。」

「什麼中斷，怎麼會突然就……！」

「──？因爲拿回自己的女人了，所以放心了。」

說不定可以推測，他內心的盤算是要回那個藍頭髮姑娘──雷姆之後，自己就能得救。

那是爲戰鬥到最後，完滿自身驕傲的戰士送行的鎮魂曲──

「嗚啊嗚～」接着發出聲音。

在夾帶熱氣吹拂的山丘上，男子──亞伯面向西方、遙遠的帝都方向。

「啊～嗚～？」

強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變。

「請、請等一下。別這樣，畢竟，我跟這個人……！」

「要是腦袋那麼靈活的話，就會先治療左手手指了吧。」

這個熱度到底有怎樣的功效，連雷姆也不知道。不過懷中本來逐漸消失的呼吸，恢復了一點力氣。

「──」

臉頰失去包覆感，久違地迎風撲面下，男子微笑。

順着米傑耳怛的歌，禾力和巫它卡它以及其他貅德拉格之民，在戰場上唱頌勝利凱歌的人們，開始齊聲唱歌。

不明理由，也不明意義。

「咦……？」

因爲那句希望自己幸福的話，聽起來不是假的。

「米傑耳怛小姐，這說法……」

──治癒之光發動，菜月•昴的致命傷逐漸痊癒。

畢竟，昴自己也知道她們的判斷和說的話沒錯。因此會讓雷姆揹負多餘的東西，令她感到沉重。

米傑耳怛耿直的信賴之語令人欣喜，但也可恨。

淺藍色雙眼眨呀眨的，帶着懷疑、不信任和悲傷看着昴。

「爲什麼…爲什麼啊……」

「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就陪我走這一趟吧，菜月•昴。──爲了由我親手奪回佛拉基亞帝國。」

「──」

可是，內心很清楚，這樣下去就會永遠失去他──

「本來打算向殞命的人餞別……既然活下來了，那倒也不賴。」

在鎮魂曲的伴隨下，昴慢慢放掉性命。看着昴安祥的表情，雷姆厭惡搖頭。

「求求你，不要在這時候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爲什麼？」

最後用低語呼喚道。

米傑耳怛挺直脊樑，從嘴脣表達敬意，吐露彰顯敬意之歌。

「要發問還是生氣，等收拾完眼前的事再說吧。別白費機會了。」

「啊。」聞言，雷姆屏息，昴則是連頭都無力抬起，只能苦笑。

男子的話有難以否定的重量，雷姆閉上要回應的嘴巴。

因爲被這樣問了。

然後──

注意到雷姆的聲音在發抖，以及不知何時，本應抱着雷姆的自己反過來被她的手給支撐。

「──因爲，想讓妳幸福。」

「爲什麼啊？」

笑得像花開一樣，像萬里無雲的晴空，像在遙遠彼方閃閃發亮的繁星。

連他說的話，最終都沒法成爲內心疑問的解答。

而熱度透過女孩的手掌充滿雷姆，接着──

沒有回應。

「哈哈，喜悅之至……」

本來腳就已經不太能動了，還加重她的負擔──

頭下垂，脖子無法支撐頭顱，上半身整個頹倒。雷姆用力抱住昴的身子，呼喚靠着自己腦袋發暈的他。

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的昴，聽着雷姆這麼說。

在十分柔和、讓胸腔深處溼溼癢癢的感觸下，雷姆感覺呼吸變得難受，不知不覺就無法遏制淚水爬上臉頰。

有溫暖的感覺，從女孩碰觸的肩膀流入雷姆體內。

「……現在，我還不明白，你是什麼人。不過……」

「閉上嘴巴吧，女人。雖說條件齊全，但妳能在無意識中發動也是一種奇蹟。鬆懈的話，發動就會中斷並喪失效果。」

然後按照他說的，集中精神，將熱度輸送給懷中的昴的身體。

但是──

「──」

「想讓妳、笑。──只要這樣，就夠了。」

「──咦？慢着，等一下，請等一下……！」

「──原來如此，是治癒魔法啊。這連我也沒料想到。」

記憶變得模糊，意識若即若離，想不起來。

「──儘管發抖等着我回去吧。」

「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要救我……」

真是個厄運強大的人。在瀕死狀態還能抓住貅德拉格之民的心，並且在取回自己想要拿回的東西后，還能撿回自己的命。

跟傳聞中的「英雄」完全沾不上邊的男人。

米傑耳怛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張開嘴巴想問他──

被雷姆折斷的手指依舊，還渾身沾滿鮮血和泥土，希望奪回她的男人。

這樣下去就會失去他。雷姆咬緊嘴脣，希望能救他──

《完》

面向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心•帝都祿普加納，有着應奪回的王座之地──

「──願同胞，願戰士的靈魂安息。」

這塊土地──不，帝國大半的人都尚未察覺。

只是希望妳笑而已。

「有說錯嗎？既然是同胞最後的願望，我們理當竭盡全力。你，就是有這種價值的男人。」

10

力氣逐漸脫離昴的身體。

抱着手俯視的男子──自稱文森•亞伯克斯的人物，見差點死去的昴保住一命後嘆氣。

「──」

渾身都是令人難以忍受、可怕又讓人本能想避開的臭氣，卻自始自終都用憐愛的眼神看着自己。靈魂在傾訴不能在這邊失去他。

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雷姆，聽到男子喃喃道。抬頭一看，就見抱着手的黑髮男子眯着眼睛看着這邊。

「──」

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猶豫該說什麼後，雷姆閉上眼睛。

「宰相貝爾斯特茲，倒戈的九神將，以及不知真正頂頭上司的愚蠢帝國士兵們。」

「……這是？」

「──啊。」

菜月•昴撿回一命，跟貅德拉格之民締結血盟。看樣子，營區的帝國軍什麼都不知道，但這也在預料範圍內。

因此，只能順從內心，給予眼前快哭出來的女孩答案。

光是這樣，對現在的雷姆就夠了。

含淚轉頭看過去，是金髮女孩。她仍是一臉呆樣，看着沒有意識的昴。

希望妳在衆多關愛圍繞下，與喜歡的人們在一塊兒，笑得燦爛。

突然一聲孩童叫，同時覺得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這個問題，記得以前也曾被人問過。

「你要是沒活着，就看不到我笑了。」

被重要的女孩質問同樣的問題，自己是怎麼回應的呢？

被問爲什麼要做這些。

流進緊抱不放、現在即將失去性命的昴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