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八重•天膳』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2萬 字
1
——忍術者,不可對任何事物傾心。
這是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忍術者之鄉,傳授給除了忍術以外沒有其他生存方式的人們的絕對教誨,是比紮根於帝國大地的鐵血之規更應該遵守的鐵則。
一旦對某物傾心,磨礪而成的忍術之刃便會輕易生鏽。
因此,身爲忍術者,無一例外,都必須將這條鐵則刻在靈魂上,遵守到底。
然而——
「你啊,是不是和老夫一樣,因爲什麼都做得到,所以才覺得人生無趣?你是不是應該找個目標?」
里長張開與年齡不符的整齊牙齒,笑着說道。八重記得自己當時非常生氣,心想「忍術的鐵則都到哪去了?」。
——同時也強烈地認爲,自己無法像他那樣生活。
2
——「紅櫻」八重・天膳,是絕世無雙的天才忍術者。
周圍的人稱讚她是忍術者之鄉有史以來最優秀的人才,甚至高聲讚揚她的潛在能力足以匹敵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讚頌者」。
說實話,八重自己非常希望別人不要拿自己和那種不得了的對手做比較,但村裏的人無視她本人的想法,對八重的天賦感到狂熱。
然而,與周圍人的評價相反,八重非常討厭自己被當成「特別」的存在。
那是對「特別」的生理上的抗拒感——雖然別人被當成「特別」的存在她並不在意,但自己被當成「特別」的存在時,就會被難以忍受的感覺侵襲,想要拋下一切,可以說是「特別」過敏症。
對於有這種過敏體質的八重來說,忍術之鄉的鐵則非常適合她。
對某物傾心,就是在自己心中創造出「特別」的存在。因爲對「特別」的存在過敏,所以八重可以毫不費力地遵守忍術的鐵則。這實在是件很棒的事——但這種適合當忍術者的性質,也是周圍的人把八重當成「特別」存在的理由之一,所以她也感到很爲難。
——說到底,忍術之道非常險峻,絕非任何人都能走上的道路。
其難度之高,千名見習者中只有一人能成爲下忍,千名下忍中只有一人能成爲中忍,千名中忍中只有一人能成爲上忍——就是如此狹窄的門。另外,八重每次聽到這個比喻,都會想「怎麼可能有十億個忍術志願者啊」。
不管怎麼說,可以確定的是,忍術之鄉確實進行了如此殘酷的選拔。
首先,忍術的修行是從懂事的年齡開始的,但修行對象基本上都是從外面抓來的兒童。由於見習者會因爲非人道且不合理的修煉而大量死亡,所以從外面抓來適齡期的兒童更有效率。
當然,被抓來的兒童會被施加藥物、暗示和干涉記憶的術技,讓他們徹底忘記家人和故鄉的記憶。八重也不記得父母的長相,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八重這個名字是後來纔得到的,在那之前她因爲髮色而被稱爲『紅色八號』。
里長背對着八重,用八重第一次聽到的外號稱呼她。
對於八重的諷刺,首領只是笑着說了句「喀喀喀喀喀!口氣真大!」。
結果,八重的想法是正確的。
如果他們只是因爲八重背叛了自己的期待而選擇自裁,那還算可愛的了。但是,他們卻堅信八重的可能性,下定了錯誤的決心,打算在八重成功之前反覆執行「蠱毒」儀式,因此八重只能對他們下達最後的審判。
「——總有一天,妾身也會有必須將自己的一切都用上的時候。你可要將妾身的話銘記於心,做好『完美』的準備」
八重的實力遠在他之上。然而,她的本能告訴她——如果八重會死,那一定是在和他並肩的時候。
一旦出現死者,其遺體就會被當作適應死亡的訓練教材,不允許埋葬,只能在牀鋪上日漸腐爛,被屍體的末路和腐臭味擊潰心靈,失去理智的人也接連不斷。
這正是『紅櫻』八重・天膳的處世之道,人生哲學——
許多人對她抱有期待,抱有希望,被不好的願望和感情支配——就連八重抱有的憐憫,也是她的『特別』所引起的。
就這樣,年幼的八重以破格的速度成爲了最初的千人之一。
八重輕鬆地,帶着些許調皮,裝作沒有認真對待的樣子,露出微笑。
對於八重這種沒有反應的態度,普莉希拉閉上一隻眼——
樂趣就是對自己的能力抱有期待,對將來抱有希望——也就是相信自己的『特別』,這無疑是八重的地雷。
