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話 年月

束起長黑髮,容貌溫和令人想起亡妻。

『看克莉榭,這是我父親。對你來說應該是爺爺吧』

女兒——格蕾絲愉快地牽著小女孩說道。

大約一個月前戈爾卡收留的女孩。

長長銀髮,身高不到加倫腰部。

非常精緻的容貌在街上難得一見。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凝視著他的紫色眼瞳。

『……這孩子就是』

『啊,剛好是義父您去城裡那天……』

在曾經的部下——波根那裡拜訪,加倫待了約一個月。

乘村裡交易馬車回來途中已從男子們那裡聽到大致情況。

好像是貴族拋棄的孩子,聽說是美麗的女孩,一見便理解為何這麼說。

她抓著格蕾絲袖子,躲在她身後觀察著他。

三四歲左右,大概與那邊的賽蕾妮年齡相仿。

但氣氛寧靜,彷彿人造物般虛幻脆弱,可能因未見陽光,皮膚白如雪。

不適合村莊的女孩。

『……已經取了名字?』

『是的。……爸爸,我先說好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讓步?』

格蕾絲保護性地抱著克莉榭,瞪著加倫。

克莉榭的視線在格蕾絲和加倫之間游移。

『……初次見面』

「這是為什麼呢……」

「……那確實有點討厭」

「克莉榭大人,加倫大人」

「——嘻嘻,賽蕾妮看到肩上的蜘蛛嚇一跳,克莉榭捉到前她一直尖叫」

「嘻嘻,和賽蕾妮與爺爺一樣」

好不容易懷孕又流產,但現在看起來像母親,似乎恢復了些許光彩。

與戈爾卡、格蕾絲、加拉和加倫等特定人接觸時,她展現各種表情,有時也會像同齡孩子般玩鬧。

各處搭著帳篷,士兵們忙著進行野營設置拆除訓練,匆忙奔跑。

對賽蕾妮、貝莉等眾多守護她的人,他只有感謝。

『我是加倫。初次見面』

「嗯,比如說誇張點……你會想在滿是蜘蛛蜈蚣爬來爬去的房間吃飯嗎?」

在通往黑旗特務訓練場的小森林中途,聽見劍擊聲。

被摸頭時,她靜靜地眯起紫瞳。

「……爺爺,您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用磨鈍刃的訓練直劍對劍的是茶金髮英俊青年和身材高挑的金髮美女。

