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話 煩惱的孩子

——扭曲的異常者。

從社會角度來說應該是這樣吧。一直都知道。

至少,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樣。

無法理解他們的笑話和玩笑。

別人悲傷、憤怒、痛苦時,只要與自己無關就毫不在意,即使人類變成肉塊也無動於衷。

無法理解「普通人」感受到的理所當然。

其實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感情會損害冷靜。

感情用事的人和克莉榭心中的優秀之人完全相反,所以特別感覺不到接近那種「普通」有什麼好處。

只是,那是維持與社會——人際關係良好的重要因素,所以如果能學會扮演「普通」的話想記住,但如果做不到那也沒辦法。

自己比任何人都優秀這點毫無疑問,如果放棄融入社會,最後怎樣都無所謂。

那種想法開始變得奇怪是從——

『......我也不覺得克莉榭大人這些與眾不同的地方很奇怪,也不覺得可怕。反而覺得這是別人沒有的,克莉榭大人迷人的個性』

——那天開始。

從那以後,克莉榭一直變得奇怪。

「......」

在毛毯中睜開惺忪的眼,像是尋求溫暖般將臉貼在艾爾維娜的胸口。

溫暖。舒服。安心。放鬆——多到難以招架的感情。

覺得以前一直都很簡單。

體溫調節、靠墊。就只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幫忙?」

「......貝莉」

「......戰爭結束後,如果找不到好工作的話,可以來幫克莉榭的忙。艾爾維娜心思細膩,看起來也學得快」

只是感到不快。

艾爾維娜能輕易點亮它讓人有些驚訝。

但說不定,明年、十年後說不定。

現在是戰場。現在是無關的事。

從這點來看,艾爾維娜的很細心,有一定程度的純熟。

貝莉說喜歡克莉榭。說會愛克莉榭。

不用說也知道。

如果不穩定地輸送適當的魔力,常魔燈會明滅不定。

現在常魔燈本身品質變好了,作為試驗器具的角色完全形骸化了,但這樣來測量能力還是足夠發揮作用。

據說在常魔燈品質不好的時代,貴族間用它來測試對方的能力。因此甚至存在故意做得難以發光的常魔燈。

現在沒問題,能這麼斷言。

「......欸?」

但克莉榭想為貝莉做任何事。

向魔水晶輸送魔力對正式學習過的人來說很容易,但對沒學過的人來說很困難。

——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軟弱了。

現在的自己充滿著無可奈何的不安定。

「......畢竟是在戰爭中。沒辦法」

所以想讓貝莉多喜歡自己一點,不要被討厭,不要讓她露出悲傷的表情,想讓她開心。

堆積著無法回報的「回報」而茫然不知所措。

不多不少,適量。

貝莉不對克莉榭要求什麼。只是說這樣就好。

「啊......因為讓我打理過這種東西」

艾爾維娜歪頭,然後從克莉榭的視線察覺到微笑。

這時突然頭被摸了摸,抬起臉時看到一臉擔心的艾爾維娜看著這邊。

是看到波根和達格拉受傷的時候想到的事。

『呵呵,你仰慕的人也都會在察覺到這點時離開。賽蕾妮也好,那時的僕人也好,只是誤解而已』

如果是內置魔力的常魔燈,即使不是魔力持有者也能用任何人都有的微弱魔力點亮。

但睡得很淺,醒來好幾次。

「......總覺得,醒過來了」

『......你是野獸。只是混在人羣中而已』

克莉榭無可救藥地依賴著貝莉。

如果做得好說不定能做出治療那樣傷的機制。

但現在卻依賴著這樣被擁抱。

說完後,克莉榭點頭覺得也是。

「是的。國家穩定下來後,克莉榭想研究一些事情,就是幫那個忙。用魔水晶做工作」

不安時這樣做最好。

像是想擺脫不愉快的事,克莉榭將意識轉向那邊。

不是扮演「普通」,而是想有朝一日真正變得「普通」。

如果不用理想的配分輸送發光所需的魔力也會花很多時間。

只是靈機一動就能做到那種程度,如果好好學習的話。

「很厲害呢」

以前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喜歡啊、愛啊,學了很多詞語。

呼出一口氣。

艾爾維娜說著,將手指放在常魔燈上。

想起吉爾丹斯坦的臉,將臉貼在胸口。

本來無所謂的事變得在意,過去不會在意的事也會讓感情波動。

太陽還沒升起。

喫過飯後,早早就寢。

「睡不著嗎?」

基本上宅邸的事,有貝莉和克莉榭就已經綽綽有餘。

所以更加更加,為了讓人喜歡而努力——啊,果然變得奇怪了。

但克莉榭帶來的不是內置式。

但對克莉榭來說那些還不夠,有著難以表達的東西,難以招架那些什麼,腦袋快變得奇怪了。

現在應該考慮今天戰場的事,但小小的不安卻與此無關地在克莉榭心中爬行。

仔細想想她是魔力操作「還不錯」的卡露雅的妹妹,比起讓她當普通僕人,那邊可能更好。

因為只需要忍耐寒冷就好。

被那樣對待會很開心,相反一個人睡覺時會不安,睡不好。

不內置魔力的常魔燈不是主流,是某種試驗器具。

如果可以的話,想成為貝莉最希望的克莉榭。

指尖帶著微弱的魔力——接受它的常魔燈溫柔地放出暖色的光。

相反喜悅也變得大到難以想像會消失。

克莉榭是異常者。

但不安總是纏繞著。

沒有任何保證能一直喜歡這樣的克莉榭。

貝莉說那是個性。

「戰場很多不方便的事,也常發生受傷之類的問題。如果能想辦法解決那些就好了」

「......恕我直言,我沒有學問可能幫不上忙」

「克莉榭也完全沒讀書,所以不用在意。反正是摸索著來」

其實貝莉最適合。

聰明,魔力操作僅次於克蕾仙塔,作為搭檔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但克莉榭不想奪走貝莉重要的料理時間。