——不,正確來說不是他,而是他們。
八重感覺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更加熾熱,但藤六的暴走所帶來的損害——他所準備的『蠱毒』,遠遠超出了八重的想象。
對「特別」過敏的八重,討厭自己被當成「特別」對待的同時,對別人的特別也很敏感——這點,她的「特別」是滿分。
3
因爲工作性質,八重也有許多機會看到重要人物。命令八重執行這個任務的『白蜘蛛』也是其中之一,里長『惡辣翁』姑且也是帝國的重要人物。雖然只是遠遠看到,但八重也見過皇帝陛下——當時,皇帝身旁的『青色雷光』不僅和八重對上眼,還向她揮手,讓八重見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纔是所謂的『特別』。
這和藤六・天膳賭上性命想要完成的忍術形象完全相反——輕薄的舉止,捉摸不定的言行,容易親近但不與任何人親近。
那稀世的美貌自不必說,舉手投足,甚至呼吸都蘊含着魅惑他人的魔性,普莉希拉的『特別』無論她願不願意,都會被所有人看到,觸碰到感情,觸碰到人生。
所以八重不知道普莉希拉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和決定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選帝儀式』相同的儀式,將與當時的八重同等級的三十名下忍捲入其中,是可能關乎裏存亡的愚蠢暴走。
忍術的直覺告訴她,如果反問的話可能會被懷疑。但是,八重大概更討厭聽到那句話。
她錯過了詢問的機會。如今她也挺中意這個名字,天膳的讀音也很好聽。要是搞錯了,變成八重・丹克肯就不好了。
里長居然要八重打破忍術的鐵則,這太瘋狂了。八重本來就沒有追求人生樂趣,她不需要那種東西。
實際上,對於習得各種潛入工作用技術的八重來說,潛入跋利耶爾宅邸的女僕工作是輕而易舉,和以往一樣是簡單的任務。
被他人『特別』對待,對八重而言是詛咒,是威脅,是隻會給人生帶來負面影響的可憎干涉。在藤六那件事之後,八重也遇到很多次讓她這麼想的案例,她已經對『特別』感到疲憊不堪。
這違反了忍術不能對任何事物產生感情的鐵則。
——因爲忍術死太多人的那個晚上,盛開的白雪櫻被鮮血染紅了。
獲得下忍資格的那天,藤六給她起了這個名字。
——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藤六爲什麼給自己起了八重這個名字。
八重以最年輕和最短時間升格爲下忍,但有人被她所厭惡的『特別』所吸引——那就是藤六・天膳。
「——失敗失敗。」
也不知道藤郎給自己取名爲八重的理由,也不知道里長爲什麼多次試圖讓自己打破忍術的鐵則,彷彿是在故意刁難自己。
明明不可能,八重卻好幾次懷疑自己是帝國刺客的事情是不是被看穿了。當然,不可能有那種事——八重無法如此斷言,因爲普莉希拉身上具備着不可解的魅力,或者說是魔性。
「所以,所有人都死了嗎?」
在自己的房間裏,八重以爲普莉希拉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低頭看着手上的書,準備茶水,卻突然毫無徵兆地說出了那樣的話。話雖如此,八重在普莉希拉身邊時總是保持着警戒,所以這時也隱藏住驚訝,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基本任務是監視目標的動向並報告,沒有收到破壞或妨礙工作的指示,也不是要她乾脆去暗殺。只是作爲女僕平淡地度過每一天,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這是在浪費天才忍術『紅櫻』的才能。
在遠方露格尼卡王國參加王選的她,對帝國來說是具有何種意義的存在,八重沒有聽說,也不打算問。
話雖如此,任務的不可解不合理性也讓她想歪頭表示不解。
——因爲這就是八重・天膳不期望『特別』,不被期望『特別』的人生哲學。
爲了避免誤會,八重在此斷言,這是討厭『特別』的八重理所當然的結論,絕不是參考了里長的形象。
雖然不是因爲這個猜測,但八重對里長的提問撒了謊。
——『紅櫻』八重・天膳,是絕世無雙的天才忍術。
