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話 籠中的永恆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5315 字
凌亂的床鋪上,絲被中蠕動著閃耀紅光的金髮。
露出毫無傷痕、毫無瑕疵的嬌小肩膀和肩胛骨,微微起身。
她的雙手壓住身下姐姐的雙手,使其無法動彈。
然後緩緩將唇壓上姐姐的唇。
「克蕾辛塔——」
「汪,姐姐大人」
妹妹用如瞪視般的紫色眼睛打斷她的話,姐姐從銀髮間隙中露出搖晃的紫眸,無奈地回應「汪」。
如同雙胞胎般相似。
居上位的少女滿意地微笑,再次親吻。
姐姐雖然毫無抵抗地接受,但困擾地注視著妹妹,然後看向她頸間懸掛的魔水晶——內部閃爍著五道光芒。
兩人已經在這僅有彼此的宅邸中度過了整整一週。
被告知這裡是克莉榭的鳥籠後,一開始她試圖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克蕾辛塔只是宣告將這樣兩人獨處下去,完全不理會她的疑問。
『……在我同意之前,姐姐大人只是一隻狗。姐姐大人只能說「汪」,不能說其他話』
克蕾辛塔不滿地如此宣告。
「這是人質」,被展示魔水晶後,姐姐只能暫且接受,無奈地順從妹妹的任性,至今如此。
妹妹並沒有做什麼殘忍的事,除了在魔水晶上施加新的封印術式外,她只是整天黏著克莉榭。
早上起床做家務,一起做飯,洗衣服,喝茶,洗澡,躺在床上然後入睡。
即使只能說「汪」,與她相處也沒有不便。
克蕾辛塔能夠猜到克莉榭想做什麼,克莉榭也一樣。
這是撒嬌的妹妹的任性——作為姐姐,滿足她的要求並不討厭,願意陪她玩,但克莉榭仍然不明白妹妹的真意。
克蕾辛塔是任性的孩子。
「……克蕾辛塔,你不想再見貝莉他們了嗎?」
不,克蕾辛塔本就愚蠢,但通常她的行動背後都有某種考量。
克蕾辛塔抱住露出恐懼的姐姐。
即使持續數十年,這種狀態也不會改變。
『……為什麼要說這麼刻薄的話?』
彼此都認為對方愚蠢,包括這些無謂的堅持,姐妹倆非常相似。
克莉榭低下眼睛。
床上兩個幼態的少女。
「包括情況特殊的莉拉大人在內,他們都深愛著姐姐大人。但人心並非永恆。終有一天他們會厭倦生活,無法享受日常,最終厭倦姐姐大人,這是顯而易見的」
『克莉榭確實一直關注賽蕾妮和貝莉,可能讓克蕾辛塔感到有些寂寞。所以這個小狗遊戲也沒關係。克莉榭也覺得有點有趣……』
然而,在只能說「汪」的狀態下無法交談。
「現在就能見面」,克蕾辛塔展示著頸間的魔水晶。
培養愚蠢任性的妹妹成為優秀人才也是姐姐的職責之一。
克蕾辛塔掌心包裹著魔水晶,注視著裡面的五道光芒。
「請回想一下初衷。……我們追求的一切都在這裡。我和姐姐大人,不需要其他與我們平等的人」
她是個不懂得反省自己的人。
「……變質?」
對其他人來說或許不同,但愚蠢的姐姐即使是詭辯也會認真對待。
克莉榭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滿意,點頭稱是。
「看這個數量就明白了吧?雖然有許多人愛著姐姐大人,但這裡面只有五個」
克蕾辛塔躺著,望向窗外。
——這就是永恆的鳥籠。
「嗚……」
現在她看起來故意不思考任何事,這與克蕾辛塔的本性不符。
『克莉榭只說了汪。只是像利加雷伊先生那樣讓飄飄震動而已』
如同將小鳥關進鳥籠,關上那小小的門。
坦率是好事,讓她撒嬌克莉榭也不討厭。
「因為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
