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話 二律背反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200 字
夜尚未破曉的時分。
這不是宅邸,甚至連房間的隔間都沒有的狹小屋子。
絕非戰士長這樣地位人物該居住之處。
男子撫摸熟睡嬰兒臉頰,站起身。
悄無聲息穿上衣物,望著倚靠牆邊的巨劍眯眼,片刻凝視。
正欲握住劍柄——
「……勒多大人」
——被喚住。
勒多僵住,背後傳來柔軟觸感。
妻子雙臂緊緊環抱他腰部。
「留下襁褓中的祖倫……就這樣丟下菲妮嗎?」
嬌小身軀——纖細手臂蘊含力量。
帶著絕不放開的決心。
「請不要離開。……這是我一生唯一請求」
勒多欲言又止,張口卻無言語。
呆立原地,低頭。
「若有不足之處,必定改正。……曾以名起誓一生相伴。……請不要拋棄菲妮」
她聲音與身體皆顫抖。
聰慧、溫柔、多情、美麗。
——自己實在不配擁有這樣的女子。
即使一開始設防,與她共度時光中勒多漸漸感到內心某物萎靡。
聽聞此言,勒多搖頭。
「……不會要求您忘記希爾娜大人。菲妮接受這份感情的同時,也愛著勒多大人。……即使您不愛菲妮也無妨。所以——」
仰望昏暗天花板。
託巴.阿卡茲扛著長槍,不看他。
「不是尊嚴問題。如今也不是復仇心。……但我不願逃避過去的自己」
曾經空虛冰冷的屋內,如今浸染著她體溫與氣息。
「……不好的預感總是準確」
那淚珠必定比世間任何寶石更美。
東行片刻入森——前往墓地。
短短一年——沒想到會產生如此猶豫。
「……我是懦弱的男人。請忘了我。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男子」
「但越是享受幸福,腦海中越是浮現」
甚至能感受彼此體溫的小屋。
——最初像是刁難。
那想必是幸福吧。
「菲妮」
戰友們的頭顱,以及——希爾娜的頭。
拋棄友人、妻子、孩子。
得以良妻愛子,撫育成長,將過往戰爭拋諸腦後,編織未來。
——森林中曝露的恩師首級。
認為出身高貴的菲妮很快會放棄。
視線模糊,他按住眼角,緊閉雙眼。
勒多沒有回應那顫抖的聲音,背對著她關上門。
「……我在逃避。逃避後又獨自享樂。……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反叛者的家屬。正好拿來殺雞儆猴」
「……有時甚至會忘卻一切」
應該選擇死亡。
「那麼——」
月光微微照入,映照狹小房間。
或許,在當時。
「與你一起度過的一年多……多麼的充實美好」
她轉身盡母親職責時,勒多握劍開門。
他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推開,轉過身。
僅作為賢內助陪伴勒多身邊。
菲妮從兄長託巴那聽聞一切,但從未提起。
「……你無法如此冷酷無情」
隨意蓄長的頭髮被菲妮之手整理,長期未剃的鬍鬚被細心修整。
『呵呵,先從打掃開始吧。物品會逐漸添加』
未施粧容,美麗紅髮紮起垂落——她依然美麗。
若會讓這溫柔女子哭泣的話。
「……我會等您回來。無論多少年……」
她搖頭,靠向他——他輕撫她的頭。
「復仇究竟有何意義?即使身為女子的菲妮都明白,沒有人會因此高興。大家、亡者……甚至您自己」