「那咱們回去吧——『紅櫻』」
只不過,只有在接觸普莉希拉的時候,需要細心注意。
藤六等人不高興的原因,是八重放走了一個求饒的同輩,但八重隱瞞了自己不僅放走了他,還放任他離開忍術之裏這件事。
即使在見識過這些頂尖人物的八重眼中,普莉希拉這個人物也深不可測,完全無法預料她會看穿什麼。
4
討厭聽到『特別』的普莉希拉對自己說出不吉利的話。
作爲八重的命名者和指導者,藤六完全迷上了八重的才能。八重從他那裏學來的知識,不僅是一,而是十,甚至是百和千。
「——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八重・天膳。」
沒錯,兩人獨處時被搭話,八重的紅顏美貌屏住了呼吸。
被帶到遠離裏的森林,被命令直到剩下最後一人爲止都要互相殘殺的下忍們,對上司的指示沒有抱持疑問,白白地捨棄了性命——結果,正如策劃儀式的藤六所期待的,最後剩下的只有八重・天膳。
她學會了切換痛覺開關,以最小限度的血尿和血便忍受着毒藥帶來的內臟溶解般的痛苦,忍術道具只要碰過一次就能像相處十年般熟練使用。只有屍體的臭味讓她難以忍受,但最終也習慣了。
雖說是命名者和孩子,但他們的關係更接近於無情的指導者和學生。對八重來說,藤六也是在村裏接觸頻率較高的對象,她對他的印象僅此而已。
八重對『特別』過敏,她認爲自己沒有成爲唯一的倖存者,或許能稍微減輕自己的『特別』。
八重沒能聽到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不管怎麼說,像這樣強制奪走心靈的依靠,用忍術這黑色的畫筆隨意塗抹,就會完成失去過去的純白畫布——然後,非人培養機構忍術之裏就開始了真正的本領,肉體改造,不,是人體改造。
與領民仰慕稱呼爲「太陽公主」的她度過的日子,對身爲忍術,完成過各種任務的八重來說,是鮮明且印象深刻的日子——八重以女僕身份潛入普莉希拉身邊,是帝國的「九神將」奇夏・戈爾德的指使。
八重覺得那是不幸的事,對『特別』的普莉希拉感到憐憫。
所以八重故意遠離了所有人都期待、都抱有希望的忍術形象。
他必須親手將八重・天膳培養成不世出的天才忍術使——藤六被這種冥目的使命感所驅使。
八重輕鬆地完成了這些可怕的訓練——不,她姑且還是有辛苦過,但周圍的人似乎覺得她遊刃有餘。
不管怎麼說,就算稱呼從『赤之八號』變成了八重・天膳,八重對世界的認知和作爲忍術的生存方式都沒有改變——改變的永遠不是八重,而是八重所處的環境。
很不巧,她並沒有什麼感慨。畢竟在『赤之八號』的時候,她就已經受到和其他同輩不同的待遇,有沒有名字對八重的自我意識並沒有什麼影響。只是從那時起,她就已經對『特別』的待遇感到厭煩了。
晚一步趕到現場的里長悠閒的感想,證明了他早已察覺到藤六等人的暗中活動。雖然他應該不會想到,里長把處理裏內危險分子的工作全部丟給了八重。
八重・天膳把自己打扮成了這樣輕佻浮薄的人。
被八重・天膳的才能所吸引,走上歪路的並不只有藤六。被他的話所感化,或是親眼目睹八重的成長,通過執行「蠱毒」這一儀式,讓八重揹負扭曲期待的人有很多。
不深入任何人的生活,不與任何人正面相對,不被任何人重視。
同輩曾向八重提議「啊,你要不要也一起離開?」,但八重堅決拒絕了。她不是想留在裏內,而是不想和他並肩。
——這就是八重對『特別』過敏的最大理由。
「——你該不會以爲那種拙劣的生存方式,就是自己的天賦吧?」
爲了學會超越人類智慧的軟件和雜技,要破壞和矯正骨頭,從少量開始慢慢習慣致死量的耐毒訓練,用身體記住體術和忍術道具的危險性是每天的功課,折斷的骨頭,撕裂的肉,流血的量都有定額。
八重直到最後都沒能問出,里長爲什麼給自己取名爲八重。但是,她不用問也知道里長這麼稱呼自己的理由。
「你啊,是不是和我一樣,因爲什麼都做得來,所以覺得人生很無趣?你是不是心裏有什麼想法?」
在反覆發出刺耳主張的喉嚨被割開,倒在血泊中的命名者和愚蠢同伴們的屍體上,諷刺的是,美麗的白雪櫻的花瓣正翩翩飄落。
雖然從留下這句話後離去的同輩身上,八重感受到了他想讓知道自己還活着的人全部消失的意圖,但幸好他是個理性到可以放棄這個努力目標的人,所以在這次的『蠱毒』中,只有八重和她的同輩活了下來。
藤六用充血的眼睛如此說道,他強硬地相信八重的才能。
