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話 光輝醜彩

持續輸送魔力約兩個半小時後。

月亮落入山後，黑藍色的天空開始泛白，

「——姐姐大人！」

一直像死亡般毫無動靜的克莉榭突然有了動作。

正用手接觸她的克蕾辛塔更加靠近，但看到克莉榭的動作後停下，低頭看著她的手。

克莉榭右手下方——地面上浮現出足以充滿整個巨大窪地的魔法陣。

當她舉起手時，周圍展開的魔力線條環繞掌心——包圍著看不見的某物，層層重疊——形成一個小小的魔力結晶。

描繪著可稱為瘋狂的巨量幾何紋樣的藍色結晶。

它變得越來越透明，內部有淡紅色光芒。

這些顏色混合，散發著如兩個少女眼瞳般美麗的紫色光輝。

克蕾辛塔等人啞口無言，少女自然地如同從睡夢中醒來般睜開眼睛。

她坐起身，將漂浮的魔水晶如珍寶般，愛憐地抱在胸前。

『你總是讓我驚訝，克莉榭。——老實說，我認為沒什麼希望』

「謝謝您，利加雷伊先生」

說著，她看向克蕾辛塔。

「還有……克蕾辛塔。嘿嘿，這都是克蕾辛塔的功勞」

溫柔熟悉的笑容。

但似乎已很久沒見到這樣的笑容了。

克蕾辛塔看著她手中的魔水晶，茫然地搖晃著視線。

「……我」

斷續的魔力波動，利加雷伊將鼻子湊近，瞇起眼睛。

莉拉點頭接近她們，呼喚拉內爾，克蕾辛塔轉向利加雷伊。

「……好的，對不……」

「另外，關於情況。我不是想把這視為國家——外交問題，但這顯然不是能輕易忽略的小事。當然，從女王陛下的狀態看，這應該是非常緊急的情況。……請在族長家中休息，明天再詳談，如何？」