每當想起作為人類的生活,過往記憶便湧現。
但她僅是歡喜地愛著這簡陋住所與勒多。
『要麼現在死,要麼接受條件。只問這些』
「……若你離開,我將殺死菲妮和孩子」
仰望的眼眸中,只有淚水流淌。
自己選擇何等愚蠢,他能理解。
他吻了她,然後放手。
墓前靜坐著紅髮男子。
菲妮扭曲美貌,雙手掩面。
「……我愛你。與你一起的時光,很幸福」
無奈嘆息。
片刻後,感知母親哭聲的嬰兒啼哭。
冰冷聲音。
託巴咂舌,扭曲表情。
「哈,就因為這種溫柔你就得寸進尺,勒多。……相當厚顏無恥啊」
「……我知道失信。拜託請照顧他們」
託巴低頭,再次嘆息。
稍作停頓後說:
「若局勢不利我會親自殺你。即使你勝利也不會幫助。為向你憎恨的阿爾貝蘭搖尾乞憐。這是我的最終決定……你走出東方那刻就是埃爾德蘭特叛徒——」
「這是最後機會」,託巴說道。
「立刻回家。……就當無事發生。然後照常參加會議,將所有不穩分子一一報告給我。向菲妮哭著道歉說不會再這樣,應該就夠了」
半開玩笑地說著,微笑。
眯眼。
「事物不可逆。河水只會流動。……但流逝過程中,纏繞之物終將淡化消失」
——無論美好回憶或痛苦記憶。
說完站起,面向勒多。
然而,託巴未看他。
「逃避或軟弱,並非壞事。沒有人能毫無後悔地生活。……重要的是為避免後悔而活,不是嗎?」
「是啊」,勒多回應。
然後接著道道「但我已經決定了」。
「……,是嗎」
託巴未望他,擦身而過。
「說實話……我挺喜歡你這一點」
啜飲紅茶,然後凝視。
「歡迎回來,小姐」
「我也挺喜歡你這一點」
「她在為我努力。……我無權置喙」
貝莉準備泡茶,被命令坐下,無奈坐回椅子。
『有些』或『稍微』。
賽蕾妮將熱水倒入壺中,迅速準備紅茶,放兩杯在桌上。
貝莉常讚美他人,但標準通常很低。
在貝莉照顧下,無工作時常小睡。
「……你這混蛋」
「這樣就夠了嗎」,貝莉點頭,看向牀鋪。
王領宅邸,克莉榭房間。
然後看向兩人。
「我回來了貝莉」
勒多自認,世上再無比自己更愚蠢的人。
「——大致就是這樣。這裡數字的原因如此」
北部仍有殘雪的春天——貝莉撫摸額頭,微笑。
阿爾涅和艾爾維娜認真聆聽,觀察帳簿。
貝莉坐在椅上,手指指著帳簿解釋。
克蕾辛塔在牀上安靜熟睡。
看著桌上展開的帳簿,眯起眼。
肯定不是那種程度痛楚,但貝莉總是用這些詞語減輕描述。
自己一兩天完成的事,他人花數月完成也會說「做得好」。
站起將掀開的毯子拉起,蓋好。
詳細記錄克里斯坦德收支的帳簿——平時是貝莉職責,但為減輕負擔,應阿爾涅請求將一半工作交給她。
「……抱歉,朋友」
大地震顫,樹木沙沙作響。
痛楚不會減輕,也不會消失。
敲門聲響起,賽蕾妮進入。
——瞬間勒多扭腰,閃過投來長槍槍尾。
想抱怨,但即使指出也無濟於事。
「是的。今天目前狀況良好。……昨晚只有些疼痛,多虧克蕾辛塔大人」
「是的,今天仍在王城地下」
理由與意義皆明瞭。
圓形槍尾。
理解速度很快,習慣後足以勝任。
「好的」
察覺其意的阿爾涅點頭,與艾爾維娜對視。
「兩位學得真快。已經大部分——」
勒多俯視託巴說道:
「……,這樣」
「……,沒關係嗎?」
「……是嗎」
整理桌上帳簿放回架上,兩人告退離開。
「艾爾維娜大人,回房間複習一下吧」
抓住手臂,將託巴摔向地面。
並非惡意或諷刺,但瞭解她的人會覺得近似嘲諷。
「……你說這話聽起來就像諷刺,別說了」