但是,八重的戰法是絕不主動出擊,只反擊主動攻擊自己的對手,而且最後還放過了乞求饒命的同輩,這讓他非常生氣。
「你是顛覆忍術之道的存在……!」
——「染血的花嫁」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哦哦,這可真是了不起。還是個屁股白白的小姑娘,卻把包括上忍在內的所有人都幹掉了啊」
普莉希拉彷彿看穿了八重的內心,說出了剛纔那句話。
普莉希拉曾經那樣耀眼,以火焰般的『特別』存在方式吸引了許多人,卻在殘酷無情的帝國大地上倒下,失去了生命。
直到最後的最後,藤六都堅信着八重的可能性而死去。
沒有天賦的人,首先就會在記憶處理這一步上受挫。記憶消除的效果不好,或者反過來效果太好,變成派不上用場的虛人,結果就是慘不忍睹。而八重則是無情地徹底忘掉了。由於太過乾脆,負責記憶處理的藤六・天膳也啞口無言——順帶一提,這個藤六就是八重的命名者,也是讓她繼承自己家名的上一代天膳。
八重以最年輕的年齡升格爲上忍,當這個事實成爲無可動搖的共識時,八重扭曲的『特別』過敏症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5
八重記住了那染血的花瓣,以及難以言喻的徒勞感。
「你有那樣的才能,爲什麼就是不明白!? 」
而對失去的『特別』感到焦躁的人,被無處可去的感情灼燒着靈魂,卻還是想報答那份『特別』,燃燒着自己的人生。
八重・天膳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那樣的『特別』所左右。
所以,所以。
所以要儘快將讓自己產生不好的執着的『特別』從這個世上抹去。
這就是被自己所愛慕的『特別』所拋棄的他,唯一一個讓八重賭上性命協助他的理由——
「——」
八重在高速旋轉的冰盤上,不管上下左右,縱橫無盡地構築戰場,迎擊飛來的藍髮鬼——雷姆。
右手的鋼絲縱向奔走,左手的鋼絲橫掃捕捉到的刀劍。兩種斬光難以躲避的狙擊,從正面和背後夾擊雷姆。
——因爲對手的配合,八重讓愛蜜莉雅逃出了戰場。
背上長出冰之翼的愛蜜莉雅,乘着旋轉的冰盤的勢頭和風,追着飛向遠方天空的阿爾,漸漸遠去。雖然她以這個勢頭脫離了鋼絲的射程,但還有用鋼絲進行遠投的餘地——
「嚴禁東張西望!」
雷姆以超人般的反應防禦雙重攻擊,連這個機會都被她喊停了。
「突然變強了,太狡猾了吧?理由是什麼——」
「——是愛!」
「……早知道就不問了!」
八重鑽過任憑感情驅使揮舞的鐵球,壓低姿勢貼在旋轉的立足點上,對不講理強化自己的鬼娘吐舌頭。
冰盤的旋轉加上了縱向和橫向的迴轉,雖然隨機性很高,但旋轉速度有一定的節奏。八重以天生的直覺掌握節奏,用步法迴避剛腕,在冰上跳舞般跳躍,試圖進入擅長的中距離。
「不會讓你得逞……!」
和華麗攻略冰盤的八重相反,雷姆的決斷簡單明快——她用貫手、指尖、短鐵球敲擊冰面,以野獸的動作追上八重。
那是和洗練、優美相去甚遠,粗暴猙獰的肉食獸狩獵風格——然而,速度很快。瞬間縮短和邊跳舞邊逃跑的八重的距離。
必須儘快讓怪物,讓男人,讓阿爾消失。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八重・天膳遵守忍術鐵則的自己,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感情的存在,就無法變回厭惡『特別』,遠離『特別』的自己了。
八重殺了他無數次,被他殺了無數次。
沒錯,讓八重・天膳感到恐懼的怪物,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同樣的話。
「——就算要殺了他們,也要阻止。」
「——昴」
嘗試了讓他後悔出生的拷問,沒用。嘗試放棄任務逃跑,沒用。嘗試把別人捲進來,沒用。
雷姆看穿了八重的鋼絲術。周圍已經沒有冰霧,她沒有使用和愛蜜莉雅一樣的探測方法。儘管如此,鬼還是讓忍術的必殺技沒有發動。
最後,八重決定用絲線勒住自己的脖子結束一切。
就算心靈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怪物的無常還是沒有結束。