這麼想的話果然貝莉不行,而且賽蕾妮和克蕾辛塔也很忙。

如果要找合適的人選,果然是艾爾維娜吧。

「雖然打算今天結束這場戰鬥,但戰爭可能持續一段時間。不想讓克莉榭周圍的人死掉」

「......如果是這樣,我義不容辭。如果能幫上忙的話什麼事都願意做」

艾爾維娜輕笑。

像卡露雅的臉,像貝莉的笑容。

就這樣扶起克莉榭放在膝上,溫柔地抱著。

「......看來真的睡不著了,要泡紅茶嗎?」

「嘻嘻......好。艾爾維娜不睏嗎?」

「嗯。我本來就是睡眠時間短也沒關係的類型」

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嗎。

能看出克莉榭情緒不安。

回到這裡後看起來有些焦躁,上牀後也怎麼都睡不著的樣子。

但她什麼都不說,也無法詢問,在她完全放棄睡眠後,艾爾維娜想讓她稍微放鬆一下,試圖轉移她對戰場的注意力。

什麼話題比較好——想到的是叫貝莉的僕人的事。

「......以後也,一直會這樣嗎?」

是啊,想了想,艾爾維娜抓起自己齊肩的一束頭髮。

說了這麼多甜言蜜語,竟然還有什麼不安嗎。

該說什麼好——艾爾維娜注視著那紫色的眼眸說道。

聽到這話,啊,理解了。

「克莉榭,那個......,不是普通人」

克莉榭至少在艾爾維娜見過的人中是最會做菜的。

這時艾爾維娜稍微後悔提起這個話題,但說起來的克莉榭停不下來。

接下來的話讓聽著的艾爾維娜都臉紅的天真戀愛話。

覺得這很有趣,感覺很奇妙。

不過——貝莉有多厲害,克莉榭有多珍惜她。

「是啊......假如我被克莉榭大人這樣說喜歡,光是這樣就有信心能幸福地度過一生。貝莉大人一定也一樣」

冷酷地置之不理,還記得那時的心情。

輕笑著說,您對自己沒有自信呢,打量著那張精緻的臉。

「......總覺得艾爾維娜說得太誇張了」

不過對她來說,應該不會有人覺得被喜歡很煩惱吧。

料理比這樣的她厲害得多——獨自完成宅邸工作這點,知道相關工作量的艾爾維娜覺得難以置信,但既然克莉榭這麼說應該是事實吧。

能傳達的就只有喜歡貝莉這點,以及在「宅邸」的生活非常幸福這點。

「貝莉說她愛克莉榭,嘻嘻,然後......」

克莉榭睜大眼睛。

克莉榭的話真的像個孩子。

只是稍微內彎而已——這樣剪短時不會在意,但如果留長的話那個弧度會加強,變得糾結。

「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就像克莉榭大人認為自己不普通是缺點一樣,我也好,姐姐也好,一定貝莉大人也好,都有這樣的缺點」

「那是因為克莉榭大人過於低估自己了」

——那一定是無比幸福的事吧。

