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話 代償行為

「那麼禿鷲,在克莉榭叫你之前要好好休養養傷喔」

第二天早晨,在即將前往後方貝爾加修要塞的馬車前,克莉榭和黑色百人隊,以及與達格拉交情良好的第一大隊長貝吉爾站在那裡送行。

「在那之前禿鷲要在家裡好好地,嗯,大約三週內都不能訓練喔」

「......是。我會好好休養,克莉榭大人。難得回家看看家人的臉,應該很快就會痊癒的」

達格拉露出爽朗的笑容行禮,看向米亞。

「......米亞」

「是、是！」

「性格固執又粗心大意。會對命令頂嘴,身為副官卻總是遲到。老實說,作為軍人我完全無法給你好評」

「欸、欸......？」

突如其來的話讓栗色頭髮搖動,米亞像是受到打擊般僵住了。

周圍的人忍不住笑了。

但達格拉露出對他來說罕見的——溫和笑容繼續說道。

「......雖然有諸如此類的問題,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更認可你的才能。而且,你天生的開朗和氣氛對其他隊來說暫且不論,對這個隊來說現在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了。......我期待你終有一天一定會成為超越我的指揮官」

「是、是......」

真、真不擅長這種氣氛,米亞小聲嘟囔著,達格拉無奈地拍了下她的頭。

「你就是這點不好,笨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唔......是」

但達格拉笑著,把手放在她肩上。

「總之,就是這樣。我把隊伍交給你。我相信只有你能勝任。可以拜託你嗎？」

「......是,隊長」

「......感覺卡露雅才像壞蟲」

但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你要是沒有那麼愛玩鬧的一面,會是個出色的士兵的」

米亞也露出溫和的笑容回應。

在旁邊看著的卡露雅說不出話來,把她按在自己胸前。

「......克莉榭大人,願武勇之神科雷伊斯指引您。雖然這身軀無法同行,但我由衷祈禱您武運昌隆」

現在想來,對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突然了。

「卡露雅,靠你照顧不太可靠的米亞了」

其他人也一樣,笑聲漏了出來。

卡露雅必須為了未來讀書,而且計畫要離開家。

少女綻放出像花朵般、帶著羞澀的笑容。

「真是的,頭髮都亂了」

「柯林茲,塔格爾。......總之她確實還不成熟。要好好支持她」

『......那我也想一起去商人那裡』

「那就拜託你了。那麼......」

「但是......」

「看到他好好的我很放心。也許這樣反而,更開心」

「唔—啊—,真是個多麼堅強的少女啊。姐姐擔心會有壞蟲靠近呢」

沒發現自己被含蓄地說成怪人的克莉榭歪著頭,士兵們又笑了出來。

『不要任性。......艾爾維娜也要長大成人了,不能這樣。要懂事』

然後仰望天空片刻,回頭說了一句。

雖然也覺得其他妹妹可愛,但因為她們討厭嘮叨的自己,所以向自己撒嬌喊著姐姐姐姐的艾爾維娜就更讓人覺得可愛。

「這樣啊。呵呵,要姐姐來安慰你嗎？」

克莉榭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還是不滿地嘟起嘴。

因為擔心這點,從某個時期開始就刻意與艾爾維娜保持距離。

「卡露雅。真是的,隊長一離開就這樣叫他......」

「......？」

「是！」

「失去禿鷲隊長會寂寞嗎？」

「不......這是克莉榭大人統率的直屬部隊。聚集一些怪人可能正合適呢」

達格拉無奈地按著眉間,然後苦笑。

向行禮的達格拉笑著,克莉榭無奈地雙手叉腰繼續說道。

是村裡每個人都喜愛的那種孩子。

卡露雅嘿嘿笑著抱住克莉榭,用力揉著她的頭。

很有悟性又乖巧勤勉。

接下來要前往的是基爾札蘭。

