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慟哭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8006 字
「......沒事的」
微微顫抖的雙肩,像抱住什麼東西似的雙手。
帳篷裡的人面對如此場景,都露出驚訝與困惑的神色,彼此對望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那平時堅強的模樣,正因為熟悉她的人才會覺得,現在這副虛弱的樣子是多麼的意外。
她簡直就像個受驚的孩子。
嘗試鼓起勇氣搭話的人,是克蕾辛塔。
「那、那個,姐姐大人......那位邊境伯......」
「嗯......所以,為了確認,克莉榭......」
貝莉將視線移向克莉榭的臉,像是在仔細端詳。
「......克莉榭大人,您沒有受傷吧?」
「......嗯,......啊」
直到這時,克莉榭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樣,慌忙後退。
貝莉的白色圍裙上沾滿了克莉榭身上濺出的血跡,變成了鮮紅色。
克莉榭的目光顫抖,用蚊蚋般微弱的聲音說著「對不起」,而貝莉則輕聲說道「沒事的」,再次抱住她。
她特意回來的原因,從她的狀態就能明白。
聽說了波根的消息,恐怕她是擔心自己和克蕾辛塔的安危。
看著她滿身鮮血的模樣,貝莉心中感到一絲悲哀,但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她。
就算自己的衣服或雙手被血弄髒,她也毫不在意,也沒有覺得厭惡。
為了讓她平靜下來,貝莉一直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血跡。
隨著時間的推移,克莉榭的身體逐漸放鬆,呼吸也慢慢平穩了。
克莉榭說沒事,稍作停頓後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會考慮的」
至少在這樣的情況下,貝莉也明白,現在並不是能讓她單純被安慰和依賴的時候。
當克莉榭注意到克蕾辛塔的視線在左右游移,並且旁邊放著一把用來防身的劍時,她靠近並壓低聲音說道,因為這裡有其他人:
「......克莉榭,雖然現在的樣子無妨,但請告訴我們目前的狀況」
「......看來這裡不得不放棄了」
克莉榭輕輕地在克蕾辛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隨後轉身離去。
「格蘭在叫出波根後就消失了。雖然想找到他,但幾乎不可能。情況太糟糕了」
「是的。克莉榭這就趕往貝爾奈克」
克莉榭垂下眼眸,稍作停頓後說道:
「......是嗎」
「只能如此了。波根的情況很困難。雖然不想說——但恐怕迴歸是不可能的了」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貝莉擔心地皺起眉頭,看著克莉榭。
克蕾辛塔睜大了眼睛,點了點頭。
克莉榭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沒能做好。
雖然並不能完全說這不是她的責任,但說出安慰的話似乎也不合適。
儘管呼吸還在微弱地持續,但考慮到失血量,這已經是時間問題了。
這個少女,不只是貝莉所希望的單純少女,而是一位肩負戰爭勝利重任的戰士與指揮官。
克莉榭簡潔地告知了必要的信息。
看到這一幕,加倫偷偷看向貝莉。