「怎麼了?」

手腳麻利靈巧,理所當然地同時處理多件事的俐落手法連專業人士都比不上。

咯咯笑著撫摸克莉榭的臉頰。

克莉榭時常提到她的名字,談到她時總是很開心的樣子,所以覺得這個話題不錯。

「是的,當然」

說話極其拙劣,某種意義上甚至覺得洛蘭德的自誇可能更有趣。

「......是這樣嗎?」

她的一面被截取的傳聞——對傳聞多少有些瞭解。

看著害羞地說著喜歡喜歡、最喜歡、愛的克莉榭,艾爾維娜雖然有點想惡作劇,但還是剋制著只是附和。

敵對的雙方,會說出無情的話吧。

不會按順序,也不會在中間引人發笑。

這樣被她深愛的貝莉這個女性,無疑毋庸置疑。

也許是這個引子。

艾爾維娜想像的是比克莉榭更厲害的超人。

「貝莉大人一定很幸福吧,被克莉榭大人如此喜歡著」

這麼說著突然像熄火般,克莉榭沉默了。

這麼美麗什麼都做得到,卻無可救藥地笨拙,不協調。

據說料理遠比克莉榭厲害,是能獨自完成宅邸所有事務的完美女僕。

「......沒什麼。希望是這樣」

克莉榭對此有反應,艾爾維娜歪頭。

艾爾維娜不假思索,只是說出心中所想。

艾爾維娜想了想說道。

光是聽著胸中就湧現暖意,艾爾維娜一邊時不時附和一邊撫摸她的頭。

實際上不一定。

被超人的克莉榭毫無保留稱讚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艾爾維娜腦中的貝莉是克莉榭0;大1;。

但被這樣可愛得令人害怕的少女,毫無保留地低語愛意是什麼感覺呢。

在戰場上時,可能聽到了什麼。

接下來是連艾爾維娜都嘆為觀止的滔滔不絕的自豪談話。

「貝莉呢——」

「......戰鬥結束後,直接問問就知道了。一定,不,絕對貝莉大人也是這樣想著克莉榭大人的」

聽著聽著,艾爾維娜不知不覺猜到了真相,前幾天對親吻無動於衷可能不只是因為這份純真,而是因為那種行為已經是日常。

「呵呵,被克莉榭大人這樣喜歡,沒有人會不高興的」

無論做什麼都是一流,她有多溫柔聰明厲害,總之克莉榭不斷從記憶中拉出無數事蹟大加稱讚。

但一直開心地、幸福地訴說的樣子很可愛,令人微笑。

說有趣嗎並不有趣,說愉快嗎倒不如說有點厭煩。

曾被客人低語愛意。

只是單純傾吐發生的事,感情優先的說話方式。

「比如說我非常討厭這頭髪這樣微微捲曲,覺得這是自己的缺點之一。克莉榭大人覺得如何?」

「欸?不,完全不覺得奇怪也——」

「呵呵,就是這樣。比自己認為的更甚,別人其實不太在意自己的缺點。喜歡的對象就更是如此......當然有大有小,但因此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缺點也是個問題」

