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塔立塔·貅德拉格』

1

「──那个，塔立塔。我被选为『观星者』，授予天命了。」

跟塔立塔这样坦白的，是同为「貅德拉格之民」的马李巫李。

所有「貅德拉格之民」，都是在峇德哈姆密林出生长大并终老。因此，聚落的同胞们关系就像是家人，马李巫李也不例外。

可是对塔立塔来说，马李巫李跟自己的关系特别亲密。

──貅德拉格认为，同一天出生的孩子们的灵魂，彼此有连结。

而且她们认为，这份连结比亲姐妹还强烈，因此「灵魂姐妹」被当成自己的另一半对待。像枯纳和禾力两人就是在同一天诞生的灵魂姐妹。

而黑色发尾染成粉红色的美丽貅德拉格──马李巫李正是跟塔立塔同日诞生的灵魂姐妹。

温柔又擅长倾听的马李巫李，跟消极保守又胆小的塔立塔很合得来。

跟亲姐姐的关系，自己在貅德拉格族里的职务等，许多不安与纠葛都借由跟马李巫李倾诉来获得内心安宁。

不管怎样的纠葛或是难看的不安，只要听的人是她，就能自然地开口表达。

因此，当马李巫李说有秘密想跟自己说的时候，塔立塔喜不自禁。甚至提振自己的心情，觉得必须回应她的信赖。

而她对自己这么说。

──自己被选为「观星者」，被赐予必须要完成的天命。

「完成天命，对『观星者』来说是无上光荣喔，塔立塔。」

「我不是、很懂……。天空，跟马李巫李说了什么？」

「不是天空啦，塔立塔。是星星告诉我的。星星，给了我任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务……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跟任何人说的。可是……」

「──」

「因为妳，是我的灵魂姐妹。」

马李巫李微笑着这么说。她的信赖，让塔立塔说不出话来。

灵魂姐妹相信自己而坦白的内心话。自己可不能对任何人说溜嘴。不安，只能一个人揣着。

「──让这个都市慢慢被吞食，奴家再从内部引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摘除实施这场暴行的灾祸之芽。」

与卡欧斯弗莱姆一点渊源都没有的她，虽然年幼，却拼命地缠着「大灾」不放，不是因为在乎都市存亡，而是基于个人私情。个中理由，加深了她的觉悟。

只稍见一眼就会双脚发抖，光是想到挑战就心灵颤栗，让灵魂瑟缩的强大灾厄。

而且这还不单单只发生在露伊身上。

「貅德拉格之民」的教诲与生存方式，现在的马李巫李完全是反其道而行。

「貅德拉格之民」的职责，主要分为狩猎者和守护者两种。负责狩猎猎物，获取食材和交易素材的狩猎者，以及待在聚落养育孩子，负责保护地盘的守护者──塔立塔她们是前者，马李巫李是后者。

──「大灾」肆虐，疯狂侵略的影子吞食、剥夺周围，扩大终焉。

不管谈论几次，塔立塔都无法理解「观星者」的话题。而每次马李巫李面露寂寞，塔立塔就会因为好像背叛了她的信赖而感到极度懊恼。

这不是塔立塔害怕的答案。

踩着瓦砾纵横战场、朝旁人下达指令的阿尔狠瞪「大灾」。

然而，变化虽然缓慢，却扎实地化为异常表现出来。

星星什么都不说，也没下达天命。连塔立塔的叛逆之箭都不屑一顾。

「那个男的，是说亚伯亲？」

然后──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马李巫李给了她比害怕还要糟糕的答案。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塔立塔都会跟马李巫李谈心。

──然后就跟每晚做的恶梦一样，那天发生的事真的开始了。

「一碰到就要见佛祖的即死攻击，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效的惊人HP……光这些就麻烦透顶。」

因此自己没有必要当真接受，而是当成一时的意乱情迷。这只是突然出现的自以为是──塔立塔相信是如此，并移开目光不去正视。

──在那之后，马李巫李仍在跟「观星者」蜜月。

她不可能会犹豫烦恼，或是停滞不前。而且，害怕跟姐姐表白的原因，除了无法被理解外，还有其他。

用力拉紧弓弦，塔立塔瞄准夜空中最闪耀的星星。

不管是无从得知的知识，没听过的歌曲，必须完成的天命──

唱歌本身没有任何可议之处。但是──

仰望夜空，询问从群树缝隙间探头的繁星。

姐姐一定不懂。因为姐姐很强，总是泰然自若。

就事实来说，夜鸣的王牌能发挥多大的威力没人知道，但却彻底了解到现阶段除了这一招外，没人可以给予「大灾」致命伤了。

趁着强烈一击制造的空隙，夜鸣让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俯瞰战场的鬼面具男子身上。

听了卡夫马简短的回答，夜鸣微垂眼帘，马上嫣然微笑。

「──马李巫李的歌，没听过呢。」

「呜啊呜！」

「假如一个城堡不够，那就用一个城市打看看。要是这样还不够，就只能娶奴家为皇妃，用整个国家打了。」

身体芯蕊透出的胆怯没有法子可以消除，但虚张声势和同伴的存在多少让心灵有了余裕。这份余裕，给予阿尔思考的余地。

因此，塔立塔只好把懊悔一直藏在自己心里。

「──大家边战斗边退后！尽快！」

「退下！虽然不甘心，但就照那个男的说的做吧。」

因此──

在短短的人生中，塔立塔没有任何决定不曾征求马李巫李的意见。马李巫李也一样，她女儿的名字也是在两人的谈话中决定的。

无法言说的烦恼与苦楚，一直都是说给马李巫李听。那么源自于马李巫李改变的这份烦恼与苦楚，又能说给谁听？

她展露了不为人知的知识，唱着不为人知的歌曲，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为了完成无从知晓的天命而日复一日。

天命。星星告诉自己该做的事。马李巫李曾这么说。

当然，「大灾」立刻蠢动，恢复成原本一个的模样，但能够做出肉眼能见到的伤害的，唯有这个魔都的女主人的「魂婚术」。

只不过──

靠近的东西就用影子扫除、摄取、吞食周遭，扩大被害规模。但是可借由攻击影子之手妨碍其行进路线，或是成为影子的目标分散注意力，给予饵食让它花时间咀嚼，就能缓解「大灾」的肆虐。

发出不成句子的叫声，咬紧牙根不断闪躲影子之手的露伊。

过去也有人被逐出族里，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森林过。

一个踏步就让大地隆起，往上突刺的冲击波和土堆将「大灾」一分为二。

「──把我的灵魂姐妹，还给我。」

该不会，连那首歌都是星星教她的吧──

「妳误会了，塔立塔。没人教我，我只是唱已经听过的歌而已。」

亚伯踩在崩塌的建筑物上，夜鸣决定遵从他脑内的智谋，执行他拟定出的策略。既然如此──

被孩子们仰慕，是许多孩童奶妈的马李巫李也是歌唱高手。因此她唱歌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不懂这什么意思！」

塔立塔和米杰耳怛狩猎回来，发现照料聚落孩童的马李巫李正唱着没人听过的歌。──这就是异常。

2

本该永远像这样在一块的马李巫李，如今她的心，却在天空尽头。

听了夜鸣的战术后，对那多余的一句话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卡夫马痛斥。但是耿直的虫笼族战士立刻切换表情，点头说：「明白了。」

温柔又梦幻，可是温暖又可爱，灌注了这样的愿望。

与那灾厄对峙，决心抵抗到底的人们无人畏惧，每个人都在置身的状况下选择了最佳方法，都是体现贯彻意志到底的战士。

只要松开手指，锐利箭矢就会发出低鸣迫近夜空──什么都没射中，空虚坠落。

有人，不是星星的某个人，给予了她智慧。

身为族长的米杰耳怛，能够认可这点吗？有可能会以马李巫李的思想有危险这点，将她逐出森林。

听她手贴胸膛这么说，没人反对。

「──所有人，做好退下的准备。」

「不碍事。只要有奴家和深爱奴家的人们，这种都市能够轻易再度成形的。──安稳，乃与奴家与共。」

──每晚做的恶梦，都是用皎洁白月和天寒地冻的夜晚为开头。

也曾在这样的怀疑下，打探她身边。但是身为守护者的她平常都在聚落生活，几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塔立塔的疑虑只能与日具增。