「收到！隊長大人」

就這樣達格拉登上馬車,馬車出發,克莉榭宣布解散。

在這樣的情況下,紅色的朝陽繼續明亮地照耀著她們。

就算其他妹妹說太過分了,自己還是頑固地堅持這是為了艾爾維娜好。

兩人整齊劃一地行禮。

她依賴自己讓人感到開心,所以一直想要寵愛她。

即使她哭著喊姐姐姐姐,一句要長大就——對她來說,一定太過突然了吧。

那完全不像軍人,而是像鄉村姑娘的微笑。

「禿鷲不用做這種事,去向醫生祈禱關心自己的身體就好了,真是的」

克莉榭思考了一下這句話,露出困擾的表情回答。

那裡還有「未完成的事」。

說著轉身,朝馬車走去,停下腳步。

「......有點,寂寞」

「那麼回頭見,禿鷲」

如果能多花些時間,慢慢讓她理解接受,用那種方式的話,艾爾維娜的心情可能會不一樣。

像個黏人蟲一樣的妹妹——自己離開後她會怎麼樣呢。

「嗯？」

米亞無奈地說著,對被壓住的克莉榭報以苦笑。

與米亞相反,是充滿軍人般敬意的敬禮。

「唔」

『艾爾維娜,我後年就要去城裡的商人那裡學習了。妳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跟在我後面』

克莉榭開心地微笑。

是可愛的妹妹。

無論去哪都跟在後面,模仿卡露雅做的每件事,整天黏在卡露雅身邊。

應該好好告訴她自己打算回來,還有自己是愛她的。

——不要走,帶我一起去。

想來那是艾爾維娜第一次說出的任性話。

但那時自己也忙於學習,對未來感到不安沒有餘裕,無法抽出時間。

因為不想看到艾爾維娜哭泣的臉,甚至避免與她說話。

艾爾維娜不再靠近時,有點鬆了口氣。

雖然想是不是被討厭了,但覺得這樣對她比較好,所以也不在意。

後來才知道艾爾維娜在讀書,偷偷學習商業知識。

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沒想到這樣的艾爾維娜會有這種想法,所以她沒有來送行時也不在意。

直到兩天後父親騎馬趕來,都沒發現她跟著自己一起來了。

大概是打算等馬車回去後再去找卡露雅。

為了不被帶回去。

只剩下後悔,所以放棄一切去救她。

現在想來,在村長家長大的溫室花朵的自己以為能做什麼呢。

明明應該知道不可能像故事那樣順利。

『......明明豪言壯語拋棄家庭的姐姐,現在回來做什麼？......不只讓艾爾維娜遭遇那種事,還給各方面、家裡添了麻煩......還想繼續添麻煩嗎？』

『只是想確認一下。......已經確認完了馬上就走』

『她不可能回來的吧？......都是因為姐姐』

『......是啊,你說得對』

——那是最後一次看到家,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

揮舞著劍的時候,只需要考慮那件事就好。

只要有戰鬥的理由,什麼都好。

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停下,即使是慣性也必須繼續前進。

「嗯......克莉榭都可以。想來的話就來吧,但我覺得不會很有趣喔？」

就算以年齡來看也顯得幼小。

『——從右邊數第二個,黑色』

「因為變冷了嘛。小兔子很容易感冒,要小心啊」

找到最初買下艾爾維娜的奴隸商人,拷問後殺死。

只是有點累了——對拋棄的家抱持著淡淡的、無可奈何的期待。

軍人出身很少的黑色百人隊與其說是軍隊更像是街上酒館的樣子,她獨特的感性和純真更是助長了這一點。

被許多人欺騙,殺了許多人,學會了很多事,感到疲倦。

明明這方面特別倔強,卻經常身體不適,真讓人無奈。

第四個人已經壽終正寢。

——大概,這是一種代償行為吧。

克莉榭不滿地說道,卡露雅咯咯笑著。

「但是果然,如果軍團長需要什麼人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是很不方便的......而且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那個百人隊是個奇特的隊伍。

