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六枚舌』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2.2萬 字
1
——露格尼卡王國前所未有的危機,國家滅亡的危機。
「——」
——在牀上坐起身子聽到這個消息的昴,首先拉扯自己的臉頰。好痛,也就是說這是現實,不是夢的延續。
亦即——
「要是有人說這是惡夢的延續,我反而還比較能接受。這種『什麼鬼』也連續太久了吧……我該不會被詛咒了吧?衝擊性事件也太多了……」
「如果是那樣,被詛咒的就只有昴咯,放心吧。」
「雖然一點也放心不了,但謝謝你陪我一起被詛咒。我愛你。」
「貝蒂也是嗎?」
放下拉扯自己臉頰的手,用那隻手撫摸碧翠絲的頭。
雖然她主張自己是命運共同體,是可靠的夥伴,但關於現狀的說明,似乎要等到昴醒來之後再說。既然如此,就期待「白羊」和拉塞爾會把等待的時間補回來——
「——『震驚』,是驚訝、動搖的意思嗎?」
「咦?啊啊,對對對,就是那個……是那樣沒錯,不過爲什麼?我家鄉的語言,只有奧托能馬上解讀出來。」
「不,最近羅茲瓦爾寄來的信,常常夾雜這種不常見的語言……解讀暗號很費工夫,真希望他別再惡作劇了。」
「羅茲瓦爾,和你有書信往來……喲?」
拉塞爾道出昴所說的現代語,碧翠絲眯起圓眼,加強警戒。
一般來說,熟人的名字應該是安心的材料,但羅茲瓦爾卻不是如此。拉塞爾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他聳肩說:
「羅茲瓦爾是如何對待菜月先生和陣營的人,雖然不關我的事,但還是忍不住感到不安。姑且讓我爲自己辯護一下,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來往已經有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那還真是長年的交情呢。咦?那麼,該不會討伐白鯨時助我一臂之力的就是……」
「啊啊,那件事請不用擔心。我不會把生意和友誼混爲一談。在那個場合協助菜月先生是我自己的判斷。不如說,就算羅茲瓦爾拜託我,我也會拒絕。」
「哼,看來你對羅茲瓦爾的評價很正確。要是你自稱是他的知己好友,我可會立刻離開。」
「除了我的精神成長以外,還有其他覺得那個事件好的地方嗎!? 」
「嗯,對。」
這也是從羅茲瓦爾的信上學到的吧,拉塞爾撫摸修剪整齊的下巴鬍鬚,加深笑意看向昴。
「貶低羅茲瓦爾才能博得碧翠子的信賴,真有他的……」
「……之前?」
這時插話的,是被晾在話題外側的「白羊」。
「怎怎、怎麼了,昴,超級語無倫次的喲。」
「不,那個,拉塞爾先生……這個,要說沒有辯解的餘地是沒錯,但我沒有惡意,是迫於必要才那麼做,要說好壞的話,我超級壞的……」
手機除了昴以外沒人能用。因此,如果在昴手中會發光的話,就證明那是和當時的昴一樣的存在——
實際上,在王城幹了蠢事的昴,要是有魔女教認爲可以利用而接近他的話,那對方就是笨蛋,而在那之前就接觸的話,那在王城幹蠢事的昴就是笨蛋。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王國的危機雖然也很重要,但在講那件事之前,先說說拉塞爾先生你們的來歷吧。你們不是王都的商人吧?」
「請讓我確認菜月閣下是否爲危險分子——沒錯,在你的故鄉,這叫『check』吧?」
「——不,不用了。已經確認過了,您是菜月先生沒錯。」
「是、是嗎……?」
「這個嘛……那時候的我,連魔女教都放棄我了……」
「裝睡偷聽就算了……你剛剛說什麼?六……?」
「——!? 」
「是嗎?就算讓它復活,也只有我能做到嗎……」
現在會被追殺,該不會就是那個原因吧?
「哦、哦哦、哦哦哦……得救了……!我的心靈剛剛得救了……!」
「阿珍,你什麼時候醒的?」
話雖如此,拉塞爾方纔的回答,對昴來說是值得高興的事。
「在場的許多人都對你感到反感,幸好沒有爆發衝突,結果聽說你的評價又下降了。」
想要依賴人情,卻被無情的正確言論給擊垮。
「不,那當然會高興到死啦,不過被自己人相信和被外人相信,感慨的深度是不一樣的,應該說是難度不同吧。」
——也就是說,昴的清白,是由在王城的愚蠢行爲證明的。
不過——
昴的過度反應,讓身旁一臉驚訝的「白羊」輕輕挑眉,然後豎起手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閉起一隻眼睛。
「『六舌』,說白了,就是在露格尼卡背地裏活躍的諜報集團……雖然不懷疑其存在,但沒想到商業工會的代表就是首領。」
「那、那個,『銀狐』……是不是該繼續談正事了?」
「那是被騙的人不好……啊,昴不會這樣講吧。」
看到那個,昴倒抽一口氣。在那裏的——
在對等的交涉下,昴沒有說謊,讓拉塞爾相信手機的價值。
大罪司教不會道歉——不,也有大罪司教只會嘴上說說「謝謝」和「對不起」,但應該沒有人會打從心底反省並道歉。
毫無疑問,那是手機。而且不是別的,正是昴曾經愛用的翻蓋機,是他很久以前便已失去的、從原本世界帶來的少數物品之一。
昴向前傾身,想要撬開拉塞爾的嘴巴,但卻被來自意料之外方向的聲音嚇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眼睛……是商人的直覺嗎?」
「——呃。」
爲此,就算是最壞的假設,昴自己說出口也有價值。如果拉塞爾能稍微相信那一點的話,那可就賺到了——
「用言語辯解沒有意義,那就是魔女教的可怕之處,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所以,請用這個。」
在場的庫珥修用「風見加持」可以證明這點——但是,就像碧翠絲說的,昴這邊會感到罪惡感是另一回事。
「請不要大聲張揚——這關係到菜月大人的性命。」
「一介商人,實在不可能說出『可能毀滅國家的對手是長年的仇敵』這種話。還有拉塞爾先生被稱爲『銀狐』,跟那邊的『白羊』們其實都有其他工作,那就是——」
如果拉攏拉塞爾的交涉是羅茲瓦爾安排的,就算結果相同,昴對自己的評價也會稍微扣分。
「確、確認過了,我剛剛只是被逼着拿手機……啊,是因爲知道手機這個單詞嗎?那可以證明我的無罪?」
雖然是自己也討厭的假設,但要洗清嫌疑的話,不證明自己是完全清白的就沒有意義。
「那支『流星』,只有在菜月先生手中時,價值纔會提升。」
「嗯,很耀眼。」
既然拉塞爾的嫌疑洗清了,就輪到昴這邊問出各種情報了。
「您說在那之前……是指宣告王選開始的前後吧。」
「是的,就我來看,包含菜月先生的諸多活躍在內,要說你是現在露格尼卡王國最想仰賴的人才也不爲過。」
她以關切的眼神看向拉塞爾,似乎想讓談話順暢推進,卻因這一句話反而又添了一個令人掛心的要素。
放手的經過他想忘也忘不掉。那正是交給眼前拉塞爾的物品,作爲協助討伐白鯨的謝禮——而且,手機有感應魔獸接近的感應器效果,爲了不變成謊言,還巧妙地換個說法。
當然,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勉強可以解釋成是能幹商人的範疇。可是拉塞爾一開始就說——王國面臨滅亡的危機,那是由他們長年的仇敵所引發的。
而且就剛剛聽到的,幹蠢事之後跟尤里烏斯的模擬戰,因爲尤里烏斯的「名字」被喫掉的關係,所以好像變成沒發生過,不過在那種情況下,王國騎士們對昴的仇恨值應該會爆表吧。
「身心都拒絕到這種地步了,你懂他的心情嗎?」
