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滿月．殘月

——寬敞的房間很簡樸，只有一張書桌、一張牀和一個衣櫥。

再就是幾個書架而已。

不過那裡沒有一本未讀過的書。

因此整天就在窗邊的牀上眺望外面。

日落，日升。

鳥兒飛過，花朵綻放，終有一天也會凋零枯萎。

沒有絲毫感慨湧現。

想著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加入其中，只是這樣看著而已。

在整理庭園的僕人注意到這邊，低著頭繼續工作。

大概是想盡快離開這扇窗戶看得到的地方，工作做得相當粗糙。

要是我的話就會這樣做，應該要那樣做。

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無視僕人只是眺望著庭園。

看膩了庭園，就專注傾聽鳥鳴和風聲。

但當把意識集中在耳朵上時，漸漸聽見在宅邸內走動的腳步聲，拖曳物品的聲音，移動的聲音，還有交談的雜音混在一起。

其中有推餐車的聲音。

那聲音在走廊上逐漸接近，然後聽見說話聲。

『你去吧，我很不擅長貝莉小姐呢』

『我也不想去啊，覺得很可怕。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像是耳語般的聲音。

『唉，拉茲拉小姐明明那麼出色又迷人呢』

「而且，你覺得很可怕對吧？我也不需要你特意勉強」

僕人帶來的是紅茶和點心。

姐姐一直都很粗枝大葉又怕麻煩。

「總覺得聽說貝莉小姐發脾氣了，很在意很在意。......啊啊，拉茲拉真是個多麼稱職的僕人啊」

看來是嫌麻煩準備餐桌，打算用餐車當桌子。

既不開心，也不痛苦。

「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悶悶不樂」

視線變得模糊，扭曲，姐姐輕輕地抱住我。

無視她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女僕離開了。

「像我這樣的，只會礙姐姐大人的事。像我這樣的，如果沒有出生的話——」

「來啦—，你的專屬僕人，拉茲拉．阿爾甘來送飯囉！」

這樣反而輕鬆多了，比起配合那些無聊的演技好多了。

「啊......」

「雖然一直覺得麻煩，但如果是出於職責和善意的話，我也實在不好說什麼，所以一直沒說。......多虧你讓我能夠痛快說出來。謝謝你。請回去吧」

永不缺損的滿月特別美麗，我很喜歡。

不久太陽落下，圓月升上天空。

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是事實也不需要顧慮。

偷看她的表情。

看向那邊皺起眉頭。

「來，小姐，請坐這邊」

「貝莉真的好輕啊。又小小的。不好好喫飯身體是不會好起來的哦」

不管被說什麼都無所謂。

置之不理後又再敲，也無視掉後第三次。

餐車停在房間前，門被敲響，隨即就被打開。

「唔、那、那個......剛纔是、那個、嘴巴——」

「剛纔不是說不明白我的心情嗎」

「好啦好啦，別這樣鬧彆扭嘛」

姐姐愉快地笑了。

「我說不需要。......你沒聽見嗎？」

正看著時傳來敲門聲。

『好的地方全被拉茲拉小姐拿走了吧，一定是這樣。今天我去，明天就換你去吧』

姐姐一直都很隨性。

「但是拉茲拉小姐說......」

「說謊，我很清楚你最喜歡我了」

「事情總是有例外的，別在意這些小細節」

夜色比平常更明亮，溫柔地發光。

「......請把餐車放在那裡就好。想喝的時候我會自己喝」

美麗、出色、聰明——姐姐就像永不缺損的滿月一樣完美。