加倫握緊拳頭,甚至捏出了血。
「克蕾辛塔,拜託你照顧貝莉」
克莉榭垂下了眼眸,加倫搖了搖頭。
「......好的,姐姐大人」
加倫帶著忿忿不平的語氣說完,繼續道:
加倫低下了頭。
失血過多,心臟隨時可能停止。
賽蕾妮只是運轉著頭腦。
克莉榭露出欣慰的微笑,說道:「沒事的,已經稍微安心了,所以沒問題。」
「軍團長,第二大隊已經完成後退。第三大隊維持現狀,希望繼續吸引敵人支援第四軍團的撤退」
本陣同樣處於混亂之中。
她輕輕抓住克莉榭沾滿血的披風,靠近了她。
波根正在密茲克羅內提亞的山腳下接受治療。
「......我將繼續代理指揮,並推進本陣的撤退準備。抱歉了,克莉榭」
畢竟這不僅僅是她的錯。
克莉榭聽完加倫的話點了點頭,周圍的人也咬牙切齒,露出悔恨的神色。
「至於家主的事......」
身處戰場卻沒能保護波根——
「卡爾德拉副官在王弟殿下身邊被確認......那個,克莉榭沒能殺掉王弟殿下和卡爾德拉副官」
克蕾辛塔看向克莉榭時,微微一顫。
「確定為叛徒的有薩爾瓦・卡爾德拉和格蘭・阿格蘭德,恐怕他們周圍還有幾個人——但目前情況還不明朗」
「是的......」
說完,她依依不捨地放開了身體。
然而,她也不想去責怪已經原諒過的事情。
沒有把他帶到這裡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傷勢過於嚴重,已經無法輕易移動。
「但是......克莉榭大人,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一直在奔波呢」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是的」
「建議將本陣的部分兵力用於支援第二軍團的撤退。雖然第二軍團目前士氣高昂,但恐怕持續不了太久」
賽蕾妮的軍團正在完成向山中的撤退,而第四軍團則在掩護。
後方則由第二軍團和第四軍團擔任,目前撤退順利進行,沒有大的混亂。
「......是的,祖父大人。克莉榭會去賽蕾妮那裡。克莉榭認為讓克莉榭代理第一軍團指揮會比較好」
克莉榭靜靜地點了點頭,貝莉咬住了嘴唇,緊緊握住雙拳。
「......米茲克羅內提亞的情況還需再看,但我認為應該讓第三軍團趁現在進行充分休整。撤離龍顎後,以第三軍團為主展開前方防禦,從這裡撤退」
貝莉的臉上浮現出與加倫相似的神情。
「不要勉強......克莉榭,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
「......無論克蕾辛塔是怎樣的人,都是克莉榭的妹妹」
感到安心使身體放鬆的同時,克莉榭向加倫說明前線的情況。
加倫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像在猶豫什麼似的,望著克莉榭問道:
「你會承受太多負擔」
血流得太多了。
努力不去想多餘的事。
「第三大隊疲勞太大。要另外派增援,請告訴他們。......巴加,派一半的第四大隊去增援」
「是!第一、第二、第五、第七、第九番隊,你們去支援第四軍團的撤退。剛才都輕鬆了吧,現在是展現充沛力量的時候」
被點名的百人隊長喊出整隊。
剩下的第四大隊士氣和練度較低,無法執行撤退支援這種高難度戰術。
「這裡交給我。巴加,你也去吧。帶副官一起」
「但是——」
「沒事的,我沒問題。少一點傷亡比較好」
賽蕾妮強顏歡笑,巴加只是行禮。
還在吉爾丹斯坦那邊的山腰中央。
第四軍團像盾牌一般。
但是,不能只讓優秀的第四軍團承擔損耗消耗。
冷靜地,用計算來分散損害。