所以說了不用跟來也沒關係的,克莉榭困擾地說道。

能感覺到心情在萎靡。

克莉榭原本打算一個人先前往基爾札蘭,但第一班——米亞他們提議需要有人在發生什麼事時傳達聯絡。

是徒勞。

有種看不清自己核心的感覺。

那樣的話之前的一切都白費了,因為自己一無所有。

然後從他口中得知第三個人,拷問後殺死。

就連奴隸商人都不知道賣出的奴隸去了哪裡。

「嘻嘻,暖呼呼的」

不用思考什麼,不會被後悔所困擾,被允許放棄。

「基爾札蘭,真的不用做什麼嗎？」

在旁邊發呆走著的米亞突然被問到而困惑,嗯——地思考後回答。

報酬優厚,而且越是危險的工作越能感到某種心靈的平靜。

於是,就這樣六個人一起走著。

「......克莉榭才不是那種小孩子」

她是個放不下的孩子。

娛樂就是廝殺。殺死壞人足以滿足正義感,這樣就能稍微舒暢一點。至少能讓自己覺得即使是靠著慣性也沒有放棄,在努力。

離開大路走在稍微偏離的平原上,把克莉榭裹在外套內側。

也許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看不清了。

募兵就是在這種時候。

「哼嗯。小兔子是這麼說,但米亞隊長怎麼想呢？」

「待在城裡也沒事做,就跟著來吧。兔醬放著不管的話真的可能跟著不認識的人走啊」

即使察覺這只是自慰行為,也沉迷其中。

因為積累的都是不想回憶、想要丟棄的、那樣不愉快的回憶。

但無法放棄。

在奴隸商人中間,他用奴隸取樂似乎很有名。

抱著想稍微休息一下之類的,那樣淡淡的期待。

似乎是個認真過頭的性格,即使感冒發燒也裝作沒事到處跑,咳嗽連連也不休息。

線索斷絕帶著淡淡期待回到家,之後一段時間陷入茫然。

找到第二個人,拷問後殺死。

主動接受保鑣和旅行護衛等危險工作。

變得善於懷疑他人,不再犯錯。

已經很久找不到線索了,所以什麼都好。

因為記得聽過幾次的那個名字,所以接受邀請加入軍隊。

「骷髏的間諜和達格利斯——羅蘭德的前間諜似乎都準備得很好。卡露雅你們休息就可以了」

最初的兩年就這樣結束。

大概正合適吧。

當然,並不只是這樣而已。

與想像中的軍隊不同,感覺哪裡都很奇怪。

但這樣反而可能是好事。

在那裡度過的時間裡,開始覺得不妙。

她堅持只要身體能動就不算感冒,笨蛋不會感冒這句話大概就是指她這樣的人。

抱著或許的期待回到家,果然她不在。

——或許在那個過程中,自己是希望死去的吧。

連劍都沒揮過的農民出身和商人三公子。

對手是耳熟能詳的——惡名昭彰的吉爾丹斯坦。

就這樣靠著慣性繼續行動。

全是素人的烏合之眾——而指揮官是個不到十五歲的幼小少女。

那樣就能休息了。

感覺理由和目的在遠去。

情況很穩定。對分隊也沒有特別的問題,克莉榭也明白米亞他們是出於善意和好感才這麼說,所以接受了,但她也出於好意建議如果能休息的話還是休息比較好。

其他三人也表示確實如此地同意,克莉榭鼓起臉頰。

雖然天氣晴朗但混著冬天的空氣。

因為這讓自己終於理解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因為心中早已存在放棄。

「我、我嗎？」

最大的問題可能是克莉榭這個怪物少女,其實是個頭腦有點不正常的呆呆少女。

頭腦靈活,劍術無人能出其右——但她的內在與其說是少女更像個小女孩,光是看著就讓人擔心。

在她莫名其妙的感性裡,感冒和表現出疲態似乎是件丟臉的事。

「真是的,卡露雅。好歹也是軍團長,不要說這種話。在將軍面前也是這種態度,我內心都冒冷汗了」

「這麼說的米亞在說『好歹』的時候也沒資格說別人吧。軍團長,米亞可能內心覺得軍團長是笨蛋喔」

「唔......是這樣嗎？米亞」

「我沒這麼想！......卡露雅,這樣煽動軍團長的話遲早會生氣的」

卡露雅開心地抱著克莉榭,揮揮手說不會生氣不會生氣。

米亞嘆了口氣,忍住怒氣說真是的。

「總之就一起去吧。小兔子開心嗎？」

「欸？......嗯,可能有點開心」

「呵呵,真乖」

一邊撫摸著頭一邊笑著說道。

雖然內心意識到這是代償行為,但現在,這也成了卡露雅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