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王N克蕾辛塔

晚宴會場的大小就像是把一整座宅邸掏空一般。

正如傳聞所說能容納超過一千人，地板寬廣，天花板高得必須仰頭才能看見。

陽臺一側鋪滿玻璃，夕陽的茜色照亮整個大廳。

晚宴採用自助餐形式，無數桌子上擺滿各式料理。

正如貝莉所說非常豪奢，除了理所當然的烤全豬，還有將整頭牛各個部位分別料理後重新排成牛的形狀，以及用蛋糕做成的城堡、糖藝製成的鳥等精緻作品散佈各處。

據說是模仿王國信奉的神話。

以十二位神為主題劃分區域，例如美之女神夏塞蕾涅區擺放精緻點心，武勇之神科雷伊斯區則是用牛肉做成的奢華料理。

裝飾也相應配合，有些地方放著象徵神明的雕像和金飾，有些地方則裝飾著劍和盾牌，光是參觀就很有趣。

但是，克莉榭的目標是美食。

被貝莉牽著手在各處遊走。

琳琅滿目，對克莉榭來說簡直是寶山，但——又一次被阻擋了。

「哈哈哈，雖然聽說克里斯坦德的另一位也很美麗，但果然傳聞就是傳聞。實物更勝一籌！再加上劍術高超，想必讓許多士兵相形見絀吧」

是個像野獸般的男人。

嘴巴周圍長滿鬍鬚。黑髮往後梳，但可能因為髮質太硬，看起來像是豎起來的。

身高約六尺。雖然已經算高，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厚度。

但這並不是因為肥胖，而是全身都是肌肉。

正裝禮服絕望地不適合他，看起來就像是山賊穿上貴族服裝一般。

男人名叫達格倫・納庫爾・多加利涅亞・加爾卡。

在最近的戰爭中守衛南方，給帝國侵略軍致命一擊的猛將。

雖然看起來這樣，但他出身名門加爾卡家，爵位是公爵。

不過貝莉認為除此之外的問候並非必要，一感受到視線就自然地引導克莉榭避開，想讓她好好享用美食——但這個男人卻無法避開。

他和第二軍團長科爾基斯一樣都是吵鬧的男人，克莉榭露出些許困擾的表情，貝莉雖然保持微笑，但也顯得有些為難。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克里斯坦德會毫無保留地稱讚你。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請你來我這邊」

「真是出色的判斷和眼光。在那種情況下，就連我也想不到。事實上南方根本無計可施，直到克里斯坦德擊敗薩爾謝卡之前，我們只能與敵軍對峙」

「在初期的話，敵人的目的是擴大戰果。到中期膠著時會稍微困難，但如果是在家主大人向東調動軍隊的時機，一邊撤退一邊靠近烏爾菲奈特的話，他們一定會追來」

像熊一般的第二軍團長科爾基斯感謝她給予他發揮的機會。還有感謝她趕來支援在西方孤軍奮戰的第二軍團，突襲敵人後方擾亂士氣迫使撤退，我也想讓我兒子學習學習哈哈哈——

「那個，接下來......？」

直到日落才終於獲得解放，之後貝莉展現出非常靈活的應對。

選擇寬敞陽臺的角落，雖然有點不雅但還是放了稍微多一點的食物在桌上，鬆了口氣。

他們說著「克莉榭大人的活躍表現」等華麗辭藻稱讚她，反覆談論那場戰役，直到貝莉適時地結束對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裡是白色桌布。當然那裡並沒有地圖。

「如果他們追來的話就能選擇戰場，如果是靠近烏爾菲奈特的話更有利，可以選擇不是平原而是森林和荒野作為主戰場。如果是克莉榭的話，大概會選這一帶的荒野吧」

「剛才和波根談話時，我就想親自和你聊聊。聽說在東方設置陣地引誘薩爾謝卡的提議就是你提出的？」

因為他像是推開人羣一般直直朝這邊走來。

當然如果達格雷恩的軍隊靠近烏爾菲奈特，敵人一定會試圖阻止。

「讓出土地嗎？」

「是的，加爾卡將軍」

「......但是，他們會追來嗎？」

人不是很多。

像是被耍了一樣的克莉榭令人苦笑，貝莉牽著她的手。

瘦削如骨的第四軍團長艾魯加平淡地稱讚她在山中滲透的手法，說那樣的大勝利無疑是克莉榭的功勞。在山中迂迴幾乎沒有損失就成功，是因為有克莉榭的帶領，損失只有預期的一半。雖然看起來像是不喜歡與人交際的樣子，但似乎很寵愛兒子，中途開始談起兒子的事，哎呀，看著克莉榭大人就讓我想起我的兒子，和我不同他很優秀——

整個人散發出非常想談話的氣氛，讓貝莉內心產生了這會是場持久戰的放棄感。

貴族之間的聯繫就是在這種場合建立的，追求晉升和人脈的貴族們很忙，甚至有很多人完全沒時間喫東西。

「來，接下來」，他又開始移動杯子和盤子，

向各軍團長問候是禮儀上的當然之事。因此貝莉反而自然地引導克莉榭去接受問候。

「因為是平原，所以在這裡擁有遊牧民騎兵的帝國方較有利。克莉榭會考慮利用地形限制他們的行動，但在這一帶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克莉榭的話會撤軍」