「也要向賽蕾妮道歉」，克莉榭像是突然想起般說道。

「勉強向你道謝。……等姐姐大人醒來，回程時可能會再來」

——這次要好好聽。

她並未試圖辯解什麼。

「阿爾貝蘭女王陛下。無論如何，請在我們面前避免這類言論」

「你大概是想盡辦法救危險中的貝莉吧。真幸運克蕾辛塔在貝莉身邊」

但克蕾辛塔仍然呆然，一言不發。

『我應該為那有趣之人的歸來和幸存感到高興吧。不過……你看起來並不高興，表情相當複雜』

「……真的是」

『看來我們的殺戮對決取消了』

說完她親吻妹妹，一手持魔水晶一手擁抱克蕾辛塔。

克蕾辛塔不悅地看著他，嘆了口氣。

「是的。接下來只需準備身體，但還有很多需要考慮。靈魂非常脆弱，所以要萬無一失……」

言語仍然缺乏柔和，但文斯里爾沒有多說，轉向莉拉。

至少那不是克蕾辛塔不認識的東西。

由於克蕾辛塔不願離開克莉榭身邊，他們不在村子的會議廳，而是在前幾天克莉榭和貝莉住過的族長家中。

顯然不能讓其他國家的女王坐在男性後面。

被藍色包圍的淡紅色。

「……克蕾辛塔？」

啊，克莉榭像斷線般差點倒下，急忙將魔水晶護在胸前。

「克莉榭只顧著貝莉……但現在沒事了。我成功帶回了貝莉的靈魂。接下來隨時都能——」

她幾乎沒有進食。是否有好好睡眠也令人懷疑。

坐在圍爐前的克蕾辛塔說完後，平靜地等待反應。

然後深深嘆息，散去周圍魔力，點頭同意。

克莉榭疑惑地問，然後突然醒悟道：

「是貝莉呀。我讓她即使在肉體中也能被看見。靈魂在體內時是看不見的……看，你不認識嗎？」

聽到這話，他的魔力又愉快地波動。

乍看只是光芒——但那美麗的輝光中有某種熟悉的東西。

一直只是默默觀看的克萊沙拉納男子中，有一人想說什麼，但被文斯里爾制止。

克莉榭將魔水晶拿到克蕾辛塔面前。

話未說完，她就像失去意識般全身脫力。

一方面她認為無法掩飾他們所見的事物，另一方面老實說她也不太在意。

「……那是」

「……蜥蜴請閉嘴」

『我期待著。很想聽聽她看到的世界深處的故事』

克蕾辛塔猶豫片刻，看了看克莉榭，閉上眼沉思。

她撫摸著魔水晶，幸福地微笑。

克蕾辛塔不理會利加雷伊的話，抱起克莉榭上了獅鷲獸背。

至少沒有明顯異常，她鬆了口氣。

聽取這番話的有漸顯老態的阿爾基倫斯、文斯里爾和莉拉，以及其他幾人。

克蕾辛塔扶住她。

「……請先休息一下。稍後再聽您說」

「……首先，我想讓姐姐大人休息。如您所說這是緊急情況，就如您猜測的，我們最近狀態都不太好。請原諒我的失禮」

翌日——克蕾辛塔毫無隱瞞地坦白了一切。

這裡雖然離村子不近，但對獅鷲獸來說並非太遠。

「貝莉的靈魂上有多層停止術式。沒有那些的話可能找不到她。貝莉也無法保持靈魂的完整形態」

成長後的拉內爾已足夠承載三位女性。

她心中默默補充。

「……對不起，應該先道歉的。你在這裡，一定是擔心我才急忙追來的吧。我讓你非常擔心了」

然後，她凝視著克莉榭手中小小的魔水晶——內部閃爍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她剛才所做的事情令人擔憂，克蕾辛塔用魔力檢查她的身體。

無論如何，他們不會突然襲擊她們。

即使關係惡化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至少對克蕾辛塔和克莉榭來說。

與最近發生的問題相比，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沒有說謊的理由。若是他人所言，這簡直難以置信……但如果是克莉榭大人，確實能讓人理解」

借助聖靈之力，克莉榭前往尋回已故女僕的靈魂。

聽到克蕾辛塔的話，男子們面面相覷，但阿爾基倫斯的話讓他們放下疑慮。

當時在場的只有文斯里爾、莉拉和貝格——這位男子曾參與五大國戰爭。

不過，在場所有男子都曾目睹聖靈與克莉榭的戰鬥。

即使在克萊沙拉納，靈魂也只是信仰對象，發自內心相信其存在的人並不多。

真正相信和祈願的，大概只有失去親人的人吧。

然而，如果是克莉榭——他們已經見識過她能創造的未知奇蹟。

沒有人能挑戰如神般的聖靈。

他們曾這樣認為，但剛剛被那位少女打破了這固有觀念。

如果這位少女引發如此大事，為找回靈魂而前往彼岸，即使理性上難以接受，他們也能夠接受。

而且說這話的是大國女王克蕾辛塔，文斯里爾、莉拉和貝格也毫無懷疑，認真聆聽她荒誕的故事，所以他們比較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他們都是修行者同時也是思想家。

了解人類的渺小，同時注視著作為個體的自己及其極限。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世界上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每天自省的他們能夠輕易接受這一點。