其他「观星者」，代表她没忘记那个天马行空。这是那个白日梦还在进行的证据。──不，是正在恶化的证据。

「但是，是好歌。听了舒服。」

即使现在的马李巫李，跟塔立塔有灵魂联系的她已经变了。

对马李巫李说话的光点，却不跟与她有灵魂联系的塔立塔说话。

不想再也见不到马李巫李。

这份怨叹，这份苦恼，该说给谁听？也不知道。

「大灾」的行动模式，大致来说只有一种。

既然如此，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马李巫李？塔立塔真的不知道。

同样因歌声停下脚步的米杰耳怛，并不在意这份异常。

其他貅德拉格，枯纳和禾力等人也一样。即便马李巫李唱着不知名的歌，却没人感觉诡异。──就只有塔立塔，视这首歌的出处为不安。

米蒂安所说的这句话，成了魔都攻防战中执行最后策略的信号。

「对啊，听过的歌……不是我，而是其他『观星者』……」

以这份觉悟为武器，破除「大灾」引发的恐惧之壁的人们没有停止。

「姐、姐姐……」

「──怎么办，塔立塔？我明明是『观星者』。」

蔑视同族和塔立塔，甚至是女儿，她的人生被星星所囚，被天命束缚。

「是你，在迷惑马李巫李吗？」

做出舍弃这个都市的决定，对夜鸣来说肯定是伴随切身之痛的选择。他是理解到这点才答应的吧。

用小个头挥舞蛮刀的米蒂安，把青龙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阿尔，用上体内「虫」之全力的卡夫马，一只眼睛点燃火焰、团结一致的魔都居民们，每个人都不输露伊、怀抱着面对「大灾」却不退却的理由与觉悟。

「听过的、歌？」

「真是荒诞无稽的策略，有可能成功吗？」

「那种事，身为一介臣子必须断然劝诫！」

「夜鸣酱！」

这样子，简直就像星星的呢喃真的灌输了她有的没的东西──

3

某一天。

「──怎么办，塔立塔？我明明是『观星者』。」

马李巫李愕然地这么说，塔立塔张口结舌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软弱像在悲叹，嘴唇道出的不是只有话语，还有濡湿胸口的红色鲜血。

原本，她就不是身体很健康的人。

不是当狩猎者，而是担任守护者，不单单是因为狩猎的技术不够成熟，还因为体弱多病。

小时候她很常卧病在床，长大后频率就减少了很多，因此大家都轻忽大意，以为再也不用担心。

其实病魔一直缓慢地侵蚀她，直到无药可救。

血气尽失的面容，反覆吐血多次。马李巫李的身体日益消瘦，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生命灯火越来越微弱。

因此──

「再来就看马李巫李的意志力了，塔立塔。」

「姐、姐姐……」

「跟马李巫李一起度过吧。直到她走。这是灵魂姐妹的任务。」

喂她喝下药汤后，米杰耳怛留下的这句话，重重压在塔立塔心头。

这简直是天命。──一定要完成、被等同上天的姐姐命令的天命。

能够送马李巫李最后一程的，就只有跟她同一天出生，却死在不同日子的灵魂姐妹塔立塔。

米杰耳怛离开小屋后，其他貅德拉格就进来跟马李巫李交谈。枯纳和禾力也跟她聊天，每个人都把握、珍惜与她最后的相处时光。

「马马……」

马李巫李还不懂事的年幼女儿，握住母亲的手，用脸颊磨蹭。

被旁人催促，在不理解的状况下告别后，母女完成最后一面的惜别。深信明天还能见面的天真女儿，和在病榻等死的母亲道别。

「晚安……愿妳永远平安。」

「──呜、啊、塔……」

「──狐狸大姐！」

「──」

「米蒂安小姐！退下！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以妳现在的状态会逃不掉的！可以退了！」

吐出微弱沙哑的气息，而这也是最后的动作。

当然，对于一只脚踏进「死亡」的她来说，这种威胁可能不管用。

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因此以冰冷的利刃向她表白自己的意思。

这是背叛。马李巫李背叛了流淌在体内的血液，坚持虚假的星星话语才是有价值的。这代表她认为培育出来的羁绊毫无意义。

「差不多怎样？该不会是要说退下吧？是的话，我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绝对不会听从这种话！」

但是──

没能完成天命而诅咒自己的模样，让塔立塔感到绝望。

脸上的血色比方才更惨白的马李巫李，担忧的不是迫在眉睫的「死亡」，也不是被独留下来的女儿的未来，而是星星的呢喃这类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东西。

祈求朝自己挥手的孩子能有安稳的未来，也跟轮流进来的同胞道别，正面迎接死亡的马李巫李十分坚强。

──影子暴动、跳跃、疯狂肆虐，剧烈震动从内而外震裂魔都。

这是苦涩的决定。对他们来说，这里是接纳了无处可去的他们的最终之地，有着让他们不用躲藏度日的自由。

伴随吐血纺织出充满痛苦的声音，像诅咒般刻在塔立塔心里。

「啊，妳，都这样了还……！」

接着，身体开始虚软无力，头颅慢慢地垂下──

「马李巫李……」

「──」

而这正是塔立塔人生最大的失败。

而这刹那却要了命。──要了马李巫李的命。

「马李巫李……」

这件事，对身为貅德拉格一员的马李巫李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留下天命、没完成……我、是为了什么……」

「──」

这份坚强，完全符合塔立塔坚信、深爱的她。

──巫它卡它呆呆地看着身上溅着母亲的血、泪流不止的塔立塔。

「马李巫李？」

「──！」

「旅人，是将消灭这块大地的『大灾』同伴……所以，不杀掉、不行……」

「只要命还在，奴家就会试着拯救。也为了亲眼拜见新的魔都，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去。」

宛如吐血──不，是真的边吐血边叫出声。

「呜～！不甘心！不过，抱歉！」

但是，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

「──啊。」

横扫一切的影子范围单方面扩展，看着被挖开的大地与市容，夜鸣不禁咂嘴赞赏把人命灾害压抑到最小程度的大功臣──阿尔。

「呜哇，是有想过你的人设好像会讲这种话，没想到还认真地讲出口了。」

「真是讨人厌的叫法，不过奴家晓得。」

而这一切都即将失去，叫人怎能不怨叹。

躲过大人们的耳目，在这天晚上发挥优秀狩猎者应有资质的稚子。

「听我说！」

拔出的短刀尖端，轻轻贴上马李巫李的苍白喉咙。期望刀刃的冰凉与锋利能让她恢复正常，撤回刚刚所说的话。

可是──

「──够了，请别说了。」

「马李巫李！！」

「黑头发，黑眼睛的、旅人……杀了、他。」

「──我，有塔立塔，有妳。」

「──活着的、意义。」

马李巫李的灵魂早已被死神的手指抓住，即将被带走。哪怕只有一秒钟，之所以得以延长寿命，单靠她对天命的偏执妄想。

听到塔立塔的哭声，马李巫李的眼神微微动摇。

「什么天命，根本没那种东西。没有！妳，就只是貅德拉格的马李巫李，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还想要其他什么！」

闭上眼，夜鸣只在一瞬让犹豫与不舍驰骋过思绪。

自己是这么拼命，把灵魂相连拿来当制止她的理由，但她完全无视，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又拿出来用，太卑鄙了。