雖然這麼說，但撫摸頭的手和聲音都無比溫柔。

嘆了口氣說請進。

穿著僕人的黑白女僕裝。看來特地穿上那種衣服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拜託了』

因為她們知道不會有回應。

「打掃從今以後我也會自己做。洗衣物我會放在外面。在我叫你之前不用來。我喜歡一個人，也不會有不方便」

「我討厭。討厭自己，也討厭姐姐大人」

「那是當然的啊。我又不是你嘛」

而我只是給她蒙上陰影的多餘負擔。

「呃，那個......打掃是」

就這樣被抱起來，轉過臉去。

「但是就算不明白，我也最喜歡你了，貝莉」

「......就算喫了也不會改變」

臉靠近，輕輕吻了吻臉頰。

「......沒有食慾」

「怎麼可能呢。你可是我這麼聰明可愛的妹妹啊」

反正總有一天會死，那之前的人生都無所謂了。

「說這種話我會生氣的哦」

看到眼中流露出各種情緒，

用餘光瞥見那淺薄諂媚的笑容，隨即將視線轉向窗外。

「姐姐大人不會明白的」

憤怒、屈辱、不快。

「看吧，這麼乖。這不就證明你最喜歡我了嗎」

——姐姐一直都那麼開朗溫柔。

微笑著說道。

「不需要解釋。我對你也沒有興趣」

被強制按在椅子上，姐姐微笑著撫摸我的頭。

在餐車旁隨便搬來兩張椅子。

「......請放著我不管」

女僕僵住了。

「這邊已經做好了。還有，明天開始不用送紅茶來」

一邊用眼淚弄髒圍裙，我輕聲說道：

「......而且可能會哭呢。貝莉，如果不想讓最喜歡的姐姐哭泣的話，就別說這種話了」

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的姐姐的聲音是我最喜歡的。

美麗而凜然。

所以每當讓這聲音顫抖悲傷時，我就會討厭自己。

「你說你沒關係。說你沒問題。因為自己沒有價值。......對你來說也許真的沒關係。但是，我很痛苦」

「......姐姐大人」

「不管你怎麼貶低自己，對我來說貝莉這個妹妹都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寶物。我不喜歡聽到這麼重要的妹妹被這樣貶低」

雙手捧著我的臉，溫柔地擦拭不自覺流下的淚水。

「而且貝莉，你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價值。價值是由看的人來決定的。不管你多麼猶豫不決，多麼討厭自己，被多少人討厭，你都是我的寶物。從現在起永遠都是」

「我，這樣的......」

要聽姐姐的話。

這麼說著，做出有點生氣的表情，然後微笑。

「貝莉是個堅強的孩子。......你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可憐才哭，而是因為給我添麻煩而難過才這樣哭的對吧？像這樣為了關心我而哭泣的溫柔妹妹，怎麼可能沒有價值呢」

——我不會覺得你麻煩，所以儘管撒嬌吧。

姐姐的微笑永遠那麼美麗，一直留在記憶中。

執務室有些熱鬧。

自從克蕾辛塔來幫忙後，賽蕾妮的負擔減輕了不少。

她向賽蕾妮和阿爾涅抱怨，被賽蕾妮打發的樣子很有趣，看到她有這樣好的改變讓人感到高興。

貝莉把手中的文件放進包裡站了起來。

太陽已經下山。今天的工作暫且告一段落。

似乎在井邊打水的兩人背對著這邊說話，沒注意到她。

聽覺變得越來越敏銳。

稍微想到姐姐可能也有過這樣的心情。

不祥的出身。

警戒的士兵比平時更多，貝莉向他們敬禮的回禮一路走到軍需部。

這些詞足以挑動民眾的不安，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消息是從王都發出的，所以可信度更高。