而損害就意味著追隨自己的士兵的死亡。
賽蕾妮現在正在命令同伴去死。
頭痛越來越嚴重,感到噁心。
但還是站著,只是履行職責。
這就是她的角色。
「......賽蕾妮」
聽到熟悉的聲音,賽蕾妮的臉上浮現安心的微笑。
士兵看到全速奔跑的賽蕾妮,有的悔恨地咬住嘴唇,有的流淚。
一個帳篷。
但是——
想起失去母親時的事。
那麼就應該挺起胸膛送別。
她知道自己並非盡了全力。
一說完就已經開始奔跑。
不能任由感情宣洩。
賽蕾妮只是在森林中奔跑,下山。
「克莉榭......」
在中央搭建的簡易床上躺著一個魁梧的男人。
父親雖然自己也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卻不流淚安慰賽蕾妮。
這對軍人——對貴族來說是值得驕傲的死亡,這點她也明白。
「......對不起」
才華洋溢,不吝努力,她如何用小小的身軀承擔重任完美履行職責,克里斯坦德的人無人不知。
「父、父親大人......」
看到不安地搖動視線的克莉榭,賽蕾妮搖了搖頭。
到達米茲克羅內提亞的第三軍時,認出她的騎兵立即並行,為她引路。
——現在別想了。會影響士氣。
上戰場就不可能與此無緣。
賽蕾妮僵住了,眼睛泛淚。
敵人從士兵素質判斷,瞄準非精銳的第一軍團而非第四軍團。
「......沒關係。我知道你已經盡全力了」
之前就有這樣的想像。
在場的人說不出話來,只能帶著沉痛的表情看著這一幕。
眼前躺著的正是英雄。
——已經到極限了。
軍醫擠出這些話。
自己也應該像敬愛的兩人那樣。
而且自己是率領士兵的人。
賽蕾妮低著頭——從鼻尖滴落汗水,身體因為紊亂的心緒而上下起伏。
第四軍團在左翼,第一軍團在右翼崖側部署戰力。
越過本陣朝密茲克羅內提亞前進。
活在劍的世界就是這樣。
「......父親大人」
克莉榭因為害怕而放棄了。
跪在床邊抓住床單,無法阻止傾瀉而出的情感。
「......情況如何?」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英雄波根・克里斯坦德的獨生女。
「......賽蕾妮大人。現在......暫時,維持著呼吸,但是......」
就算樹枝刮傷臉頰也不在意。
她溫柔又帥氣。敬愛的母親總是帶著笑容,即使在臨終時也掛著微笑。
「......不會讓你失望的」
頭盔滾落在地。
是勇者的勳章。
從旁看到有人用拳頭捶地,賽蕾妮腦中浮現幾乎可以確定的想像。
「現在第三大隊擔任殿後,巴加準備派去支援。目前第四軍團負擔很重」
身上無數的傷疤是戰士的傷痕。
既然上了戰場,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敵人集中兵力在右翼突破。不是衝著第四軍團,而是我這邊」
在戰場上失去生命。
她理解了。
穿著優美盔甲,但背影如此嬌小。
她的雙手緊緊抓住床單,指尖發白。
「......欸?」
「家主大人似乎還有一口氣。在米茲克羅內提亞那邊......後面就由克莉榭接手」
他肌肉發達的身體幾乎全都纏著繃帶,右臂消失了。
克莉榭聽到這話更加搖動視線。
「......我知道了。這裡就拜託了,克莉榭」
「看到你爬上懸崖。王弟殿下......看來沒能殺死呢」
奔跑途中好幾次忍住快要湧出的眼淚。壓抑著快要放棄自己職責的感情,只是奔跑。
感覺對方似乎在說什麼,但賽蕾妮甚至聽不見。
再也忍不住淚水湧出,壓抑著嗚咽。
「......這樣啊。明白了。賽蕾妮請先回去」
「來支援了。那個......」
繃帶還在滲血,染得通紅。
反而那些微小的痛楚能夠阻止情感,把賽蕾妮拉回現實。