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昴目不轉睛地盯着遞過來的手機。
繼忍者之後,間諜的恐怖之處似乎也要被品嚐到了。
「不是完全錯誤,是加護。『鑑定的加護』,我的眼睛可以鑑定看到的東西的價值。」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被我丟下的罪惡象徵……不、不過!因爲這個罪就把我當成大罪司教也太超過了吧,我跟那些傢伙不一樣,有好好準備了謝罪的手段!」
「諜報集團……那是間諜組織嗎!? 」
手心感受着太過懷念的觸感和重量,昴咀嚼拉塞爾的話,咬碎他用來確認本人身份的理論。
「……大概是沒電了吧,不過,它在我手中還會發光嗎?」
昴的喉嚨不自覺發出聲音,是急速感到口渴的反作用力——被說是危險分子,最先掠過腦海的是「黑狗」說的昴是大罪司教的嫌疑。被拿來跟那羣被罵遍世間所有髒話都理所當然的傢伙相提並論,實在是奇恥大辱。
「爲什麼這個男人的話會讓你感動到這種地步!最相信昴的貝蒂就在你身旁耶!愛蜜莉雅她們也是!」
不管怎樣——
昴瞪大眼睛,重新看向姿勢端正的拉塞爾。
「——『銀狐』,是嗎?可以想成你願意詳細說明這方面的事吧?」
「只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能說是解決問題……雖然不想說,但剛剛證明的只有在那場對話中的我和現在的我是同一個人。假如,在那之前我就、我就……我就,魔女、魔女教……」
「那麼,從拉塞爾先生的角度來看,我是無辜的咯?」
爲了加入庫珥修等人計劃的白鯨討伐同盟,昴主動思考併成功說服的對象,正是安娜塔西亞與這位拉塞爾。
「剛剛。聲音那麼大,我怎麼可能一直睡下去。不過拉塞爾・費羅出現的時候,我差點就叫出聲了。」
「哼,貝蒂心情不好了。下次再被懷疑,貝蒂要罰你五分鐘才能站在你那邊。」
「恐怕除了菜月先生以外,沒人能靈活運用吧。在我和其他人手中,那支『流星』不會散發任何光芒,但是,在你手中就不同了。不過,它沉默的時間也太長了……」
一想起這件事,昴的臉色瞬間刷白。
「您很清楚嘛。」
因此,想以這點爲根據否定大罪司教說的昴,反而被拉塞爾意想不到的答案給嚇到。
「總而言之!假如在那之前我就是魔女教?而且還是大罪司教的話?」
昴把鼓着腮幫子鬧彆扭的碧翠絲拉到牀上,讓她坐在盤腿而坐的自己大腿上,然後重新看向拉塞爾。
「假、假如的事聽起來好痛苦!」
「魔女教要取代處於那種狀態的菜月先生嗎?」
「當然,既然菜月先生都像這樣來迎接了,我方也得敞開胸懷,展現協助的態度。只不過,在那之前……」
「拉塞爾先生,我不知道要怎麼證明,不過你的懷疑是錯的。我是大罪司教什麼的,那種事……」
這麼回答的人,是坐在長椅上撐起身體,一臉不悅的拉珍斯。溼掉的衣服被脫下,只穿着內衣褲的身體裹着毛毯,看起來很有精神,昴鬆了一口氣。
「……手機?」
是至今一直默默聆聽昴他們對話,伺機而動的人物——
「啊、啊啊,對。」
可是,沒想到會在這裏——
「碧翠子不站在我這邊的五分鐘……!? 我撐得住嗎……」
「說到王選開始,菜月先生在王城說了相當大膽的話。」
「——『六舌』。」
「確信是在收下手機作爲報酬之後,它在我和部下手上毫無價值。原本想說要是有機會追究的話,一定會讓你大喫一驚。」
「……咦?所以說,拉塞爾先生,你該不會一開始就知道手機在自己手上不會發揮功用……」
話雖如此,沒想到重逢的手機會成爲昴的身份證明。
「也就是說,拉塞爾先生的真實身份,是掌管露格尼卡王國黑暗面的影之首領咯!」
「不,不是的。在我拿到之前,菜月先生是在哪裏炫耀過這個,又是在多少人面前宣傳過名字,這些我們無法掌握。所以,不是因爲這些外在因素——而是我親眼確認過了。」
間諜——在虛構故事中經常出現,但在現實生活中根本沒機會遇到的頭號人物。忍者在分類上也很接近,不過昴已經看過忍者,也品嚐過其恐怖之處。
在腦袋消化拉珍斯的說明後,昴忍不住拉高音調。
指着自己的眼睛,拉塞爾揭露自己的加護——「鑑定的加護」,然後手指朝向昴手中的手機。
發出聲音的不是拉塞爾,也不是「白羊」。
面對這無法撼動的冷淡指摘,昴險些垂下頭。就在他的視野中,從房間入口走來的拉塞爾忽然遞出一樣東西。
2
「原本『六舌』是爲了王國的防諜活動,以『亞人戰爭』爲契機而組織的。內戰之所以會拖長,是因爲小看亞人諜報能力的前車之鑑。」
「啊——很有可能,我朋友裏頭也有能擬態成牆壁或地面的傢伙。」
「是的,需要一個具備這些特性、加護,或是『流星』……這些知識,並且擁有應對能力的專門組織。這就是『六舌』成立的理由,而我則是現在的長官。」
「長官……!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頭銜……!」
「昴,你幹嘛每件事都這麼感動啊?這些傢伙的可疑程度一點都沒變啊。反而更可疑了。」
「不,你說得沒錯。不過這種情況,與其說可疑,不如說謎團愈深,品嚐起來就愈有味道,這就是特務機關的魅力……」
昴用手指按壓鼓起臉頰的碧翠絲,同時偷瞄拉塞爾。
拉塞爾以不變的姿勢和表情應對,但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諜報組織的首領後,他的站姿和壓迫感也產生了說服力。
實際上,他也能接受『六舌』成立的歷史。聽說『亞人戰爭』有許多亞人蔘與,但戰爭中被要求的不只是戰鬥力——昴那位能擬態的朋友是普雷阿迪斯戰團的赫萊茵,他的能力應該會有很多人想要吧。
拉塞爾對昴的反應表示理解,但完全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他突然將視線轉向長椅上的拉珍斯。
「對了,拉珍斯閣下是從哪裏得知『六舌』的存在?是令尊告訴你的嗎?」
「啊?我老爸纔不會因爲我是家人就隨便透露王國的機密。只是我從以前就覺得有這種組織,然後碰巧聽到的單詞剛好連在一起而已……我壓根沒想到你就是代表。」
「原來是這樣。利凱魯特・霍夫曼閣下果然是忠臣的典範。之後你有和令尊聯絡嗎?」
「……喂,你露出諜報員的壞習慣了。現在是輪到你說話,不是我跟你閒聊的時候吧。少得意忘形了。」
「您說得沒錯。是我失禮了。」
拉珍斯的四白眼變得更加銳利,拉塞爾裝模作樣地行了一禮。不過從這段對話來看,拉珍斯在下水道表明的出身——他的老家真的是王國貴族,這件事似乎得到了證實。
「重新自我介紹,菜月先生,雖然不能告知您機密的詳細內容,但我們的最高目的是國防。包含我在內,所屬的成員都隱瞞身份、僞裝身份,從事防諜工作。王都商業工會代表的頭銜,也是爲了隱藏事實的僞裝。」
「以僞裝來說,工會會長會不會太了不起啦?」
「這是考慮到表面上必要的權限和發言力,經過衡量後才決定的。不用擔心,王都的有力人士並非全都隸屬於組織。」
「——不過,現在似乎變成那樣比較好。」
「不,就算這樣,得到的收穫也很大吧。真虧你能下定決心……」
原本想象是五年十年,但沒想到是三十年。說起來,「六條舌頭」是「亞人戰爭」後才成立的機關,從成立到現在應該才四十年左右。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聽到卡佩拉的名字。
「無話可說。實際上,王國各地的領主和有力人士突然變心,或是將情報泄漏給其他國家的利敵行爲,不勝枚舉。我繼承長官之位的十幾年來,沒有打破僵局的有效手段,只能持續對症下藥——不過,狀況改變了。」
「嗯,雖然丟臉,但正如您所說。」
雖然「白羊」看起來很畏縮,但她的評價和拉塞爾的評價似乎有出入。
他的聲音裏帶着些許責備的意味。
「——。————。————————不會吧。」
