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話 惡意的天秤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1万 字
米茲克羅內提亞山腳下的東西的不只是擋箭的屏障。
也是用來隱藏從貝爾奈克運來樹木的掩體。
連同樹枝樹葉被扔進淺淺挖好的溝中,浸透了油。
含有大量水分的生木會隨著大火產生大量煙霧。
然後從南向北——被龍顎阻擋的風將它吹送,像舔舐一般覆蓋整個燒毀的米茲克羅內提亞南面——
山腳響起克里斯坦德軍的銅鑼聲和喊聲。
有人察覺意圖,大喊:
「要趁著煙霧爬山了!看不見也無所謂,持續放箭!」
篝火也失去意義
士兵們一邊咳嗽,一邊在死亡恐懼和狂亂中放箭。
很多人因恐懼丟下劍逃跑。
看不見的情況。
而這裡有的是貝爾奈克的獵首者和黑色百人隊。
森林已經消失。視野被大量篝火確保。
所以放心了。
不會再發生奪去無數勇者那樣的悲劇——
這煙霧,足以讓他們的心崩潰。
一旦視線被封鎖,那東西會從哪裡出現誰也不知道。
四肢被切斷的王國將軍——那景象烙印在眼中。
屍體暴露野外。現在還是那樣。
正確地說是在監視他們不讓逃跑。
稍微閉上眼。
朝山脊西邊前進,在煙霧變薄的地方蓋爾茨看到預料中的景象。
即使身處無法逃脫敗北的死地,仍跟隨他的士兵們。
在這種看不見指揮官的情況下反而成了他們的機會。
他們沒有那個必要。
如果敵人從南方出現,他們就會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遭到背後襲擊。
會被殺。會被殺。會被殺。
敵人只需在適當位置再加一把勁。
因為無法承受的恐懼,他們陷入可稱為集體歇斯底里的狀態。
蓋爾茨提高聲音。
前進、殺、全部殺光,克莉榭大人要來了——雖然這樣喊叫卻沒有攻上來的跡象。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蓋爾茨向在場所有人行禮。
「.…..如預料的一樣。聚集在此的勇敢士兵們,請聽我說!」
因山中困守而疲憊不堪的我方士兵已到極限。
「我要前進尋找維爾賴將軍的首級。也許連微弱希望都沒有。這樣的事不能讓諸位——應該扛起今後王國重任的勇敢士兵們陪同。...諸位留在要塞,若我戰敗就與我的副官魯本斯一起投降」
「到此為止了」
敵軍兵力約5000。
無論蓋爾茨怎麼喊都沒用。
失去視野讓他們的想像力被激發。
每個人都是勇者。
敗北無法避免。
領頭者遠遠就能看出。
即便如此他們仍壓抑這些感情,與蓋爾茨並肩而立。
但在煙霧中的我方士兵看不清狀況。
想像著怪物潛伏的樣子,恐懼、混亂,他們大多已不再是士兵。
僅僅如此, 蓋爾茨的兵就失去作用。
之所以勉強堅持,正是因為有將軍同在。
——群狼吞噬一切危害鷹者。
蓋爾茨除了感謝別無他念。
「正因如此我要告訴諸位.…..要珍惜性命」
但混亂失去統制的我方周圍集結的士兵不到2000人。
四處響起的慘叫——讓他們想像到單方面的殺戮。
為了榮譽,為了信念,或為了同伴——無論如何他們為了某種美好的事物在這裡。
舉著充滿對逝去主君崇敬意味的敬畏,諾贊.維爾賴朝這邊行軍而來。