沒有人會譴責這樣的少女倒在父親身邊痛哭。
當緊繃的情緒如決堤般傾瀉而出,肩膀不斷顫抖發出嗚咽時,即使穿著盔甲她也只是個少女,而且這只是全力以赴後的結果。
她通過卑劣的背叛失去了父親,她確實是個深陷悲痛的少女。
這對目睹的人來說太過殘酷,有人別過眼去,有人落淚。
連他們都為敬愛的英雄之死感到無法忍受的憤怒和深深的悲傷。
作為親生女兒的她,悲痛該有多深。
這讓在場的人內心也感到痛苦,甚至找不到該說的話。
動得了的人都不在,帳篷中只迴盪著嗚咽聲。
——這時有隻手輕撫賽蕾妮的臉頰。
失去右臂,剩下的左手顫抖著伸出,輕輕擦拭那美麗臉頰上流淚的痕跡。
「父、父親大人......?」
賽蕾妮轉向他,臉因淚水而皺成孩子般的模樣。
波根什麼也沒說,只是這樣做。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那些話未能成形就消散了。
賽蕾妮只是握住那隻手。
粗糙堅硬的大手。
和賽蕾妮的手相比大得多,而且帶著熱度。
波根只用視線看著賽蕾妮,眼角露出笑意。
「父親大人......」
那是威武而充滿男子氣概的臉。
即使察覺到已經沒有心跳,還是這樣做。
「欸?」
克莉榭始終重視效率。
如果讓右翼與中央的第四軍團支援隔絕,第三大隊必然陷入困境。
把第三大隊當作完全的誘餌。
波根的眼神搖動著像在找尋言語,垂下後——
「唔......這樣的話第三大隊的傷亡」
認為這太過分了,暗示要重新考慮。
這就是最後了。
但是那是比誰都疼愛的父親的臉。
克莉榭的命令與剛才賽蕾妮的命令完全不同。
他這麼做很令人感激。
但這確實是最適合波根的話語。
與從正面接住敵人阻止突破的陣地防禦不同,機動防禦是故意在戰列打開缺口,引誘敵人進來吃掉的反擊為主的防禦。
那張嘴再也不會開啟,再也不會撫摸她的頭。
那人向周圍下達指示,要求準備帶篷的馬車運送,然後只是在她身邊等待。
就在那時一擊致命將其吞噬。
賽蕾妮抱住父親。
小時候討厭被蹭臉的鬍子。
「......賽蕾妮大人,我們要送走將軍了。請您一同前往」
反擊是必要的。
艾魯加反應靈敏,戰術眼光優秀。
如果要在士兵素質上權衡,應該要把第四軍團的損耗降到最低。
——交給你了。
拋棄擔任殿軍、成為盾牌的同伴,把他們當作誘餌。
不能再讓他們犧牲,這樣下去追擊也不會停止。
中央為了支援第一軍團整體的撤退而不惜犧牲自己。
撫摸頭髮的手無言地傳達著那份深厚的愛,然後力量消失了。
「傳令,告訴法倫第四軍團長停止向這邊的撤退支援。然後命令右翼讓出道路給敵人。用機動防禦的架勢引誘他們進來殺掉」
沒有言語,緩緩地。
馬車到來後,即使被帶上馬車賽蕾妮依然抱著父親——波根的遺體不放。
嘴唇就是這樣動著。
熊一般的臉浮現疑問,皺起眉頭。
那就是目標。
忍不住像哭喊般喊出聲。
因為就算是一百萬條性命和賽蕾妮相比,對克莉榭來說根本不需要權衡。
就連能自由飛翔的鳥,在瞄準獵物的瞬間也會露出破綻。
他沒有催促她。
第四軍團已經犧牲太多了。
賽蕾妮像鬧脾氣般搖了搖頭。
巴加露出苦澀的表情。
「巴加,把右翼的第三大隊當作誘餌。用全部第四大隊向右翼方向的中央推進,等敵人咬住第三大隊時從側面把他們打下懸崖」
他們大概打算輕易突破我方的防禦極限。
對女兒來說太過短暫,甚至不是我愛你。
雖然這不是最佳的戰術,但他明白這點還是這麼做了。
這是故意製造的弱點。
本來敵人就在集中攻擊我方右翼的第三大隊。
本來應該先讓第四軍團撤退的情況——但第四軍團長艾魯加大概是擔心賽蕾妮的精神狀態,自願擔任殿軍。
看著無力垂下的手,
「不要!父親大人,這樣......!」