貝莉以這個常識為前提，展現出不像是不熟悉社交界的靈活應對，但當這個前提被打破，被直接鎖定時，就算是她也無法逃避。

終於結束與軍團長們的談話，正要開始享用美食時，出現的就是這個像山賊般的達格倫。

鷹鉤鼻很突出的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稱讚她靈巧的築城手法，多虧如此才能輕鬆許多，得以保存兵力。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能建造如此有效的要塞，今後想請教一二。如果在訓練場碰面的話想詳細討論這方面的事，啊不，現在也可以——

喫一點就移動到旁邊，喫一點又移動到旁邊。

相貌端正的第一軍團長諾贊稱讚了她在山中突破和之後擾亂敵軍的手腕。雖然很高興能成為將軍，但對削弱克里斯坦德將軍的戰力感到不安。不過有賽蕾妮大人和克莉榭大人這樣的人在的話——

感覺到結束的氣氛，克莉榭看向貝莉，貝莉也點頭準備離開，但達格倫可是個強硬的人。

她在人羣意識的縫隙中穿梭的身手，與克莉榭的相通。

當然克莉榭幾乎沒能好好享用食物，只喝了些飲料。

結果又被迫陪達格雷恩聊了半個小時。

在這種自助餐會場合，通常與附近的人交談是心照不宣的。

看著一心想著「飯，飯」的克莉榭，貝莉很是困擾。

即便在有許多貴族女性的會場中，克莉榭的美貌依然引人注目。

克莉榭一字不差地說出貝莉教導的拒絕用語。

克莉榭點頭，指著桌上假想的地圖說明。

達格雷恩以嚴肅的表情詢問：

敵人將克里斯坦德的行動視為奪回烏爾菲奈特。

有點忙碌，最後貝莉決定在某個程度上結束，走到陽臺。

達格倫心情很好。

「你不只熟悉北部和東部，連南方的地理也記在腦中嗎？」

——剛才才接受完各軍團長的問候，好不容易獲得解放。

在沒有目標對象的地方也沒有意義，所以陽臺相對安靜，沒有人會特意無事前來。

「是的，謝謝您」

但克莉榭從達格雷恩描述的部署中準確地讀出南部荒野的位置並指了出來。

作為女僕，貝莉很清楚克莉榭應該與誰交談。

因為克里斯坦德的軍團長們也都或多或少是這種氣氛。

也就是說，地位比白手起家的克里斯坦德還要高，從禮儀上來說，不能以失禮為由逃避。

這些人如果放任不管都會一直說下去，多虧貝莉才得以巧妙地結束對話，但對於地位更高的達格倫，就無能為力了。

貝莉事先教導過，如果被邀請來當新娘時就這樣說，克莉榭認真地遵守了。

「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怎麼想？」

這種自助餐比起用餐更重視交談。

自助餐本身在王國中就是打破禮節的場合。是與王族一同享用美食的場合，不分身分高低貴賤，大家互相交談是被認可的。

克莉榭所指的地方讓達格雷恩皺眉。

「那個......我被家主大人收留有恩，現在正專心報答這份恩情」

「嗯。結果如你所知。我無法行動，在得知克里斯坦德擊敗薩爾謝卡的報告後，趁機發起攻擊。這邊三萬，那邊四萬。戰場是這樣——」

「哈哈哈，是這樣啊！那可真是困擾了。不過我也欠了你人情。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如果是戰略性撤退的話，對敵人並不會有太大好處。在形成暫時膠著時就將村鎮居民疏散到後方，讓地區空虛就好。引誘敵人拉長補給線，光是這樣就能讓對方耗費大量精力。帝國是以就地徵收為補給要點的」

「......？是的」

達格倫談論著南方戰場，用桌上的杯子和盤子向克莉榭解釋部署。

周圍只有年輕男女成對，或是在認真談話的貴族等。

人很稀疏，很安靜。

貴族以面子和名聲為生命。

在大廳裡會有人以打招呼為名搭訕，但在這種人少的地方特意跑到角落來和克莉榭她們搭話會很失禮。

如果是熟人還好說，沒有這樣的機會的話就只是純粹的搭訕而已。

而且該打招呼的對象克莉榭她們都已經打過招呼了，可以比較悠閒地度過時間。

如果是一直在社交界露面的賽蕾妮可能不會這麼容易，但克莉榭是第一次。

貝莉暫時放心地想著今天應該能這樣度過了。

「這個香草味道有點太重了呢」

「是的，應該是萊克拉吧。因為香味強烈所以用在有腥味的野豬肉之類的很好，但這次好像選錯了」

「明明是這麼好的肉有點可惜呢」

在擺滿食物的盤子前討論料理。

因為分兩次端來，面前有各式各樣的選擇。

第一次端來的料理雖然有點涼了，但食材和烹調都不差，所以也不能說不好喫。如果是普通的料理反而會受到讚賞吧。

只是，克莉榭平常喫的是堪稱料理研究家的貝莉的手藝。

克莉榭本人餓了的話什麼都能喫得挺香，但她的味覺其實非常敏銳，能和貝莉就微妙的調味討論得很投機。

對克莉榭來說，和貝莉這樣的時光是最愉快的。

「果然整隻烤還是要考慮一下呢。雖然看起來這麼大，那個......」

克莉榭臉紅著，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貝莉咯咯笑著。

「我不會笑克莉榭大人貪喫的。就是喜歡那種滿滿一盤的豐盛料理呢」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那個，總覺得有點眼熟......克莉榭，可能以前在那座塔裡待過」

