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話 無垢之園

草原上延伸的五條大道——鋼軌沿著它們刻在大地上。

被稱為「王之五指」的這些道路掌握在手中。

宛如統治廣闊平原一般，白色都城矗立於此。

阿爾貝蘭王國王都阿爾貝納利亞。

這座由灰色鍊成岩構築的都城在陽光下閃耀著白色光芒，浮現在草原上的姿態具備著統治大陸的威嚴。

與紋章上描繪的劍一樣，從聳立於天際的塔中放射出龐大魔力，直達雲層之上，扭曲大氣。

有人說這是通往天空並統治的道路——是王的第六指。

世界的起始。

從被稱為「根源」的龐大能量中引出無盡魔力，循環至大氣中。

自此誕生至今已經過數十年歲月，世界開始出現明顯變化。

魔獸發生數量增加，魔力持有者比率上升，接踵而來的豐收。

在遠離村落的森林或深山——這類地方誕生的魔獸明顯增多，甚至影響到人類聚落的家畜。

這十幾年來，食用羊、寵物貓狗、馬等動物中開始出現具備強大魔力的存在。

人類亦然。

即使在血脈中沒有魔力持有者的平民中，也開始出現突發性魔力持有者。

相較於前者，後者並未引起太大騷動，但研究者中已有許多人將其視為確定的現象。

那座被稱為天極的塔為何目的而建——即使無人知曉女王和阿爾貝利涅亞的真意，但人們都理解它對世界本身產生某種影響。

這不僅研究者，貴族中也是如此。

無可挑剔的偉大女王。

毫無人性瑕疵、宛如童話般的存在的完美形象。

是否需要——至少，不是必需的。

卡露雅笑著繼續。

曾在王國中被譽為最強的黑旗特務中隊。

經歷數十年依然美麗——她如看著耀眼之物般注視著銀髮少女，望著自己的手掌，閉上眼睛。

想必今後也不會改變。

如今大多數已是未經歷戰場的前門生為主。

即使年老，她的側臉依然美麗。

「對。我想如果人生有終點的話，大概就是現在了。……雖然和小兔子一起繼續前進也會很有趣……但是，姐姐認為現在是最好的結束人生的機會」

「所以我來聽您的答案了。卡露雅他們怎麼說？」

「你知道我不擅長這種事」

一切委託於一人，一切又可能因一人的心血來潮而崩壞的世界。

事實上，民眾對女王的態度已近似信仰——而那異常的完美程度反而令他們不安。

隨著鈴鐺般少女的聲音，稍遠處劍術練習的少年們的聲音交織響起。

但視線所及之處，高塔直插天際，更加煽動他們的不安。

不見老去，沒有破綻，不迎夫婿也無子嗣。

克莉榭靜靜地點頭。

如夢幻般的永久國度。

——那是來自名為黑旗劍術指南所的道場。

與她一樣黑髮的女子和栗色頭髮的女子。兩人都已白髮交織，美麗地老去。

「……？」

所以希望您能一起來，克莉榭微笑著說。

這已然是神的傑作，人們甚至懷疑連衰老都不見的她是否真的與人類相同。

「……不是厭倦生活，也不是沒有想做的事，我還想享受生活。……但是，我現在已經相當滿足了」

「米亞，別打斷我說話」

她只向極少數人詢問，但得到的回答都相似。

那是數十年來不變的、含蓄的微笑。

『若有需要，我願成為克莉榭大人永恆之劍。……然而現在，克莉榭大人已不再需要軍人禿鷹了吧』

雖已年老，但關係依舊不變。

美麗的黑髮至今仍有殘留，但大部分已轉白。

「上次問的時候，卡露雅說等快死的時候再問她」

其隊員親自教授劍術的道場頗為興盛，成為王都知名道場，但擔任師範的人也因年齡增長而逐漸更替。

歷史上隱約記載的大肅清，以及被稱為瘋狂天才的阿爾貝利涅亞。

大陸統一數十年後，世界迅速整合並呈現穩定。

克蕾辛塔與他們接觸時機過於完美，或許正因如此。

神的統治。

克莉榭握住抱著自己的卡露雅的手臂。

見到這一切在她身上完美結合，想像永恆是必然的。

那柔順的頭髮中蘊含著卡露雅早已失去的年輕。

克莉榭已不再親自上戰場，每個人都遠離戰場過著平靜生活，雖然偶爾去看望他們，但不再重新託付什麼。

在床上起身的道場主老婦人帶著苦笑如此說道。

毫無疑慮也無算計，純粹相信幸福的微笑。

民眾只是單純讚頌她，但包括與她直接接觸的人在內，對那過於完美的形象都感到莫名不安。

「因為賽蕾妮說不要強迫，所以不是絕對……但是，就這樣一直下去，我覺得是非常幸福的事。卡露雅也一直和米亞還有艾爾維娜在一起，非常和平。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事」

