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話 善惡彼岸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3705 字
——何謂人?
人格何處寄宿?
這是一個思考。
經過多次嘗試,考慮移植大腦,準備完整新身體即可解決。
但魔力創造的肉體雖然完美,卻自行崩壞。
克莉榭不懷疑自身能力。
至少只要有時間和材料,她相信能創造出自己理解和想像的一切。
若有錯誤只在知識不足,失敗只證明自己的無知。
她創造的『完美』不可能有錯。
只是有她不知道的『缺失』。
對她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邏輯結論。
雖不知這『缺失』為何,但確信其存在。
對多數人來說,這種思考堪稱傲慢。
但對她來說不是如此。
至少在驕傲這情感上,她比任何人都遙遠。
不容許自身無知和不成熟,近乎自虐、自傷的客觀性。
能做到一切理所當然——達成這點對她才算最低限度。
那裡只有如此扭曲的美學。
她比任何人都卑微、膽怯。
永遠無法滿足,永遠無法肯定自己。
完全停止肉體思考,將自身存在轉移至靈魂狀態。
它超越生物肉體,代表本質的詞彙。
創造的貝莉肉體無疑完美,但若說缺失,那便是所謂靈魂吧。
大腦構建思考,所有計算、命令由大腦發出。
她無疑如此認為,但思考越多,疑問越多。
時間已無多餘。
最終到達的疑問是,為何自己大腦能如此思考。
什麼是意志——什麼是意識。
至少這假設,完美填補了缺失之處。
至少對克莉榭來說,自己身體如人偶。
如有眼能見物,有舌能辨味——大腦處理這一切,是感知物質世界的接收器。
但所述皆相同。
對克莉榭而言,非藏於小小頭顱內的大腦。
——這世界尚有我不知道的法則存在。
但無論真相如何,貝莉和加拉說相信很重要。
或許它是靈魂在世間停留的容器。
突然,『靈魂』一詞浮現。
只要靈魂不死——只要能維持靈魂,用魔力重建肉體即可。
不用信號和神經、肉體反應操控,而用魔力操作一切。
正因如此,她對接納這樣自己的對象展現融化般依賴。
「啊……」
無法解析就無法掌握。
至少以肉體形式,甚至無法觀測。
而本質是意志、意識——正因有此,人才成其為人。
明日,下一刻可能就死去。
確信地如此思考,她只專注於此。
她心中所存非驕傲,而是無可置疑的單純事實。
不可能在比信號速度更短時間內思考,考慮大腦容量,思考處理必然有限。
瞬間恐懼萌生。
因為肉體是感知物質的接收器。
或許這世上存在著非大腦,而能產生意識和思考的某物。
為應對各種情況,採取所有能想到的對策。
重新檢驗一切不確定性,專注探索與自己理解世界法則不同之處,並行排列各種現象,一邊實驗一邊運算。
世界各地,人類過著原始生活時就有的傳承,至今仍被各宗教以相似形式信仰。
——觀察可見法則、原理,全部解析、掌握、運算。
因為殺過無數人的克莉榭從未見過所謂靈魂。
靈魂這名稱無關緊要。
半物質存在的魔力將其連接到完全靈質的靈魂。
與其說半信半疑,不如說她從未真正相信其存在。
或許該更細緻準備。
至少大腦不可能比信號更快計算處理事物。
毫無疑問地,她進行著龐大運算處理。
無法觀測就無法解析。
「……姐姐」
至少,即使睡眠,魔力也常包圍維持這身體。
大腦發出信號。神經傳遞。
操控魔力、進行思考的非大腦。
——真的,沒問題嗎?
這世界不只有物理法則,還有基於其他法則的世界重疊。
依賴肉體的限制下,無法看見或感知這重疊世界。
信仰中名稱不同,持有生物定義、範疇也不同。
這浩瀚程度遠超大腦處理能力,精細度過於高超。
若信任的兩人相信,那麼試著相信也無妨——對克莉榭而言靈魂僅此而已,但現在它的存在強烈閃耀。
魔力受意識影響,被意志操控。
裸體浸入液化魔力,將其灌入肺部深處,滲透,刻下維持肉體的術式。
——人類肉體不能沒有靈魂而存在嗎?
沒時間猶豫了。
操控靈魂,首先必須能夠觀測。
克莉榭從未見過它。
但這機制自然存在極限。
為確定它,需要一項驗證。
但想起貝莉痛苦扭曲的臉。
時間停止,空間切除——刻畫其中的繁複術式。
若果如此,肉體之死並不等於死亡。
所有零散模糊漂浮的事物相互連結的感覺。
對這樣的她而言,這些只是少數幾項最低要求。
這首先就違背她所知物理法則。
『做不到的事』根本『不存在』,『能做到』才是『最低限度』。
這假設,近乎結論。
醒來身處床上。
坐在床邊的是穿白色連衣裙的克蕾辛塔。
克莉榭身著淡粉睡衣熟睡,她溫柔撫摸額頭。
非與貝莉同住的克莉榭房間,而是賽蕾妮房間。
克莉榭稍感困惑,但立即回顧記憶,理解狀況
「克蕾辛塔。克莉榭睡了多久……」
「三天。身體如何?」
「嗯……」
克莉榭用魔力抬起手臂,握拳開合。
兩手兩腳皆如此活動,坐起身,微笑說「沒問題」。
「嘻嘻,謝謝克蕾辛塔。克莉榭這次不會失敗。終於克莉榭——」
「姐姐,那話題稍後再談。現在情況有點糟」
「……糟,是指——」
想起身說「貝莉」時被按住,克蕾辛塔說「不是那邊」。
「是賽蕾妮大人那邊」
「……賽蕾妮?」
「是的,埃爾德蘭特叛亂勢力入侵我方。西部一帶被佔領,卡納利烏斯將軍無法抗衡僅能倉皇撤退——聽說基斯利頓前將軍殿後,但恐怕已經戰死」
克莉榭皺眉。
「為何埃爾德蘭特會進攻?」
「我也想知道。大戰談判才剛開始。……無論如何,叛軍佔領各城市,主力約六萬。西部方面軍已潰敗。賽蕾妮大人率領姐姐的軍隊西行」
克蕾辛塔目送她離開,低頭,躺在床上。
似乎忘了這一年來受過多少痛苦。
但至少在軍隊交戰中,兵力數量本是絕對指標。
克蕾辛塔與克莉榭一樣,沒有忘卻功能。
「……姐姐和我能為阿爾甘大人爭取時間,僅因王國周邊和平。姐姐應該明白」
若無事,現在就應立即前往。
確實,聽起來有問題。
「所以希望姐姐出手」,她說。
「……喂,阿爾甘大人」
『……假設能撐下去,你打算等多久?』
如此說著微笑。
「……那個,貝莉呢」
稍微冒險也能在戰列打開缺口,克莉榭只要將自己這個棋子送入敵本陣,即可取勝。
「賽蕾妮……」
——你現在,仍然幸福嗎?