那慘叫重疊、傳播,擴散到整座山。
從仍有樹木的西方山脊出現的軍隊在行軍。
「眼前是強大的敵人,諾贊.維爾賴。在英雄克里斯坦德麾下,被稱為最強的男人。我們已無勝利可言,前方只有死路。即便如此仍站在這裡的諸位,作為士兵——作為戰士是最堅強、最勇敢的人」
雖說畫上象徵克里斯坦德的鷹不敬,但仍然畫上翼是為了表示自己是守護克里斯坦德的狼。
並不太多。
每個人都害怕被殺,軍隊的統制崩潰。
——然後在山脊的蓋爾茨・維林走出要塞。
透過煙霧的縫隙可以看到逃跑的己方士兵——他們的背影。
克里斯坦德軍點燃無數篝火,整齊列陣。
「...是」
傳聞中的黑衣和銀髮。想像著它不斷殺死同伴的景象而逃跑。
將軍——諾贊.維爾賴。
「...魯本斯,交給你了」
如果反抗,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勉強沒有逃跑的士兵也錯覺他們真的在進攻,只是不斷射箭消耗箭矢、增加疲勞。
也許有人在顫抖。也許有人在害怕。
「諸位聚集在此。僅此已足夠。能有諸位這樣的士兵作為部下——這將是我此生最大的榮耀」
南側山腳展開的敵軍在喊叫。
正面對抗北方克里斯坦德軍的士兵也因覆蓋天空的煙霧和南方傳來的慘叫開始顫抖。
只是用煙霧遮蔽視野。
那不是為了進攻。
趁煙霧爬山——這不是那麼簡單的行動。
鄰近的人逃跑,他旁邊的人也跟著逃。
今天,將是最後的戰鬥。
不是以上位者的禮節,而是與他們相同的手按胸前的敬禮。
這話讓大家困惑。
旗幟上繪著優美的一對翼和咆哮的狼。
終將崩潰。在受到任何攻擊前就。
不是為了崇高使命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遵從本能逃跑。
沒想到敵人會在連呼吸都困難的煙霧中逼近。
瘋狂的人發出慘叫,其他人就誤以為那裡出現敵人。
他的話語傳不到陷入狂亂的他們耳中。
他們腦中也閃過死亡,慘叫覆蓋整座山。
「啊…...」
現在連戰鬥消耗敵軍的希望都渺茫。
已經崩潰至此,有組織的抵抗已不可能。
就算拉幾百、最多千名敵兵陪葬,又有什麼意義。
那還不如儘量多保留。
這就是蓋爾茨的決定。
「雖然因為主張不同而交戰,但我至今仍敬重英雄波根.克里斯坦德。他是最具戰士氣節的男人。我相信他的心腹部下也是如此。...先前的示眾是為了瓦解我方。他不是會對投降者做出無法之事的男人」
犧牲許多生命積累經驗。
在無數刀劍下鍛鍊的身體仍能戰鬥。
雖然不顯眼,也沒超出凡人之境,但仍有身為戰士的氣節。
「諸位只要見證我的戰鬥就好。...感謝諸位陪同我的任性」
下馬。
在此已經沒用了。
對用魔力超越人類極限的身體來說,馬已不需要。
——向前。
步伐堅定。心境清明。
幾名士兵跟在他身後。
從幾人到幾十人。
然後超過百人,超過三百。
確切人數不明。
蓋爾茨只是笑了。
「一千人中的幾十人。而且大多是我的兵。這裡有誰是為了澤加大隊長願意赴死的!」
「哈哈哈,真好啊,太好了。真想早點認識你們。真想找個機會坐下來喝酒啊」
迂迴的說法。
煙霧終究是暫時的幻象。前進時漸漸變淡。
就這樣他們前往死地。
「就讓我們用性命開闢道路吧。說了這麼大話的將軍,若不能見到敵將也太失格了」
