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不愉快

就這樣馬車越過龍顎後不久——抵達了米茲克羅內提亞。

這裡以英雄米茲克羅尼亞的名字命名，最初是作為抵禦北方蠻族的防禦據點而建立，如今的龍顎已經成為連接王國北部和中央的交通要衝。

龍顎畢竟是在山間，坡度陡峭，路況不佳。必然有許多商人和旅人在這裡休息——原本是城堡的米茲克羅內提亞已經發展成一座大型貿易城市。

北方的產品和與阿納帝國的貿易品都會先在這裡卸貨，然後分配到南方各地。

不僅是商店，林立的露天攤位使這裡的市場非常熱鬧且有名。

為了促進經濟發展，這座城市設立了自由商業區，以露天攤位形式經營可以免稅。

隨著城市發展，這個區域不斷擴大，在約兩里見方的範圍內擠滿了無數的攤位。

因為到達的時間較早，克莉榭被貝莉帶著，與賽蕾妮和三名士兵一同在市場漫步。

克莉榭心情很好地挽著貝莉的手臂，愉快地環顧四周。

因為擺放著在宅邸見不到的食材，有很多新鮮的東西。

與貝莉和漸漸開始懂得料理的賽蕾妮談笑著，繞著市場逛。

「來，貝莉，啊——」

「克莉榭大人，那個......不過，我開動了......」

克莉榭買了一些水果和食物，非常滿足。

餵貝莉吃小水果，自己也吃一口。

尼爾卡納果實雖然像野莓一樣小，但甜度接近砂糖。

她品嚐著甜味，臉上露出愉悅的表情。

自己獨享什麼東西是非常不雅且卑劣的事。

這樣想的克莉榭理所當然地先給貝莉吃了才自己吃，但在宅邸還好說，在公眾面前被要求「來，啊——」的貝莉臉都紅透了。

雖然是女僕，但貝莉無疑是名門貴族。

克莉榭在村子裡長大，摘了水果就直接吃是很平常的事。

作為貴族被教育長大的貝莉有著貴族的價值觀。

賽蕾妮看著這樣的貝莉苦笑。

但是貝莉對克莉榭實在是寵溺到不行。

她看著貝莉，用眼神表示這是自作自受。

為公務造訪的貴族提供住處，準備豪華的料理。

黑底銀色刺繡的斗篷和克莉榭是一樣的風格。

就這樣天色漸暗。

沿途的城市和地區產生巨大利益，被命令管理這些地方的貴族也能享受這些好處。而王國允許他們獲得比其他地區更多的利益。

這些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必要之惡，為了維持治安而被默許存在。

但是每個城市都不一定有能讓被任命為將軍的上級貴族克里斯坦德入住的高級旅館。

對於因公務往來的貴族，由同為貴族的人接待、提供住處也是一種默契。

這樣互相分享食物也是日常景象。

賽蕾妮對於身旁上演的場景感到無奈，堅決拒絕克莉榭天真無邪的「來，啊——」。

如果訪問的地方是真正意義上的小驛站城鎮，因為沒有合適的旅館，就必須在野外搭帳篷露營。

貝莉雖然又開心又害羞地臉紅著，但並沒有阻止克莉榭。

貴族有貴族的身份，如果是微服私訪還好說，至少受公務之邀的上級貴族是不能住在一般旅人住的旅館的。

「嘻嘻，很好吃呢」

「所以我說過不要這樣吧。明明看得出會這樣......」

「平常就一直這樣才會變成這樣，我可不會幫你喔」

結果，這種想法束縛著貝莉，導致上演了這樣的羞恥場面。

這關係到面子。

緊緊挽著手臂，讓克莉榭能夠拿到水果，無論如何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走著。

因為作惡的人永遠不會消失，所以需要能對他們施加某種程度秩序的存在。

並不是說貴族的價值觀就一定是對的。

「......現在就算了。會吃不下晚餐的」

