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不哭的嬰兒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100 字
不哭的嬰兒,不祥之子。
她一出生就不斷被這樣稱呼著。
當時並不懂這些詞的意思,只是把它們當作聲音記住。
克莉榭睜開眼後的記憶始於一個昏暗的房間。
一扇窗戶和一張牀。
有書架,還有椅子和桌子。
每隔一段時間會有兩個女人出現,給她餵奶。
她們不會對她說話,克莉榭也不會說話。
餓了就會有奶喝,排泄物也會被妥善處理。
過了一段時間,克莉榭學會了站立,能在房間裡走動。
到了這個時候,餵奶的女人不再出現,改為給她泡軟的麥子和馬鈴薯,教她如何進食,如何使用便器。
那時她多少能理解語言,但還是不說話。
沒有特別感到不滿的記憶。
不,如果說有的話,大概就只有灰塵和排泄物的氣味吧。
因為她們會定期來訪,所以克莉榭就在她們來之前處理這些事。
就這樣度過時光。
放在那裡的書,對幾乎不會說話的克莉榭來說本來就看不懂,能做的事就只有望著窗外。
能看到白色建築物的景色。
看著飛在天空中的生物,呆呆地望著牠們新生或死亡。
擺弄著像是纏在身上輕飄飄的東西,數著地板的數量,用腳步聲數著樓梯的階數。
「大、大人什麼的......太抬舉我了,王女殿下」
但臉孔沒有改變,沒有太大的差異。
之後成為了戈爾卡和格蕾絲的孩子,得到了名字,也沒有人在意她來的原因。
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最後放棄了。
一邊做著這些事,一邊喫飯睡覺。
加上聽說克莉榭是貴族,如果是貴族的棄子最好拋棄的說法,更讓她無法開口說話。
女人摸了摸克莉榭的頭後,就站在那裡不動了。
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被拋棄,但當時以為是因為違反了不能說話的規定才被拋棄的。
女人也沒有特別阻止。
克莉榭直直地看著那個女人,然後看向克蕾辛塔。
「就算這樣也不能置之不理啊。先救助她,之後再決定怎麼辦——」
本來也不是很會對話,所以這樣的演技並不困難。
就這樣克莉榭成為了村民,開始了新的生活。
女人臉上先是困惑,理解後卻意外地露出悲傷的表情。
在因極度飢餓和疲勞而倒下的毛毯中。
這是她第一次提出要求,來訪的女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女人在房間的時間漸漸變長。
直到來到村子為止的記憶就是這樣,雖然被問了各種事,但她決定裝作不會說話。
克莉榭喜歡被這樣對待,而且也很閒。
果然她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也沒教過該如何回應。
克莉榭對這些記憶沒有興趣。
「初次見面,我是克莉榭・克里斯坦德。旁邊的是克里斯坦德家的侍從貝莉・阿爾甘。以後還請多多指教,王女殿下」
雖然記憶中有這些事,但也從未想起過。
克莉榭點頭後,只是按照指示走著。
然後把流出的血沾在刀上,用布包紮傷口。
打掃灰塵滿布的房間的時間增加了,也變得更加仔細。
「好生硬呢。叫我克蕾辛塔就好。不用加『大人』,反正這裡也沒有其他人在聽」
看起來比以前年長了一些,像是十多歲的樣子。
至少女人是對克莉榭很好的人,所以她也沒有特別懷疑。
平時她們總是用看著什麼可怕東西的眼神看著克莉榭,這是一個小小的變化。
過了幾天馬車停了下來,克莉榭和女人兩人進入森林。
大大的眼睛微微上揚地看著克莉榭。
「薩爾巴!這裡有個孩子倒下了!」
「克、克莉榭大人......!」
「是嗎。那麼,初次見面,克蕾辛塔」
雖然被說這是不允許的事,但要傳達什麼時用語言比手勢要容易得多。
那時還不知道是什麼,但經歷了很長一段搖晃的時間。
為了表達自己餓了,量不夠,克莉榭反覆做著手勢,女人終於理解了。
對克莉榭過於直率的回應,貝莉慌張地出聲。
「這是習慣呢。那麼,這是命令。不用在意」
這樣的生活持續著依然沒有不滿,直到某天臉頰變得腫脹的女人到來為止。
——對不起,她只是一直重複著這句話,把克莉榭用布包起來抱在懷中。
發呆。女人來訪。喫飯。幫忙。被摸頭。
不想再被拋棄的克莉榭決定先觀察情況,開始觀察村子。
「呃,那個......遵命」
雖然沒有看到外面,但應該是坐馬車吧。
「別說傻話了戈爾卡,這種事——天啊真的。這可麻煩了,最好別插手。大概是哪個貴族家的棄子吧」