貝莉靜靜說道:
這是性格問題。
「……克莉榭今天也沒回來?」
對自己極其嚴格,對他人卻過於寬容。
阿爾涅本就不笨,艾爾維娜更擅長計算。
貝莉略顯寂寞地微笑。
「……今天還好嗎?」
詢問時,她搖頭回答「沒關係」。
「……請照顧克莉榭大人」
「不是說過這種不吉利話別提嗎」
「是說過」
不知為何輕笑。
賽蕾妮低頭。
「也許還有很多時間……克莉榭大人可能會想到辦法。……但也可能明天就消失了」
所以想先拜託,貝莉繼續說。
一如往常微笑,不顯悲痛。
這更令人心痛。
「……她非常喜歡你。你知道的。我無法替代」
「何談替代。小姐就是小姐,我就是我。……您不是這麼說過嗎?」
「更糟了。……我無法填補你留下的空缺」
「別小看我」,賽蕾妮說。
「……我喜歡她不亞於你。她也愛我。但與對你的感情不同」
「嗯,是的。……我確信自己是世界上最被克莉榭大人愛的人,若論輸贏就是我贏了」
「……,你啊」
瞪視她時她愉快地。
輕笑著說:
「但這是小事,微小差異。若我們同時溺水,克莉榭大人也許會先救我。……但假設當時被刺的是小姐,克莉榭大人也會去找古龍大人」
不惜性命地。
但她依然美麗。
「真的……太過分」
說著,略顯好勝地注視賽蕾妮。
忍不住擁抱她,確認觸感。
「……不會給你承諾」
若能分擔一半痛苦,也甘願如此做。
「若我有什麼不測,請照顧克莉榭大人。……不用回答」
貝莉困擾地笑著,疼愛地臉頰相貼。
賽蕾妮皺眉時,貝莉微笑。
順從地接受,賽蕾妮親吻她額頭後離開。
「要是你能毫無顧忌地哭喊發洩情緒,我還覺得好受些。痛苦、難受、疼痛、恐懼……你心裡肯定有無數這樣的感受吧」
聽賽蕾妮這麼說,貝莉再次笑了。
「即使克莉榭大人說小姐排第一,我的愛也不會減輕。……若能在這前提下獲得她的愛,就已足夠」
片刻後,敲門聲。
緊緊擁抱嬌小身軀。
身體細了一兩圈,表情扭曲。
伸手撫摸賽蕾妮臉頰。
若能讓她好受些,賽蕾妮願意做任何事。
「……我不會被挑釁」
愉快地,片刻後眯眼。
「克莉榭大人無法選擇某一人。笨拙,無可救藥,總是盡己所能,毫不保留地散發愛意。……甚至不察覺自己喫虧,還說著傻話如『回報』」
面對堅持沒事的她,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不可能習慣吧,傻瓜。……真是無可救藥的騙子」
「這都是無聊事。……如同之前所說,克莉榭大人不是那種人……我就喜歡這點」
「……你為何如此?總是,只關心他人……偶爾也關心自己啊」
正要撫摸額頭的手被拍開。
懷念地說著,閉眼。
「這是第四次了。……小時候那凝、被姐姐阻止那次、被刺傷那次,這是第四次。多少有些習慣了……」
貝莉略顯驚訝,擁抱她。
環抱她,問「不問我嗎?」。
「執著於輸贏,結果自稱輸家,真不像小姐。……難以取笑,老實說有些失望」
「……因為你在這微小順序中排名第一才這麼說」
「克莉榭大人甚至對我這種性格惡劣的人毫無抵抗力。……若小姐認真追求——,啊」
然後只是微笑,撫摸顫抖的背部,梳理頭髮。
「忘了嗎,小姐打克莉榭大人那次。那時的克莉榭大人不聽我的請求」
貝莉高興地回答「是」,微笑著拿出手帕,清理賽蕾妮眼角。
賽蕾妮擦拭眼角詢問,艾爾維娜回應西部方面軍來信。
「……吵得睡不著了」
「有什麼輸贏可言。如同正妻與小妾爭誰更高。兩人都是妻子不就好了嗎」