克蕾辛塔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只是撫摸著姐姐悲傷的臉頰。
克莉榭本想談談這件事。
「不行。……而且阿爾甘大人他們現在不是就在這裡嗎?」
從行為上看,確實如她所說的「獨占」,但克蕾辛塔未免太過愚蠢。
『克蕾辛塔,這叫詭辯』
但克莉榭隱約感覺,克蕾辛塔不僅僅是因為想撒嬌才這樣做。
這種說法充滿背德與扭曲,但已經沒有人會指出這一點。
在被親吻的同時思考著,突然她將克蕾辛塔翻轉,跨坐在她的腰上。
現在的克蕾辛塔明顯處於「撒嬌克蕾辛塔」狀態,簡言之,極其愚蠢。
進行著小狗遊戲。
她沒有違反克蕾辛塔設定的規則,同時也能交談。
『克蕾辛塔,我有話要說』
設立有漏洞的規則是自己的失誤,她的驕傲不允許責怪這點。
克莉榭稍作思考。
通過震動魔力傳達意思——這是龍族使用的心靈感應原理。
克莉榭皺眉說道。
如果說她不滿克莉榭將貝莉和賽蕾妮放在首位,這還可以理解。
克蕾辛塔看著姐姐的表情,微笑。
但這樣一來,可能永遠無法進行對話。
「人類是會變心的生物。即使未來十年愛著你,即使未來百年愛著你,沒有人能斷言未來千年、兩千年都能保持同樣的感情。所以很多人因為害怕有一天會厭倦姐姐大人而拒絕了」
少女接著說道。
她指著魔水晶說道。
保持裸體坐起,克莉榭用手指描繪著嘴唇。
她顫抖著嘴唇說道。
「不受任何威脅的平靜,完美的世界。……我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民眾為我奉獻生命。這裡有永恆,姐姐大人」
無論是否意識到這是詭辯,既然姐姐表面上遵守了規則,克蕾辛塔雖然不滿,但也沒有抱怨。
「是的。……他們終究與我們不同。終有一天會變質」
但在這幾十年間已經決定好的計劃正在等待執行。
她說著「汪」,同時震動周圍的魔力。
作為優秀的姐姐,在妹妹面前打破規則在教育上確實不好。
『夢想?』
也許就像克莉榭曾經為了單純地向貝莉撒嬌而在內心創造的人格之一「撒嬌克莉榭」一樣,克蕾辛塔內心也產生了只考慮向克莉榭撒嬌的「撒嬌克蕾辛塔」,並表現出來。
『但克莉榭想見貝莉他們。我保證到那裡後會繼續小狗遊戲,也會更加寵克蕾辛塔。……所以這個先放一放——』
「……我說過姐姐大人只能說『汪』」
克莉榭必須模仿狗,但這並非用嘴說話。
「我並不是在責備他們。這很正常,也不是姐姐大人的錯。……但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他們」
克蕾辛塔每天看起來很幸福,克莉榭的生活也沒有特別不便。
規則就是規則。
然後拍了拍雙手,微笑。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姐姐大人」
面對這明顯鑽規則空子的詭辯,克蕾辛塔皺眉,但還是問道「什麼事」。
那是溫柔而陰暗的牢籠。
「但只要在這裡面閃耀,他們的愛就是永恆的。永恆的愛就存在於這裡面。……他們是懷著永遠與姐姐大人共度未來的真心進入這裡的」
如同用舌尖牽引絲線般,她編織著言語的牢籠。
她統治世界靠的不是劍,而是言語。
即使是她無法用力量征服的姐姐,她的言語也能束縛。
——她的姐姐並非完全愚蠢。
雖然只能字面理解言語,但那些反覆被拒絕的話語一定烙印在姐姐耳中。
蜂蜜般甜美溫柔的言語下——隱藏的真意,她一定也能理解。
——她的姐姐很膽怯。
普通人害怕受傷,保持適當距離,而她不會,完全委身於人。
毫無防備地奉獻一切的她,因此比任何人都害怕失望與被輕蔑。
理解就能掌控。
對克蕾辛塔來說,操弄她的心理比對任何人都容易。
至少,在現在只有兩人的情況下。