爲了結束這一切,八重什麼都願意做。她發誓,什麼都願意做。
因此,阿爾將殺人許可證託付給了八重。
非完成不可的願望,無論如何都要達成的祈願,給予八重非比尋常的力量,讓她產生即使與世界爲敵也在所不惜的覺悟。
話雖如此,實力差距顯而易見。身爲王選候補者的騎士,阿爾的實力遠遜於八重,勝負在一瞬間就決定了——本應如此。
「——是星星不好」
從普萊迪斯監視塔開始,與菲魯特陣營的衝突、王都的攻防戰,再加上奧托的執拗追蹤,以及這次的分斷攻擊,異常與堅實不斷累積,阿爾他們被無法逃脫的消耗之鎖五花大綁。
「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祕傳書上沒有的,八重的原創術技——用阿爾的話來說,就是必殺技。
八重的嘴脣編織出這句話,不可見的斬光迸發,瞄準雷姆的細頸。
——死線,毫無疑問地站在死線上。
但是,一旦下達命令,八重的心情就無關緊要了。完成任務,然後消失。
耀眼的『太陽公主』給予的建議,以及對心上人的思念,兩者相乘,雷姆體內流淌的鬼族之血,終於開始發揮原本的能力。
「不會讓你得逞。」
到目前爲止,八重一邊躲開雷姆的致命一擊,一邊在她身上留下好幾道無法戰鬥的傷痕。但不管哪一道傷,都無法超越鬼的恢復力。
次數,已經數不清了。這世上,沒有比這個怪物更和八重廝殺過的人了。
就算現在從怪物的反覆無常中得到解放,就算現在發誓服從,全心全意地協助他的目的,八重的靈魂深處還是刻着這句話。
咬牙切齒的八重手指躍動,射出的鋼絲劃破天空逼近雷姆。
「——哼!」
看得見、感覺得到、傳達過來——透過鬼族的角,感受對手的意志。
6
愛蜜莉雅追着阿爾離開後,八重的攻擊開始混入明確的殺意。毫不猶豫地斬首、斷肢的殺意亂舞——強烈刺激着鬼族的本能,諷刺地成爲順風推着雷姆的超反應。
即便如此,她與八重的實力差距依然很大。在雷姆至今見過的人中,八重的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的。雷姆能與她纏鬥到這個地步,靠的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如果八重從一開始就遵照當初的方針,遵守不殺的信條與雷姆對峙,恐怕雷姆會更快被她無力化——認真發揮忍術本領的結果,就是八重的攻擊無法觸及雷姆。
射程不明的不可視絲擊,化爲絕死的一閃,八重有自信能用它殺死任何對手。然而,雷姆躲開了——而且還不只一次,而是兩次。
「咻——」
這是爲了阻止八重——不,是爲了阻止阿爾他們而緊咬不放的衆多力量的結晶。
即使面對這種異常事態,八重的身體也沒有停滯,而是對對手使出下一招奪命攻擊。
雷姆親吻戒指,鋼絲再次被火焰吞噬。
「——」
就算知道了恐懼,阿爾,男人,怪物,還是不肯放過她。
這樣的對手,沒有別的了。不需要。不想去想。
八重細長的眼眸變得銳利,律己的模樣美得讓人着迷,雷姆知道她那經過鍛鍊的柔軟身體,正充滿名爲使命感的火焰。
雖然八重的技巧和實力都比雷姆高超,但八重和雷姆單純就是合不來。只要用鋼絲纏繞,不管什麼攻擊都有辦法防禦,但要確實擋下雷姆以一擊必殺爲目的的晨星,就必須用上雙手的七根手指。那麼,就用剩下的鋼絲使出必殺技——
雷姆與八重的實力差距暫時被彌補,是多虧了那鎖鏈的重量。再加上,該說是諷刺的巧合,讓雷姆的處境變得有利。
「——殺氣。」
雷姆用腳尖刺進旋轉的冰盤,支撐自己的身體,飛散的冰片在視野中閃耀,她看見八重用失去笑容的臉盯着自己。
砍頭,斷肢,燒身,拔腿,撕喉,砸頭,挖眼,剝皮,碎骨,搗內臟,下毒,埋土,沉水,絞首,絞頸以外的部位。嘗試了忍術的各種招數,奪走了一切的生命,能殺的都殺了。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殺不死的傢伙。世界上有很多奇怪的驚異人類,她也曾經和擁有三顆心臟的異形戰鬥過。而且,只要擊潰第三顆心臟,對方就會確實死去。簡單來說,只要殺到對方死爲止就行了。
不會讓你得逞。不會讓你得逞。不會讓你得逞——雷姆和愛蜜莉雅,八重都會阻止。
額頭上的角發熱——雷姆感受着從那裏流過來的力量、感情、世界的鼓動,說出心愛少年的名字,振奮自己的靈魂。