昴從揮着手的「白羊」身上感受到隱藏的想法。不過,在昴追問之前,拉珍斯兇惡的聲音先一步插嘴。
「當然是討伐魔女教的『怠惰』大罪司教!」
「白羊」垂頭喪氣,被拉塞爾的話壓得抬不起頭。
「是、是的……」
「從那之後三十年……幾乎是一成立就一直在戰鬥嘛……」
「這些單詞組合起來,會讓人覺得噁心吧。」
「而且,那傢伙感覺就會那樣說,還會叫人那樣做。……難怪『白羊』會想逃走。」
面對昴的視線,「白羊」手貼胸口,神情緊張地點頭。
她點頭回應昴的視線,薄脣再度動了起來,清楚地說。
幸好碧翠絲沒有看過卡佩拉本人,昴覺得這樣就好。大罪司教對碧翠絲的情操教育都不好,特別是卡佩拉。
現在也在羅茲瓦爾宅邸待命的成員之一希兒菲,原本是雷格魯斯的新娘,現在是愛蜜莉雅的強烈支持者。要是她知道王都現在的狀況,一定會擔心愛蜜莉雅而膽顫心驚吧。
「嗯啊?」昴和盤腿坐的碧翠絲一起搖晃,猶豫着要站在哪一邊,結果被「白羊」呼喚而發出怪聲。
「麻煩你了。不過,對手是卡佩拉……『愛之子』是魔女教裏的部隊名嗎?就像培提爾其烏斯的『手指』,雷格魯斯的『新娘』那樣……」
「沒有錯。不過,他們想破壞的不是王選,正確來說是王國本身。」
緩緩搖頭,拉塞爾對碧翠絲的指摘露出嚴肅的表情。那表情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的真心,但事態緊迫是無庸置疑的。
突然打在鼓膜上的危險聲響,讓困惑的思考一口氣冷卻。
昴這麼想,「白羊」微微垂下視線。
不過,雖然對沮喪的「白羊」很抱歉,但多虧了這段說教時間,昴那因衝擊而停止運作的腦袋開始運轉。
咬碎、咀嚼、吞嚥,然後再反芻,重複這個過程。
「哈,王國重視的組織竟然這麼沒用,只會被對方壓着打。」
「……或許有意義吧,我是說你們警戒心不夠。」
「菜月・昴先生……」
「那些傢伙,是想要破壞王選的意思咯?」
『白羊』露出要說是苦笑,卻又太過沉痛的笑容,訴說過去。
即使脫離「愛之子」,逃離卡佩拉的支配,至今仍會稱呼恐怖的對象爲「媽媽」,證明她嚐到的苦境有多深。
然後,要脫離那地獄般的立場,昴他們討伐培提爾其烏斯有幫上忙的話——
「我是有打算說,但要慎重處理情報。手牌和你的性命同等重要,這一年來我應該教過你好幾次了。」
「——」
「媽媽……卡佩拉從各個地方收集各種各樣的孩子,把那些孩子全都當成自己的小孩,要他們把自己當成母親。可是……」
「背叛這種事,能相信嗎?搞不好是你們覺得礙事的敵人,爲了隨心所欲地操控我們而送來的陷阱吧?」
要接受並處理「白羊」說出口的名字,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昴的腦袋一片混亂,但興奮地述說的「白羊」似乎也無法控制自己高昂的情緒。她沒有回答昴的疑問,而是像要揭開一直藏在自己內心的祕密,眼神閃閃發亮。
「太好了,『白羊』小弟脫離了。」
「——『色慾』大罪司教,卡佩拉・埃梅拉達・露格尼卡。就是叫我們『愛之子』叫她媽媽,讓我們服從的壞人!」
「我打倒雷格魯斯的貢獻也不小啊……算了,支持愛蜜莉雅碳的同伴增加我很歡迎,總有一天要聊推角聊得開心。」
聽到出乎意料的數字,昴瞪大雙眼。
「——『愛之子』,這就是眼下,我們……不,是王國最大的敵人之名。」
「該不會,你是指那個混賬的『指尖』吧?」
「——我也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每次見面都是不同的模樣,也沒好好說過話……不過,我終於知道了。」
「——請不用擔心,我有防止她們背叛的對策。她們就是靠這個,才得以博取我的信任……不,是贏得我的信任。」
「只論次數的話,在這裏被保護是鬍子的功勞吧?就算把在下水道被救的算進去,小混混和鬍子也打平了。」
「——呃!讓敵方的一員倒戈嗎!? 」
「我……我們『愛之子』一直服從的對象,就是……」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每一個都能用最惡劣來形容,但卡佩拉的邪惡性質,和其他大罪司教相比,更是昴厭惡的對象。
「王國本身……那個影響,就是現在王都的混亂嗎?……對了,剛剛你有說長年的敵人,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是幾個偶然同時發生纔有的事態,不過結果就是讓我們有機會得知長年敵對的『愛之子』……其背後的真相。」
「——那個,菜月・昴先生。」
昴沉默不語,拉塞爾在這段期間呼喚她:「——『白羊』。」
「指尖……?不是的,不過,媽媽因爲那個的影響而亂了手腳,我們才趁亂……逃出來。」
「我原本是『愛之子』之一,『黑狗』也是同樣的境遇。」
聽他這麼說,昴默默看向站在拉塞爾身後的「白羊」。
「要是被希兒菲聽到,會被她痛揍一頓吧。不要隨便亂說話,昴本來就被希兒菲討厭了。」
畢竟,她是讓停滯三十年的戰鬥得以推進的關鍵人物,「六條舌頭」應該有在沙漠中發現綠洲的強烈感慨。
「啊,不過,『黑狗』那傢伙不夠感謝我們。那傢伙,似乎打算把我跟可愛的碧翠子一起燒死,是恩將仇報。不道歉就饒不了他。」
「確實,不愧是我的碧翠子,很會算數。」
「會這麼想,是因爲我被救了才無情嗎……?」
「是的,因此『六條舌頭』的歷史,可以說是和『愛之子』的暗鬥歷史。只不過,『愛之子』是無法得知真面目的對手,我們只能一直被對方牽着鼻子走……光是勉強不讓對方在國內恣意妄爲,就已經竭盡全力。」
拉珍斯和拉塞爾視線銳利地互看,交換彼此的見解。
「我本來打算按部就班說明,你卻急着說出那個名字。」
昴瞪大眼睛反問,「是的!」「白羊」用力點頭。
「這個嘛,根據紀錄……他們從三十年前就開始暗中活躍。」
「媽媽,還有『愛之子』……」
「啊,對、對不起,我、我太心急了……」
王國面臨的危機,還有伸向昴和愛蜜莉雅的魔手,其核心就是——
「——是啊,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我有那種勇氣……既然如此,應該更早……」
「我們能脫離『愛之子』的身份,都是多虧了你們。所以,我一直很想道謝……謝謝你們!」
昴可以理解拉珍斯的主張,但拉塞爾卻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拉珍斯不管怎樣都擺脫不了巷弄小混混的第一印象,所以演員的演技明顯不同。
「是的……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不能說。」
「咦,不客氣,不過你是爲了什麼道謝?」
「——?」
「嗯?嗯?嗯?等一下等一下,我又聽不懂了。培提爾其烏斯不在的影響,讓媽媽亂了手腳?趁亂,到底是……」
和那傢伙的相遇,只有在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的市政廳大樓戰鬥過一次,但老實說,如果可以的話,那傢伙是昴最不想再見到的頭號人物。
王城事件是過去的黑歷史象徵,討伐白鯨則是跟手機有關,今天是王選開始後發生的事被翻出來講的日子。不過,沒想到打倒培提爾其烏斯,竟然會像這樣被「白羊」直接感謝。
無法處理的大量情報和感情,簡直就像被潑了水一樣安靜下來,屏息的昴目不轉睛地盯着「白羊」。
「三十……!? 」
「改變?」
「——卡佩拉・埃梅拉達・露格尼卡。」
一起被點名的「黑狗」不在場,但她們讓拉塞爾率領的「六條舌頭」看到光明。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很難改掉呢……因爲大家都被身體記住了。」