「請放心。只有我會一直陪伴姐姐大人。……不需要思考困難的事情,我會代替您思考的」
「所以這樣就好」,她再次將姐姐推倒在床上。
溫柔地撫摸著姐姐不安的臉頰,握住她的雙手,十指交纏。
以如同剪斷飛羽般的自私愛意。
姐姐的眼神中流露迷惘,克蕾辛塔頸間垂下的魔水晶項鍊在胸前閃耀。
「……請不要再想賽蕾妮大人或其他人了。不要說出口。姐姐大人一定會感到寂寞的」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的時代相當漫長。
曾與她交手。也進行過兵棋演習。
克蕾辛塔低語著,欣賞姐姐的美貌。
「煩惱是年輕人的特權」
這固然值得慶賀,但對軍隊而言,意味著經驗不足。
對面坐著一位蓄著白鬍子直達胸前的老將。
「您似乎忘了,我現在也是相當年長了,雷明將軍」
永不衰退的卓越才華與異常的智慧。
在穩定的大陸上,大規模戰爭已不再發生。
年過八十,但外表仍保持著不能稱為老人的年輕。
對諾爾岡來說,大陸統一戰爭是最後的戰役,他的戰場生涯止於軍團長。
但現在她已不在,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雖然我被委任為元帥,但實際上現在仍是阿爾貝利涅亞的時代吧。為什麼克里斯坦德元帥不將元帥之位讓給那位大人呢?」
「克蕾辛塔……」
多數英雄是因為好運和積累的經驗,獲得確實的力量才成為英雄,諾爾岡自己深有體會。
對這些人來說,保留前時代的、要求豐富經驗和高能力的中央集權軍事結構是殘酷的。
「從今以後,姐姐大人只需要想著我就好。……我也只會想著姐姐大人,努力不讓姐姐大人感到寂寞」
集權與分權——克里斯坦德姐妹的思維方式截然相反,而未來時代需要的是後者。
雖然克莉榭也會聽取意見,有時能提供令人驚訝的解決方案,但她的想法往往過於奇特,與賽蕾妮他們對軍隊的理念大相徑庭。
「無法匹敵」,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諾爾岡無奈地說著,喝了一口阿雷哈泡的黑豆茶。
「繼承克里斯坦德元帥之後——這責任對我來說太重了。每天都深有體會」
看向她居住的宅邸方向。
「……至少私下時不要用這種說話方式,雷明將軍」
說這話時她眯起眼睛,然後磨蹭著彼此的鼻尖。
彷彿自我說服般,她如此重複著。
天生就是英雄的人本來就寥寥無幾。
她的意見只是「天才阿爾貝利涅亞所喜好的」軍隊理想型。
「——不過,這樣看來,元帥閣下真的很像您父親呢」
「你也知道克莉榭大人是什麼樣的人」
雖然確信自己的才華優於常人,但諾爾岡感覺明顯缺乏支撐這種才華的經驗。
依然美麗的阿爾貝利涅亞。
阿雷哈啜飲黑豆茶,閉上眼睛。
諾爾岡苦笑著,望向窗外。
王城中——分配給元帥的辦公室。
與高大的諾爾岡不同,他的體格並不特別壯碩,但肌肉依然健壯,保持著武人的氣勢。
今後將由沒有戰爭經驗的人被選為將軍。
「當然,……也不要想阿爾甘大人」
——僅憑才華,統一大陸的神之子。
白髮交織的紅銅色頭髮,英俊的面容,精心剃鬚的臉頰。
永不黯淡的輝煌武勳。
「克里斯坦德元帥教導了我許多,留下了許多東西,但說我完全理解恐怕有些困難。……不過,也只能嘗試了」
正因如此,她至今不掌舵實在令人疑惑。
與賽蕾妮他們通過系統將平凡將領培養成名將,創造穩定的理念基本相反。
「但是——」
諾爾岡後代的情況應該更為嚴重。
需要繼承的事物繁多,直到三個月前她去世前,諾爾岡都在向她請教各種問題。
注視著克莉榭的眼睛,克蕾辛塔親吻她。
「……一如既往,我只愛姐姐大人一人」