「沒有,阿爾巴百人隊長」此類回答傳來,聽到對話的周圍響起笑聲。
「哈,還從沒見過大隊長揮劍呢」
「都到這裡了,你以為我會點頭?」
「那哪能算劍啊。頂多是揮棒而已。...本以為上山是為了投降,這不像大隊長的作風。腐朽的性情改變了嗎」
「多虧你們,我體內殘留的膽小蟲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其實剛才腿還在發抖呢」
然後拔出劍。
蓋爾茨點頭。
「那是大隊長的職責吧。我的兒子跟你女兒不同可是親生的」
「嗯,好好想想」
「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
「在這種情況下不畏懼而出擊,真是了不起。為前幾天的失禮道歉,維林將軍。你確實是個戰士」
大隊長對將軍說輕浮話。根據情況這是可能受到嚴懲的無禮言語,但蓋爾茨不但沒生氣,只是笑了。
兩將如同前幾天一樣——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兵力和是否在馬上。
「那太好了。若死後有機會,真想跟您切磋一番」
「最好仔細考慮用詞,維林將軍」
「無論你選擇哪個對我來說都沒所謂。...所以問這個純粹是對你和你士兵的慈悲」
蓋爾茨愉快地看著這景象點頭。
紅銅色頭髮的美麗面容扭曲般露出牙齒笑著。
他眼中帶著幾分憐憫。
「勝負就用劍決定。答案不變」
就這樣,雙方距離拉近。
「呵呵,確實那樣太難看了。放心,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拿著劍和槍。不會出那種醜態」
「能成為有前途士兵的基石,我就滿足了。我和你一樣不喜歡無謂流血。就在這裡做個了斷吧」
「這個該怎麼說...士兵大多逃跑了。無奈之下來到這裡看看就變成這樣了」
諾贊笑了。像露出獠牙般。
蓋爾茨愉快地說著拍了拍塔基魯斯和阿爾巴的肩膀。
諾贊不太高興地說。
「是嗎。...那就說聲遺憾吧」
「你叫什麼名字?」
諾贊放下面罩轉身。
然後像思考般說道:
出現在整齊列隊的兩軍面前的是蓋爾茨和諾贊。
「既然你這麼說,這大概就是分歧點了。...在為時已晚前我要問。為了至今仍不逃跑的勇敢士兵們,要不要投降?」
「你是阿爾巴君吧。第二大隊本該守衛南方的」
「好,說定了」
深深點頭,繼續說:
「第一軍團第二大隊長塔基魯斯.涅亞.澤加,將軍」
「...笨蛋們」
掀起模仿翼的頭盔面罩,左手持鋼盾。
「你這傢伙」塔基魯斯怒吼,指著後方。
「就讓他們見識,即使是被逼入絕境的老鼠也能咬傷狼」
年輕的聲音響起。
「阿爾巴,你這傢伙。我不是多次展示過」
「看啊,有幾十人充滿幹勁願意跟我一起死。明白嗎,我贏得了這麼多敬意」
「你這嘴真不饒人。下次一定要抽你鞭子」
「...原來如此」
一名百人隊長笑著說。
蓋爾茨搜尋其中含義,認為是在拖延時間而搖頭。
蓋爾茨皺眉。
「哦...原來如此」
「是啊,現在也只能這樣選擇了。不過阿爾巴,你賭上性命保護我逃命也行啊」
就像狼一般的笑容。
他身旁的百人隊長笑道:
「大隊長的威嚴就只有那張嘴和肚子而已。士兵都不想死在這種大隊長手下所以逃了...我也覺得最後要跟這樣的大隊長一起真是。只覺得空虛啊」