這宛如打入穩定名義下停滯中的楔子。

留長栗色頭髮的老婦人瞪著她說道。

正確認識到這點的人越發覺得這看似完美的穩定建立在薄冰之上，因此他們移開視線，避免產生疑問。

房間裡有三位年長女性。

但戰場已被鋼鐵巨人和魔導武器所主宰，黑旗特務中隊早已解散。

「……你已經不是姐姐，而是相當年老的奶奶了吧」

「我作為卡露雅遇見小兔子，一起戰鬥，找到艾爾維娜，獲得救贖……然後現在開了這樣的道場，培養了好幾位可以託付後事的繼承人。……如果要為卡露雅．貝留斯的故事劃上句點，我認為就這樣順其自然是最美的形式」

「當然，如果我還有很多能做的事，如果小兔子說今後還需要我，我也不會拒絕。我願意陪你到天涯海角……但是，你問這個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吧？」

「呵呵，小兔子還是沒變呢」

一如往常穿著圍裙連衣裙。

聽著宛如重生的道場傳來的聲音，

「確實很久以前說過呢」

那年復一年變得細瘦的手臂。皺紋佈滿的手。

「……滿足」

「米亞，隨便編個理由吧」

卡露雅彷彿看見未來般，不可思議地理解。

「該怎麼向小兔子解釋，我到現在也不太清楚」

卡露雅輕笑著溫柔地擁抱少女。

若終結終將來臨，它又會以何種形式出現？

一如往常，米亞不滿地、無奈地看著卡露雅。

「小兔子」

只有發出清晰鈴聲般聲音的少女未曾老去，宛如小動物般可愛地站著。

她愛惜地抱著那嬌小的身體。

在這樣的王都城下街。

卡露雅輕輕招手，克莉榭好奇地走近坐在床邊，頭被撫摸著。

戰爭並未完全消失。

每個人都給予克莉榭與卡露雅相似的回答。

每次，她都想起加倫和艾魯加的笑容。

「……卡露雅，結束真的必要嗎？」

「嗯，我不知道，或許是觀念不同吧」

卡露雅輕笑著說。

「我很久以前就把活著視為死亡的過程」

「……死亡的過程？」

「是的。為了迎接更好的死亡方式和結局，全力活在當下。……正因為有終點，所以全力享受至今的一切，才有了現在。我已經充分享受了這有限的人生，所以對更多的事情不太感興趣，也沒有遺憾和未了的心願……大概就是這樣吧」

克莉榭皺起眉頭，發出「嗯」的聲音。

卡露雅咯咯笑著。

「是觀點不同呢。……小兔子肯定是以活在當下為目的吧」

「……又在把我當笨蛋嗎？」

「沒有沒有。姐姐很久以前就知道小兔子非常聰明」

「……，總覺得還是被當笨蛋了」

克莉榭嘟起嘴，鼓起臉頰。

卡露雅看著她，愉快地讓優雅的臉上皺紋加深。

米亞看著這一幕說道：

「確實如此。這並非完全不吸引人的想法……克莉榭大人所說的樂園聽起來很愉快。但是，如果覺得就此結束也好，那麼確實可以結束。……我想我和卡露雅的感受相同」

她瞇著眼望向道場。

孩子們和師範的聲音，木劍發出的堅硬聲響迴盪著。

坐在艾爾維娜膝上的克莉榭小聲嘟囔著。

她稍作思考，停頓片刻。

艾爾維娜說著，撫摸克莉榭胸前。

米亞也坐下來，靠近卡露雅。

「我如先前所說，跟隨克莉榭大人。……如果能再見面，我也想再見貝莉大人一次……」

「永遠相愛的誓言只是言語。我想證明自己的愛是正確的，如同誓言所言……大概是這樣吧」

「艾爾維娜為什麼願意跟我來？」

「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執著」

卡露雅仔細品味妹妹的話語。

卡露雅對克莉榭說：

迎上她的視線，艾爾維娜微笑著。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我不會再多說什麼。艾爾維娜想怎麼做？」

兩人的氛圍有所差異。

「呵呵，是啊，克莉榭大人或許是相當特別的人」

艾爾維娜也點頭，低頭行禮。

克莉榭仰望著她問道：

「我想我也是克莉榭大人身邊的人。我想體驗那永不日落、寧靜的時光。無論多少時間都不足以學習和思考的事物太多了」

午餐後，在返程的馬車中。

她梳理著克莉榭的頭髮，微笑著。

「難道克莉榭真的是怪人嗎？」

「就像夜晚自然而然感到困倦一樣，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希望快樂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但無論多麼愉快的一天，終究會想要好好休息」

她帶著皺紋的臉上浮現微笑，說著「是啊」。

克莉榭望著她們，思考片刻後點頭。

「……如果有時間，真想久違地吃小兔子的料理呢」

「想著明天會是怎樣的日子然後入睡，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思考如果轉世會過怎樣的人生……對我來說這已足夠愉快和幸福」

她皺紋浮現的臉上，溫柔地注視著少女。

「……被問為什麼，這有點難回答呢」

然後點頭。

她苦笑著說「真像個孩子」。

「我既想一直看著未來，又覺得不看也無妨。……如果死後能重新轉世，想像著這點入睡也不錯」

「……能對克莉榭大人這樣說話的，真的只有卡露雅了」

聽到艾爾維娜的話，卡露雅轉向她。

對著永遠是孩子的少女。

「說出來後，果然只是單純的執著呢。不過，嗯……」

「嘻嘻，好的。想吃什麼？」

「南瓜湯之類的……容易吃的東西吧」

那裡掛著的魔水晶。

「呵呵，就是這樣。但對克莉榭大人來說是毫不猶豫就能斷言的簡單事情，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卻很難做到」