賽蕾妮作為指揮官相當優秀,科爾基斯等人能力也足夠。
「那,是……」
但面對兩倍兵力,也不能輕易取勝。
克蕾辛塔親吻姐姐唇瓣,如耳語般。
阿爾貝利涅亞軍確實精銳——無可否認。
彷彿從不知何為不幸,以一貫的笑顏說「是的,非常幸福」。
這次是真的,她說。
「雷明公爵在前大戰中被這名男子突入本陣。據傳聞,內戰中作為王之右臂戰績顯赫。……能在單純叛亂中集結如此兵力的手腕,不可小覷。賽蕾妮大人和姐姐軍隊並非萬無一失,不是能讓人安心的對手」
克莉榭靜靜點頭,然後說。
「明白姐姐為阿爾甘大人珍惜時間。但現在這邊也同樣時間緊迫。若萬一失敗周旋,目前平靜的埃爾斯倫情況可能生變,埃爾德蘭特亦然」
「……敵將是誰?」
克莉榭能對付兩倍敵人是因使用『絕對不敗的自己』這棋子,親自獵首。
克莉榭抱著枕頭,低頭。
克蕾辛塔點頭,繼續:
閉眼浮現的是,每晚扭曲臉龐的貝莉。
「無論南北已開始行動,不久後雷明公爵也會率軍支援……但若姐姐能出動,會更讓人安心」
「……我去向貝莉道別」
從未聽過的名字。
「我也會做該做的事。……,為了姐姐和阿爾甘大人」
明明連疼痛都無法掩飾,貝莉卻毫不猶豫地如字面所言。
若敵方無能或可壓倒,但若敵將稱職,仍然不是絕對優勢。
「情況不變。並未好轉」
『當然,只要克莉榭大人希望,哪怕數十年』
「姐姐。我不懷疑姐姐能力。……若真的只差一點,今天就能做到,我也不會多言。但實情不是如此吧?」
精銳士兵仍只是精銳。
「真的再一點點,只要一點時間,就能讓貝莉——」
一萬精銳士兵對同數敵人有優勢,對一萬數千士兵或可抗衡,但並不因此就能對抗兩三倍敵人。
克莉榭長銀睫毛顫動,紫眸晃動,濕潤。
然後靜靜再次點頭。
但——
但克蕾辛塔不會忘記所見所聞。
「…………」
像安撫般,平穩情緒地。
『毫無考慮餘地。……因為我已起誓』
克蕾辛塔眯眼,撫摸姐姐臉頰。
若問她肯定會微笑回答。
『即使比現在更糟的日子持續?』
雖殺了大部分護衛,但可能漏掉了他。
若能如此,波根與阿雷哈對戰就不需要策略了。
苦笑著,抓起枕頭抱在懷中。
克莉榭起身,走出門外。
克蕾辛塔以眼神詢問,克莉榭搖頭。
「好的,已向阿爾甘大人簡單說明。我這裡有些文書工作要處理」
『——所以,至少作為替代,我決定代克蕾辛塔大人贖罪。今後,克蕾辛塔大人能夠獲得幸福。終於能夠安心休息了。那樣的話,克蕾辛塔大人今後,就沒有必要再犯罪了』
「……作為女王,希望姐姐能前往處理。畢竟具體情況連我也未能完全掌握,賽蕾妮大人準備時間不足。雖然姐姐的軍隊很優秀,但她只能帶走兩萬出頭兵力。若六萬敵軍一舉突入中央,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勒多.拉尼。上次被姐姐殺死的敵總指揮希爾娜.維澤的親信。戰後改投阿卡茲,作為現埃爾德蘭特王心腹征戰內戰,看來是相當野心家……」
克莉榭目光游移,思考著。
「……為了姐姐,和阿爾甘大人」
腦中浮現諾拉當時的話語。
『…….我相信您只要幸福地,不再積累罪孽地活下去就好。所以我想在這裡清算到現在的罪,希望克蕾辛塔大人能以無罪之身獲得幸福』
她說著這些話,就自盡了。
真蠢。
必定是無可救藥的愚笨。
連小孩都懂的利害關係都無法計算。
毫無保證願望能實現,卻結束生命。
「諾拉」
獨自留在房間中。
「……你真是個笨蛋」
少女靜靜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