不,原本也不陰沉。

兩人走在王都外的軍訓練場。

『我什麼都不會說。這是你和戈爾卡作為夫妻討論決定的。我沒權利干涉。……而且固執的你根本不會聽』

更像是在觀察加倫這個人,有種無機質感。

克莉榭手指放在嘴唇上,歪頭。

聽到這話她閉眼片刻,似乎想像後皺眉。

克莉榭環顧四周,回禮同時歪頭。

信任的人增加,世界擴大了吧。

「嗯,那是阿雷哈和雷明將軍呢」

克莉榭「哦哦」地佩服點頭,開心地微笑。

「當然。只是裝作沒事而已」

做得好,格蕾絲撫摸她頭髮,女孩嘴角微微放鬆,露出安靜微笑。

「我也是,不喜歡蜘蛛和蜈蚣」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微笑。

但她經歷的確實是好的變化。

『…………』

「啊,是!讓您見笑了……」

允許撫養這明顯不尋常的孩子,原因並非憐憫孩子,純粹就是這樣。

「是嗎。討厭蜘蛛的人很多。我小時候被咬過,到現在還有點怕」

與那時相比,與村中時期相比,克莉榭變得開朗許多。

宛如鈴聲般的聲音。

內戰和前次大戰,捲入許多事件,稱不上一帆風順。

加倫困擾地苦笑。

至少這個不同尋常的孫女能如此幸福地微笑,確實要感謝這些人。

美麗如童話中的妖精,那細微情感點綴了她的表情。

「啊……」

克莉榭靜靜地觀察著他的動作。

但似乎不是,女孩抬頭看格蕾絲點頭,然後將視線轉回加倫鞠躬。

練習似乎已持續一段時間,微微出汗。

加倫也伸出手。

『克莉榭,問候。我說過吧?初次見面的人要說初次見面』

加倫苦笑著撫摸克莉榭頭髮。

「那麼,克莉榭也稍微害怕蜘蛛」

「這關乎程度和情況。賽蕾妮在森林中看到蜘蛛可能沒事,但房間裡蜘蛛爬到肩上就受不了。你一兩隻蜘蛛沒問題,但大量就討厭。……這是能忍受的標準問題」

或許不會說話——

名為克莉榭的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凝視著他。

『……乖孩子。今後請多關照』

「爺爺也……嗯,貝莉和阿爾涅他們好像也不喜歡腳快速動的東西」

並非害怕。

「這值得高興嗎?」

——今早夢到初遇克莉榭的情景。

格蕾絲成長良好,但一直沒有孩子。

「你好。雷明將軍也是」

來到克里斯坦德幾年後,克莉榭更加鮮活地成長。

泰克萊亞沒注意到他們,但似乎在指導的阿雷哈先察覺,放下劍敬禮。

泰克萊亞很快發現,左手按胸敬禮。

克莉榭抱住加倫手臂露出笑容,

「……為何在這種地方訓練?」

「在外面會吸引觀眾……這是私人訓練,所以找了人少的地方」

「是、是我要求的,克莉榭大人。作為將軍接受劍術指導會影響士氣」

「原來如此……」

克莉榭似乎暫時接受了解釋,加倫看著兩人苦笑。

這是近來常見的組合。

「嘻嘻,練習是好事。雷明將軍,阿雷哈很喜歡切磋,請多陪他」

「是、是……」

克莉榭心情愉快——最近被要求練習的次數確實減少了,原因大概就在這裡。

想起來,

『阿雷哈,之前談到的戰術問題——』

『啊,有什麼事?』

或者,

『像你這樣的武人一直穿普通胸甲不太合適。恰、恰好我計劃邀請精通盔甲調整的工匠來府上,你要不要也來?』

『……盔甲嗎?我正想找人定做——』

等等,最近經常看到他們在一起。

劍術訓練也應該常與泰克萊亞一起練習吧。

克莉榭認為這很好。

泰克萊亞臉微紅的細微表情,克莉榭自然不會理解。

單純理解為因練習太努力而臉色潮紅。

這是他真誠想法。

「克莉榭,打擾他們不好。我們該走了」

「……讓、讓您見笑了」

克莉榭見狀困惑地歪頭,凝視泰克萊亞的臉。

加倫有些無奈地看著兩人。

克莉榭天真地說著,泰克萊亞考慮著各種意思,紅著臉敬禮。

「小兔子,米亞說只有她被罵很不公平」

爽朗大笑的黑髮——卡露雅從背後抱著克莉榭,逗弄朋友。

但克莉榭無法準確表達,想著算了搖搖頭。

「抱歉,實在難為情……」

少女表現得像一直照顧他似的,阿雷哈笑了,加倫也苦笑。

加倫疼愛地輕撫克莉榭小小腦袋。

與泰克萊亞友好相處會減輕自己的負擔吧。

「我沒說!」

「……理解你們好奇,但這種事老人最好不要參與。兩位武人一起偷看……」

有人對她表達真誠敬意,有人給予她愛。

瓦爾查立即敬禮,米爾卡爾茲也跟著敬禮。

「另外,我覺得您踏步有點太用力。考慮到您的身高,重心應該稍微前置一點」

「……每次來這裡都熱鬧,真好」

「只、只是想看看兩人情況……」

「正好剛才我也在說這個……要不要實際演示一下?」

「作、作為武人尊敬的對象與身分經歷無關……我從中學到很多,受照顧的其實是我」

對阿雷哈僅止於任命為軍團長後半放任,細節大多由賽蕾妮、艾魯加、加倫和科爾基斯處理。

克莉榭過於強大,具有冷酷一面。

「……你們在做什麼?」

「好的,爺爺~」

「這、這明顯是卡露雅……!」

在那裡的是單臂義手的老兵瓦爾查和同樣是老兵的泰克萊亞副官米爾卡爾茲。

克莉榭瞪視阿雷哈,泰克萊亞看著兩人輕笑。

「非常抱歉……」

「怎麼了?」

——但途中,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疑惑地歪頭,拉著加倫朝那邊走去。

「……克莉榭和爺爺有事要去找黑旗特務」

阿雷哈看著這樣的泰克萊亞苦笑,說「請多關照」鞠躬。

無論多麼殘忍,只要是必要就能輕易執行。

泰克萊亞臉更紅了說:

但戰場上過於勤勞。

溫柔的女孩——但在許多方面與他人不同。

「卡露雅!你這……」

「您過獎了。實際上,雷明將軍在很多方面幫助我」

加倫苦笑著說:

「啊,是」

但她卻像監護人般——克莉榭「嗯嗯」地反覆點頭。

值得感謝的是她被好人環繞。

觀察這情景時,困擾的達格拉走近加倫。

「米亞副官,打斷上級發言真的不太好啊」

克莉榭抱住加倫手臂,在兩人送別下朝黑旗特務方向走去。

「話雖如此,關心年輕人未來也是老人的天性啊」

克莉榭困惑地歪頭,加倫苦笑著。

「您和阿雷哈友好相處很好。賽蕾妮和骷髏似乎都擔心阿雷哈能否與王國人好好相處……除了喵喵他們外,有更多能聊天的人,克莉榭也感到輕鬆多了」

「沒什麼,只是感覺……」

「嘻嘻,互相認可是很好的關係。雷明將軍,請多關照阿雷哈」

離兩人稍遠——從樹木間隙能看到兩人的地方。

總覺得氣氛不同,比以前更柔和,更溫和的樣子。

「……?」

不僅是賽蕾妮和貝莉,她有很多理解她的人。

泰克萊亞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阿雷哈苦笑。

日常中,她溫柔勤勞。

「……米亞,指揮官有時必須承擔責任。這樣逃避責任不好——」

「不,這種親近關係對克莉榭更輕鬆。很感謝中隊長」

殺死盜賊時也是——克莉榭對殺人毫無抵抗。

克莉榭絕非普通人。

她沒有被孤立,全賴賽蕾妮等人的陪伴,以及他們的功勞。

克莉榭能融入人群的原因,與他們密不可分。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戰爭了。先前的戰鬥,對我而言是最後一戰」

「加倫大人……」

「但有這支隊伍在,我安心了。……今後,還請你繼續照顧那孩子」

達格拉凝視著加倫,靜靜地行禮致敬。

加倫回禮,隨後露出微笑。

為了克莉榭,他重返戰場。

為了替她拂去飛來的火星。

然而,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幫上了忙。

保護克莉榭的人,遠比比加倫想像中要多得多。

即使沒有他,她的未來依然光明。

自己的無力,竟讓他感到如此欣慰,這還是頭一遭。

「以劍與名起誓。請放心,我們所有人——」

突然全身力氣消失,

「加倫大人!」

達格拉急忙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加倫的視線虛弱搖曳,

「……爺爺?」

與回頭望來的紫色眼瞳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