接著說話的是體型肥胖的大隊長。
諾贊聽到這話收起笑容,像觀察般看著蓋爾茨。
然後詢問:
「哈哈,比不上將軍」
蓋爾茨也同樣轉身,拔出劍。
喊殺聲在山中響起。
——可以說戰鬥是一面倒。
5000對300左右。
本來就不是對手的數量。
蓋爾茨等人立刻被包圍——但其中也有骨氣。
本就是死兵。是下定決心連自己的死都不懼怕的勇者們。
所有士兵都朝著敵將諾贊.維爾賴突進。
在前方開路的是蓋爾茨軍中以勇猛聞名的百人隊長基卡爾。
像熊一樣的巨大身軀揮舞大槌,打倒敵人。
周圍的人也被這景象感染揮舞刀劍,雖然臨時組成但他們很勇猛。
覺悟赴死的士兵很強。
因為放棄了前方的生命,他們以自己的生命為燃料,像燃燒殆盡般前進。
戰鬥開始時是他們的快速推進。
——但那也很快結束。
他們眼前看到的是銀翼甲冑。
還有鋼鐵大盾。
「啊,咳...!?」
舉到頭頂的大槌一擊——被大盾輕易格擋。
然後在擦身而過時用右手長劍刺穿腳,倒地的基卡爾肩膀,那個縫隙被刺入刀刃斃命。
血雨落下,他對此毫無興趣。
像壓碎風般揮舞手槍。
——蓋爾茨踏步。
對著仍想站起的蓋爾茨,投以憐憫的眼神。
只有鮮血漸漸染紅那銀色。
「阿爾巴!!你這...!!」
諾贊連轉身都沒有。
「啊...」
大隊長一恢復平衡就整個人踏步上前擺出劍架。
瞄準盔甲接縫的眼光——刀鋒銳利。
在將其極致的諾贊面前,單純的強者根本不算強者。
手臂被衝擊折斷的百人隊長——他的脖子被劍線掃過,斷氣。
「咕,!?」
視線的前方——在那裡的是穿著樸素堅固盔甲的老將。
那是米茲克羅內提亞本陣——要塞。
然後乾脆利落地切開浮在空中男人的脖子。
諾贊說著指向某處。
蓋爾茨被撞向士兵的身體,翻滾,咳嗽。
就像激流被巨石分開,被砍倒的士兵在他瘦削的身邊堆積。
總重量超過常人體力負荷,但動作保持著與赤身相同的敏捷和精確。
即便如此諾贊的腳步也不停止。
踏步的腳陷入地面。
「勝負吧,維爾賴將軍!!」
鍛鍊的身體和連死地都不畏懼的武勇。
——傳來沉悶的轟響。
就這樣,他的腳正確踢中蓋爾茨的腰。
諾贊也是殺死怪物的怪物。
利用那股氣勢,用盾將那巨大身軀投向空中。
「——徒勞啊,老將」
視野全被鋼盾覆蓋,突然發出的劍鋒銳利。
「嗚...!?」
諾贊.維爾賴在亂戰——即便在最前線也像在無人之地行走。
繞到諾贊的盾牌更左側,蓋爾茨正拔出長劍。
蓋爾茨沈低身體,使出堪稱劍術典範的華麗突刺。
「...敢於迎戰的勇氣值得認可。但是,在英雄波根.克里斯坦德教導下鍛鍊的這副身體,那種程度的技術連一點傷都留不下」
就算同歸於盡也要一擊。
「咳,還沒...」
讓鋼鐵盔甲都變形的一擊。
象徵雙翼的面罩縫隙中,只有閃爍的瞳孔朝前看。
盾的一擊能同時彈飛數人,光憑蠻力就能制伏對手。
本就是虛招。
微微搖動長鬍,為兩人之死靜默片刻,然後擺好長槍。
繞到側面,賭上曾經鍛鍊的所有技藝。
在兼具力量和技巧的影之英雄面前,這裡沒有能打倒他的人。
雖然是臨時組成但每個人都堪稱精銳的猛將。
帶著將兩人間距離壓縮的氣勢。
若向他揮劍就像劈開天空般,刀刃偏離然後那就成為最後一擊。
——左手持盾,右手持刃。
老人——但那動作與常人無法相比。
全部都投注在這一刀上。
——但銀翼戰士始終冷靜。
「雖然敬佩你的氣勢但——」