然後她看向艾爾維娜。

「是的」

「……嘻嘻」

「如果艾爾維娜決定這樣就好，我不會再多說什麼」

在那裡，只有平靜的時光流逝。

「……執著？」

「我想像克莉榭大人一樣，證明永恆的愛」

克莉榭略顯不滿地嘟起嘴，看到這一幕的艾爾維娜輕笑起來。

艾爾維娜愉快地笑著點頭，雙手抱著那小小的身體。

「……紅茶無論品嚐多少次都不會厭倦。與克莉榭大人一起度過更多平凡寧靜的日常，這個理由可能也佔相當大的比重」

「……？ 是的」

一直默默觀察情況的艾爾維娜注視著兩人，帶著些許寂寞的微笑搖頭。

仿佛望著遠方般瞇起眼睛。

「與克莉榭大人不同，大家都是以活不過百年然後死去的想法生活著。米亞小姐所說的那種想法或許才是比較普通的」

米亞無奈地說，卡露雅笑了。

「……即使因某種錯誤，今後數百年、數千年——甚至永遠都無法再見貝莉大人，克莉榭大人一定能對貝莉大人保持不變的愛，對吧？」

老去後更加相似——但或許是性格不同，或積累的經歷不同。

「……是這樣嗎」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艾爾維娜說。

克莉榭將雙手伸到腦後，撥弄艾爾維娜的頭髮。

齊肩的頭髮略帶卷曲。

白髮交織的髮絲愉悅地撫過她的指尖。

「雖然有點難懂，但聽到這個我就放心了。我擔心艾爾維娜可能還在想著報答克莉榭救了你的恩情之類的事」

說著，她仰頭看向靠著的艾爾維娜，一本正經地豎起手指。

「即使面對嚴厲的追討，債務也已經還清了。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所以不要再放在心上」

「……嗯。呵呵，確實是原因之一」

艾爾維娜優雅地微笑。

「克莉榭大人早已還清了人情。但我因此獲得的自由和幸福至今仍在」

她將手放在胸前。

「請不必介意。這不是人情債……對於您的恩情，光是回想就讓我感到幸福」

「嗯……既然艾爾維娜這麼說就好」

她輕聲笑著，撫摸艾爾維娜的額頭，梳理她的頭髮。

「話說回來……您對那兩人做了什麼？」

她轉換話題般詢問。

『……謝謝款待。這樣我就沒有牽掛了』

『別說不吉利的話。……謝謝款待，克莉榭大人』

『嘻嘻，聽說您倒下了很擔心，但看起來精神不錯真是安心。……是啊』

臨走前，克莉榭將指尖按在兩人胸口。

淡藍色光芒畫出弧線。

大家都不想讓她蒙上陰影。

她的話語比起夫妻間的誓言更堅定，但沒有人能相信自己內心能對如此純真保持不變。

「……是的」

『克莉榭的村子裡會為恩愛夫妻祈禱，希望來世也能在一起。……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對魔力持有者來說，這是壽命將盡的徵兆。

艾爾維娜問的就是這件事。

『……？』

「卡露雅和米亞一直在一起很開心的樣子，希望來世也能如此。……不過我也不完全了解轉世的機制，所以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身符吧」

「……您感到寂寞嗎？」

所以才婉言拒絕，避免傷害她。

『呵呵，是護身符呢。聽到了嗎，米亞。老人家害羞可不好看』

很少有人想要她夢想的樂園。

樂園是牢籠，羈絆是鎖鏈。

艾爾維娜苦笑著，抱起克莉榭的身體，緊貼著胸口擁抱。

像個永遠不變的孩子，用壓抑的安靜聲音。

『卡露雅，安靜點』

其中一個結論就是如此，她珍重地、愛惜地——用指尖輕撫懷中的銀髮少女。

「有一點。……果然，還是無法習慣」

「是的」

克莉榭靜靜回答，臉貼在她胸前。

艾爾維娜心中混雜著猶豫與情感。

人是會改變的，而無止境的永恆因其美麗而可怕。

卡露雅就是這樣的人，克莉榭也很清楚。

雖然看起來很有精神，但那只是表面。

因此，但願自己能成為消除這美麗少女頭上烏雲的一份力量。

因為這純真的少女將目睹隨著時間一個個離去的人們。

這是分別時的小插曲。

「所以，這樣就好」

「我也是。……但比起分別時留下悲傷的臉，笑容會更好吧。姐姐看起來很開心」

卡露雅已經無法滿意地操控魔力。

拒絕的話語反而是一種愛。

「……原來如此。呵呵，若活得夠長，或許能遇見轉世的兩人呢」

即使這是她的願望，永恆仍是既溫柔又殘酷的詞語。

現在，未來——願能永遠欣賞她賦予世界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