「——啊?」
看到昴和碧翠絲同時對指着自己的兩根手指眨眼,「白羊」眨了眨眼後,輕聲笑道:
——「色慾」大罪司教,卡佩拉・埃梅拉達・露格尼卡。
「等、等一下,我的感情還沒跟上……」
昴皺起眉頭,嘴脣扭曲,碧翠絲朝他投以擔心的目光。
然後——
不過,她一臉認真地凝視昴,然後深深低下頭。
「……討伐培提爾其烏斯?」
「是……我明白了,我一定會讓『黑狗』道歉。」
「啊,不,沒什麼!總之,我就是站在這種立場。」
昴用力指向「白羊」,碧翠絲也用同樣的動作指向她。
「饒不了他哦。」
「如果是陷阱,我們早就被擊潰了。『白羊』他們加入我們已經一年以上……這段期間,我們阻止的『愛之子』暗中活動用一隻手數不完,做出這麼大的貢獻,陷阱也太沒意義了吧。」
「邪惡、糟糕、精神虐待,這些我全都想象得到……改不掉嗎?」
「是的——『白羊』和『黑狗』。」
這麼一想,這個陣營的窘境可能會波及宅邸留守組。待在宅邸的希兒菲和琉茲,還有琉茲的複製品「梅爾」令人擔心。
她們的平安,只能期待在王都外側行動的人員——羅茲瓦爾了。
「擔心那邊的同時……『白羊』小弟的認知是?」
「……至少,我沒有自己是『白羊』的認知,也沒見過魔女教徒。」
「是哦……那麼,是魔女教徒的分隊,還是大罪司教的私兵?不管怎樣,竟然用可愛的孩子這種討厭的叫法。」
雖然不是憎其人而及其物,但一想到跟卡佩拉有關,昴的心情就會想雞蛋裏挑骨頭。
「——」
昴反射性地瞥向睡在隔壁牀的庫珥修。
昴自己的手腳姑且不論,流進庫珥修體內的「龍血」也是卡佩拉留下的爪痕。普利斯提拉有許多人被那傢伙親手改變樣貌,沉眠在冰中。——跟「暴食」一樣,「色慾」也破壞了太多人的人生。
「而且,拉塞爾先生他們三十年來都沒能抓到狐狸尾巴,這下子可以理解了。那傢伙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外貌,所以……」
「至今都沒被正確地捕捉到。之所以能釐清,是因爲在普利斯提拉暴露真面目、行使權能的『色慾』大罪司教,其情報與『白羊』他們所知的存在一致,這才終於水落石出。」
「陰謀暗中活躍,爲所欲爲嗎……」
「嗯,諸侯和有力人士的變心和利敵行爲,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爲所有人,都被掉包了。」
「就是能辦到這種事的傢伙,真的是最惡劣的——」
昴點頭同意拉塞爾的推測,正要唾罵其惡劣時,他察覺到一件事。
方纔的推測發展下去,會無法否定一個非常恐怖的可能性。而且那毫無疑問——是安靜又徹底的侵略,是王國存亡的危機。
「喂、喂、喂,該不會……」
「——是最糟的情況。」
在同一個時間點,拉珍斯似乎也跟昴想到同樣的事,他表情僵硬,聲音顫抖,無法將之後的可能性化爲言語。
碧翠絲也縮起靠在昴盤腿上的肩膀,渾身發抖。
不過,假如庫珥修是刻意挑威爾海姆不在的時機,那只是早晚的差別,他沒有理由被責備。
「你這傢伙——」
「拉塞爾先生……」
沒想到那個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竟然還活着。
「哦?哦、哦,沒事……不,老實說,這規模大到根本沒想過……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
3
「怎麼可以隨便抹消……」
「昴先生和愛蜜莉雅大人造訪宅邸後,目送各位離開的庫珥修大人就關在自己的房間。我當然不用說,連傭人都無法靠近,連三餐都沒辦法好好喫。」
「——王國的『賢人會』,以及大部分的上級貴族都被率領『愛之子』的卡佩拉・埃梅拉達・露格尼卡替換,龍歷石很有可能在『色慾』手中。」
現在,之所以能像這樣開反省會,也是因爲和援軍會合,確保了這個暫時的安全地帶。
「嘉飛爾,你沒事吧?」
可能性,要經常設想最壞的情況。結果,那也關係到死中求活。雖然自己也覺得是悲觀主義。
「必須設想最壞的可能性。就算討厭那樣而逃避樂觀,對手也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麥克羅托夫死了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奧托也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國民之一。
「……畢竟是這種狀況。」
羅姆爺轉動巨大的肩膀,淡淡地回答,奧托沒有深入追問。
「————」
嘉飛爾背靠牆壁,抱着單膝坐在地上,喉嚨因痛苦而呻吟。
總而言之——
「正是如此。當消息傳到我耳裏時,事態已經無法挽回。」
「嗯,三位的想象正確無誤,因此,這是王國最大的危機。」
「——光是能甩開那傢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就算是被強迫揹負的職責,一般的士兵就算有一百人也束手無策。」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那招,本大爺也做好覺悟接招了,所以沒關係。你的傷,已經幾乎都癒合了……不過『劍聖』的手刀,就還差得遠了。」
『劍鬼』威爾海姆・凡・阿斯特雷亞是『亞人戰爭』的英雄,巴爾加・克羅姆威爾是亞人聯合軍在內戰中指揮者之一,這些奧托都知道。
感謝雷姆介入仲裁,另一方面,奧托對兩人方纔的險惡互動,不得不抱持某種理解。
男性像是覺得舊識的反應很有趣似地露出笑容,然後看向室內的奧托和嘉飛爾。
「——老夫出聲叫住你。老實說,這是個苦澀的選擇。」
那就是——
「當然,我無法想象庫珥修大人會做出這種暴行。我立刻前往王城,向舊識波爾多・謝爾蓋夫卿訴說,可是他不僅不聽,還派兵追殺我。就在這時——」
羅姆爺對事態的嚴重性做出的發言讓雷姆啞口無言,但奧托也持相同意見。
「喲,威爾海姆先生,剛剛真是幫了大忙。」
「……你的憤怒是正當的。她應該也做好被怨恨的覺悟了。這就是『劍聖』。老夫也從未對『劍聖』的憤怒消失過。」
「——巴爾加・克羅姆威爾,過去擴大王國內亂的主因之一。」
「那……很令人擔心呢。」
無法消除的憤怒和因緣,無論如何都會讓發言混入毒素。
「庫烏德,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感謝你藏匿我。」
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坐在包廂座位上,頭的位置卻比奧托和威爾海姆還高的魁梧人物。
不過,結果卻演變成這種事態,「劍鬼」會自責也是無可厚非。
其理由是——
「你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老夫也是在前一刻纔行動,和你們差不多。之所以能察覺,是因爲鼻子很靈……從以前開始,對靠近的危險就會有直覺。雖然暫時生鏽了,但最近的混亂似乎把鏽給除掉了。」
「是啊,我來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吧。」
身爲「六爲政要」的長官,揹負守護王國使命的男人,告知那個可能性。
「——」
奧托的淡藍色瞳孔望向房間深處,回答神色緊張的雷姆。
進入房間的威爾海姆,身旁帶着雷姆和短髮的年老男性。他先讓雷姆進入房間,然後轉向男性。
雷姆踏出一步,介入互瞪的兩人之間,交互瞪視雙方。面對她嚴厲的視線,威爾海姆低下頭,巨軀人物——自稱羅姆爺的老巨人也清清喉嚨,表現出順從雷姆的態度。