「……意、义？」

被短刀挖开胸部，生命灯火分分秒秒都在减弱，但手却没打算离开塔立塔。她嘴角冒着血沫，双眼看着塔立塔。

「我想要、这个。」

阿尔呼唤，夜鸣微收下颚点头。

「我马上……！马上帮妳治疗……！」

剩下两人独处时，紧绷的心弦就出声断裂。

而这也是对塔立塔来说，最难以容忍的背叛──

「──怎么办，塔立塔？我都还没完成天命……」

说实话，要是没有他的掩护，与「大灾」分庭抗礼的局面老早就瓦解了吧。

「马李巫李……！？」

「咦？」

胸口立着短刀，马李巫李的心脏停止跳动。愣了几秒钟后，塔立塔马上起身打算奔出小屋，去叫米杰耳怛她们。

紧紧抓着即将失去的性命，用力到指甲陷进皮肤里。

自己的「魂婚术」，成立条件与原本的运用方式不同，比较特别。

「阻止、『大灾』，塔立塔……那是、我的任务……。我、已经、没法完成……求求妳，塔立塔……我的、灵魂、姐妹……」

她放弃魔都的决定已传遍，居民避难作业也大致完成。剩下的就只有按照决断，让想要吞食都市的「大灾」遭受报应──

「请不要说蠢话！现在，不是说话……」

是担心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是虽然年幼却有不好的预感呢？

4

一般来说，每个人的灵魂总量有个别差异，但不会相差太多。可是因为某个原因，导致自己的灵魂比他人大数千倍。

瞄准她的背发出的影子弹幕，被从旁飞出的荆棘墙壁挡下，于是身躯娇小、负责担任诱饵的女孩成功逃跑。

「我，是妳的灵魂姐妹……别在我的面前，说什么活着的意义。」

「塔立塔……」

魔都女主人，也是无依无靠者的最后堡垒如此告知，于是人们相信之后将会重建魔都家园，于是转身背对熟悉的家园起步奔跑。

「不行喔，塔立塔……！因为，妳有任务……！」

躺在血泊中，把最后的力气拿来恳求的她，头一次让塔立塔感到憎恨。

「──」

夜鸣的决定完整地传达给魔都居民，要他们舍弃当成故乡的土地。

「一千夜、之后、我……妳会、遇到旅人……」

相信阿尔这样的判断，扛着蛮刀的米蒂安一溜烟地就逃了。

生为貅德拉格，死为貅德拉格。这正是貅德拉格的本愿。

塔立塔立刻抗拒，但刹那的混乱，以及想像不出是病人的手劲未让她成功。锐利刀锋割开平滑的肌肤，鲜血涌现。

──妳有女儿，也有我，还有同胞。可是妳却说，妳想要意义。

因为，门口坐着一个不应该待在这儿的小小身影。

「妳又……又说这种话了……！」

多么卑鄙，而且完全击中自己的心。

如此低语的马李巫李，瞳中的暗沉在刹那间虏囚了塔立塔的心思。

伴随讨厌的声响与触感，凭经验就能知道，刀刃在马李巫李的胸口挖出致命伤。

不管怎样──

一打开小屋的门，准备冲出去的时候，脚却停住了。

临终在即，马李巫李这番在天命中找到活着的价值的话，贯穿了塔立塔。

「触角小哥，多谢！不过，你也差不多……」

卡夫马斗志高昂，阿尔朝他耸肩，不过他的奋战功劳很大，确实支撑起了战场。

破坏吞噬并打碎魔都的「大灾」，规模正在扩大。

马李巫李的手重叠在塔立塔的手上，把抵住脖子的刀往下按。

但是──

这并非自己期望的力量。真要说的话，甚至想要放手。

而这力量派上用场的结果，就是如今的地位，但之前从未料想到会有必须用上这力量的机会。──不，只是避免去想罢了。

「──这点，被那个男人……」

看穿了。夜鸣转头看向在远处眺望这里的鬼面具男子。

站在免不了灭亡的魔都高台上，双手环胸的男子纹风不动。他的双眼不带情感，视这一切为制止「大灾」的必然牺牲。

但是，没有逃跑，而是把一切尽收眼底，或许是他对魔都所能尽到的仁义。

「──！那个笨蛋！」

准备朝「大灾」使出浑身解数的夜鸣，突然听见骂声。

定睛一看，骂人的是仰望「大灾」的阿尔。顺着他的视线，夜鸣也知道阿尔在骂什么了。

──在「大灾」的周围继续蹬瓦踢砖，来回跳跃牵制的女孩露伊。

金色头发跃动，白色衣服被泥土尘埃弄脏的女孩，龇牙咧嘴地挑战「大灾」。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位在「大灾」起始中心的男童──

「那个小童……」

找不到救他的方法。夜鸣在苦涩中这么断定。

这决定就跟舍弃魔都同等级，甚至伴随凌驾其上的切肤之通。但她有自觉立场不容自己诉苦抱怨，所以挥别了犹豫。

被「大灾」吞进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因此，露伊的拼命也传不到的。

「必须把那女孩拉走！」

「开玩笑的吧！那个小鬼，放着不管就好！说起来，那家伙是……」

「那个女孩，是什么！？」

「那家伙是……！」

总之，直到最后一刻，马李巫李都相信天命，相信「观星者」的任务。

「──『大灾』。」

放出的箭矢没射中目标，因为黑发黑眼的旅人为了保护身旁的少女而移动位置。

在死亡边缘，马李巫李对塔立塔说出自己所被赋予的天命。

当然，位在破坏中心的「大灾」也不例外。

为什么那个旅人死了，就能远离被叫做「大灾」的灭亡？

因为有她在，有个貅德拉格榜样姐姐的自己才没有被自卑感给压垮。没有她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塔立塔。

「我必定，以我的箭矢──」

但是──

闪过倾注的瓦砾雨和影子余波，仿佛知道露伊会怎么行动的阿尔准确地绕到正确位置，一把抱住她。

在那之前，她虽然有讲过被授予天命，却从来没讲过内容。直到濒死之际，她才第一次跟塔立塔说。

看着跳来跳去的露伊，扬声的卡夫马瞪向阿尔。在锐利视线洞射下，想到露伊身份的阿尔欲言又止。

这也是马李巫李的功绩。才不会让人说她的人生毫无意义。

塔立塔这般将憎恨投向夜空，但同时又强烈希望。

「爱」的威力炸裂，完全就是以城市本身进行的攻击。由内往外撞飞影子的冲击化为爆炸气浪，惊人飓风把魔都整个吹灭。

不是其他人，塔立塔本身无法不这样想。

就这样，以整个都市为代价换来的最后攻击，将曾以为会吞光帝国全境的威胁「大灾」给打到荡然无存──

目的地，是以「大灾」为对象不断到处跳跃的露伊下方。她发挥的高超敏捷，连那个毁灭的化身都无法锁定她，但是──

她说了，为了免于毁灭的天命，以及象征毁灭本身的「大灾」。

「──黑头发，黑眼睛的、旅人。」

而是──

有伤到，但还是不够。这令人咬牙切齿的结果──

其他貅德拉格，目光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一样的地方，没那种观察力的人也都接受米杰耳怛的意见。──没有人认为米杰耳怛是在包庇妹妹塔立塔。