沒人能在那優美盔甲、象徵鷹翼的雕刻上留下一點傷痕。
然後舉起的劍根部被盾閃電般掃擊。
在英雄克里斯坦德的軍中擔任第一軍團長。
「大隊長!!」
用盾進行打擊、防禦,有時用那鋼鐵粉碎敵人頭顱。
一名百人隊長為了保護他舉起刀刃。
若是普通士兵,光是這樣就能連同盔甲一起砸碎脊骨吧。
「這也是...為了慈悲啊。看吧,老將。——煙霧已經散了」
面對這個外表反差很大的男人的快速一擊,姿勢壓低。
槍桿銳利地彎曲,朝向銀翼戰士。
全身盔甲和鋼鐵大盾。
被盾彈飛的體型壯碩大隊長。
面對他的人感覺他就像城牆一樣。
諾贊輕易用盾擋開這樣的一擊——但蓋爾茨已經不在那裡。
劍術甚至超越師父波根,殺戮無數猛將的盾與刃毫無瑕疵。
以戰場劍術聞名的勞爾卡式劍術在持盾時發揮真正力量。
不知何時燃燒的那裡,飄揚著新月骷髏的黑旗。
「...怎麼會」
「可以說是時間已到吧。看那樣子,你大概是太專注而沒注意到——」
突然連續的慘叫響起。
是蓋爾茨率領的士兵發出的。
「先前詢問時就是最後機會了吧。你拒絕了,而那個選擇已無法挽回。——已經結束了」
伴隨諾贊的話。
——兵陣中綻放無數血花,穿過落下的是銀色身影。
兩將對決的場地。
出現在這刻意營造的空間中的是與周圍極不相稱的少女。
銀色長髮分成兩束垂下,襯衫與裙子被外套遮蓋。
月光下閃耀的美貌如同精靈,紫色瞳孔展現寧靜光芒。
纖細嬌小——在如霧雨般飛舞的血中穿行,她雪白的肌膚上卻沒有一滴污垢。
應該稱為柔弱的少女手持的,是像女人裸體般蜿蜒優美的刀刃。
只有那歪曲的彎刀沾滿鮮血,散發著某種淫靡、妖異的光芒。
不適合戰場的少女身影。
但沒有比她更適合戰場的少女了吧。
光是存在,她就能讓現場的狂熱凝固。
在場所有人都認識她。
作為纏繞龍顎的恐懼具像。
對魯本斯來說,只剩下從軍這條出路。
但教育總是嚴格,把他所有的經驗和知識都灌輸給魯本斯。
「嗯—,真可惜。撲空了。看來將軍不在呢」
『我知道自己沒有才能。所以我一直努力不浪費任何一點經驗...但常常覺得要是再多一點智慧就好了。所以,在完成職責前,想把我所有的一切託付給有才能的人。你願意接受嗎?』
——魯本斯.利涅亞.阿爾克德生於某個貴族家庭的側室之子。
看到她身影的蓋爾茨顫抖著,手中的劍掉落在地。
她的語氣毫無惡意,天真無邪。
付出非凡努力,在學業、劍術上。
看到這樣的他,蓋爾茨臉上漸漸多了溫和而非嚴厲的表情——在某一天,他對魯本斯說:
櫻色的嘴唇溫柔地浮現微笑。
看出不到30歲的他的才能,拔擢為副官的是蓋爾茨・維林。
身為指揮官,對自己不能有絲毫寬容。
對他和母親的態度像翻掌般改變。
「是的,克莉榭大人...在這裡」
將軍副官這個職位有時甚至可以代行將軍指揮,名副其實的軍中第二把手。
她帶著瘋狂的微笑如此宣告。
代表這些意義的蓋爾茨的話,正是他渴望從父親那裡聽到的話。
像鈴鐺般,像小鳥啼鳴般。
理所當然地,也沒人敢砍向站在那裡的克莉榭。
沉重卻令人背脊發顫的話語。
本就有才能的魯本斯比蓋爾茨期望的還要吸收更多知識。
但是——
禮貌又熱心,魯本斯是個好學生。
不自滿,也不自卑。
或許能奪回曾經擁有的一切,拯救母親。
令人耳朵發癢的甜美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中清晰迴盪。