——萊因哈魯特擋在奧托他們面前,用盡所有手牌,好不容易突破後過了一段時間。
禿頭,曬得黝黑的肌膚,老邁的巨軀,他的名字是——
威爾海姆毫不掩飾遺憾的表情,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悔。
——同一時刻,王都露格尼卡商業街。
戰鬥時間不滿一分鐘,結束時全員都遍體鱗傷。特別是和萊因哈魯特正面交鋒的嘉飛爾,他傷得最重。雖說是爲了引誘對手大意,但下巴被擦到就動彈不得,這樣的自己實在丟人。
「比起那個,威爾海姆先生後來怎麼了?聽說你家老大和那邊的公爵一起逃走了……」
當然,羅姆爺本人否定與巴爾加有關,也絕對不會承認吧。
「不,我什麼都沒做。比起這個,要談什麼?」
臉上沒有消失的劇烈消耗和痛苦的神色,對擁有超乎常識的強韌和恢復力的嘉飛爾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這代表給予嘉飛爾一擊的對手——萊因哈魯特所擁有的力量,是超乎常規且不合常理的。
沒能完成職責的,只有丟人現眼地被奪走武器的自己。
「——那不是對萊因哈魯特,而是對我的妻子的憤怒吧。」
「但是,爲此卻讓她使用了不該用的手段。她從自己的人生中放手的東西太多了。我無法原諒那個人。」
「你們的同伴菜月・昴先生在討伐白鯨時欠了我一個人情。而且是大到必須花一輩子償還的人情。我不會讓任何人通過這裏的,放心吧。」
男性用輕鬆的口吻說完後,聲音顫抖着,威爾海姆的臉頰僵硬起來。
「開玩笑的——而且,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威爾海姆。我幫助你根本不需要道謝,這是理所當然的。」
嘉飛爾搖搖頭,坦白說出過於老實的心情。不過,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奧托體諒小弟的心情。
「哈,那個旁若無人、恣意妄爲的化身威爾海姆・特利亞斯先生竟然會鄭重其事地道謝,明天說不定會下雨呢。」
「請容我稱呼您爲羅姆爺……感謝您派威爾海姆先生前來支援。如果沒有他,我們現在早就全滅了。」
「那麼,羅姆先生那邊呢?該說你準備得很周到嗎?還是判斷得很快呢?」
「——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敵人已經將龍歷石納入手中,掌握全權。這就是王城目前的狀況。情報被蟲蛀掉的部分用老朽的推測來填補,不過大致上應該沒錯。」
「……暫時先讓她們休息了。佩特拉慌亂不已,梅莉則是負責安撫她……不過她們兩人都睡着了。」
「不能說你太誇張。以現在的狀態被關在城堡裏的話,既不是王選候補者也不是騎士的人,要怎麼抹消都行。」
昴害怕聽到答案,但還是不得不問。拉塞爾已經結束與衝擊的戰鬥,進入下一個階段,他用力點頭。
「那是……」
說完,男性拍了拍威爾海姆的肩膀,然後關上門出去了。目送他的背影被門擋住後,奧托叫了聲「雷姆小姐」。
「你啊……」
好不容易纔取得的勝利,而且還是因爲有預料之外的援軍才得以實現,再加上被逼入那種狀況,奧托該反省的事實在太多了。
在威爾海姆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作爲避難所的酒館的包廂。奧托他們在包廂裏說明狀況,雷姆則在其他房間。
看到對方將大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禿頭上,奧托靜靜地眯起眼睛。
「——確認現狀,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在那個場合下,我的本領不夠,實在抱歉。不連同您一起砍,就無法讓萊因哈魯特的劍碰到我。」
「是嗎……我明白了。謝謝你。」
「……兩位,請不要吵架。佩特拉她們在樓上休息,我們沒有時間起內訌吧?」
「……是啊,這樣就能說明我們現在被追殺的原因。至少,應該看成王城的指示系統已經被掌握了吧。」
老實說,奧托也一樣爲混亂和困惑所苦。只是陣營的職責不同,奧托不被允許停止思考。
「——庫珥修大人單獨離開宅邸,前往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卿的宅邸。」
「——嘖。」
「越來越搞不懂了,雖然不是我的事,但真不想變老啊。連那個有名的『劍鬼』都敵不過歲月的侵蝕,腦袋不靈光了嗎?」
「真是睜眼說瞎話,我挖的胸口傷勢怎麼了?藏在那誇張的白胸毛下面嗎?」
他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但不管是提問還是推測,他都閉上了嘴,因爲他有自覺自己已經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這時,坐在牆邊的嘉飛爾朝威爾海姆輕輕揮手。聽到呼喚,威爾海姆回過頭說:「嘉飛爾大人。」
「……很遺憾,我不知道你在說誰。老朽是羅姆爺,只是個住在貧民窟的大塊頭老頭子。」
說完,威爾海姆嚴肅地開始說明自己和主人庫珥修發生的事,以及到目前爲止的狀況。
「我說過了吧。我們這邊要感謝你纔對。……誰都不會相信菜月・昴先生是魔女教。庫珥修大人也一樣。」
「……老闆,感謝您。」
「佩特拉她們沒事吧?」
奧托瞥了一眼被雷姆責備的男人們,理解了他們匯合的經過,以及威爾海姆匯合之前的經過。
但是——
「你們兩個」
「……我也不願意用蠻力斬殺王國兵,強行突破。在明亮的地方看到這個男人時,我還懷疑自己的眼睛。」
老劍士——威爾海姆代替閉口不言的奧托,用確信的口吻將之奪走。
「是的。大家都明白這樣下去不行。因此,我爲了得到庫珥修大人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公爵梅卡德・卡爾斯騰大人的幫助而離開宅邸。但是,就趁這個空檔——」
在被逼到絕境的現在,嘉飛爾好好地完成了自己的職責。——不,不光是嘉飛爾。這是所有人團結一致,竭盡全力的結果。
現在只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立場上是敵對陣營——隱藏手牌是理所當然,責備這點的人才叫心胸狹窄。
至少,羅姆爺的行動從奧托他們危機中拯救了他們。現在應該對他的行動給予高評價,而不是懷疑他的本意。
「真是個危險的年輕人,你的眼神沒有在笑哦。」
「對不起,商人表面上笑,背地裏偷笑是基本,但最近我實在無法像個商人,連我自己都討厭——不過,如果善良的商人會讓自己的人死去,那現在就不需要那種人了。」
「————」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奧托聳肩回應後,告誡自己剛纔的話是多餘的。
如果只是想就算了,但說出口的話就和武器一樣。在面對面的時候突然拔出武器,這種人就算被捅很多刀也不能抱怨。
果然,『言靈的加護』被超越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影響。明明一直告訴自己,把自我認同寄託在加護上很危險,但最近卻太過依賴了。這是報應。
「——總之,在這裏的我們立場相同。主君被不正當地貶低,王城對此默認……不,不如說王城在帶頭這麼做。其目的就是排除王選候補者,破壞王選這個規則,支配王國。」
「爲此,愛蜜莉雅小姐和那個人都被說壞話……威爾海姆先生和羅姆先生支持的人們也是這樣呢。」
「愛蜜莉雅大人和菲魯特大人,還有公爵……這樣一來,剩下的只有安娜塔西亞大人和教會的新候補者菲爾歐蕾大人了。」