大概不是那麼重要的規定吧。
她穿著裝飾著精美蕾絲的相對簡單的白色禮服。
會想起這些是因為看到那座塔,因為在克蕾辛塔稍後方有個表情僵硬的女人。
隨著排尿和排便的頻率逐漸減少,飢餓感增強,以前的量變得不夠了。
馬車裡只有女人和克莉榭兩人。
因為不喜歡灰塵,克莉榭獲得許可後幫忙打掃,幫忙時女人會摸她的頭。
「從今以後如果覺得食物不夠的話,請說不夠」
「呵呵,沒關係的,阿爾甘大人。請放輕鬆」
女人拿著刀,抱著克莉榭顫抖了一會兒,然後放開克莉榭,掀起自己的裙子在腿上劃傷。
聽到村民們的談話,知道了自己是所謂的棄子。
克莉榭按照貝莉教導的固定用語問候,克蕾辛塔輕笑出聲。
至少在這場合,不對侍從特別打招呼是規矩。
按照指示一直走,走到腳累了覺得餓了,最後倒下為止,一直走著。
女人下次來訪時,教了克莉榭簡單的詞語。
多虧如此,她至少能理解單字程度的話,也能進行簡單的對話。只是,似乎有規定不能交談,所以只在必要時進行最低限度的交談。
食物是女人在那裡給的。
雖然女人不會主動和她說話,但克莉榭有事情時會告訴女人,女人也會回應。
對打掃沒有特別的不滿,而且幫忙得越多這樣的時間就越多,所以克莉榭很樂意幫忙。
上面有金色刺繡,脖子上戴著銀項鍊。
黑髮在後面束起的髮型,黑白相間的圍裙裙裝都一樣。
「......啊啊」
接著指向某處,要克莉榭一直向那邊走。
克蕾辛塔認真地注視著克莉榭,看起來非常愉快。
「雖然是初次見面,卻不覺得是初次見面呢。我一直都想見您。......諾拉,妳應該有印象吧?」
克蕾辛塔指著旁邊的女人——似乎叫諾拉。
克莉榭點頭。
「是的,小時候承蒙照顧」
這次諾拉真的僵住了,貝莉也睜大了眼睛。
「克莉榭大人是我的姐姐哦。......因為你們在看著塔說話,所以我想阿爾甘大人也猜到了事情的經過」
「這、這是......」
「對吧。在大廳觀察時就發現阿爾甘大人似乎很珍惜姐姐,所以我想您不會到處宣揚的。克莉榭大人......啊,我可以叫您姐姐嗎?」
「......?可以啊」
克莉榭毫無動搖地點頭,克蕾辛塔覺得有趣地笑了。
然後,看向貝莉。
「那座塔是關押王家不祥之子的地方。既不能放出去,但又不想讓他們靠近城堡。會建在那種地方就是這個原因。......而姐姐以前就住在那裡,由這裡的諾拉照顧」
名叫諾拉的女人左右遊移著視線,克蕾辛塔不以為意地繼續說:
「姐姐也請保密曾經住在塔裡的事。看您的樣子,對於王宮的事情,或者說對貴族社會並不太瞭解吧?」
「是的,不太瞭解」
克里斯坦德是貴族也是將軍。他的保護者是國王,是很了不起的人。
克莉榭對貴族的認識就只有這種程度,也沒有特別的興趣。
當然作為知識她學過很多關於制度的事,但理解程度很低。
雖然能說明貴族社會的制度,但對於在其中該如何行事卻完全不懂,只是按照貝莉的指示行動而已。
所以她想被摸頭大概也會感到開心吧。
「但是,乖乖聽話的好孩子就該摸摸頭。而且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克蕾辛塔應該喜歡......」
「姐姐是我的姐姐,所以本來應該是父親——國王陛下的女兒,第一王女。但是,因為某些原因姐姐被當作不存在,如果被人知道會有很多麻煩的問題,所以最好保密」
想要得到克莉榭,克莉榭拒絕了。那麼,該如何對付礙事的人。
「啊......」
「雖、雖然是這樣......但我在作為孩子之前是王女。總之......在王宮這樣是不行的。姐姐也該更清楚認識自己的立場纔行,真是的」
「......安心?」
克莉榭稍微看了看貝莉和克蕾辛塔,然後回答:
「克蕾辛塔是個好孩子呢」
從相遇到現在還不到半個小時。
這種不加修飾的說明方式對克莉榭來說很容易理解,她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剛見面的克蕾辛塔會用這種方式解釋。
克莉榭摸她的頭時,克蕾辛塔果然很開心。
克蕾辛塔這樣說道。
克蕾辛塔嘟起嘴,不滿地仰望著克莉榭。
幸好,沒有人在注視這邊。
——剛纔看向貝莉時,克蕾辛塔正在盤算著要如何殺死她。
克莉榭問「調整?」時,克蕾辛塔微笑著。
「就是我學到的東西和姐姐學到的東西的調整。互相教導對方缺少的部分的話,學習起來會更快。今天已經太晚了,所以明天......對了,我去姐姐那裡吧。讓現在的姐姐在這裡自由行動感覺相當危險呢」
克蕾辛塔臉紅著,看起來有些高興地又靠近克莉榭。
「是這樣嗎?」
思考方式、喜歡的事和討厭的事——這一切都很。