為了體弱的母親。
「克莉榭的目標是你嘛。我還以為你躲在哪裡呢...但是,您看,那煙霧讓搜索變得很困難。」
諾贊在凍結的空氣中,握著劍做出自然的敬禮動作。
男系傳承的家族——因為生下的孩子都是女兒,直到十幾歲前都說他會繼承家業,魯本斯也不斷回應這期待。
學會一樣就馬上學下一樣。
——魯本斯,我相信能把我的一切託付給你。
立下戰功的話,獲得升遷的話。
「滅蝨...是指...要塞的士兵...」
在中央少見的,不是靠出身而是靠實力成為將軍的男人。
犧牲睡眠時間訓練,學習戰術揮舞劍槍——他的幸運大概就是遇到值得敬重的上官。
沒有人脈、沒有貴族勢力的人被選為副官,是極為罕見的事。
自己被需要,自己至今的努力得到認可。
與恐懼或緊張——這類感情切斷的聲音很美,若不是在戰場上或許會讓人陶醉。
即使被稱為麒麟兒也不驕傲,不斷展現成果,即使是側室之子也被說魯本斯最適合繼承阿爾克德家名,如此積累修練。
魯本斯。想到留下的副官的臉。
在場所有人也都知道。
一個疏忽可能終結數百數千,有時甚至上萬條生命。
放棄這個機會這種事,魯本斯想都沒想過。
他的轉折點是父親與正妻生下男嬰。
蓋爾茨從不對部下擺架子。
即使諾贊露出破綻,也沒人敢砍向他。
我已經把您的副官也殺掉了。
「那人就是維林將軍吧。前幾天有稍微看到臉。雖然是遠遠地」
少女用外套掩住嘴,露出苦惱的表情,說道「咳咳,真是辛苦」。
——不祥之子,克莉榭.克里斯坦德。
他比以前更加積極完成工作。
但只有魯本斯沒有逃避,拼命吸收他的指導。
作為蓋爾茨.維林的副官,作為繼承他一切的後繼者。
是很常見的故事吧。
他近乎過度的副官教育,讓許多人無法承受而請求調職。
彷彿在說勝負已定。
「就像字面意思一樣,是徹底殲滅呢。剩下的大概只有你了吧,維林將軍。」
「在要塞裡像滅蝨子一樣殺來殺去,果然還是來這裡了呢」
對魯本斯來說這是即使死也不能放棄的機會。
蓋爾茨喃喃詢問。
她是在戰場上不該遇到的,以少女形態出現的絕望。
掐滅這個希望的是一名少女。
一口氣把要塞上層所有士兵殺光的她,搖動銀色頭髮,歪著頭。
像人偶般,用某種無機質的眼神注視著這邊。
睜大的紫色眼睛展現不祥又冰冷的光芒,整齊的臉做出像模仿人類般有些扭曲的表情。
從敵襲警鐘響起還沒過多久。
在鐘聲停止前出現的她隨意地——準確地砍下十二人的頭顱殺死他們,站在魯本斯面前。
「是阿爾克德德將軍副官呢。將軍在哪裡——啊」
將樓下爬梯子上來的士兵,用死者的劍刺死。
比至今見過的任何劍都流暢、美麗——毫無多餘的動作。
已經充分理解沒有勝算。
是能像踢開小石頭般輕易殺人的怪物。
——應該投降。
理性低語。
但是,蓋爾茨還在戰鬥。
他敬愛的將軍正前往可能是最後的戰場。
感情否定了理性。
「抱歉,我不能讓你——」
右手移向左腰,劍柄。
但拔出的劍卻,
「...嗯,看來不會告訴我呢」
「很好。不愧是百人隊長」
「算了,隨便問問看誰會——」
「好—的」
盔甲領子被抓住,魯本斯的身體浮在空中。
「嗯...好的。就這麼做」
「咦,往那邊去了啊。那麼...啊,沒事了,晚安」
意識到眼前的是不祥之子克莉榭,掉落的獨臂男是副官魯本斯,有人甚至放下劍。