「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我看得到喔！」

这是貅德拉格最忌讳的「貅德拉格之秽」。

夜鸣想救露伊。既然露伊的心愿无法达成，但至少要救到她的命。──即便那并非她本身的期望。

短刀刺入的方式与致命伤，只瞥了一眼的米杰耳怛就猜到真相。

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就只是向夺走众人栖身之所的东西表达愤怒而已。

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马李巫李的女儿巫它卡它的证词成了决定性证据。

毕竟──

射杀会唤来「大灾」的旅人，斩断马李巫李的不舍。

马李巫李的胸前刺着塔立塔的短刀，塔立塔甚至没有抹除溅到身上的血。不管是谁看到这番惨状，都会认为是她杀死了马李巫李。

否则她那被绝望与不舍给支配的灵魂，不会去到祖灵那边，而是会一直徘徊。

「──不够吗。」

被评为貅德拉格之中的貅德拉格，米杰耳怛不是会以亲情为优先的人。对于浓厚血统的信赖，成为米杰耳怛的意见根据。

最重要的，还有她怀胎十月，忍着痛楚生下的孩子巫它卡它在。

「──睡吧！」

瞄准其心脏，咬紧牙根的同时，塔立塔的心脏用力雀跃。

5

咬牙切齿，仰望夜空。

这是当然的。星星又不会讲话。马李巫李被虚假给控制了心。

要多少意义都有，自己不是被她的话和温柔给拯救过无数次吗？

在扩散的余波蹂躏下，构成魔都的一切都毁坏、碎裂、飞散得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她还是朝着虚假祈求救赎，甚至立下誓言的话──

──用这么一句话，就让吞进了大部分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大灾」从内部炸开。

还有防范的对策，而执行对策就是自己的天命。

为了逃离疾病的痛苦，又或是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病魔，而是亲手了结。若是后者会更好，这成了貅德拉格的见解。

未停歇的暴风和烟尘把视野染成一片土色时，男子静静地说。

回应紧急大叫的声音，卡夫马用荆棘为阿尔开辟出逃跑路线。跑在荆棘道路上的阿尔被「大灾」穷追猛打，步步进逼。

结果，马李巫李的死亡，被当作是她抢走塔立塔的短刀自戕。

希望星星的呢喃实现，同时又希望天命只是个错误。

抱着她的阿尔背对「大灾」，准备冲到攻击范围外。

然而，黑发黑眼的旅人现身，这让塔立塔骤变为猎人。

满天星斗不变，依然没有告诉塔立塔任何事。

不过，荆棘边为阿尔开路，边做出阻挡「大灾」的墙壁。

可是，马李巫李的亲生女儿却颠覆这看法，否定塔立塔的污秽。

兼具攻防的掩护，使得扛着露伊的阿尔成功脱离战场，然后──

白与黑，朝与夕，生与死，裹藏矛盾的渴望占据了塔立塔体内。

「──貚纱？」

「呜！？」

「奴家，不爱你。」

粗暴地这样叫喊完，阿尔以不输音量的气势跑了起来。

──那一天，塔立塔朝着期盼已久的旅人拉弓搭箭。

「──啊。」

那是在任何人都会垂首的状况下，仍旧不低头的男子所说的话。闻言，因消耗的精力而喘气的夜鸣屏息。

说是会在一千个夜晚后现身，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杀害同胞的人，灵魂会沾染污秽，不被允许回归于有祖灵栖身之土。

冻结住沸腾血液，平静地架起弓箭，以狩猎者的目光扫视森林。

「是我，害死了马李巫李……」

背后传来催促自己使出最后杀手锏的人声，夜鸣双手伸向前方。

「巫巫，看到了。马马，因为塔塔，刺自己。」

塔立塔可以如此断定。

冷静无比地把箭矢尖端瞄准目标的性命。

最后的片刻，是年幼的巫它卡它也不懂的秘密。

「──」

露伊在怀中挣扎，阿尔毫不留情地用青龙刀刀柄朝她脖子用力敲下去。「呜！」惨叫一声后，露伊的头就颓然垂下。

假如没有采取这肤浅的行动，她就不会这样死去。

从被掀翻的旅社地底跑出来的小个子鹿人的背影，让夜鸣惊愕。

为了不让马李巫李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留下更多诅咒，所以才拔出短刀想要封她的嘴。

要是马李巫李说的那个旅人，真的会来这座森林就好了。

「我不会让人说，这全都没意义……」

「那个下刀的手法。若是塔立塔，会瞄准更不会造成痛苦的地方吧。」

若不斩断那份绝望与不舍，就没法拯救灵魂姐妹。

「触角！」

理由很简单。──因为有东西比自己还早行动。

数过一千个夜晚，终于出现的黑发旅人。

「怎么会没有意义……」

「呜～！呜啊呜！啊～呜！」

「──天命。」

硬生生吃了自己浑身解数、无法再施展第二次的威力，黑暗气息却还是在烟尘后方蠢动。

只不过，不是没彻底杀死的「大灾」余烬。

「──雷姆！！」

没能全竟天命，甚至让她感觉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

「──上啊，夜鸣•魅时雨！！」

连血脉相连的家人都无法介入，只属于灵魂姐妹的秘密。

为此，要等到旅人造访，等待，一直等待，然后──

「星星这东西，全部碎散掉就好了……！」

必须有所行动。在覆盖失望的决心升起之前，夜鸣失声。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得为了那个家伙这么烦恼！我恨你，兄弟！」

但是，灵魂的狂吼，宛如野兽的凶猛咆哮，没办法停止。

灵魂狂吠。吠叫喝采。吠叫。吠叫。

──在那瞬间，吠叫出声。

6

──鹿人女孩冲出来的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刚刚以「大灾」为中心的惊人冲击波，如同字面所述撼动世界，用把整个都市吹飞的力道打碎灾厄。

全身承受强风与余波，心想要是炸裂的威力比这大数千、数万倍的话，不管怎样的存在肯定都会粉身碎骨吧。

但是，「大灾」却抹除这份肯定，承受住了毁灭。

在烟尘彼方，虽然很难说仍健在，但「大灾」免于自身存在被消灭。感受到它的气息，身为旁观者的塔立塔单膝跪地，知道自己正在发抖。

露伊、米蒂安、阿尔和城市里的人，全都拼死抵抗。

没法确立自己的定义，甚至无法面对持续摆布人的天命，想起了马李巫李染血的脸庞，但「大灾」当前，自己却无法动弹。

像是扔下软弱的塔立塔，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任务。

就像都市的支配者夜鸣•魅时雨，牺牲心爱的都市，只为使出骇人一击。

就像看到这一击不够，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来的鹿人女孩。

「──」

右眼熊熊燃烧的和服女孩，就是曾出现在旅馆的女生。

自称貚纱的她，目的地是漫天烟尘后方的「大灾」。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塔立塔不知道。

但是──

「──停下来！！」

夜鸣朝着女孩的背影大喊，这样的反应让塔立塔领悟到貚纱的目的与觉悟。

被夜鸣心爱的都市敲打，却还是没有灭亡的顽强执念。面对任谁都想背过眼的昏沉暗物，自己却不害怕。

爱夜鸣，也被夜鸣所爱，这是为了领受「魂婚术」恩惠到最大程度所需的资质──但是，貚纱对夜鸣的爱里头没有算计。

手抓和服裙䙓，用力踩踏地面的貚纱右眼燃烧，幼小的身体鼓足的力气不输给身披厚重铠甲的帝国士兵。

爱是不求回报，有个一脸什么都知道的人曾这么说过。

「余的意图，妳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是即便年幼，仍受魔都支配者重用的妳的话。」

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采取行动来改变状况。但是，受到方才的冲击影响，倒在地上的人们根本没有余力去应对。──还有余力的人，就只有塔立塔。

夜鸣伸手悲痛叫喊，貚纱仍背对她跑了起来。

早在以前，自己对星星的呢喃和上天的课题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塔立塔的动作平静毫无滞碍：从箭筒拔箭搭上弓弦，瞄准目标。