「連你都用這種態度對我,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這裡的主人早已從賽蕾妮.克里斯坦德換成了別人。
如果問他現在作為將軍上戰場能做到什麼程度,他無法自信地說能與父親那代名將平分秋色。
「呵呵,今後也會一直愛您」
統一曆已達五十年,在和平的世界裡,從諾爾岡開始稍低一輩的人是最後經歷過戰爭的世代。
本就淡色的頭髮已完全變白,向後梳理,嚴肅的眼神變得溫和。
「哈哈,看起來真是疲憊」
諾爾岡這種程度的人連她的影子都踏不到。
外表上與父親極為相似——才華也同樣出眾。
然後直視諾爾岡。
諾爾岡.維爾賴疲倦地說著,坐在沙發上。
「那位大人在大陸統一戰爭中,已為自己作為阿爾貝利涅亞的身份畫上句點。……就是這樣」
她從不到二十歲開始擔任元帥數十年,進行了參謀部和軍校的設立、軍隊編制改革,以及運用魔術師的魔導武器等各種改革。
「……能以你的名譽發誓嗎?我信任你,希望你能將某件事藏在心中」
「以名譽……?」
諾爾岡注視著阿雷哈,似乎在確認話中含義,稍作思考。
然後直視他的眼睛,點頭說「我以此名譽發誓」。
「謝謝」,阿雷哈低頭說道。
「女王陛下和克莉榭大人……兩位大人遲早會退出現在的位置」
「怎麼可能」
「……克莉榭大人沒有而是你被授予元帥之位,以及王宮議會的設立,都是以此為前提的」
諾爾岡臉上浮現驚愕,立刻收緊表情。
他心中的疑問彷彿冰雪融化。
確實不可思議。
與阿爾貝利涅亞一樣,女王是王國中完美的領導者。
對任何問題都能提供明確的解決方案。
她應該不需要任何顧問。
當聽說她要設立議會時,王宮也一片混亂——
「兩位大人打算將時代交給新時代的人們」
阿雷哈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為了從一直束縛著她們的一切中解脫」
肩高八尺的巨軀如今已接近九尺。
在體型增大的翠虎面前,不變的少女用硬梳整理著它的毛髮。
一位老人向她搭話。
「好的」
克莉榭驚訝地睜大眼睛,稍顯猶豫。
少女站起來走近,把玩著阿雷哈的鬍子,愉快地微笑著說「今天也是蓬蓬呢」。
少女回到屋內,阿雷哈撫摸著翠虎的額頭。
「是來工作的嗎?」
頸間掛著小袋子,身穿圍裙連衣裙。
少女微笑。
但片刻後,她點頭同意「好啊」。
從美麗銀髮中透出的紫色眼眸顯得有些黯淡,美貌似乎蒙上了陰影。
「哈哈哈,確實如此。但偶爾一次也不錯。這是可愛部下的請求」
說著,將梳子放在它的額頭上。
「呃,那個……沒有這回事……」
他輕拍腰間的長劍。
女王陛下在王城嗎,克莉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阿雷哈撫摸著鬍子看著她。
「蓬蓬已經是將軍了,說是克莉榭的部下似乎不太準確……」
「我正好想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如何?要不要陪我輕鬆地練習一下?」
「被蓬蓬邀請切磋,感覺好久沒有了。曾經克莉榭被邀請得都煩了」
以兇猛著稱的翠虎溫順地伏下身,任她擺布。
「……嘻嘻。沒關係的,克莉榭哪裡都不痛」
克莉榭左右搖晃著眼睛,阿雷哈苦笑。
翠虎發出「呱嚕嚕」的聲音,將鼻子靠近,似乎關心般蹭著她嬌小的身體。
「……您看起來似乎有些悶悶不樂」
「……偶爾散心也好」
「……蓬蓬」
「那克莉榭去拿劍。順便帶呱嚕嚕散步,我們去黑浮的地方吧」
然後少女輕輕靠在它身上。
呱嚕嚕像往常一樣發出「呱嚕嚕」的低吼聲。
「克莉榭大人」
說完也不知道它是否理解。
「是的,與元帥閣下有些事要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