當然有細微的差異——但她們散發的氣質,卻相似得不能再相似。
「我和姐姐一樣。喜歡簡潔的說明。......我想,我一定是最能理解姐姐心情的人」
想要快點回到宅邸做料理的克莉榭試圖拒絕邀請。
本來就是為了不引人注目才讓諾拉擋在前面走過來的,因此在這個陽臺上的大多數人甚至都沒注意到克蕾辛塔在這裡。
「是的」
——不知為何。
克莉榭不可思議地理解她的邏輯和感情,想著這是不是就是共鳴,轉頭看向貝莉。
貝莉臉色有些僵硬,甚至沒注意到克莉榭的視線,只是看著克蕾辛塔。
這時克蕾辛塔突然將視線投向貝莉。
克蕾辛塔察覺到克莉榭的疑問後微笑著。
克莉榭對自己說出的話歪著頭。
和其他人不同,有種能理解的感覺。
「姐姐,不行喔。我好歹也是王女,在這種地方被人看到這樣會很麻煩的」
「是這樣嗎?」
「畢竟是被拋棄的人。我也明白您對這方面的事情完全不瞭解......看來需要一些調整呢」
克蕾辛塔像是生氣般雙手叉腰,環顧四周。
但如果不被發現的話,規則和規範都無所謂,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就好。
臉上掛著笑容——但那雙眼睛卻像是無機質的蛇眼。
「......我明白了。我絕對不會對姐姐喜歡的人做任何事」
「是的,安心。一個不會被任何人威脅的地方。我想和姐姐在一起就能創造這樣的地方」
貝莉的身體僵硬了,她看看克莉榭,又看看克蕾辛塔。
她覺得自己能像看透手掌一樣理解克蕾辛塔在想什麼。
「那個......克莉榭,明天早上要和家主他們一起回宅邸......」
但奇妙地,克莉榭理解了克蕾辛塔在想什麼。
這完全不像是出自王女口中的話,貝莉困惑地看向克莉榭。
「是的。所以一直以來,如果您在某處的話,我都想見您。因為我想,一定也是姐姐最能理解我的」
這種想法克莉榭也有,所以很容易理解。
雖然年紀不同,但像是鏡中映照的臉。
接著她慌忙拉開距離,抓住克莉榭的手。
她是這麼想的。
為了融入社會而遵守規則和規範。
當克莉榭用手指按住她的嘴脣說絕對不行時,克蕾辛塔先是愣住了,然後臉上露出些許喜悅,身體靠了過來。
那雙看似無機質而冰冷的眼睛,似乎帶著熱度。
「如果能互相理解,追求的東西也一樣的話,我想我們一定能在這個世界上得到最安心的地方」
「克蕾辛塔,不行喔。如果要那樣做的話,克莉榭就必須殺了克蕾辛塔。那樣的話克莉榭也會很麻煩」
——今後您願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嗯......克莉榭很喜歡現在的宅邸」
被手指按住嘴脣時她看起來有點高興,克莉榭也能理解那種感覺。
殺掉是最合適的,而且這很容易做到。
克蕾辛塔簡潔明瞭,不加修飾地只說要點。
「......您那麼喜歡嗎?」
但克蕾辛塔不以為然地湊近臉來。
「......姐姐,通常來說王族的邀請是絕對的。就算是邊境伯爵,如果我說想和姐姐來往,他也會讓您留下好幾天的」
「原來如此」
「看來從最基本的地方就有問題呢......」
克蕾辛塔鼓起臉頰。
克莉榭戳了戳她的臉頰把氣放掉,克蕾辛塔害羞地說「我說了這種事是不行的!」更加瞪著她,嘆了口氣後看向貝莉。
「阿爾甘大人,能幫我向邊境伯爵傳話嗎?」
「是、是的......王女殿下」
貝莉看著克蕾辛塔。
克蕾辛塔表情豐富,喜怒哀樂都很強烈——但那種氣質,確實非常相似。
『......您那麼喜歡嗎?』
她這樣問克莉榭時那雙無機質的眼睛,和克莉榭偶爾流露的眼神一模一同。
毫無情感的紫色寶石。
在觀察什麼,或是在盤算什麼的時候,克莉榭總是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貝莉已經習慣了最初覺得有點可怕的那種眼神。
那也是克莉榭的一部分,是值得愛的個性,貝莉已經接受了這一點。
但是,看到與之相似的克蕾辛塔的眼神時,她感到寒意,就像青蛙被蛇盯上一般。
像是生命被任性玩弄的感覺——
「不用害怕。我雖然會對其他人說謊,但不會對姐姐說謊。因為很快就會被發現,而且不管是誰......把姐姐變成敵人都太可怕了」
而且這種想法也與克莉榭的很相近。
不是基於情感或其他什麼,而是純粹基於利害關係來思考事情。
她在腦中計算著。
長期在克莉榭身邊觀察她的貝莉理解了這一點——內心湧現出不安。
雖然純粹地尋求理解者克莉榭,但同時也冷靜地觀察著克莉榭這個存在。
如果與克莉榭為敵會怎樣,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