「這是什麼意——」
堅定地注視著她。
「請說些什麼,......拜託,父親大人......」
粗壯的手臂顫抖著舉起,放在賽蕾妮的頭上。
送別賽蕾妮的克莉榭對巴加說道:
「——巴加,第三大隊的撤退支援取消」
雖然一步走錯就可能因完全突破而崩潰的風險很高,但相對地成功時得到的也很大。
就像是為了傳達這一點而苦苦維持呼吸一般——
從前覺得他的臉總是生氣的樣子很可怕。
貝爾奈克左翼,中央有第四軍團展開。
周圍的人雖然扭曲著臉但仍行禮,其中一人走近。
指揮官必須把生命當作數字來掌握,戰術正是數學的邏輯。
但在實際運用中,那些數字每一個都是生命。
每個人只有一條生命交給指揮官,指揮官則把這些生命集結成劍。
對於主動承擔高度危險的殿軍任務、這些勇敢的人們來說,這種做法太過殘酷。
「......對於主動請纓擔任殿軍的人們來說,這太殘酷了」
他知道克莉榭很有能力。但戰場不只是數字。
邏輯與瘋狂。
了解這個混合著崇高榮譽的戰場世界的巴加,嚴肅地瞪視著她。
「從整體兵力損失來看,我判斷那邊會比較少。目前敵人士氣高昂,首先要打擊他們,否則在撤退過程中會不斷損失兵力。雖然對第三大隊很抱歉,但這就是他們的任務」
即使是老練的士兵也會害怕的巴加的眼神。
但克莉榭毫無反應,斬釘截鐵地說完,又對傳令說道:
「第二大隊照原樣後退。但是命令他們把山頂堡壘的糧食運到遠處隱藏起來。不用勉強,能運多少就運多少。克莉榭之後會用到。......讓第五大隊再往前一點,以便能掩護撤退回來的第三大隊。命令第三大隊放棄現狀,把撤退放在第一位」
傳令們雖然稍有猶豫但還是分散跑出去。
命令第三大隊放棄現狀撤退,必然導致右翼被壓制。
以突破為目的的敵人會歡天喜地衝進來。
就是要瞄準那裡。
說完後看向巴加。
「本來就是追擊撤退的敵人的情況。如果不反擊的話,敵人只會用單方面的攻擊提高士氣。但如果進行反擊讓他們放棄追擊,第四軍團也能安全撤退。而且現在應該重視的兵力是第四軍團的老兵」
然後靠近,只是注視著那張向自己投以不信任和不快的臉。
「——巴加,你無法理解嗎?」
巴加勉強說道。
這是傷亡集中的結果。
剛才還在鼓舞同伴的勇者,睜開眼時已經變成屍體。
胸中充滿不快感在蔓延。
「......沒、沒有」
這支由英雄率領的精銳之師,即使在撤退戰中也能用反擊讓敵人承受更大傷亡。有著悠長軍旅生涯的蓋爾茨當然知道這點。
「......沒有誤會。是我錯了」
像凍結般的紫水晶。
眼前的男人很反抗。
如果還要反抗就直接砍下頭。
結果,在貝爾奈克的撤退戰中,克里斯坦德軍損失1500人,而包括死亡重傷和逃亡在內的吉爾丹斯坦方面的傷亡接近4000人。
士兵的訓練程度正如傳言,一看就知道。
——之後第三大隊受到了半數死亡的傷亡。
即使沒有波根·克里斯坦德也沒有失去力量,蓋爾茨的這個判斷可說是英明之舉。
巴加一臉像嚼了苦蟲般搖頭。
「是。——第四大隊,剛才的指示改變!我們現在要全體士兵與軍團長副官一起對敵人發動反擊。迅速集合,以縱列向中央移動,從側面把咬住第三大隊的敵人打下懸崖!!」
彷彿她是從那血泊中生長出來的。
沒有任何支援,只是被命令撤退的第三大隊在後退時被敵人瞄準背後,陶醉於勝利以為擊潰敵人而士氣高漲的敵軍士兵蜂擁而上。
「第四大隊訓練不足,克莉榭也會同行」
士兵們的臉上也有緊張,克莉榭皺起眉頭。
「賽蕾妮當然也懂這個邏輯。但是,賽蕾妮現在有點混亂。就算沒注意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你現在實質上是副官代理,克莉榭的代替。那麼為了將賽蕾妮的危險降到最低,這本來是你應該向賽蕾妮提議的事」