爲了得到救贖,八重什麼都願意做。她發誓,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八重認爲阿爾的脫離是被託付了任務。她解釋成阿爾命令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緊追不捨的兩人。
重複的問答,無盡的徘徊在死亡與死亡之間的螺旋,不斷重複着同樣的事情,八重・天膳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
「——是星星不好。」
但是,不管殺了多少次,阿爾都會站起來,說出同樣的話。
「——是星星不好」
那神乎其技——不,鬼乎其技的迴避祕訣只有一個。
八重放棄掩飾表情,嘴角僵硬地低語。
而且最重要的是——
閃躲、掠過、回擊那看得見的死線,雷姆逼近八重。
排除一切會妨礙阿爾目的的事物——爲了讓失去自己『特別』的普莉希拉而掙扎的阿爾,儘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是從數千米的高度下降導致的低溫,加上鬼族活化全身瑪那的種族特性,以及八重造成的鋼絲裂傷急速恢復的結果。
「很不巧,我們的主人對女僕要求的資質只有一個——拼命!」
「——是星星不好。」
雷姆抬起頭,用三隻腳撐住身體,利用冰盤的迴轉投擲鐵球。八重用鋼絲接下這一擊,咬牙切齒。
雷姆感受到一股寒意,反射性地揮動握着晨星的手臂,鎖鏈在斬光的軌跡上劃過,將其打散。
「——是星星不好。」
失去記憶,失去戰鬥能力的佛拉基亞帝國,雷姆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生死關頭。在失去記憶之前,與大罪司教和白鯨的戰鬥中,雷姆也從未到達過這樣的境界。
「————」
7
雷姆四肢撐在冰盤上,全身發出紅色蒸氣。
第一次展示時,八重貪心地想同時瞄準雷姆和愛蜜莉雅。
八重瞬間用火焰遮住雷姆的視線,瞄準熱浪另一側的她的脖子,收回手臂一閃——以逼近聲音的速度放出鋼絲,打算斬下她的首級。
確實應該已經擊中了心臟的男人,用同樣的語氣說道。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之所以被擋下,是因爲目標太大了。爲了不讓自己找藉口,八重瞄準雷姆單獨放出一閃——而這一閃被躲開,不是奇蹟或偶然,而是必然。
因爲,不管是什麼樣的契機,什麼樣的理由,什麼樣的聯繫,八重・天膳的心,都不應該被什麼囚禁。
兩陣營的,最優秀女僕決定戰——八重沒有餘裕開玩笑。
就連這也沒用。
「——是星星不好」
然後,雷姆知道那份使命感是從何而來的。
八重用盡了忍術的招數,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最後甚至放棄思考,任憑本能驅使,但還是殺不死他。沒能徹底殺死他。
八重並不認爲自己被丟下,或是被拋棄了。雖然也不是沒有被放棄的可能性,但阿爾是個小氣鬼。無論是手牌還是棋子,他都不會輕易捨棄。
阻止,阻止,無論如何都要阻止。
被命令潛入,被送進跋利耶爾宅邸的日子突然宣告結束。
——因爲,她的心,不能被什麼囚禁。
面對這個無須辯解,彷彿早已看穿一切的妨礙,八重與男人——阿爾展開了死鬥。
無數斬光傾注而下,雷姆透過角敏感地察覺、迴避、迴避,完全迴避,留下原本應該被切斷的性命,緊咬戰場不放。
「因爲我也……雷姆也一樣。」
每天的女僕工作,捉弄可愛的見習執事,和不被當成騎士的小丑騎士閒聊,侍奉既可怕又耀眼的『太陽公主』,感覺還不壞。
「太不顧形象了,不覺得有損女僕的品格嗎?」
「——是星星不好。」
就這樣,爲了執行突然下達的暗殺指令,八重在昏暗的宅邸走廊上,被那個男人攔住了,她正準備潛入寢室裏的普莉希拉。
阿爾張開石翼,不等這場戰鬥分出勝負就逃向空中。
儘管額頭長角,全身負傷,從五千米的高空頭朝下墜落,雷姆還是站在這裏,理由也是使命感。
而這份使命感從何而來,雷姆沒有忌憚的理由。
那就是——
「——愛!!」
「只會這一招……!」
八重回應雷姆的吼叫,聲音中帶着焦躁。
忍術師控制感情,絕不露出本心。雷姆不認爲這是不成熟或傲慢,咬緊牙關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要爲了某人傾注全力的話。