克莉榭大人的情況也一樣,艾爾維娜說道。

「書上說,發現他人的優點是喜歡的開始,接受那些缺點就是愛情。......以前,我討厭的這頭髮,姐姐說很可愛」

那時很開心,微笑著溫柔撫摸克莉榭的頭。

柔順得令人羨慕的美麗髮絲。

「雖然有點不同,但是類似的。......我想貝莉大人一定也覺得克莉榭大人這些不普通的地方很可愛。一定是在接受這些的基礎上,愛著克莉榭大人的」

克莉榭眨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垂下眼,開心地將臉貼過來。

「......嘻嘻,果然,艾爾維娜很像貝莉呢。說的話也,總覺得很像。感覺貝莉也會,這樣說」

「一個人想這些事時,通常會往壞的方向、壞的方向想。但說出來的話往往沒什麼大不了」

艾爾維娜自嘲地說。

「......因為我也是這樣。想著姐姐應該已經忘記笨蛋的我了,一個人想著這些,下定論,放棄......但姐姐一直,都在拼命尋找這樣的我」

就這樣抱住克莉榭,將臉埋在她的頭髮裡。

「對一直努力的姐姐來說,太失禮了,太愚蠢了。一個人妄下定論,那樣想——克莉榭大人這樣感到不安,被懷疑,對貝莉大人來說一定更加痛苦悲傷。往壞處想、往壞處想......克莉榭大人這樣,每次一個人時都要懷疑您如此深愛的貝莉大人嗎?」

「......這個」

「這是曾經同樣煩惱做了蠢事的我的忠告」

頑皮地笑著,繼續說。

「......煩惱時可以找在身邊的我,或是其他人。也許有人會討厭克莉榭大人,但仰慕的人也很多。他們一定會異口同聲地說和我一樣的話。就只是這種程度,吹口氣就會飛走的簡單煩惱而已」

從奴隸算起真是出人頭地,太過驚人完全沒有實感。

「有很多事要做,很辛苦。今天快點結束,然後......」

小小打著呵欠,纖細的身體因睏意而發熱。

「......王都」

對克蕾辛塔這個詞一瞬間歪頭,想起王女的名字。

像是品味著聽到的話輕輕笑著。

今後要侍奉一個直呼王女名字的少女。

「戰爭結束後讓艾爾維娜也休息一段時間。打算給卡露雅他們也放假,一起好好休息。因為打算給百人隊補貼讓他們來王都,請適當找找房子」

「是的。......為此也祈禱您平安歸來」

在懷中,克莉榭像是突然想到般微笑。

「克莉榭不會受傷,所以沒問題......」

「呵呵,好的。那麼我們回牀上吧。到早上我會叫醒您,在那之前請好好休息」

看著很快就發出睡息的克莉榭,就這樣。

艾爾維娜輕笑著,撫摸她的頭。

直到日出,艾爾維娜一直注視著克莉榭。

過了一會兒,困擾地抬頭看著艾爾維娜。

「克莉榭大人如此喜歡的貝莉大人,只要重逢這種不安很快就會消失。所以,請放心」

「......是的。謝謝您」

然後現在才理解到她原本是王族的事實。

「那個,艾爾維娜......安心後,那個......」

「是的,王都。因為有克蕾辛塔在,必須從克里斯坦德的宅邸搬走......」

克莉榭點頭,抱住她。

「快點結束,去見貝莉」

看著撒嬌般抱上來的克莉榭苦笑,抱起那小小的身體。

「是的,好。......為此要好好休息纔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