那才是──

但是，那样不就会错过消灭「大灾」的千载难逢好机会吗？

「那样一来，无人能挡的『大灾』将会吞没帝国全土。还有一种可能是被害扩大到帝国之外。但都是以魔都为起头。」

姐姐死的时候跟着流泪，悔恨没能守住约定，还向自己道歉的那位大人。

「──。辛苦了。」

至今反覆过数千、数万遍的狩猎技法，将她从一个胆怯困惑无法完成任务的愚蠢姑娘，转化成一名猎人。

弓弦弹出，箭矢破风猛然窜过空中。

「──停下来！！」

既然收到了回报，那就必须用这小小的全副身心去回应。

貚纱打算豁出性命，用某种方法来挑战「大灾」。夜鸣知道其方法，因为深爱着她，所以想要阻止她送死。

那就是──

「……我不明白。既然清楚到这种地步，又有确切证据的话，那您期望我做什么呢？」

「──夜鸣•魅时雨会放弃魔都，好歼灭那个『大灾』。但并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那个的『魂婚术』能够办到这点。」

有人慌张冲出去，有人按照指令行动，有人害怕到整个人缩成一团，有人运用脑袋思考构思计划。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人对峙。

然后──

然后，娇小身躯就被等在土尘后方的「大灾」给吞食──

「没办法的话，一切都会化为尘埃。既然是必须之事，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吧。那个就是这样的人，也一直都贯彻这样的态度。」

那样一来，自己就无法下定决心了。因此貚纱很感谢这名射手。

──要怎么才能不爱夜鸣•魅时雨呢？

被心爱的人呼唤，自己忍不住看向后方。

「──塔立塔。」

即便如此，现在没人可以阻止她。

因此，貚纱以瓦砾为踏脚处往前飞跃，直直地冲进摇晃的「大灾」。

「我，得到这条命的理由。」

「夜鸣大人……为了夜鸣•魅时雨这位比任何人都伟大、宛如慈母的大人，我心甘情愿为了这份远大的爱殉死。」

7

「──夜鸣大人。」

那位灌注如斯的爱，慈祥又温柔的大人。

然后──

而且准确无误地射中了站起来准备往前跑的和服女子的脚。

「有人可以说服得了夜鸣大人？」

「──什么天命，我根本不想知道。」

选择吧。他强迫塔立塔做出决定。

面对这番无礼，她非但没有谴责，反而还真挚地倾听自己诉说，甚至出手帮忙报复夺走姐姐的那帮人。──结果，害得她背上造反的污名。

就只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对一直被赶离住所的姐妹俩约定，会让两人过着不被任何人威胁的生活。相信这份约定，想着与姐姐度过的每一天。

躲在姐姐的背后，头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看气派堂堂的她。

要说原因的话，在于她有自信夜鸣深爱她的程度远胜任何人。

「若要消灭『大灾』，夜鸣•魅时雨也要承受庞大的反作用力吧。拿魔都打击尚未发育完全的『大灾』，若这样还是不够的话──」

温柔的姐姐被噁心可怕之辈所夺，貚纱因此自暴自弃地把错全怪在夜鸣身上。

坐在帝国顶点皇帝宝座之人，以及一介可悲的区区鹿人。

「──」

马李巫李染血的末路，以及杀害黑发黑眼旅人的天命，在脑内甦醒。

眼前令人作噁的黑色沉淀物，在烟尘后方聚集靠拢。

犹豫是否要参加总体战，因此缩起身子忍耐等到风暴过去的自己，是在场唯一有选择权的人。

「──」

8

塔立塔在恶寒中抬头扫视周围，希望有个契机。

粉白面容刻画焦急与惊讶，她往前伸手，悲痛叫喊。

但是──

女子惊愕失声，当场往前仆倒。

她并不会什么卓越的战法，也不长于魔法或术技。

「……假如交出魔都，都还不够的话……」

即便如此，还是做出了选择。

「──」

要是没有那支箭，夜鸣就会冲向「大灾」，赶过来救自己。

第二次见到夜鸣时，那个约定被打破了。

看到倒在地上、手往前伸的夜鸣。她的脚被一支箭给贯穿，自己知道那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手持弓箭的人所做的事。

但是，就像每天睡前、早上醒来、只要有空闲就会做的祈祷，现在这刹那也一样。

──背负起被「灵魂姐妹」托付的天命，成就豁出性命的女孩的夙愿。

既然这样高高在上要求我选择拯救世界的方法，那就如你所愿吧。

是亚伯。鬼面具后头已然流血的他，用黑色瞳孔凝视自己。他没有说话，而是手指朝天高举。

「──」

──时间稍微回溯到身在旅社的众人各自采取应对「大灾」的举动之后。

「──有我。」

「事态不容人沉浸于伤感。不管希不希望，都市都会被放弃。不过，那边的说服便与余无关就是了。」

第一次拜见夜鸣时，貚纱还太小。

「──。夜鸣大人是不可能会放弃这都市的。」

不是在说看看天空。

亚伯指的若不是天空，就是星星。──亦即，天命。

嘴唇蠕动。后面的话语是否有化作声音给夜鸣听到，这不得而知。

因此──

想到那个人，发热的胸口就会噗通噗通跳跃，就是「爱」的回报。

在残骸堆中撑起身子的男子，呼唤双腿发抖的自己。

「我不需要慰借或称赞。──除了夜鸣大人的眼泪。」

塔立塔痛切了解，那呼唤是想要唤回欲跟「大灾」同归于尽的女孩。

脚踢地面，准备跳进烟尘后的女孩，怜爱地唤出这名字。

「貚纱──！」

可是，自己这么想。──爱着某人的心情，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只要做到，就能避免「大灾」带来的灭亡，马李巫李的灵魂也能获得解放吧。

假如害怕的原因是恐惧，那么支配貚纱胸口的东西并不是恐惧。

要是转头就会有所依恋。那将成为诅咒。

这要怎么不爱她呢？

「──夜鸣大人。」

「──！」

──希望我心爱的那位大人，每天都平安健康。

9

刹那间，光芒把所有人的眼前烧成一片白。

等到光芒散去，视力逐渐恢复后，人们才看到魔都的下场。

「──」

爆炸中心被挖出一个圆形，本来位在魔都正中央的红琉璃城，遗址现在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简直就像巨人之手挖出碗状的大洞，证明了吞食魔都一切的可怕东西真实存在过。

而以总体战力抗的灾厄，突然就消失无踪。

这是魔都女主人夜鸣•魅时雨的王牌之威力，以及赌上性命使出最后杀手锏的女孩的功绩。这些有参与战斗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

「──我们被那个女孩救了。在下真是丢人现眼。」

看着大穴底部、什么都不剩的深渊──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这么说。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吧。一介武人，信奉帝国哲学的耿直男子，对于自身能力不足导致他人牺牲以弥补这点引以为戒。

更何况，还是牺牲掉年幼的性命，就更不应该了。

「本来，我跟你们是敌对的。既然事态已经底定，休战应该在此结束，彼此正视这件事……」

「……那么，你要跟我们开战？」

「──。先打住吧。」

回头看身后的大洞，卡夫马摇头回应。

跟他正面相对的，是年幼身躯扛着大蛮刀的米蒂安。衣物破烂、满是泥土的她，面对惨状眼神却依然耀眼夺目。

这份耀眼，是受害极大的魔都及居民们的必要之物。卡夫马心想。

本来，身为帝国之「将」，不应该视而不见默不作声──

要是顺从马李巫李留下的「观星者」天命，那就应该用那支箭射穿亚伯的心脏。以结果来说，无从想像会有怎样的因果关系使得「大灾」平息，但在塔立塔拥有的选项里却有着强而有力的可能性，这也是事实。

「大致上，该做的事都看清楚了吧，夜鸣•魅时雨。」

「安慰能成为庇荫，同情能做成避风港吗？我跟妳生来就是具有力量，在选择应尽之事的人。连一秒钟的价值，都跟他人的一秒钟不同。」

「刚刚的话，是那个小哥的体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才不跟我们开干，好借此圆场。对吧？」

说完，他张开背上健壮的透明翅膀，发出巨大振翅声一口气飞走了。掀起的风卷起沙尘，米蒂安和阿尔目送他远离，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