從這裡面重新選一個會安靜聽話的人就好。
她砍殺最多敵人,浴血不止。
他們陷入戰果的狂熱中時,從側面被野獸咬住喉嚨。
不祥之子克莉榭・克里斯坦德利用森林的遮蔽,藉助樹木執著地收割指揮官級的男人們。
血花綻放後身影消失,追擊部隊陷入失去指揮官的恐慌狀態。
伏擊和怪物——兩個要素結合的結果,士兵們意識到自己被引誘進獵場,漸漸停下腳步甚至扔掉劍轉身逃跑。
真希望能有好幾個自己。
當然巴加也不像對賽蕾妮那樣有感情,他只有作為軍人的責任。
克莉榭沒能報仇。
「在目前狀況下應該追求的是在盡可能維持兵力的情況下撤退。有異議嗎?」
銀色的獵人潛伏在森林的暗處,只是收割注意力分散的勇者。
她始終冷靜地把士兵當作數字來看待,理解,對此毫無感情。
——那樣就不會讓賽蕾妮悲傷了。
命令無法傳達到所有地方,士兵們甚至不知道誰在指揮的狀況。
「殘酷?你在說什麼。士兵的任務就是為了目的而殺敵。你是不是誤會了用毫無意義的邏輯把整個軍隊,把賽蕾妮置於危險之中是你的任務?」
蓋爾茨・維林從山中指揮官發出悲鳴般的報告中察覺不利,決定停止追擊。
削去周圍受人尊敬的勇者們的血肉,打碎他們的頭顱,折斷他們的脖子,輕易地將他們變成無言的肉塊,她的腳下只有血泊。
就連這個像熊一樣的男人,面對眼前的少女也產生了恐懼。
從側面發動的伏擊奇襲。
原本以為失去波根這個領導者就失去力量的蓋爾茨立即改變認識,立刻判斷山中追擊是愚蠢的。
「......明白了」
吉爾丹斯坦軍士兵在山中進行的追擊戰,不知不覺變成了撤退戰。
「時間不多了。克莉榭要求你的,只是理解這點並採取行動」
但是對演出完美撤退戰的克莉榭,讚揚的聲音卻很少。
成果驚人,第四大隊的反擊讓敵人承受了近三倍的傷亡。
這是威脅。但她對這麼做毫不猶豫。
讓賽蕾妮悲傷了。
不過這只是設計好的崩潰,以第三大隊為餌的陷阱。
第四軍團像是呼吸一致般突然派出預備隊,冷靜地咬住逃跑的敵兵的背後。
「如果你這麼說,克莉榭就在這裡殺了你。賽蕾妮身邊一個無能的人都不需要。——你的回答是?」
大隊附屬副官陣亡,大隊長基斯手臂骨折並因多處出血重傷。
——沉醉於勝利美酒的男人們被打入阿鼻叫喚的地獄。
克莉榭的右手放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
巴加封閉所有感情,只是為了執行克莉榭要求的角色而行動。
即使鬆一口氣,但不快感沒有消失仍在盤旋著。
克莉榭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巴加。
「......不」
克莉榭移開看著巴加的視線,注視著列隊的士兵們。
她聽說過要在手邊運用素質不佳的士兵這件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前線的指揮系統受到的打擊比想像中還要慘重。
克莉榭內心混合著各種不快感。
像蛇一般冰冷的眼神。
他知道克莉榭是個異常者。
這裡沒有對賽蕾妮那樣外表相符的少女形象,只有與之截然不同的無機質。
她進行的不是戰鬥,只是單純的殺戮。
她如此無情地把敵人追擊到潰敗。
甚至連已經喪失戰意的人也被當作示眾般冷酷地砍下頭顱。
即使抵抗意志完全崩潰了,還是要植入恐懼般。
她染成赤黑色,身上滴落著濺血和汗水。
沒有人稱讚這個殺敵最多的她是英雄。
靠在樹上粗重喘息的她也沒有人慰勞。
士兵們遠遠地看著那個身影,只有恐懼。
——不祥之子克莉榭。
回想起她被這樣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