「是的,因為逃得不少所以處理了七成左右。塔格爾隊繼續清除殘敵,柯林茲隊按計劃要開始放火」
「將軍...在這裡。我,投降,所以——」
「...噢」
「啊——」
聲音從背後傳來,眼前是地板。
魯本斯放棄一切,甚至放棄尊嚴地說。
「...是」
「怎麼樣,米亞」
看向卡露雅。
已經,無法抵抗了。
「不行喔,將軍還活著時副官的你怎麼能私自投降呢」
克莉榭心中已經決定該做什麼。
被逼近時就跳上瞭望台或小屋等建築物上方逃脫。
他只能做到這些,對著露出微笑的瘋狂少女哀求般,甚至滲出淚水仰視。
連擺出防禦姿勢都做不到,在劇痛中翻滾的魯本斯身旁,少女輕盈地落地。
「呃...」
栗色頭髮的百人隊長看到魯本斯說「噢」臉色扭曲。
有這種風險的情況下,克莉榭沒打算承認他的投降。
魯本斯在痛苦中翻滾看著這一切。
「克莉榭大人,將軍在西方——好像帶著少數人前往維爾賴將軍那裡」
米亞高興地敬禮,克莉榭也滿意地點頭。
「再問一次,將軍在哪裡?」
無機質的紫色與他的視線瞬間交錯。
「勝負已定。我想不會有抵抗但這是無意義的戰爭。不要讓任何人死亡」
但克莉榭像教訓般說道。
「唔!?」
魯本斯呆然看著四周響起的慘叫和被殺死的士兵。
克莉榭得意地挺胸,擺出上級姿態嗯嗯點頭。
「只有副官,撲空了呢。米亞」
要塞戰——這種有障礙物和高低差的地形對黑衣百人隊來說最容易應付。
克莉榭踩碎想抓住她的副官的脖子。
「看來沒問題」克莉榭點頭,問趴在地上蠕動的魯本斯。
「呃...是的。若其他方面發動反擊,立即撤退」
但是。
將軍可能事後撤回副官的投降宣言並發動反擊,這在聖靈協約上是正當的。
接受投降時,若因指揮系統混亂可能受害,接受方可以拒絕。在停止攻擊接受投降後,預防未收到通知的部隊或更上級部隊的反擊。
「拜託,求你——」
對心已折斷的他們,揮舞斧狀彎刀。
瞬間的浮游感後,在要塞三樓的身體被摔在地上。
然後反過來從上方砸碎毫無防備士兵的頭。
「——卡露雅,不能偷懶喔。克莉榭希望安全第一」
「啊,咕...!?」
徹底地,把所有反抗者殺光確保安全。
一旦中斷的氣勢很難重新振作。
米亞努力不去看副官屍體點頭。
在陷入亂戰狀況下加上將軍生存的條件時,優先的是將軍的命令。
「...目前各處都沒有」
勉強保持隊形配合的他們像被野獸啃食手腳般一個個被殺死。
周圍的維林軍士兵停下與黑衣百人隊戰鬥的手,看向少女。
兩人頭顱飛起,響起慘叫。
不知何時魯本斯的身體已被迫跪下。
以此為信號,黑衣士兵們毫不留情地襲擊他們。
「那麼,克莉榭要去將軍那裡。米亞,你明白吧?」
「怎麼...會」
只能在平面移動的士兵無法捕捉立體移動的他們。
不要再出現第二個達格拉。
第一班和兩個班在那裡,米亞正在指揮。
「啊」
「——小兔子,找到了嗎—?」
「真可惜呢。這次打算不在要塞抓俘虜。如果將軍在的話另當別論」
他們看不出有戰意。
連同右臂一起,掉落在地板上發出聲響。
「米亞算從後面數最不會用劍的,所以卡露雅,要好好保護喔。米亞要是也受傷就麻煩了」
「嗚...」
「當然啦,笨手笨腳的米亞就交給我—!」
「卡露雅!」
米亞瞪眼但卡露雅不理會。
克莉榭確認後看向其他三人。
三人也理解般敬禮。
「那麼,克莉榭先走了。會幫你們安排在城裡休息一天左右,所以要好好努力喔」