「那個，貝莉大人是……？」

大多數人一時無法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沒有人將少女的話僅視為比喻。

阿爾基倫斯說完，看向其他男子。

「您與聖靈同等尊貴。作為個人，我讚賞並祝福您。我不會質疑或否定您的願望。理解您的喜悅之情。……但無論如何，這類話題最好不在外人面前談論」

她愛憐地撫摸著魔水晶，露出童女般純真的笑容。

雖然很想馬上見面但要忍耐，克莉榭微笑著說。

但她言語清晰，而且她的力量眾所周知。

克蕾辛塔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是低頭默默接受。

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可能會憐憫抱著魔水晶的她，認為她精神異常。

「是的。我們正從女王陛下那裡了解情況」

話還沒說完，門開了，克莉榭走了出來。

雖然這是第二個人的敘述，但每個人都認真聆聽。

一直沉默聽著姐姐敘述的克蕾辛塔終於開口問道。

然後，她看著妹妹，說：

「——就是克蕾辛塔說的鳥籠。非常堅固，沒有做壞事的人的世界。……比這世界任何地方都安全的，永恆鳥籠」

這時，她的肚子發出輕微的聲音，克莉榭臉紅了。

「貝莉大人是在那裡嗎……？」

但關於經過和情況，與克蕾辛塔所說一致——男子們再次交換眼神。

她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魔水晶，觀察現場情況，思考片刻後鞠躬。

「應該是類似睡眠狀態。如果有意識地呼喚她應該會醒來，但如果在被關在這裡的狀態下喚醒她，可能會嚇到她，所以要等準備好身體後再說」

「我去尋回貝莉的靈魂。所以去了利加雷伊先生那裡——」

她只懂得用擬聲詞和擬態詞來修飾語言，僅僅描述所發生的事。

雖然表情柔和臉色也不錯，但略顯憔悴的樣子沒有改變。

「呃……看來我讓大家驚訝了，真抱歉。大家聚集在這裡，應該是因為克莉榭吧？」

這段時間她一直沒有正常生活。

男子們面無表情，思索著剛才的話，文斯里爾和阿爾基倫斯相視點頭。

「我自己也不能說完全理解。如果姐姐大人說沒問題，那應該沒事，但在姐姐大人醒來之前——」

男子們拍打彎刀刀柄表示回應。

「已經沒事了。上次已經掌握了適應身體的感覺——」

「這可能會迷惑未成熟的心靈，妨礙修行。……在此聽到的一切禁止外傳。以你們的生命和劍起誓」

克莉榭思考著，手指放在唇上，回答：

「……姐姐大人，不用擔心，請再多休息一下」

「您的言語如同聖靈的羽翼一般。若亞格爾諾斯大人飛向天空，無論意圖如何，周圍一切都會被翅膀引起的風暴掃倒。……同樣，您的一句話，對他人可能就是風暴」

還做了冒險的事。

「……她有意識嗎？」

他撫摸著潔白的鬍鬚，以嚴肅——如同看待危險之物的眼神說：

她像稱讚孩子般輕輕撫摸克蕾辛塔的頭。

「不是這個問題」

營養不良加上疲勞累積——絕不是能稱為健康的狀態。

「魔力創造的身體需要適應過程，專門的空間肯定更好，如果用魔力從頭創造，還能準備不會死亡的身體。在那裡就能永遠與貝莉在一起……」

克莉榭點頭表示理解。

「是的，讓大家擔心了。自上次見面後又見面了，文斯里爾先生。在利加雷伊先生那裡也見過……」

「……看到您醒來真是太好了。我們都很擔心」

克莉榭聽後，想起貝莉曾說過的話，點了點頭。

「是的。靈魂狀態不穩定，所以需要容器。現在暫時讓她待在魔水晶中……」

克莉榭雖然精通魔力運用，但體質卻比常人更弱。

「我想了一下，想在那個維度和這個維度之間——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魔力影響較弱的這個維度會有很多問題，那邊也問題重重，也許從頭創造一個全新世界會更快」

克蕾辛塔看著姐姐，又看著魔水晶，點頭說「是啊」。

「您覺得如何？」克莉榭問道。

「……呃？」

開口的是莉拉。

克莉榭回答莉拉的問題，

「……死亡是絕對的道理，大多數人理解並接受這點。日常中恐懼死亡的人隨處可見。……我只想傳達這一點。您所說的永恆，對許多人來說是無比甜美的果實。如果隨意讓人聽到，總有一天會招致災禍」

她的解釋比克蕾辛塔的更為簡單。

與這個世界重疊的高維度領域，所有靈魂及其輪迴轉世的巨大存在。

心情極好的克莉榭注意到克蕾辛塔的表情和視線，稍微歪頭思考，但仍不在意地微笑著說「接下來準備工作會很忙」。

克莉榭歪著頭，輕撫嘴唇。

阿爾基倫斯繼續說：

克蕾辛塔用手指向克莉榭睡覺的房門。

「正如女王陛下所說，首先您應該進食休息。即使是克莉榭大人，也不如亞格爾諾斯大人那樣強壯」

雖然她的描述像孩子般稚拙，但反而更顯真實。

克蕾辛塔瞪了克莉榭一眼，然後嘆氣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身旁。

「就像走路時無意中踩死蟲子一樣——無論您如何看待自己，對我們這些平凡之人來說，克莉榭大人就是那樣的存在。對您來說只是輕描淡寫的話，對他人可能並非如此」

他們毫不懷疑地接受了她的話。

然後羞愧地低頭。

「對不起，阿爾基倫斯先生。我太高興了，有點興奮過頭……確實太輕率了」

「您能理解就好。雖然對克莉榭大人來說我很無禮，但這只是老人的忠告。……慾望無盡，即使是我們，有時也會想擁有永恆時間奉獻給修行。尤其是年紀漸長，死亡臨近時」

文斯里爾驚訝地看著阿爾基倫斯，但老人只是像普通老爺爺般微笑。

然後他指著文斯里爾，瞇起眼睛。

「我有幸擁有好繼承人，傳授了一切應傳授的知識，但仍然。……人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在集體中編織，建立眾多連結而生活的存在。我想像我們的祖先一樣，將自己交託給這生命之流。……與其追求永恆的大花，我寧願欣賞凋謝後留下種子的平凡之花的美麗，完成我的生命」