「誰知道呢。如果『賢人會』和半圓桌的參加者不擇手段的話,要貶低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安娜塔西亞大人是卡拉拉基出身,所以可能會準備都市國家侵略王國的計劃……又或者,和佛拉基亞帝國共謀,謀殺普莉希拉大人——」
「——請不要開玩笑了!」
對於奧托想到的惡毒劇本,雷姆如此大聲說道。
她淡藍色的眼眸溼潤,呼吸急促,用力握緊拳頭,對奧托推測的普莉希拉之死——貶低普莉希拉的言論,表現出憤怒。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貶低普莉希拉小姐,利用她的死。如果他們真的要這麼做,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要是傳到亞伯先生的耳裏,就會和佛拉基亞開戰!」
「實際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愛蜜莉雅大人帶回了和帝國締結友好條約的成果,要是冷落她,就等同於讓認同愛蜜莉雅大人的帝國顏面掃地。雖然開戰的理由很蠢,但歷史上多的是蠢到不行的開戰理由。而且……」
「——就算真的開戰,萊因哈魯特也在。控制王城就代表可以調動『劍聖』。雖然至今爲止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這樣,對『劍聖』的發令權都嚴格管理……但對方已經得到了。」
「怎麼會……」
嘉飛爾和雷姆驚愕地瞪大雙眼,同時發出叫聲。嘉飛爾就這樣手撐牆壁站起,大吼:「奧托哥!」
明確的意見和不確定的態度,兩者並存的羅姆爺顯然隱瞞了什麼。
奧托咳了一聲,然後環視房間裏的所有人,再度宣告方針。
總而言之——
雖然只是最壞的可能性,但羅姆爺沒有否定奧托的想法,反而補足不足的部分,讓惡夢成形。
「你說逃離……不去救她們是什麼意思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是光榮的評價。」
他緩緩地編織着話語,這並非是說給雷姆聽的,而是用一種彷彿在向世界強烈地書寫自己願望的語氣。
「老朽也和那個年輕人意見相同。就算待在城堡,菲魯特他們也會想辦法。不如說,老朽我們輕舉妄動,給那些傢伙藉口纔可怕。魔獸事件已經讓形勢變得不利,老朽想避免更糟的狀況。」
「我相信城裏的姐姐們。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一定可以的。可是,只有那個人……一定會亂來。我明白。」
「就算三次、四次,碧翠絲都會想辦法的!……現在,相信她就是本大爺們能做的事吧。」
「剛剛都快接受現實了,這時候又卡住不太好吧……」
當然,「劍鬼」投向老巨人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在這種狀態下離開王都,當然會被認爲是夾着尾巴逃走。
不過,奧托還是要說。
和萊因哈魯特戰鬥後負擔也很大的嘉飛爾,贊同雷姆的意見,用期待接下來策略的眼神看向奧托。
「威爾海姆先生……」
「嘿,真像奧托哥會說的話,血氣方剛的叫囂!」
突然襲擊鼻腔深處的衝動讓昴打了個噴嚏,他朝擔心的碧翠絲揚起嘴角,但卻連苦笑都維持不住,只能嘆氣。
「巴爾加,我不會深究,不過如果是你,應該能幫庫珥修大人和昴殿下……」
「哈啾!」
「……從狀況來看,敵人明顯有攻擊王選的意思。既然如此,最近登上舞臺的菲爾歐蕾大人和支援她的『神龍教會』毫無疑問是敵人。我先確認一下,十五年前行蹤不明的公主是……」
因爲太過恐怖,剛剛纔賭命和萊因哈魯特交手的雷姆和嘉飛爾說不出話來。
威爾海姆的語氣並非是針鋒相對,而是堅定有力,藍色的雙眸中寄宿着對不在場的主人的忠誠,他環視着雷姆和房間裏的所有人。
「必敗的仗……可是,姐姐和愛蜜莉雅小姐都在那裏。」
嘉飛爾這麼說,明明自己也還沒完全擺脫不安,卻隱藏起來咬牙切齒。雷姆也回以淺淺的微笑。
實際上,他身上確實有一種讓人覺得會變成那樣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聽說十五年前,身爲近衛騎士團團長的威爾海姆是搜索失蹤公主的負責人。這次,他想知道菲魯特和菲爾歐蕾的公主嫌疑的答案的心情,應該比其他人強上一倍吧。——不過,被懷疑是亞人聯合三巨頭的人物,膽子可沒小到會輸給那道目光中的執着而招供。
「緩緩搖頭」的威爾海姆如此回答,雷姆咬住嘴脣。
奧托非常清楚,菜月・昴這個人只要是爲了回應他人的期待和願望,就會毫不在乎地把自己的性命和心靈放在天秤上。
沒錯,「劍鬼」用幾乎沒人能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
不安源源不絕,因爲昴會像雷姆說的那樣亂來。
——不想讓他亂來,這是奧托的真心話。
「……即使如此,你還是會亂來吧。」
「對不起,我太慌亂了。說得也是,既然碧翠絲和卡爾斯騰小姐都那麼可靠,那個人就算亂來一兩次……一兩次就結束了嗎?」
而那正是——
「我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評價!」
「連羅姆爺都和奧托先生意見相同嗎?……威爾海姆先生呢?」
雖然這番話甚至讓人感到某種傲慢,但由曾經親手擊敗「劍聖」,從命運中搶奪了婚約的「劍鬼」來說,就具有讓人相信的說服力。
「擔心是當然的。不過,和昴殿下在一起的不只有碧翠絲殿下,還有庫珥修大人。」
不可能傳到的低喃被牆壁吸收,奧托重新將帽子戴到遮住眼睛。
「庫珥修大人也在。昴殿下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碧翠絲殿下在和昴殿下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但我聽說她是個活了漫長歲月的大精靈。他們一定會打破我們所擔心的狀況。」
「沒有,只是鼻子突然癢起來……不過,確實感覺血氣都消退了。」
「那個『神龍教會』藏匿失蹤公主的事,老朽只覺得是胡說八道。雖說和王城保持距離,但王選開始後已經過了一年以上,隱瞞這件事在王國存亡的危機下是不可能的。」
「——果然是『劍聖的加護』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以某種形式與昴有過關聯,正如雷姆所說,他們都被昴的行動拯救過,也親眼見過他受傷的樣子。
他站在低頭的雷姆面前,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遺憾,奧托也痛切地明白。而且爲了避免她和嘉飛爾的反彈,奧托刻意沒有說出口。
「——要會合很難吧,我的加持現在也不可靠。要是隨便找人說話,我們的內情就會泄漏出去,不能冒那樣的風險。」
要告訴他們這件事,實在叫人難受——
「——可是,公爵發狂的傳聞甚囂塵上。事實上,她不是瞞着你溜出宅邸了嗎?」
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跨越這個瞬間的躊躇,做出選擇。
「——菲魯特就是菲魯特,沒有其他答案。」
「——不,我們接下來要以逃離王都爲優先。沒有餘裕帶王城的愛蜜莉雅大人和拉姆小姐,還有菲魯特大人離開。」
如今這個選項被奪走,要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尋找昴他們根本不可能。