說完克莉榭朝西方——諾贊和蓋爾茨所在的方向跑去。
當然遇到敵兵,但視野不好又混亂。完全構不成阻礙。
對她的身影感到恐懼的讓路,不畏懼的勇者被斬殺。
沒有人追趕她。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自殺行為。
然後看向她來的方向——要塞,他們明白了。
要塞陷落。
如同宣告般不祥之子的到來,讓他們知道自己戰敗了。
克莉榭一邊斬殺礙事者一邊在山脊的漸薄煙霧中奔跑。
然後穿過亂戰——在那稍微開闊的地方有諾贊和蓋爾茨。
克莉榭踏入兩軍將領對峙的場地。
「——克莉榭認為應該避免無謂流血。願意全面投降嗎?」
「我發誓不會虧待你。雖然中午時威脅過,但克莉榭不像希爾金托斯將軍會違反規則。不會虐待俘虜,會好好以同為王國人民的身份給予周到保護。但是——」
「...是的。太棒的判斷了。呵呵,幸好將軍是明理的人」
她沒有一絲作為人類應有的猶豫。
「但是畢竟,符合一般倫理觀的話,死亡人數還是越少越好不是嗎?想到將軍一句話就能拯救的生命,這種提議的答案應該已經決定了吧」
少女的精神以正常狀態沉浸於瘋狂。
「將軍一定會認為怎麼可能投降吧。畢竟不自量力地帶著這麼少兵力對抗維爾賴將軍」
不會影響勝負結果,也無法造成重創。
「請將軍在考慮這些後,好好思考回答。克莉榭說實話哪個都可以。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壞結果呢」
所有人都被她獨特的氛圍吞噬。
即使想託付未來的人被殺,連作為將軍戰死的機會都不被允許。
「指揮統制都失控的軍隊,恐懼的士兵,夜晚的黑暗。想必您明白這很容易吧?此後不論誰宣布投降,克莉榭都不接受繼續殺戮。如您所知自行判斷投降,若我方認定戰鬥仍在進行就可以拒絕」
然後帶著笑容詢問。
蓋爾茨累積的一切被少女扭曲的心所摧毀。
瘋狂的紫色俯視蓋爾茨.維林。
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為何做出這種選擇。
「投降...我投降。請,救救士兵們」
「…...投,降」
蓋爾茨的行動不是出自邏輯判斷。
——對吧?
蓋爾茨握緊拳頭,重複道。
眼前的,是奪走一切的絕望。
「現在能做出這個決定的只剩維林將軍了」
微笑著自言自語點頭。
那是無比可愛純潔,卻缺乏人性的微笑。
「嗯—,呃,聽不見。請再說一次,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您要怎麼做?」
「——如果將軍拒絕,為了今後,克莉榭就把這座山上的士兵全部殺光。讓所有今後要與克莉榭戰鬥的對手都覺得,與其跟克莉榭戰鬥不如投降」
手中玩弄的彎刀被鮮血染紅閃耀,搖曳。
太過魯莽,毫無意義的行動。
除了她,沒人說話。
以輕快的步伐。
一旦拒絕,她就會砍下自己的頭,實行她所說的一切吧。
「克莉榭雖然不懂,但將軍是為了大義或榮譽之類的,或是崇尚死亡的審美觀吧?克莉榭是在理解這些的前提下要求投降的」
克莉榭慢慢走近蓋爾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