「————」
在激戰中,刻在巖壁上的線掠過雷姆視野的邊緣。
阿格扎德峽谷,五千米,最後一段,距離地底還有——
「——十秒!!」
「——」
雷姆一邊面對如波濤般湧來的絲線攻擊,一邊刻意大喊。
給予情報,增加判斷材料,擾亂思考,讓對方的手腳多猶豫一兩根手指的時間。讓對方焦躁,感情外露,憎恨自己。讓害意、敵意、殺意滿溢而出,然後鑽過,鑽過,鑽過——
然後——
「這裏!」
正如雷姆和愛蜜莉雅所料——最後的十秒,以及其後的五秒,來自正下方的衝擊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冰盤。
8
「——是星星不好」
沒錯,盤踞在八重心中的怪物經常如此低語。
八重至今仍會夢見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個她感覺已經聽過成千上萬次的聲音。那是最糟糕的夢。
伸出的舌尖,掛在那裏的戒指,釋放出最後的斬光。
「——哈?」
不是逼近眼前的鬼之女,不是暴露出醜態的自己,八重對着不在場的,飛向遠方的怪物說道。
「畢竟,沒有愛過,也沒有被愛過。會變得非常弱啊。——第一次,重視某人的忍術,喀喀喀喀喀!」
那是對總有一天或許能與自己匹敵的天才少女的建議——不,是忠告。
這超乎常理的力量,明顯是愛蜜莉雅乾的。但是,更重要的是——
「——嗚」
只有現在這個瞬間,不可思議地,八重感受到的不是恐懼。
想借此消除棲息在自己心中的『特別』。
隨着回答揮出的豪腕,擊中了陷進八重身體的鐵球。
毫無疑問,八重的鋼絲切斷了雷姆的纖細脖子。有切開獵物生命的觸感,確實聽到了切斷血肉和骨頭,切斷生命的風切聲。
——被冰山撞到之前的五秒,被迷惑了十秒。
——不是你的錯。
「……真是個頑強的女人呢。」
沒能拯救她的性命的無能的自己,不是星星不好。
「——愛。」
八重不想從阿爾身上發現恐懼以外的理由。不想抱有這種感情。不想記住。
9
八重看到沾滿鮮血的白皙拳頭,灌注了決定戰鬥的渾身力量。
「————」
其軌道筆直,沒有扭曲,沒有花招,只是按照想法一直線——面對飛來的雷姆,網狀佈滿的鋼絲迎擊。主動跳入死地的雷姆白皙的肌膚上出現無數裂傷,她被分成了幾百塊肉片——
爲了追擊飛出去的雷姆,鋼絲抓住的冰塊接二連三地被投擲出去,如流星般落在先一步掉到冰山頂的雷姆身上。
八重的紅瞳和雷姆的淺藍瞳孔交錯。那雙眼睛,還沒有失去光芒。
沒有錯過鋼絲一瞬間的彎曲,咆哮的雷姆向八重揮拳。
即使與世界爲敵,也絕對不會輸的怪物,八重想助他一臂之力。
不想發現阿爾的話,男人的眼神,怪物的心。
在激烈衝突的瞬間,爲了躲避衝擊而飛起的雷姆,以飛散的冰塊爲立足點加速,朝着還在空中的八重衝了過來。
解開了不殺的束縛,排除了阻礙阿爾目的的障礙。
「——我也耍了詐」
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飛到空中,視野在旋轉。
「——修瑪」
怪物,男人,阿爾說這句話的時候,總是自己的不合理的力量,擊潰了對方的願望和目的的時候。他總是對對方這麼說。
八重不想發現這件事。
「全部,都是星星的錯……」
『——是星星不好。』
「敗因是——」
他的話中沒有侮蔑和嘲弄,大概,是慈悲和同情之類的東西。
即使生命已經從身體裏流失了九成,操縱鋼絲的手指也沒有出錯。
八重看向下方,擊碎冰盤的是數千米級的溪谷地底——那裏流動的大河凍結後形成的巨大冰山,冰山的頂部。
一閃,舌尖上掛着的戒指伸出鋼絲,準確地割斷了飛撲過來的鬼之少女的纖細脖子,切斷了頭和身體的連接。
八重在麻痹、流血、意識朦朧的狀態下,操縱着數百年來無人使用的鋼絲,以及需要以毫米爲單位移動指尖的纖細技術。
「嗯?你是指沒有重要之物的人很弱嗎?不對不對,老夫不是在說這個。不是這個,是那個啦。不知道的毒是無法應對的吧?小時候不喝毒,是爲了不被毒死。那麼,心裏有一個重要之物,和爲了不被毒死而不喝毒,是同樣的道理」
本應將雷姆的身體切得粉碎的鋼絲,手感停住了。仔細一看,陷入她肉體的鋼絲,連同血液一起被凍住了——和故意喫下鐵球的八重,是完全相同的封印武器的想法。
但是,還有。還有殺手鐧。八重・天膳的殺手鐧,那是——