「……這很像老大會說的話。」
「……會給碧翠絲醬帶來負擔呢。」
兩人當然擔心被關在城堡的愛蜜莉雅,但更在意隨侍在她身旁的拉姆是否平安。
「老實說,雖然很在意現在不在這裏的那個人,但城堡的愛蜜莉雅小姐和姐姐很危險吧?到底要怎麼把她們……不對,菲魯特小姐也是。要怎麼把她們帶出來?」
「身體着涼了嗎?沒事吧?」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現在的我們,沒有準備和戰力可以帶被囚禁在城堡的愛蜜莉雅大人她們離開。半吊子的策略會被敵人用武力擊潰,只會全員一起落入敵人手中。不能打這種必敗的仗。」
所以,其實不想依賴他,也不該依賴他。
至少「言靈加持」萬全的話,就能靠人海戰術搜索昴他們,或是傳達信息、告知集合場所。
「……奧托哥,離開王都的事,大將他們要怎麼辦?」
「————」
就算「賢人會」落入敵人之手,也無法加害王選候補者——但是,無法保證侍從和隨從的安全。
嘉飛爾將奧托也感受到的不安說出口後,威爾海姆深深點頭。近距離聽到「劍鬼」的傾訴,雷姆的肩膀突然放鬆。
「不,不只是我。加夫和奧托先生也明白吧?那個人在這種時候,絕對會想做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然後,一定會再次受到嚴重的傷害。明明如此……」
討厭沉默讓對話停滯,奧托試圖整理狀況和確認事實,卻被羅姆爺強硬、明確地打斷。
王城已經落入敵人之手,自己一行人成了被王都士兵追捕的通緝犯。要是輕舉妄動,「劍聖」就會被派來,被抓到的話連性命都有危險。
雖然眼神和表情還殘留着不安,但雷姆還是堅強地抬起頭。
只有一個人——
「我知道。但是,就算敵人已經掌握王城,也不能輕易對王選候補者出手。就算是言聽計從的萊因哈魯特先生,要是有那樣的動靜,他也不會坐視不管。雖然自由會受到限制,但只要待在城堡裏,愛蜜莉雅大人她們被出手的可能性很高。我是這麼想的。」
威爾海姆反射性地想回嘴,但又因爲自省而猶豫。羅姆爺瞥了他一眼,眼中也帶着並非謊言的懊悔。
然後,主動擔任侍從的拉姆,打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覺悟,所以纔沒有把那個位置讓給雷姆和佩特拉。
「「什——!? 」」
果然無計可施。面對這個狀況,雷姆用力抓住自己的裙襬。
「可、可是……」
現在,唯一能和昴在一起的,只有碧翠絲。她對昴來說是安全網,也是陣營全員的希望——在這麼想的奧托等人面前,威爾海姆往前踏出一步,說了聲「不」。
「那麼,重新——離開王都。」
無法待在她身邊。雷姆打從心底感到懊悔,誰也無法對她說什麼。
「即使失去了記憶,她的心靈也沒有因此而扭曲。我並非是因爲她救了我妻子的恩情——而是因爲我決定要賭上我的一切,讓那位大人成爲國王。」
彷彿要蓋過疑問的否定,光是這樣結束對話未免太不親切,羅姆爺在周圍投射的目光下,補上「只不過」。
「……我知道狀況很糟了。」
「——」
「既然對方有萊因哈魯特和騎士團長,正面突破再怎麼樣都太勉強了。會變成『加德・奇吉・格亞德塞德的山中修行』。沒有方法啊,奧托哥。」
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不過,昴和碧翠絲應該也在這座王都裏,和奧托他們一樣在死衚衕裏掙扎吧。
「你說的沒錯,我或許被騙了。但是,庫珥修大人這麼做是有她的考量。在聽她本人親口說明之前,我不會擅自下定論。」
希望他的亂來不會把菜月・昴啃食殆盡,害他崩潰。
奧托也一樣。沒有人能在這種狀況下消除所有不安再行動。
「閉嘴,巴爾加,你又懂那位大人什麼了。」
「這絕對不是敗北——而是爲了下次一定要打倒對手,爲了勝利而做的佈局。」
「在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不,我也一樣。」
「雖然你對貧民街的老頭子評價很高,但很遺憾,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我不是在裝模作樣,也不是在保留實力。不可靠的線已經斷了,也沒辦法重新接上。」
「雷姆……」
即使身在遠處,爲了對抗這不講理和不講理,自己也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奧托懷着苦澀的心情這麼想。
「極力保持冷靜,留意不讓感情進入聲音」的奧托,和「感情畢露,內心動搖」的嘉飛爾和雷姆,兩者的差距很大。但是,聽到奧托他們的對話,羅姆爺舉起大手插嘴:「聽好了。」
所以,所以至少。
4
和其他人一樣,把菜月・昴算在「會想辦法的人」裏頭,就跟把他的溫柔和脆弱當成食物一樣,奧托是這麼想的。
「——雷姆小姐擔心主人和姐妹的心情,我明白。但是,對準備萬全的對手,抱着不利的覺悟挑戰是愚策……雖然不爽,但巴爾加的話也有道理。」
在點頭的衆人之中,嘉飛爾用手指摩擦自己的鼻子,奧托高聲回應他,然後對雷姆點頭,將意識投向牆壁外——王都。
輕輕吐氣,雷姆挺直背脊,看起來像是硬是轉換心情。她就這樣依序環視奧托等人,還有房間裏的所有人。
拉塞爾所說的話——「色慾」卡佩拉的暗中活躍,以及露格尼卡王國的惡劣處境,就是這麼具有衝擊性。
「擁有變身能力的傢伙很棘手,這是約定俗成的……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難怪他能持續三十年騷擾拉塞爾先生他們。」
「嚴格來說,被騷擾的是王國,我們則是想阻止他。不過,就現狀來看,我們也沒資格說大話。」
「你們知道我們是在緊要關頭阻止他的吧?可是,我無法理解,爲什麼這三十年的拉鋸戰會突然傾斜?」
「那是因爲……我想,理由大概在我們身上。」
垂下眼角,沮喪地垂下頭的「白羊」如此自白。
在訝異的昴他們面前,她的眼中寄宿着罪惡感和自責。
「我們脫離『愛之子』,像這樣跟『銀狐』他們會合,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破壞對方的計劃。我想媽媽也是因此才察覺到的——『六面告死』抓到我們的狐狸尾巴了。」
「那當然,自己這邊有人背叛,會去想也是當然的……還是說,卡佩拉那傢伙是離開自己手邊就會忘記,再也不會想起來的類型?」
「不,他反而是會一直記得的類型。」
「我想也是!解釋一致。那傢伙真的很討厭……」
重新體認到卡佩拉扭曲的性格,昴如此唾棄道。像是要補充與「白羊」的對話,拉塞爾又豎起一根手指。
「她說的沒錯,敵人知道我方的牌很充實。魔女教同時襲擊普利斯提拉的時候,至今不曾現身的『色慾』光明正大地現身,目的有可能是爲了讓我們認知到他的存在。」
「認知到他的存在,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六面告死』已經收拾掉七名卡佩拉、埃梅拉達和露格尼卡了。」
「啥?」
「這是事實。在普利斯提拉確認到的『色慾』,只要有人目擊到外表特徵,就不得不去確認。當然,這段期間也會用『愛之子』執行其他策略。這次的事,是我分太多心處理這些事的疏失。」
「……雖然不用問也知道,那七人是假貨吧?」
「嗯,不用說也知道。」
拉塞爾始終淡然,毫無感情地說明自己被對手超越,但昴站在他的立場,實在不認爲自己能不激動地大罵「開什麼玩笑」。
是聽錯什麼了嗎?昴等待拉塞爾說出不同的話,但昴的期待落空,拉塞爾的表情沒有改變。
就連在普利斯提拉引發無數悲劇的暴虐,對卡佩拉來說也不過是爲了之後玩弄「六面告死」,掌握王國的佈局嗎?