他用謹慎的言語，以近乎請求的方式。

語調柔和，如同老人向孩子諄諄教誨。

「……請不要讓像我這樣的人迷失。希望您能充分理解自己的力量，今後考慮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

克莉榭理解自己被責備，坦率地低頭。

奇怪的是，她覺得即使加倫或艾魯加在這裡，可能也會說類似的話，這讓她更加羞愧於自己的淺慮。

「……我會注意的」

阿爾基倫斯滿意地點頭，再次看向其他男子。

他們點頭說「失禮了」，然後離開。

「莉拉，準備食物。給克莉榭大人帶些容易消化的東西」

「是」

莉拉點頭，看向克莉榭。

「……無論如何，很高興您平安歸來。這是我最開心的事」

克莉榭回以微笑，莉拉說：

「個人而言，今天的談話非常……」

一早給翠虎餵食的艾爾維娜注意到她們，慌忙去叫賽蕾妮。

「那個！賽蕾妮，如果你生氣了——」

只需協助貝莉適應並穩定在新身體中即可。

「請不要開玩笑。……對你來說可能是小事，但我是認真的」

「……克莉榭不明白原因嗎？」

「為什麼——」

「咦……？」

那裡有殘酷而美麗的故事。

在她眼中會如何呢？

他想起了早逝的妻子。

然後克莉榭逐漸講述事情經過，接著向賽蕾妮解釋「永恆鳥籠」的計劃。

「……是啊。這一生短暫，來世肯定會長壽許多」

如果自己有靈魂，感覺一定是無比醜陋的。

「……克莉榭」

克莉榭還未開口，賽蕾妮就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聽到這突然的話，兩位女僕察覺到氣氛變化，相互對視，克蕾辛塔瞇起眼睛。

阿爾基倫斯對女兒的話點頭認同。

美麗的角色，甚至賭上生命的美談。

看到這情況，克莉榭試圖靠近她。

那光芒無比美麗，耀眼奪目。

兩人選擇在王都附近降落，避開守衛進入王領宅邸。

賽蕾妮打斷她的話，克莉榭歪頭不解。

貝莉的靈魂，無比美麗。

克莉榭脖子上掛著繫有繩子的魔水晶。

為了安全起見，又在克萊沙拉納住了一晚，克莉榭與克蕾辛塔討論未來的計劃。

內心有黏稠沉重的東西積累的感覺。

創造並掌控一個完全自由的世界後，靈魂容器——肉體的穩定就容易多了。

但賽蕾妮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釋放根源中的巨量魔力，充滿天地，創造讓克莉榭等人能自由操縱世界的環境。

選擇日出時間是為了盡量不引起騷動。

克蕾辛塔也冷靜下來，對她的提案提出明確意見。

克蕾辛塔無奈地說：

即使觸及創世神的領域，少女追求的僅僅是安心和平靜。

克莉榭再次致謝，表示可能很快會再來，然後進行轉移。

她平靜地說道。

如同討論明天計劃般制定數十年的計劃，到日出時向阿爾基倫斯等人道謝，離開村子前往利加雷伊處。

「你安全回來我很高興。關於貝莉的事也是。……但這和那是兩回事。我要婉拒」

「我……和你們不同」

她們的小型沙盒——沒有外敵的永恆鳥籠。

「您是在鬧脾氣嗎？」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問題。……今天，請讓我一個人」

「我沒生氣。我仍然愛你，也理解你的感受。……我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你」

「賽蕾妮——」

看著如此耀眼美麗的存在，她能理解為何克莉榭願意賭上性命。

「……當然，我不會阻礙你，也會支持你。……但我不想參與」

但賽蕾妮既沒有繼續觀望的心情，也沒有資格。

面對眼下有黑眼圈的賽蕾妮，克莉榭不斷道歉，等待淚流滿面的她平靜下來。

被抱著的克莉榭沒有注意到原本鬆了一口氣的賽蕾妮表情逐漸僵硬。

看著她雙手緊握魔水晶——凝視著內部閃爍的光芒。

她看著克莉榭懷中魔水晶的光芒，微笑著說出這句話。

「……對各種事情，都累了」

——母親是否也在過著新的人生呢？

她思考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呢？

「嘿嘿，在那裡大家就能永遠在一起——」

然後利用這魔力，創造一個比起物質更注重靈魂的新維度。

「求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我累了」

賽蕾妮從克莉榭身邊退開，擦乾淚水，凝視著她。

——與擁有一切的她不同，賽蕾妮並非特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