「——啊啊啊啊!」
這是無法用鬼族的恢復力來解釋,也不該發生的奇蹟。能引發這種奇蹟的,即使世界再大,也只有——
但是,重要的內臟被挪開了。在忍術非人道的肉體改造下,八重可以移動身體內臟的位置。穿過內臟間隙的棘刺,被肌肉收縮封住了。
被衝擊力道擊碎的冰盤碎片,被鋼絲纏住,配合八重全身的律動在空中低鳴,橫掃向衝過來的雷姆——轟鳴聲響起,被冰塊擊中的雷姆以猛烈的勢頭飛了出去。
這個事實,和阿爾知道這個事實的反應,讓八重的胸口深處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
在痛苦地咬緊牙關之前,八重懷疑起眼前的景象。
「呀啊啊啊——!!」
聽到自己嘴脣發出的低語,八重取回了瞬間飛走的意識。
「——是星星不好」
——『紅櫻』八重・天膳,是不世出的天才忍術。
「——阿爾大人。」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死,不是星星不好。
但是,八重漸漸發現並非如此,這並不是男人在推卸責任。
兇惡的鐵塊,以及附帶的棘刺挖開八重的身體,貫穿側腹。
然而——
「——是星星不好」
「哎呀?老夫也有經驗。像我們這樣非凡的傢伙,比普通的忍術活得更久,會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然後,偶爾會啊。會變得無法遵守忍術的鐵則。」
然而——
因此,無法命中。——爲了不被命中,使出殺手鐧。
10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話語。
所以作爲證據,怪物,男人,阿爾沒有說。
所以,她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啊啊,討厭。討厭討厭。真的好討厭。
幾千、幾萬、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次,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雷姆穿過雙手雙腳,共計二十根手指,總動員的鋼絲。
11
失去冷靜,這是忍術不該有的失態。落後於人,這是女僕不該有的愚行。違背被託付的職責,這是『紅櫻』不該有的——
「貝」
八重吐血大叫,瞬間,被鋼絲纏住的冰塊猛然飛向空中。
——不想給這份『特別』,冠上恐懼以外的名字。
那瞄準了雷姆猛然逼近的纖細脖子,一閃而過。
阿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絕對不會驕傲自滿。
武器被奪走了。隨後,衝破瀰漫的白色雪煙,渾身是血的鬼直直跳了起來。
剎那間,親吻戒指的八重在鋼絲上點火,用凍結的爆炎將血凍結——太遲了。
「——啊」
飛舞的白色雪煙,瀰漫的冰霧中混雜着鮮血,冰山成爲鬼的墓碑——剎那間,墓碑從內側被貫穿,伸出來的鐵球筆直地刺向八重。
比從五千米落下更致命的鬼之一擊炸裂——阿格扎德峽谷的冰山頂上,綻放出鮮紅的櫻花。
旋轉的視野,碎裂的冰盤碎片化爲鑽石塵的絕景中,八重看到了長着閃耀的角的雷姆。
「——都是星星的錯。」
對其才能和力量給予高度評價的『惡辣翁』,奧爾巴特・丹克肯說道。
「——啊啊」
然後,那道應該已經劃在脖子上的奪命紅線,緩緩地消失了——不是防禦,也不是躲開,而是取消了那本應奪走性命的一擊。
衝擊,沒錯,是衝擊。
怪物對怪物說出的話,有着和怪物對他人說出的話相同的含義。
阿爾的這個口頭禪,八重一開始覺得很可恨。八重的心之所以會破碎,不是因爲星星,而是因爲怪物。她覺得阿爾是在推卸責任。
在那之前,雷姆的嘴脣詠唱出在這場戰鬥中看到很多次的魔法。
全身嘎吱作響,手腳沒有感覺。但是,疼痛?麻痹?這些都在地獄般的修行中克服了。在拷問訓練中折斷全身的骨頭,抽出致死量的血,度過瀕死的訓練也克服了。瞧,你看到了嗎?里長刺耳的笑聲在耳邊響起。真讓人火大。雖然火大——
冰盤從正下方被某種東西擊中,碎裂的衝擊貫穿了八重。
——名爲八重・天膳的『紅櫻』,在藍鬼面前,虛幻而激烈地散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