貝莉臉紅著眼神遊移，對陷入這種泥沼般的現狀感到困擾。

看到這一幕的少女似乎很有趣，也以同樣的動作提起潔白的裙襬。

不需要低頭，不需要諂媚，只需要作為絕對者君臨。

克莉榭看著那座塔後，視線在塔的周圍遊移。

而且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現在已經太遲了。

她的視線落在王領邊緣建造的一座塔上。

「不過整隻烤確實在火候和調味上都很難呢。會變得很粗糙」

克莉榭雖然覺得癢癢的，但環顧四周後，因為有人在而嘟起嘴。

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克莉榭有點害羞地說著，貝莉開心地微笑。

而且明白是自己把她培養成這樣，既然無法責怪任何人，就只剩下苦惱了。

年幼卻清晰的聲音。

『——對我不用客氣。克莉榭大人有想要的事就請毫不客氣地說出來』

「塔......」

「晚安。我是克蕾辛塔。......初次見面，克莉榭大人」

「那、那個，作為交換，要答應我在回到房間之前好好忍耐喔......？」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呢。克莉榭還很小的時候，在被村子收留之前。因為從來沒有出去過，所以其他地方完全不記得了」

以她的地位來說，本不需要回禮。

「克莉榭也比較喜歡那樣。......嘻嘻，意見一致呢」

貝莉慌忙深深鞠躬。

克莉榭靠過來時，貝莉撫摸她的臉頰。

淡色的——在月光下閃耀的頭髮，帶著些許紅色。

至少對女僕貝莉來說，這是不得不如此對待的對象。

「在看那座塔嗎？」

因為頭髮紮起來了，沒辦法摸頭。

實際上貝莉知道這並不全是壞事，多虧如此克莉榭比以前更像個普通的少女了。

順著克莉榭所說看去，塔的上部確實有一個窗戶。

看起來像是被城堡隔離開來一樣，顯得很孤寂——而她說她曾在那樣的塔裡待過，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開始貝莉堅信自己對克莉榭感受的是像母親或姐姐、保護者那樣純粋的愛情，但最近連她自己都感覺有點可疑。

「不行嗎......？」

太遲了，太遲了。是的，正想著太遲了的時候情況惡化，不知不覺間變得無法挽回。

克莉榭將記憶與眼前的景色對照，確認這確實無誤。

貝莉閉上眼陷入這樣的苦惱，睜開時，克莉榭正專注地望著陽臺外的景色。

「鳥的話還可以想辦法，但如果是豬的話就真的。我還是比較喜歡切開來分別料理」

戴著冠冕，隨意披散的頭髮即使沒有風也似乎在搖曳，紫水晶般的眼瞳即使在夜色中也閃閃發亮。

明白克莉榭想做什麼的貝莉苦笑著，用指尖按住她的嘴脣說不行喔。

克莉榭抬眼望著貝莉。

「呃，那個，這個嘛......嗚」

笑容更加自然，比以前更有魅力，看起來很幸福。

克莉榭輕輕提起裙襬屈膝，向對方行了優雅的禮。

「啊，果然，應該是吧。從那邊看得到的小窗戶，克莉榭經常看外面」

「怎麼了嗎？」

完全是出於愛情、善意和責任感的話語。

當時對克莉榭說這話的是自己。

阿爾貝蘭王國第一王女，臉上掛著優雅的微笑。

「......貝莉之前做的烤全鳥非常好喫」

——那張臉，與克莉榭有著某種相似。

「啊啦......原來你們在這裡呀」

「待過，是指......？」

「呵呵，意見一致呢」

克莉榭認真相信那些話，用她的方式理解，試圖對自己撒嬌。

「嗚......」

「......好的。在回到房間之前會好好忍耐」

為什麼會在那裡呢，這個疑問很快就變得無關緊要，她歪著頭看著一動不動似乎陷入沉思的貝莉。

被這樣的她撒嬌、依賴，每天接受親吻，持續被投以純真的愛情，這需要比想像中更多的自制力。

克蕾辛塔・法納・薇拉・阿爾貝蘭。

「......那回房間的時候」

貝莉皺眉。

貝莉深深皺起眉頭。

美麗而夢幻，有著魔性的光芒。

就在這時，有人出聲搭話。

正因如此陷入了死衚衕，貝莉只能默默地繼續承受這個美麗可愛生物的誘惑。

孤零零地矗立在王城後方角落的塔很不可思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而存在。

克莉榭是個絕世美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