「『青蛇』?」
拼命地,甚至泫然欲泣地搖晃雙眸,「白羊」說服昴。
「這是拉塞爾先生……不對,是『白羊』嗎?」
「……昴,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先冷靜一下吧。你只會讓自己痛而已。」
「您的心情,我也痛切地瞭解。和重要的人分開,是會讓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決定。可是,不會因爲這樣就……一起死吧?」
被隨便對待的拉珍斯吐口水抱怨,身旁的昴聽到久違的「認知妨礙」一詞而挑起眉毛,同時將取出的長袍在碧翠絲的膝蓋上攤開。
「哇呀!」
「——是我的部下之一,是位技術高超的治癒術師。雖然擅自做了決定,不過在你睡着的期間,我讓她對你做了治療。如果沒覺得哪裏不對勁的話……」
但是——
「——不能輕易點頭,你剛剛的口氣,是要把城裏的愛蜜莉雅丟下不管嗎?」
碧翠絲轉身,從正面抱住渾身發抖的昴。被小手撫摸背部的觸感,讓昴想起忘記的呼吸方式。
雖說有瑪那不足的狀況,但連碧翠絲的力量都只能做到應急處理的燒傷,竟然能恢復到這種程度,拉塞爾的部下看來也是人才濟濟。
輕輕轉動手腕,試着揮動手臂,感覺完全恢復了。
對手的可怕和周到,已經說明得十分充分。要是沒跟拉塞爾他們會合,現在肯定還在被看不見的敵人追殺。
昴大口吸氣吐氣,拉塞爾回答他的問題。
可以感受到拉塞爾儘可能想除去昴的不安,這恐怕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明明破壞、扭曲了那麼多人的人生。
拉珍斯應該知道昴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但昴尊重他的回答。
會不安是理所當然的。而且現在這個瞬間,昴沒有消除不安的手段,也知道拉珍斯不想說出內心的想法。
「不,這裏只是好幾個小待機場所之一,不足以對抗現在的『愛之子』勢力……所以要早早撤離。」
這樣的選項,菜月・昴——
自然地,昴只能花時間消化剛剛的話——
「——噗哈,去死吧,你這個混賬。」
「……咦?」
「咦?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事態比昴的想象還要惡劣,自己一行人即將敗北——在不知不覺間被推上處刑臺,距離腦袋落地的時刻已經不遠。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
「『黑狗』,請不要這樣!菜月・昴先生是我們的恩人。」
「——喂喂,陰沉又麻煩的話題結束了嗎?」
所以昴決定遵從拉塞爾的想法。
卡佩拉的魔手伸向王城,以「賢人會」爲首的上級貴族被替換,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恐怕拉珍斯的父親也包含在內。
昴他們平安無事,所以想當然耳他也沒事。
「~~嗚。」
「那是……可是……」
「對方應該會避免對王選候補者出手,就算會限制行動,但不會危害到性命,我有請協助者幫忙監視。」
「多謝你的附贈啦!」
「『白羊』……?」
在和碧翠絲相擁、苦思不已的昴面前,拉塞爾突然呼喚「白羊」。被呼喚的「白羊」稍微語塞,然後點頭。
「是的,不害怕誤解的話,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沒有餘力去和在王都逃亡的陣營會合,我們已經落入對方的掌心,要是不在那隻手闔上、沒有縫隙之前行動,就無法挽回了。」
——透露出強烈的覺悟和矜持,拒絕敗北的拉塞爾,讓昴說不出話。
「廢話太多了,『黑狗』。有事快說。」
只有一個人,背靠着牆壁,手放在面具上的「黑狗」——
「昴、昴,看着貝蒂,貝蒂在這裏喲。」
「拉珍斯,還好嗎?」
纔想說終於可以喘口氣,結果馬上又要移動,昴反射性地想追問,但又早早收回這個意見。
那是漂亮話,是理想論,是昴爲了說服自己,已經重複了上百次的結論——儘管如此,不知爲何,從「白羊」口中聽到,內心卻有所動搖。
昴咬牙低頭,盤腿坐着的碧翠絲用背靠上他的胸口。她輕輕觸碰昴無意識地抓着右臂的指甲。
「……只是被脫到半裸而已,哪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
「我再說一次,放棄這個據點,離開王都。現在,這個都市是『愛之子』支配的魔窟——我們不允許敗北。」
「——『白羊』。」
那個主幹,和他父親並非毫無關係。
沒錯,他沒有對任何人,只是憤恨地低喃,然後落在充滿藥味的房間地板上,消失無蹤。
「人生如此忙碌真是再好不過,反正你拼命活着,所以沒有不重要的瞬間吧!」
擔心家人的沉重心情,就經驗上來說,就算說出來也不會變得輕鬆,所以不能勉強。當然,如果對方想說,自己也打算聽——
「嗚哦,怎麼了怎麼了!? 」
「呿,差不多要準備移動了,你們也快點準備!」
當然,昴是想站在「白羊」這邊的——
「啊啊,嗯,完全沒有。太沒有了,甚至覺得不對勁。」
斥責「黑狗」無禮態度的「白羊」,被反擊後漲紅了臉。
「——」
聽到昴的回答,碧翠絲身體僵硬,手依然被握住的「白羊」虛弱地吐氣。拉珍斯無言地望着他們,被拉塞爾看後,他不滿地吐舌,但沒有反對。
仔細一看,包在馬克馬洪家的燒傷上的手帕被拿掉,換成了乾淨的繃帶。昴的左手指甲,無意識地抓着繃帶。正要爲自己的無意識道歉時,昴突然察覺到——燒傷的痛楚完全消失了。
「確實,這一定是羅茲瓦爾準備的。這樣一來,那個鬍子就是羅茲瓦爾的朋友,這說法的說服力就增加了。」
昴的理解太天真、太淺薄、太不夠了。
「——」
彷彿要破壞這敏感的氣氛,醫務室的門被粗暴地打開。
「拉塞爾先生的主張,我懂,我懂的。可是,愛蜜莉雅……」
看樣子,這兩人雖然都是從「愛之子」脫身,但關係卻不像昴和碧翠絲那樣互相信賴。
「——是嗎?我知道了。」
「——這是具有『認知妨礙』效果的長袍,是透過羅茲瓦爾弄到手的。菜月先生和碧翠絲小姐,還有庫珥修大人的份都有,啊啊,拉珍斯先生的備用也有了。」
踩着大步,發出不客氣腳步聲的人,是黑衣戴着小丑面具的危險人物——單手拎着大袋子的「黑狗」。
「可是那樣……不,拉塞爾先生你們應該很清楚對手的可怕,我這邊只是搭便車,抱歉,我會遵從指示的。」
他的意圖可以理解,道理也懂。現在的王都只有危險,不痛下決心的話就會正中敵人的下懷——要將愛蜜莉雅留在那種地方嗎?要放棄和走散的同伴會合,選擇逃跑嗎?
「講得像是遺憾的報告……不過,對被通緝的我們來說,這件長袍真是幫了大忙,不過你剛剛說要移動?這裏不是『六條舌頭』的據點嗎?」
說明敲擊耳膜,昴無法順利理解,只能瞪大眼睛。
「咦?啊,不是的,那是『青蛇』……」
「——老爸。」
「——。——拉塞爾先生,城裏的愛蜜莉雅他們……」
雖然拉珍斯的話中透露出對父親的反抗心,但偶爾會從他身上窺見的意外知性,確實有以出身爲根據的主幹。
「請相信我們。只要有卡爾斯騰公爵的力量和菜月・昴先生在,就一定不會輸。拜託了……」
「是啊,會花上一段時間——畢竟,要離開王都。」
「——我一定會救出愛蜜莉雅,大家也一樣,要記住這點。」
離開落入敵人手中的王都,拒絕敗北,爲了東山再起創造機會。
「那麼,要馬上行動嗎?是說,下一個移動場所離這裏很遠嗎?」
接着她走到牀邊,雙手輕輕握住昴的手。
「白羊」迅速打開袋口,裏頭是——
「黑狗」粗魯地說,同時突然將手上的大袋子扔向昴他們。袋子落在迅速後退的昴和碧翠絲腳下的牀上。
白色的布料,昴摸了也看不出所以然,不過碧翠絲「嗯」地點頭。
品嚐着在胸膛深處翻騰的黑色火焰,以及全身被燒灼的滋味,昴下定決心。
「打斷話題的傢伙……我們正在講重要的事。」
即使如此——
愛蜜莉雅的平安仰賴敵人的良知,同伴們的安危則仰賴各自的力量——不管哪邊,考慮到對手,都難以說是公平的賭注。
「哦哦,裝乖賣巧,明明是擅長對他人搖尾巴的惡女,自己卻搖尾巴搖不夠,不是腦袋而是屁股下垂,哇哈哈哈哈!」
「——」
不過,不管技術再怎麼高超的治癒術師,都很難靠近現在的拉珍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