敵不過克莉榭默默的上目線，就買了可以邊走邊吃的水果。

貝莉並不是想把克莉榭培養成一個標準的貴族，只要她能幸福就好。

但如果對方是有一定勢力的貴族就不一樣了。

從前有位與王族有關的人被這樣綁架，結果那個城市三分之一的居民被處決。周邊地區也進行了類似的「獵捕」，與實施綁架的團體有來往的商人和下級貴族全都被處決。

雖然聽起來很蠢，但這在王國是很平常的事。

不過這種情況對所有貴族都是一樣的。

在室內的話退一百步（最近已經成為常態）還可以配合，但她可沒有在這種地方被當眾展示的興趣。

因為確實是自作自受，貝莉無法反駁。

就算個人覺得愚蠢，如果住進那樣的旅館，也會被其他貴族蔑視，認為是在貶低貴族的身份。

他們很清楚如果對她們出手會有什麼後果。

在這種街道上被「來，啊——」除了羞辱還能是什麼。

這當然需要花費，而且因為有許多貴族來訪，這筆支出相當可觀。因為這種自然形成的默契，甚至有貴族破產，結果這些地方的管理者從稅收中被分配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款項。

「嗚嗚......」

作為市場，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治安並不是很好。

這三個美人的身影強烈吸引著周圍的目光。

當然有人投以惡意的目光，但胸前的閃電與鷹的紋章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這種懲罰是連坐制的，不管有沒有參與，只要可疑就會被抓，只要是同一個團體就會被處決。

因此雖然以勒索贖金為目的綁架商人的事件還存在，但針對貴族的綁架至少在表面上這幾十年都沒有發生過。

被稱為「王之五指」的從王都延伸出的五條大道。

一般來說，旅途中停留的話基本上會住在旅館。

「是、是的......」

綁架下級貴族的女兒時有發生，與綁架城裡的女孩沒什麼區別。因為一旦綁架就可以為所欲為。

雖然貝莉本人喜歡這樣餵克莉榭，在宅邸時也經常被克莉榭餵食，但那是因為在宅邸裡才可以。

組成公會、在城市紮根的人們都很清楚這一點，直到最底層的人也嚴格戒備這種行為。

不像那些隨機襲擊馬車的單純強盜，潛伏在這種城市中的盜賊是有頭腦的。

貴族雖然受到保護免於某些惡意，但同時也被這些麻煩的規矩束縛著，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威。

但面對看起來很幸福的克莉榭，又說不出口。

這是為了接待因公務往來的貴族。

賽蕾妮穿著黑色的馬褲，白色襯衫。

買之前就稍微預料到了。

對於出身下級貴族、長期在戰場上生活，只要有床和屋頂就足夠的波根來說，這確實顯得愚蠢，但王國中存在著貴族必須保持高貴的這種默契。

雖然對在街上這樣做的平民沒有歧視感，但輪到自己做這種事時總覺得非常不雅。

「賽蕾妮也是，來，很好吃喔。啊——」

一定要抓住對方，施以最殘酷的刑罰作為示眾。

國家也認為應該如此。

而且這會驚動國家。

因為知道這方面的價值觀完全不同，貝莉也難以指出。

不過，這是心照不宣的。

這個罪行就是這麼嚴重。

簡單說，整個周邊地區所有有不法勾當的人都會成為目標。

因為這些情況，至少三人沒有直接遭受惡意，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一邊走路一邊在街上吃東西本身就令人害羞，更何況是被克莉榭親自餵食。

