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戰士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6025 字
鋼鐵撞擊的聲音從樹林間隙透出。
燒灼天空的大火和星月的閃爍,在森林中反射出無數光芒。
其中心是一個男人。
身穿傷痕累累的盔甲,右手持長劍。
左手是短劍。
戴著模仿鷹形的勇壯頭盔。
像瞄準獵物的猛禽般,對砍來的敵人前傾踏步。
——身手不錯。
波根・克里斯坦德咂舌,用右手的長劍彈開對方揮來的劍。
接著踏步穿過側面,左手反握的短劍從盔甲縫隙刺入。
來不及抽出。
放開短劍就這樣扭動伸展身體,用長劍劍尖貫穿後面那人的喉嚨。
呼吸粗重。
帶來的護衛都很優秀,但只剩兩人。
相對的對方還剩二十人,其中包括能自如操作兩把大斧的剛腕納基魯斯・費利扎、扎因式劍術繼承者沃爾特・扎根等知名猛將。
「將軍,讓我們殺出血路」
「......抱歉」
「那裡的話,為了將軍我們的性命算不了什麼」
兩人笑著。
已經接受死亡,在此之上仍然笑著的男人們。
「咕!?」
「這是當初盡忠的回禮。放心吧。無論如何,會讓克里斯坦德的名字留下。你值得我這樣做」
另一人也對這話點頭,衝出去。
吉爾丹斯坦很強。
「......應該要感謝吧」
銳利迅速,保持低姿勢延長劣勢間距,用刀刃砍入破壞的賽蕾妮劍術出色,連波根都讚嘆不已。
對女性來說算普通,對戰士來說算嬌小的身材更加低沉,從下方砍入刺穿。
變幻自如的右手是天,作為軸心讓一切穩定的左手是地。
翻身落地,立即站起。
活下去的路已經很細,看不到前方。
那姿態確實是貴族,可稱為王族的堂堂威儀。
以將天地萬物納入刃圈為理念,能應對一切攻擊的正眼,至今仍是許多人學習的劍術基礎,作為驕傲的貴族之劍。
就連波根作為純粹戰士信賴的科爾基斯,都不知能否戰勝這個人。
不用盾牌。
波根左半身前傾。
毫不吝惜金屬製成的劍,曾經是勇者的武器。
不過如果這就是最後的話,那也不壞。
「......能有你們這樣的部下,我感到無比驕傲」
向左右的敵人砍去,波根眼前只剩一個敵人。
波根笑著。
技術也隨之改變。
雙手持劍正對敵人,在此之上壓倒對手。
十五歲就有那樣的劍技。
伸出的左手掌擊敵人盔甲,跳躍。
敵人揮起劍的同時,波根踏步向前。
吉爾丹斯坦像是在炫耀毫無傷痕的黑獅子盔甲站在眼前。
多人一起上的話一瞬間就能結束。
即使空手這個架勢也能讓對手失去距離感,露出的左手可以用拳頭,或者抓住對手——用左手作為假餌的這種劍術專門用來破壞穿盔甲對手的平衡,給予致命一擊的戰場劍術。
「——作為戰士拿起劍吧」
才華洋溢的女兒未來看起來無比光明,就這樣想著。
只意識到劍攻擊的黑甲戰士摔倒,波根逃到樹上。
波根苦笑著回答。
「哈哈,能夠侍奉將軍對我們來說才是無上的榮耀啊」
「很遺憾,對你的仁慈到此為止。這是第二次仁慈。不會有第三次」
「......對我來說是無法理解的話題啊」
「......來一場決鬥吧」
「如果說不接受呢?」
這是軍中傳統的洛爾卡式劍術。
「身為父親的光榮——雖然是值得高興的事」
剩下兩名護衛也被包圍,被刺穿——再次,被周圍包圍。
自己能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撐多久——實在令人懷疑。
高大的身材和修長的四肢。
「......王弟殿下,我一直認為作為戰士的您值得尊敬。我不會怨恨。......如您所願陪您一決勝負吧」
輕易折斷大樹的吉爾丹斯坦扛起大戰斧笑道。
至少作為戰士,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不會讓你逃掉。別以為能從我手中逃脫,波根」
說著,吉爾丹斯坦也擺出架勢。
本來是用小盾引導對方的劍,彈開,或者直接用於攻勢。
「沒錯,感謝吧。這是我對你這個人最大限度的敬意」