「據說，那時她連養母也一起殺了」

克莉榭轉到旁邊抓住貝莉的袖子，抬頭歪著頭。

這樣的話對方就會自行想像各種可能，自己驚慌失措後悔。

自嘲著自己的本性一點都沒變時，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聲音。

大概是因為常聽到這樣的流言吧。

「但是如果要給個忠告的話，最好多注意周圍。......就算對你們來說這是娛樂，但不知道在哪裡會有人覺得不快」

「那個」

她的視線轉向那兩人，又看向貝莉。

「貝莉—」

「聽賽蕾妮說你去軍需部了，就來這邊了」

回過神時已經開口了。

然後說請多指教，把文件交給軍需部後回程時，聽到的話讓她皺起眉頭。

「我先把這些送去軍需部」

「那當然是因為她很強吧。聽說上次戰爭她一個人殺了數不清的敵人」

兩個士兵認出是她，慌張地立正。

啊，不想聽，這樣想著。

離開房間後直接往外走。

「......聽說有個來自克莉榭大人以前住過的村子的人在說，似乎從小就那樣了」

直視著兩人。

王女克蕾辛塔是王家的忌子，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國王謝爾巴扎。

「她腦子有問題是真的吧。將軍為什麼要收養這種人啊」

來到這裡後經常想起姐姐。

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好。路上小心。那裡有些粗魯的傢伙」

「呵呵，好的」

「......我不能說請你們不要說這種話。如果願意為自己的話負責，那就是個人的自由。至少我沒有權利干涉」

「......王女殿下先另當別論，但克莉榭大人就不知道了啊。你聽說了吧？那些傳聞」

克莉榭並不在意。

基爾丹斯坦這樣宣傳，這樣的傳聞已經傳到了城塞。

確實有不少是傭兵出身的新兵等粗暴之徒，到處閒逛只會自找麻煩。

「聽說她之所以不能待在村子裡，是因為在十二歲時一個人把來襲的幾個強盜都砍死祭血。那個人說看到她的臉都嚇壞了」

只要害怕她也願意服從她就好。

不想聽，但耳朵卻自然地傾向那聲音。

升溫的情緒突然冷卻，

甚至覺得無所謂，似乎還有想利用這些傳聞的傾向。

單純明快毫無猶豫，扭曲而危險。

「啊啊。說她是貨真價實的殺人魔吧？見過的人多的是，據說她還笑著把強盜的屍體切成碎片」

因為老兵的監視目光也不可能照顧到每個角落，所以走大路。

克里修坦德是對王家的叛逆者，不討伐他的話王國就不會安寧。

沒有繞遠路，直接前往目的地。

「......嘔」

而且，克里修坦德收養的克莉榭也是不祥的詛咒之子，克里修坦德是利用這兩人想要控制王家。

還沒轉身就被從後面抱住，雖然有點驚訝但也察覺到是誰。

利用身分。

這個世界確實存在魔力，以及魔水晶為首的明確的魔術。

在士兵中間也流傳著關於克莉榭的傳聞，也有人因此感到不安。

並不是要做什麼，只是表達不快。

「哦......」

「貝莉，發生什麼事了嗎？」

詛咒。

特別是現在整個城塞都有點緊張。

「......克莉榭大人」

聲音聽起來有些冰冷。

——如果說有的話會怎樣呢。

有那麼一點點誘惑。

抑制住不快和憤怒，貝莉搖搖頭。

然後微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只是在聊天而已。

「咦，你流汗了呢。怎麼了？」

「那個......因為跑著回來的」

克莉榭一邊說著一邊像在意似地將視線投向那兩人。

貝莉再次說沒事的時候，克莉榭才放棄。

其實，並不是想幫那兩人，也不是想表現溫柔。

只是想在她面前，像她一樣保持美好的形象而已。

「......那麼，告辭了」

向兩人這樣說完，牽起克莉榭的手。

把剛才的事情推到腦後，問道。

「克莉榭大人真的很不喜歡馬呢。一直從森林跑回來的嗎？」

「是的。那個......屁股，好痛......」

「呵呵，要先稍微沐浴嗎？感覺不舒服吧？」

「......浴室待會再慢慢泡。克莉榭，想和貝莉一起慢慢泡澡」

克莉榭有點撒嬌地說著，貝莉輕笑。

「那麼先回房間，幫您擦擦身體如何？廚房現在應該還很忙，不如先和小姐們一起喝茶。跑回來很累吧？」

與傳聞相反的克莉榭的樣子，是個無比嬌美的少女。

「咦，您不喜歡嗎？」

但是，至少對我來說——

「那個，嗯......不是不喜歡......」

「會、會融化就困擾了......」

在奇怪的地方很害羞，這點非常可愛。

能夠毫不猶豫地殺人。

像要依偎般貼著手臂。

「那麼，先回房間吧。然後喝茶，做料理。浴室待會再慢慢來，要一起泡到克莉榭大人融化為止哦」

「嘿嘿......是的，可能有點累」

臉頰泛紅，眼神遊移。

殘月柔和的光芒，讓銀絲熠熠生輝。

擅長的是殺人。

她確實扭曲了。

克莉榭總是想著這些可愛的撒嬌藉口。

「請儘管撒嬌。因為貝莉是最喜歡寵愛克莉榭大人的僕人呢」

腦袋有點不正常，說她是異常者也沒錯。

——喜歡的事是料理、用餐和撒嬌。

「......好」

「......那麼就讓我好好服侍您，直到克莉榭大人疲勞全消，都要融化了纔行呢」

最近克莉榭很喜歡用疲倦作為理由。

這麼說著，溫柔地撫摸那微微汗濕的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