那個貴族會以自己的名譽為賭注，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找到對方。

「這、這個嘛......忍不住......」

必須讓他們明白這只是被默許而已這個大前提，王國對這類犯罪採取嚴厲的取締。

因為這被視為對由絕對君主之王所確立的權力結構的叛逆。

這條路是王之五指之一，而且在這個大城市米茲克羅內提亞也有這樣的貴族。

英雄波根．克里斯坦德來訪當然要好好接待，克莉榭他們住的是一座非常華麗的大宅邸。

克里斯坦德的宅邸並不小，但論大小的話這裡大概有兩倍大。

石牆和精心雕刻的柱子。

外觀保養得很好，花園裡整齊排列著噴泉和花壇。

帶著士兵，三人回到那裡時，似乎正好遇到有客人要離開。

在門前與那位客人碰面——然後挽著貝莉手臂的克莉榭，感覺到她的身體變得僵硬。

貝莉稍稍皺眉，看著眼前的男人。

克莉榭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跟著貝莉的視線看過去。

「哎呀......這不是貝莉大人嗎。變得更加美麗了呢。真是漂亮」

打招呼的是一個肥胖的中年男子。

緊繃的白色長褲和華麗的紅色外套。

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金飾品，還有一條鑲著大紅寶石的項鍊。

男人摘下絲綢禮帽優雅地鞠躬，同時用目光從上到下地打量貝莉的身體。

克莉榭感覺到挽著的貝莉的手臂變緊了。

克莉榭認得這種好色的眼神。

在村子裡有人會這樣看格蕾絲，而且當這種眼神曾經投向自己，被觸摸身體時感到不快而殺了那個男人的事她清楚記得。

和貝莉一起走在街上經常會遇到這種眼神，今天逛街時也是。

克莉榭認為只要不造成傷害就無所謂——本來是這麼想的，但看著貝莉的樣子，她皺起了眉頭。

原本心情愉快地挽著手臂回來，是「非常愉快的時光」。

從貝莉說「不太想見到的人」這句話，大概能想像到是怎麼回事。

「唔誒......」

「貝莉真是太寵克莉榭了，真是的」

「......是的，大小姐」

「各位小姐，初次見面。我是商人羅蘭德。請多指教」

賽蕾妮煩躁地嘆氣，說感覺很噁心。

母親只說過是在困難時期受到幫助，但父母都不願詳談，貝莉也從不提起那時的事。

羅蘭德的笑容帶著某種令人不快的感覺，但貝莉面無表情地承受著。

「哎呀哎呀，能這樣見到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的兩位美麗千金，一定是幸運女神阿爾塞的指引。果然如傳聞所說的美麗，我的胸口幾乎要因喜悅而爆裂了」

向賽蕾妮行禮，又向克莉榭行禮。

賽蕾妮雖然像個真正的貴族般回答，但既不讓他親吻她的手，還投以輕蔑的目光。

貝莉的聲音非常僵硬。

感到更加不快，有點遷怒地捏著克莉榭的臉頰。

克莉榭從挽著的手臂的觸感中感受到更多的不快，看向賽蕾妮。

賽蕾妮刻意不再追問。

賽蕾妮注意到克莉榭的視線，站到前面。

「是嗎。你很會說話呢，羅蘭德」

——對克莉榭來說，從這一刻起，眼前的男人就變得令人不愉快。

「是啊，確實很久。都多少年了呢。哎呀，拉茲拉大人也是位美人，但貝莉大人也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真的，很像呢」

「你要黏著貝莉到什麼時候。既然是在別人的宅邸，至少在宅邸裡要像樣一點啊，像樣一點」

不過，貴族破產後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這種程度的知識還是有的。

「......謝謝您」

「但、但是......」

她本來就性格溫和，特別是在克莉榭面前更是不會表現出這種情緒，所以克莉榭從未見過這樣的貝莉。

「哈哈哈，哪裡哪裡。這是我的真心話啊」

貝莉苦笑著說道。

雖然對方是平民，但賽蕾妮對初次見面的人採取這種態度還是很罕見的。

「抱歉，我們逛完市場有點累了。可以請你讓開嗎？」

貝莉表現出不快的感覺非常罕見。

那眼神沒有像看貝莉時那麼露骨。

關於這些事情，賽蕾妮並不完全了解。

「是以前和阿爾甘家有往來的商人。......嗯，也是我不太想見到的人」

「啊，這樣啊，真是抱歉」

而現在的貝莉卻表現出不快。

「那麼露骨的眼神真是少見呢。真是個令人不快的男人。貝莉，那是誰啊？」

貝莉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從旁邊走過進入門內。

克莉榭雖然突然遭受無理對待，還是不情願地離開了貝莉，抬頭看著她。

但是，貝莉一見到這個男人，就好像心情壞了，克莉榭從她的表情讀出了不快。

「嗯。如果有機會的話再見吧。失禮了。......走吧，貝莉」

「......好久不見了，羅蘭德大人」

雖然是平常的語氣，但還是有點僵硬。

羅蘭德一直低頭鞠躬直到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