他接下来要去的，就是刚刚说的身份特殊之人那边。

「这次，在下是身份特殊之人的护卫，因此首要之务是跟那位大人会合。除此之外的事，在现阶段全是琐事。」

能否为他们的明天提供庇荫，点亮他们的未来，端看夜鸣。

「──。文森•佛拉基亚他们，早晚会离开这里吧。依状况来说，这里他们没有动作，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容犹豫。」

瞄了一眼被打磨圆润的饰品，亚伯无声以视线质问其意图，夜鸣则是微微垂目。

有人是拔下鳞片，有人是收集羽毛，有人是切角拔牙，加工过后献给夜鸣，用这种形式来表达感谢以及自身的样貌。

「……You are welcome.」

夜鸣边说，边抽出和服的带留给他看。

「奴家孩子们的去处，您打算怎么做？」

加入亚伯，把文森•佛拉基亚──不，是把欺骗亚伯的假货给拉下王位，让他履行亲笔信的约定。

「这点我们也一样！……谢谢你帮忙！」

形形色色的装饰品，不管是发饰还是簪子，全都是魔都居民的贡品。

「只能暂时以城郭都市为据点。路上接收其他城镇，纳入我方旗下。若有妳和魔都居民的话，就有可能。」

被迎接的亚伯，朝着无事可做呆站在那儿的塔立塔鼻子喷气。

看过去，只有一只手、慢慢走过来的人──

「──。不，我不会撤回自己的发言。」

「琐事？琐事，是指顺便处理的事吗？那种说法，不觉得很过份吗！」

「妳长年的愿望，以及自身的『爱』，要以哪个为优先。」

「我能提供的东西，就如亲笔信上所示。妳的回答呢？」

「这是在看过这个惨况后，所要说的话？」

自己并不期望安慰或同情。这个男人，就是选了这种生存方式的人物。

「好啦好啦。不管在哪都有呢，像小哥这种讲话拐弯抹角的家伙。」

「约定，不能再搞错了……」

眼下，一面巡逻毁坏的都市，夜鸣心爱的孩子们一面也在聚集过去支撑起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为后面的事做打算。

「身为帝国之『将』，只是做理所当然之事。」

如亚伯所言，远看夜鸣并没有护脚或跛脚的动作。但是弄乱和服和头发导致她憔悴的原因，很明显不是因为脚伤。

「我没打算反悔。但是，先考虑清楚吧。」

就这样，面对决定了自己命运的爱女所做的选择，烟雾混进风中，虚无飘渺地消失了。

「是用那孩子的姐姐的角，削切而成的带留。是她悼念姐姐的尸骨时，为了奴家而做的……除此之外还有。」

「啊，阿尔亲，你找到头盔啦？」

在那瞬间被迫选择的塔立塔，把自己的决定托付给箭矢。

就是想要安慰自己，阿尔才会说些什么。米蒂安懂这种心情。

「用不着你说……」

用鬼面具隐藏容貌，亚伯以让人无从窥探情感的音调，质问夜鸣的内心。

10

「最后，为了救大家，舍身牺牲的可爱孩子……叫貚纱。」

「像是这个发夹和簪子，每件都是奴家心爱的孩子们的贡品。这些全都是被驱离住处、什么都带不走的孩子们，因为想报答奴家所以削切自己的印记。」

「还有一件事……说做了实现奴家愿望的准备，是真的吗？」

「……阿尔亲，辛苦了。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他边说边用手指敲敲套在头上的漆黑头盔。「嘿～～」米蒂安听了点头，卡夫马则是狠瞪阿尔。

站在旁边，跟她望着相同光景的亚伯，不管是双眼还是声音都不带感情，再度开口。

而那正是自身选择的结果，这点塔立塔深刻承受。

亚伯的提议强硬，是强迫他人照做的不讲理要求。但是夜鸣也有优先顺序：想先从所爱之人开始救起。

瓦砾堆成山，坍塌的建筑物残骸，以及道尽激战的深不见底大洞。

「考虑……」

察觉到视线后，阿尔歪头问：

对方的回应，又是自己听不懂的话。

「当中肯定包含都市、人民，以及犹豫的时间。」

「干嘛？你没打算跟我们开干吧？当然，我们也是……是说，损耗过度，可不是干架的时候。」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那不是我在意的地方。」

「……那可不是我说的。要怎么判断就看你们。」

卡夫马摇头，认真地回答阿尔的话。接着伸手拍拍身上破烂的斗篷，然后背对两人。

被抗议说话有欠周详，面对米蒂安的咄咄逼人，卡夫马略显退缩。「米蒂安小姐。」不过这时候有个慵懒的声音介入。

「死了人……」

斜瞄她忧愁的表情，阿尔以指头玩弄头盔的接缝零件。

「这个彼此彼此啦。要是没有米蒂安小姐的努力，那个大块头的攻击会更偏颇集中。那样的话，会死更多人。」

「──」

「……是您吗。」

「是不懂意思啦，大概也算不上安慰……但要是那个叫貚纱的女生不牺牲自己，我们就会全灭。绝对会。」

「──」

而要履行的约定内容是──

「谢谢你，阿尔亲。」

「──」

──在最后，让塔立塔痛下决定的，只有一点。

可是那样一来，就是选择顺从把重要的马李巫李变成奇怪存在的星星，肯定会是痛苦非凡的决定。

「以结果来说，这次我出手帮助，但是依然与你们为敌……只要不重新考虑，哪天又会在战场相见吧。到时我可不会放水。」

「嗯啊，好不容易。刚好掉在旅馆附近，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唉呀，虽然早就知道只要有找到就不会坏啦。」

「今天之内，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因此，这确实构成了安慰。

夜鸣也很清楚，所以选择忍耐，不反驳对方的态度。毕竟，在这边情绪化跟他敌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不过，这话一针见血，因此她从腰带拔出烟管，硬是用手指乔正前端的扭曲，然后点火升起轻烟。

失去魔都，更是失去去处的居民们，必须要有个容身之处。

为了消灭「大灾」而发动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总体战，留下了显著的爪痕。伫立在能够一眼望尽此等光景的高台上时，那个男人现身了。

「──？很坚固的意思？」

「没错没错，很坚固的意思。这世上没人能打坏它。」

「不，没那条路喔。──大致试过，但行不通呢。」

「这是企业机密。还是说，不说出来就不休战？」

那就是──

厌烦耸肩的男人──阿尔站到米蒂安身旁。女孩抬头仰望他后讶异地问：

11

「还有貚纱。」

听了这答覆，米蒂安低垂眼帘。

阿尔语带沮丧，听得米蒂安莫名其妙。不过要说算不上安慰，是骗人的。

「假如是在意脚被射穿的话，用不着担心。那个的回复力惊人，明天伤就会痊愈了吧。」

这对夜鸣来说，比珍奇异宝还有价值，因此收下这些东西，就必须回应他们的爱。

「方才的战斗中，你的指令很精准。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大灾』的动向？」

「──怎么可以比母亲先死呢，貚纱。」

背对飘起的轻烟，鬼面具男子走向高台。一人上前迎接。

不见情感的话语听来像是忠告，夜鸣无从判断是从他的好恶是自哪边起头的。

「说不定，我更努力就好了。」

「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塔立塔痛恨改变马李巫李的星星。因此，她决定不服从星星。

其结果，就是勇往直前的鹿人女孩牺牲自己消灭「大灾」，虽然失去魔都，却守住了重要的东西。成功保住了。

「然而，妳的脸色却欠佳。」

「……我，是正确的吗？不服从天命，没有射死你。」

「没被射杀的我，不会说妳应该要射的是我。妳的决定是否正确，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说来陈腐，但自身的选择正确与否，除了凭藉自己之后的行动来证明以外，别无其他。」