雙手握劍,擺出正眼架勢——王者之劍。
但他沒這麼做,吉爾丹斯坦將劍尖指向波根。
「哈哈,不想把這話當作死後的餞別啊」
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就只有這個。
不過,總比面對這裡所有人要好吧。
在這其中吉爾丹斯坦的架勢美得出眾,確實稱得上王者之劍。
堂堂正正從正面,只注視著對手斬倒。
「遲早會有人來救你。如果能撐到那時就是你贏。就是這麼簡單的勝負」
「......的確,想法有點天真啊」
不具備這些條件的賽蕾妮反而從克莉榭學習劍術。
「現在維爾賴比我更強。感覺到老了啊。......連與女兒的練習也開始輸了」
一開始是單手揮舞的小巧武器,但後來為了展示武威——其力量,長而厚重的大劍逐漸受到推崇。
「......你的架勢最漂亮啊」
那是把厚實寬大的長劍。
這男人喜歡這種堅固重量感的武器。
「這就對了。戰術比拼無法分出勝負。該結束了」
——但他要跳向的大樹在眼前被折斷。
這是體現貴族存在方式的架勢。
大概看不到那之後了。
左手向吉爾丹斯坦伸出,右臂後拉。
這種劍術需要優秀的體格。
吉爾丹斯坦扔掉大戰斧,從左腰拔出劍。
穩穩抓住大地的腳讓人聯想到山的堅固,架起的劍尖讓人幻視狂暴的天之怒。
看著毫無破綻的架勢,波根眉間皺紋加深,放鬆緊握劍柄的手。
薩爾瓦和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
英雄克里斯坦德和黑獅子吉爾丹斯坦。
率領大軍的將領之間的決鬥不常見。
而且是兩位會在歷史上留名的戰士,他們感到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兩人沉默地注視對方好一會兒。
從波根的下巴滴落血汗,吉爾丹斯坦瞇起眼睛。
「不來嗎。......不,抱歉。本來就是守勢的劍啊」
吉爾丹斯坦說著踏步向前。
踏碎大地,壓縮距離。
沒有使用假動作,堂堂正正從正面。
右手揮起的劍帶起風聲,發出不像劍的轟鳴逼近波根——
「唔......」
但吉爾丹斯坦端正的臉扭曲了。
眼前的波根身體深深下沉,幾乎要貼地。
就像爬行的蛇一般。
收回左手扭腰,波根的刃精準地朝吉爾丹斯坦的脖子砍去。
從自己腳下伸出的一擊。
吉爾丹斯坦瞬間用強壯的手臂晃動劍身,彈開波根的劍。
雖然被那純粹的暴力逼入守勢,但對那姿態只懷有純然的敬意。
波根展現的是克莉榭的劍。
「正因為老了才要不斷磨練,否則稱不上戰士」
「——!!」
克里斯坦德麾下從軍團長到百人隊長,崇拜波根為英雄就是因為這點。每個人都曾經被波根的姿態震撼心靈,正因如此勇猛的男人們聚集在他麾下揮劍。
基本還是熟悉的羅爾卡式劍技。
響起不像劍的轟鳴,挖掘大地。
在還不是英雄——只是戰士的時候。
任何時候都冷靜的波根在死地展現的是野獸。
即使在劣勢也製造無數屍體,吞噬血肉,啜飲鮮血。
即使跪著也揮劍拉開距離,有時不顧受傷整個人撞上去,彈飛吉爾丹斯坦的身體。
王者之劍一閃輕淺劃破鎖子甲,增加傷口的是波根。
收放自如的劍技——王弟吉爾丹斯坦毫無危險,確實具備王者風範。
吉爾丹斯坦雖然被穿透盔甲的衝擊弄亂呼吸,但仍然笑著。
雖然滿身傷痕,但長年在戰場度過的波根擁有粗暴的戰士之劍。
連綿的士兵心顫動,自己也沉浸在瘋狂中。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多次交手,反覆觀看的那種劍的理念也深深影響著波根。
從兵長開始,從地獄般的最前線爬上來的波根體內沸騰著昔日的血液。
但波根即使被彈開也沒有停止。
但吉爾丹斯坦也很靈巧。
周圍觀看的男人們也因血液沸騰,以及相反的恐懼而背脊發抖。
「怎麼了殿下!只是逃跑的話拿不到我的頭啊!!」
「咕......!?」
「咕......」
波根扭曲著臉保持距離,粗重喘息肩膀起伏。
雖然被擊飛,但吉爾丹斯坦的刃淺淺割傷波根的左臂。