「……要我一生當輸家?」
袖口露出的手臂纖細不健康,比以前瘦削許多。
「……你,太過分了」
「因為小姐總是誠實,所以平衡了」
她的體溫高得像發燒,但這是正常狀態。
「呵呵,是啊。會感到不甘心所以不會這麼說。……但若我站在小姐立場聽到同樣話語,一定會回答『當然』」
賽蕾妮說「馬上去」,調整呼吸,捏住貝莉臉頰。
「即使不問克蕾辛塔大人,也能預測答案」
「……是這樣嗎?」
「呵呵,我有自知之明……就當是我代替哭喊的補償,原諒我吧」
然後輕聲說:
「……好意有輕重之分,但愛無輕重。只有順序這樣微小的區別」
「夠了」這種話也無法說出。
她的身體如燃燒生命般不斷再生。
「是嗎?或許我會像賽蕾妮大人那樣耍賴。問了可能有意外回答」
但賽蕾妮並非天才,只是平凡的——賽蕾妮無能為力。
貝莉微笑目送,站起,再次坐回牀邊。
連「加油」這種話都說不出口。
輕歪頭,順滑紅髮飄動。
「抱歉。吵醒您了」
連安慰都無法給予的自己,感到無比憤怒與無力。
邊說邊起身,靠向貝莉背部。
「原來如此……請照顧克莉榭大人」
「不需要你這樣的人囑咐,你算什麼?」
聽到這話貝莉輕笑。
愉快地笑著,握住環抱腰間的手。
從確認身體狀況的手掌中,藍色魔力散逸。
貝莉凝視著,靜靜問道:
「……還有多久?」
「誰知道。也許今明天,也許一年後,三年後……若停止治療今天就會死」
說完,稍作停頓。
克蕾辛塔只是在環抱纖細腰身的手臂上加力。
「至少可以確定今後會更加痛苦。姐姐研究有時進展,有時倒退,有時從頭開始」
臉頰貼著貝莉背部詢問:
「……假設能撐下去,你打算等多久?」
聽聞此言貝莉輕笑,回答:
「當然,只要克莉榭大人希望,哪怕數十年」
「即使比現在更糟的日子持續?」
「毫無考慮餘地。……因為我已起誓」
克蕾辛塔閉口,片刻後。
「你腦子有問題」
然後說道,
「添了這麼多麻煩,以為道謝就能了事嗎?」
「……什麼事?」
「……這樣還不如讓姐姐放手,我來研究更好」
「不敬又拖後腿,你以為自己是誰。自認比女王還尊貴?你正在阻礙本該史無前例發展的阿爾貝蘭。真是罪無可赦」
一如既往將她抱到膝上。
「……對克蕾辛塔大人,無論多少感謝都不足」
「你有病。……真是無可救藥」
稍作停頓,開口:
「……全部,都是你的錯」
「道歉也不夠。全是你造成的。讓應該被世界最珍視的我和姐姐削減睡眠時間操勞。你是世界第一廢物」
抬起手臂,掌心觸碰臉頰。
「如此愚弄我姐姐後,你究竟還要造成多少無法挽回的事。我所有辛勞與不快,全部都是你的錯」
握住纏在腰間的細手腕,低頭。
溫柔擁抱著她,疼愛地說:
「……是的」
用背部感受她的觸感與熱度。
鬆開克蕾辛塔握住腰身的雙臂。
「呵呵,是的」
「沒什麼」,搖頭。
「可能吧」
將頭稍向後仰,克蕾辛塔右臉貼向她臉頰。
貝莉搖肩,愉快接受責罵。
貝莉愉快地回應。
低語著,低下頭。
如確認輪廓與體溫般描繪著。
然後擁抱住握住的手。
「我非常討厭你」
克蕾辛塔將體重靠在她身上。
「……是的。呵呵,如我之前所言」
貝莉將左臉頰貼向她頭部,微笑低語「抱歉」。
「喂,阿爾甘大人」
「我很喜歡克蕾辛塔大人,而克蕾辛塔大人的討厭在我腦中自動變成喜歡。……所以請盡情說吧」
正欲詢問,卻未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