「……不觉得是你、会说的话呢。」

「是吧。《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是引用了古书内容。」

说了塔立塔不懂的话，亚伯摇头道：「不理解也没关系。」

接着他从上往下打量塔立塔。

「虽然仍在迷惘，但多少清晰了点吗。今后，妳打算怎样？」

「不清楚。但是，我想回去那个城市，跟姐姐和同胞讨论。还有我那已经不在的灵魂姐妹，她的女儿也是。」

「灵魂姐妹，以及被托付的天命吗。……这样妳说自己不是『观星者』的说法就讲得通了。真是越来让人觉得不吉利的一群人了呢。」

「不吉利……」

「不是说妳。妳的方针，我大概也了解了。」

冷淡回应塔立塔的低语，亚伯看向城市。

许多人走进化为废墟的市镇，寻找幸免于难的财物，收集还能用的物资，再度为了活下去而采取行动。

这些人好坚强。塔立塔为魔都人的样貌感到钦佩。

细思魔都之所以会成立，一定是因为他们长期被迫害、虐待且习惯失去。即使加入这些因素，还是很坚韧。正因如此──

「要把他们，卷入你的战争吗？」

「没错。」

「真的？不是亚伯亲又随便说了很过份的话？」

「根本没空去听你的戏言。想当丑角的话就在普莉希拉面前当。」

这番话令她张口结舌，虽然米蒂安得到了应该是她想要的答案，却也目瞪口呆。

「昴亲，跑到哪里去了呢……」

全员都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话题，同时却也卡在毫无头绪、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情况。

亚伯口气平淡，跟米蒂安充满感情的主张正面对撞。

「亚伯亲你……！」

「亚伯亲！？」

「呜……啊～呜！」

「露伊酱……！」

「来聊聊我们同伴的事吧。──就是兄弟的事。」

就这样，领着三人的他，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停下。眼前是魔都遗址，消失不见的「大灾」开的大洞。

米蒂安的郁闷低语，诉说了「大灾」带来的小规模损害。

「换句话说？」

「全部！毕竟，你刚刚把昴亲讲得像是死掉了一样。」

手挖地面，不时推开瓦砾，一直在找什么。──不，不是在找什么。

毫无温柔可言的回答，让米蒂安气到面红耳赤表达不满。虽说这对于头也不回的亚伯来说毫无效果就是了。

简短肯定的回答，让塔立塔噤声。

若是前者对方根本不以为意，若是后者一样充耳不闻，他迳自用下巴示意大洞的中心──

「我也非常想那样做，可是公主不在，我也没办法啊。既然没办法，就顺便也问问亚伯酱一件事吧。」

「很简单明快。因为菜月•昴就是那样的家伙。还可以换句话说啦。」

「世界没有灭亡。这就是我的根据。」

以塔立塔来说，在这部分，她的心情也是贴近米蒂安的。但是如果要讨论身在灾祸中心的昴是否幸存，她却不抱希望。

看样子，他平安无事地找到了在找的东西，重新戴上眼熟的头盔。身旁是米蒂安，正用骨碌碌的蓝眼珠看着亚伯。

「少开玩笑了。」亚伯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呜啊呜……」

根据──阿尔如此陈述的道理，塔立塔无法消化。这点米蒂安似乎也一样，她也面露不解歪头。

「有件事，必须先把见解统一。」

面面相觑后，塔立塔和米蒂安也追了上去。阿尔也边扭动脖子边跟在三人后头。

是因为日常生活就是狩猎，所以对于生物的生死感到稀松平常吧。

「我的心情跟阿尔亲一样。夜鸣酱变成同伴我是很开心，但貚纱酱跟城市却变成这样……」

阿尔起头的话题，使得干渴的气氛变得些微紧张。

没有一丝迷惘，亚伯眺望在废弃土地中拼命的人们，贯彻来到卡欧斯弗莱姆原本的目的，迈开步伐。

「我可是有满腹异议！阿尔亲也很讨厌！」

米蒂安抱着露伊，亚伯站在身后俯视她们。转头面对鬼面具后投射的视线，露伊面露似怒似悲的表情。

「不然还有其他选项吗？就只剩贯彻无意义的坚持，横死路边而已吧。」

「米蒂安小姐的愤怒很合情合理。话虽如此，亚伯酱那种『能用的东西就尽量利用』的想法我个人是不讨厌啦。目标是实际利益的那个大姐要是因此站到我们这边的话，我没异议。」

如果马李巫李，「观星者」预见的「大灾」推手是昴的话。

「──既然那个不是『大灾』，就留下了有待完成的任务。假如具备成事的能力，那要断定死了还言之过早。」

「怎么这样……！你又用那种方式讲话了吗，亚伯亲！」

帝国自豪的大都市整个消失，两个皇帝命悬一线，跟这些事相比，这边的损害可说是少许。

「唔～～！」

「──」

亚伯不否定对方的疑问，于是米蒂安鼓起腮帮子。

「无论好坏，是吧。……呿！真不爽。」

「亚伯亲！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

所以，那个「大灾」才会以昴为中心溢出来，不是吗？

毕竟──

塔立塔摇头，想要表达哀悼，然而却被阿尔洋溢满满自信的话给打断，米蒂安则是表情为之一亮。

话说到这儿打住，阿尔用手制止瞪着亚伯和自己的米蒂安，同时看向都市中心的大洞。

「奥尔巴特老爷爷也这么说。他右手没了还边说边笑。以独臂侠资历久远的我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人会死。很容易就会死。不管是重要的人还是不重要的人，都一样。

「亚伯酱怎么想？觉得兄弟死了？」

「就算没其他路，也还有其他的说法！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貅德拉格虽是勇敢战士，但平日的狩猎也是要赌上性命。有时野兽死前会发狂反击，同伴也曾有人因此殒命。

但是，他实际说出口的，却是跟塔立塔的预想完全相反的答案。

在那边的是──

「不想去想，这种话就甭说了。就算难以接受，会发生的事就是会发生。他人的生死，就在那条线上。」

在塔立塔不知道的期间，阿尔对露伊的态度转为烦躁不耐。但是，从炸飞「大灾」的最后冲击波中保护露伊的也是阿尔，所以塔立塔实在搞不懂两人的关系。

「丑角，你为何确信那个还活着？」

不睬塔立塔的懊恼，位居众人中心的亚伯竖起手指。

米蒂安拉高音量步步逼近，亚伯隔着鬼面具冷眼以对。

就算现在指出这点，八成也不会有人幸福。不知为何就是莫名清楚这点，因此塔立塔并没有深入追问。

蓦地，塔立塔心头掠过了马李巫李的遗言「黑发黑眼的旅人」。

「夜鸣•魅时雨不可能服从带着那个内有灾祸的存在来到这儿的我们？那是过度沉浸于感伤的想法。那个早已下定决心。」

「被米蒂安小姐讨厌着实让我心痛，唉呀。还有……」

口说再实际不过的意见，阿尔前来跟亚伯和塔立塔会合。

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塔立塔和阿尔怀着各自的想法叹气。

像是在谴责亚伯，又像是在说不要阻止自己。

然而，对远赴魔都的一行人来说，却是无法视而不见的损害。

「什么事？」

集中目光的他，环视米蒂安、阿尔还有塔立塔的脸。

「虽然气恼，不过我指的是他的态度。我想他的说法应该是真的。」

「很遗憾，昴……」

「够了吧。就算挖土又翻开瓦砾，也找不到妳在找的东西。」

「如果……」

「咦……」

这时──

跪在洞口边缘，垂着头的小个子女童──露伊。

这举动，连带牵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事实上，就她所听到的，亚伯与夜鸣的对话是不情绪化，但也很难说是稳健温和有共鸣。

「──阿尔亲！」

在森林第一次发现昴并打算狙杀他时没有任何迟疑。之后，知道了被关在聚落的亚伯的存在，在他身份明朗化后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对象，也坚信天命的目标就是亚伯。但──