「王弟殿下是王者之劍。確實美麗。......但是,只為奪取生命而磨礪的劍也很美。不顧年紀被新女兒的劍技迷住了」
只是為了補足不足的一步而使出的苦肉計。
那毫無傷痕的黑色盔甲現在沾滿泥土,出現無數傷痕。
但在劍術精湛的吉爾丹斯坦面前,同樣的招數不會奏效。
像狼面對獵物時的狂笑。
捲起風束縛周圍,向眼前的敵人降下血雨。
應該稱為天賦的平衡感不受不穩腳步影響,配合劍身踏步。
起身用左手掌擊震撼吉爾丹斯坦的胸甲。
波根明白這是只有體型嬌小的克莉榭才能發揮巨大威力的技巧。
——迅雷的克里斯坦德。
能站在那前面的只有吉爾丹斯坦一人。
從意想不到的位置攻擊讓對手混亂,破壞平衡,趁虛刺入的劍技。
如舞般鮮明,千變萬化搖曳的劍。
雖然每一招都可說是稚拙的劍,但蘊含的力量光是站在眼前就能喚起本能的恐懼。
「那個女孩......嗎」
「嘖!」
連吉爾丹斯坦都一瞬間退縮,後退一步的劍。
臨近死亡,充滿瘋狂的眼神。嘴角上揚。
「哈哈,好久沒有血液這樣沸騰了!不能讓女兒看到這個樣子......!」
波根臉上已經失去理性,浮現野獸般的凶相。
不拘泥於架勢,只追求當下最佳解的劍技之美,連波根也為之著迷。
不只是作為將軍的優秀能力讓他得到這個稱號。
「好啊波根!果然你是位出色的戰士!」
集中一點的刺擊像鞭子般柔韌釋放,刺穿板金盔甲。
這是看到在戰場上站在最前面,釋放那股暴力的波根的粗獷的士兵們給的異名。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剛才那一擊就夠了。
一有空隙就抓住他的身體,推倒,企圖從劍技轉為純粹的暴力。
如同轟鳴著豪雨與雷電,暴風般的無數劍光。
——但在這時,對抗的波根也展現意志。
「是的。雖然只是模仿,比起克莉榭揮舞的劍來說就像兒戲。......但是,拖延時間應該夠了」
此時此刻的波根確實無愧於那個異名,是人形的暴風雨。
迅雷——那是如同召喚暴風的雷電般的戰士之名。
總是從對手意識之外,只瞄準生命的劍。
從他的肉體迸發出藍色魔力的漩渦。
與其說是劍技不如說是在揮舞鋼鐵。
想起曾經並肩,在戰場上看到的男人姿態。
波根揮劍。
不過從那之後的勝負就不能說是勢均力敵了。
雖然學習了克莉榭的劍,但那只是奇襲性的一擊。
那是徹底攻擊性的笑容。
「說什麼老了,呵呵,太謙遜了波根」
尋找攻擊的破綻——吉爾丹斯坦冷靜地想要找出,但波根就是一場暴風雨。
咂舌的吉爾丹斯坦拉開距離。
對面的吉爾丹斯坦也咧嘴笑著。
徹底大開大合——看起來破綻百出的一擊,但蘊含著如同大火般的熱量。
「......有趣」
回想起這個,吉爾丹斯坦咧嘴笑著。
「呵呵,脊背發抖。真是令人難耐啊波根,這才是戰士的戰鬥!」
接住就會折斷劍。每一擊都是這樣。
即使隔著厚重的盔甲接招也可能受到致命傷。
波根已經失去了劍刃穿過盔甲縫隙的細膩,但比起剛才是無法比擬的威脅。
那麼,該怎麼辦——
「能讓我做到這步只有你!......波根!!」
——這邊也只能變成野獸了。
尋找破綻。突襲虛實。
把這些小技巧全都拋到腦後。
這是神聖的戰士之戰。
用幾乎要捏碎劍柄的怪力,只是揮劍。
最快最強的一擊。
波根扭腰避開壓碎空氣的轟鳴,揮動左臂用拳頭轟擊吉爾丹斯坦的頭盔。
像要擠壓手甲般的一擊扭曲厚重的頭盔,搖晃吉爾丹斯坦的頭顱。
但吉爾丹斯坦揮出更多劍擊,在跌倒時刺穿波根的右腿。
傷得很深,但波根咬牙忍耐。
全身流出大量鮮血,因熱量而冒出像蒸氣般的霧氣,波根依然站著。
吉爾丹斯坦也像滾動般站起,粗暴地脫下頭盔摔在地上。
扭曲的頭盔在那端正的臉上留下傷痕,但完全不在意識之中。
響起無數喊聲。
戰場籠罩在寂靜中。
吉爾丹斯坦完全不在意,也不認為這很卑鄙,更加低姿前進。
「......是」
手臂滴滴答答流出大量鮮血,波根的眼神渙散搖動。
吐出混著血的唾液,波根前傾。
但大腿的傷使得距離和劍的銳利度都變弱。
「我說不用管」
「唔......」
「......是場好勝負」
然後粗重喘息著走近,說道:
撿起泥土扔向吉爾丹斯坦,衝過去。
「但是——」
「......不用管。流了這麼多血,逃不過死亡」
以及手中的劍和手臂。
「......感謝您,王弟殿下」
吉爾丹斯坦轉頭看向山下。
黑色盔甲的肩被波根的劍扭曲,吉爾丹斯坦因痛苦扭曲臉。
但是吉爾丹斯坦宣告了自己的名字,說出了這番話。
波根也回應般脫下扔掉頭盔。
聽到聲音的賽蕾妮用眼睛注視著遠處高舉的劍和手臂。
接二連三的心勞和肉體疲勞。
他這樣低語。
跟在後面的薩爾瓦說道。
「......騙人」
「賽蕾妮大人......請保持清醒。不是首級。帶來手臂和劍的話也許還活著」
勉強欺騙著這些的賽蕾妮在馬上搖晃,旁邊的第四大隊長——巴加扶住她。
「本該說這就結束了,但是——」
——但是,無數傷口消耗了波根的血量。
波根無法回答,只是瞪著,然後失去意識。
注意到左肩受傷的吉爾丹斯坦仍將劍逼到右手,追擊的大上段。
「王弟殿下!敵人的部隊——快取下首級」
波根像滾動般避開接著踢飛吉爾丹斯坦,趁他踉蹌時站起來。
瞪著黑甲的男人,看向波根。
是最為尊敬的,自己父親的東西。
像扛在肩上般舉起劍,
那是否是真的。
被摔在地上的吉爾丹斯坦咳嗽著站起來。
「......不能說是勝利。果然是平手啊」
被魔力強化的視力殘酷地向賽蕾妮傳達著事實的真相。
看到相當於一個大隊的步兵正在爬山,從某處傳來馬蹄聲。
失去沸騰的血壓,無法站穩的波根姿勢崩潰,吉爾丹斯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能明確斷言的人並不多。
那是多次見過的波根的手甲和劍。
然後波根也舉起右臂。
只是安慰的話。
即使如此她也想相信那是虛報。
即使這樣也必須說。這是巴加的職責。
「不用。不是為了你。......這是對我認可的戰士的禮節」
「咕、呃......!」
即使手臂被斬斷波根還是把吉爾丹斯坦摔飛,踉蹌著靠在樹上。
「不會示眾你的頭顱。......我要帶走你的劍和手臂」
吉爾丹斯坦不顧受傷更進一步,從肩膀像要頂起般彈飛波根的巨大身軀。
而站在懸崖上的男人是阿爾貝蘭——擁有王家血統的正統貴族。
對懂得名字對貴族意味著什麼的人來說,無法懷疑這些話。
吉爾丹斯坦說了聲走了,開始奔跑。
從懸崖上出現的吉爾丹斯坦的話。
銳利的一擊斬斷波根的右臂,讓它飛上空中。
賽蕾妮感性地想要依賴這些話,但某種程度上冷靜的頭腦想要否定。
「......士兵們都在看著」
巴加苦澀地說道。
對一直勉強完成嚴苛職責的她來說是殘酷的話。
但她是軍團長。
不被允許像少女般蹲下哭喊。
賽蕾妮像是害怕般搖動視線,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只為了保持冷靜。
周圍的士兵都在看著賽蕾妮。
困惑、恐懼和熱狂的他們現在處於冰冷的氣氛中。
——空氣,流向也改變了。
然後聽到歡呼聲。
不是從自軍,而是從敵軍傳來。
被攻擊的敵兵一轉而變為攻勢。
情況很棘手。
如果完全突破第二軍團的中央也許還好。
但現狀正在進行中。
也就是說隊形混亂的最危險狀態。
馬蹄聲朝這邊來。是第四軍團的傳令。
「來自第四軍團長。——形勢已轉。從此處反攻非常困難,預計會有重大損失。雖然遺憾但判斷在傷亡較少時撤退為上策。請從第一軍團撤出兵力。以上」
——能否反攻。
努力不去想多餘的事只是思索,點頭。
傳令以表示敬意的方式做出有力的敬禮,再次奔馳而去。
然後,眼角捕捉到在懸崖上奔跑的影子。
傳令的男人擔憂地看著賽蕾妮。
「......克莉榭?」
用命令口吻說出的話大概是擔心賽蕾妮的混亂。
「......傳令。告訴他從突出的重裝步兵開始撤兵。輕裝步兵克莉榭會從第二軍團撤退。不用擔心。還有,謝謝你的關心」
至少在這裡的時候,自己必須是軍團長。
確實希望渺茫。但是,能讓龍顎被奪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