「兄弟还活着喔。」

「──！当然了！昴亲死了这种事……」

不过，亚伯没有回应两人的视线，而是改变身体方向，缓缓迈开步伐。

「从你们的口气，都不觉得那个死了……相信菜月•昴还活着。看到那惨状，你们是认真认为那个还能活下来吗？」

即便如此，亚伯之所以没有去怀疑夜鸣的想法，是因为──

「因为做好了掐住夜鸣小姐弱点的准备……结果就是，不跟我们走一样的路的话，就保护不了无处可去的居民，是吧。」

咂嘴后，阿尔道出相信老人证词的理由。

可是，只要还遵从「貅德拉格之民」与以前的皇帝之间的盟约，塔立塔就没有抛弃亚伯或与他敌对的选项。

光听就觉得是没意义的问题。说起来，相信昴还活着的人还正常吗？以这种语气开始问答的人可是亚伯。因此亚伯的想法，当然是──

「与绝情程度无关，就说必要的话。我的意图很清楚明白。」

当然，亚伯看向阿尔，眼神透着不愉快。

「夜鸣酱说，那个影子是从昴亲身上哗啦跑出来的。」

塔立塔也对那老怪人没有好印象，可是也认为他没有理由要撒谎。既然跟夜鸣的话没有矛盾，那八成就是事实了吧。

「她，在找昴。」

摸摸头盔的下巴处，阿尔问亚伯的想法。

一方面也是因为米蒂安的想法跟外表一样逐步幼儿化，但两人这样冲突，对塔立塔的心脏不好。老实说，心情方面，塔立塔是偏向米蒂安的。

白色衣服沾满泥土，无力的双手正在挖土。手也被土弄脏了，指甲断裂渗出的血也造成红色污痕。

米蒂安连忙冲向她，从后面紧紧抱住。露伊承受拥抱，手却没有停止动作。

「我只是说，如果认为他能幸存的话，就出示情感论以外的论据而已。我认为那个有幸存的理由，所以认为他还活着。仅此罢了。」

「是指老人的态度，吗？或者指的是，他的说法？」

「──就算是亚伯酱的意见，但旁边的人有必要乖乖遵守吗？那个狐狸耳朵姐姐在心情上，很难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寻找那个很费劲的。至少，那不是妳一个人挖土就会出现的东西。──说起来，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喷飞到哪里去了。」

「啊呜！啊～呜！呜啊呜～啊！」

「在没有光源的暗夜中埋头寻找不会有进展的。搞清楚状况。」

「呜～！呜呜──！」

亚伯冷酷地说，露伊满脸通红，张着嘴巴用力抗议。

从气势和态度来看，她绝对不会放弃寻找昴，并抱着一定会找到的干劲。

然后──

「亚伯亲，有找到昴亲的方法吗？」

「呜、呜？」

「刚刚的说法，意思是只有露伊酱的话是找不到的。说不定，你有想到更好的方法？」

抱紧气势正旺的露伊，米蒂安盯着亚伯的眼睛问。这话让露伊冷静下来，而亚伯闭上一只眼睛，回答：

「观察力差，但直觉敏锐。妳，跟妳哥哥一模一样。」

「我跟老哥是兄妹，当然一样啦。比起这个，好好回答！有法子找到昴亲吗？没有？还是有！？」

期待膨胀，米蒂安重复问相同的问题。面对她前倾的样子，亚伯叹息，停了一下才开口。

「不到能平稳地断言是找出人的方法。本来的目的，不是要找出消失的那个本人，而是为了确保能和帝都挑起事端的名分。」

「讲得简单一点！」

「……要是策略顺利发酵，妳跟这个女孩的愿望也会实现吧。毕竟，整个帝国都会拼命找出那个。」

「整个帝国、都会找昴……是吗？」

拾取亚伯话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塔立塔皱眉。

自己也跟米蒂安一样，不是敏锐的人。差别仅在米蒂安敢大声说自己不懂不知道，而自己只敢藏在心中。

「──哎哟，危险。」

「不过，真亏你游得过来！刚好被风吹来的我正好走到这一带，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还有，将她抱近的时候，侧腹和脖子被猛烈地戳中。原因出在她头上的宏伟鹿角。──看在这痛楚的份上，希望她能原谅自己的无礼。

内容是──

──同一天，同个时刻，于某地。

这是意识要坠落的前兆。而且在这边失去意识，意味着「死亡」。

亚伯回应阿尔的问话，米蒂安忍不住又用锐利视线瞪他。他似乎也预料到会被追问，于是先叹气，才开口。

「──呜啊呜，啊呜啊呜？」

身体算小，但很重。途中有脱去她几件衣裳，好让重量变轻，希望她能谅解。因为华丽的和服一旦吸了水，就会变得比普通衣服还要重。

听了这个问题，意识──菜月•昴的意识无法回答，往下坠落。

是个欢欣雀跃到像打雷的声音。

那是什么呢？在理解到之前曾几度失败、松开手过。

12

如此反覆，重复，弯曲，然后终于──

「──」

「那，怎么做？要怎样，才能执行找到兄弟的策略？」

真正的拼死搏斗──不，是拼活搏斗而挣扎。

吐出喝下的水，同时手硬是抓住岸边让身体靠岸。好难受。好痛苦。好重。如果能用双手的话就轻松多了。心底这么想，却做不到。

这就是自己目睹的最后画面，意识最终远去──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想！因此拼命努力地重整意识。

紧张感中断，说什么都要达成的毅力在此断绝的话，明明抽到了幸运签，下场却是又得回到梦境与现实的反覆轮回。

但是，在理解到那是什么之后，就绝对不能放手了。因此不断尝试，反覆失败了也不死心──

右手抓住岸边，左手则是抱着绝对不能放掉的东西。

亚伯浅显的说明，对于前提知识不够的塔立塔来说还是难以理解。

「──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黑发黑眼的忌子盯上了父王的地位。简直是《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再现呢。」

意识泛白，不久，抓住岸边的手松开──

离岸的手即将再度没入水中之际，被别人抓住。

然而，可能是因为把人送上岸后导致紧张感松弛，理应挤出的最后力气没有着落，双手只是空虚地在抓土而已。

想知道是谁抓住自己的手。但──

「啊、噗啊……！」

连远去的意识都忍不住为之驻足，欢乐的声音就这样缠到最后。

「呜、咕……！」

好几次都觉得被巨大鱼影给咬住吞下肚。无法呼吸，连肺部都充满苦水，一面品尝着嘴里的血腥味，觉得自己要溺死了。先是丧失体温和体力，接着是意识，说不定性命确实真的像睡着了一样中断过。

原本不听劝的露伊，在米蒂安怀中放松身体，紧盯着亚伯，丢出不成语句的问题。

亚伯听了应该也不明白正确的意思，但还是点头说：「当然。」

用力推动湿答答的身体，把身体拉向手指好不容易才勾到的地面。一旦放掉这个触感，就回不来了。

「不是多难的事。就只是散播而已。」

成功把女孩送上岸。再来只要自己鼓起最后的力气爬上岸即可。

蕴藏在话中的意图，准确地传达给了该传达的人。

先把左手抱着的那个──女孩给推上岸。

「──！」

「──不觉得，有种壮阔故事要开始的预感吗？」

没想到，对方用另一只手伸掌盖住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双眼。结果，顶多只看到了对方的手掌掌纹。

这样不行。昏沉沉的脑袋和不绝的耳鸣提醒自己。

「呣～又是这坏习惯……！」

「喂喂，省省吧。你都快昏过去了吧？这样有点麻烦。难得的机会，我想更戏剧性地起头。」

生命线特别长，没见过的人的手。

手腕被细指握住，快灭顶的身体被拉向岸边。脸浮出水面，呼吸断断续续，在意识即将消失之际看向对方。

黝黑的水，在无处可逃的空间中品尝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痛苦连锁。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