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賊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1.1萬 字
在村外的草原上似乎是用來訓練的場地。
有幾根纏繞著布的圓木被釘在地上,周圍有幾個少年和男人。
在這個被稱為訓練場的地方,教授實戰性的劍術和槍術。
雖然有向國家繳稅,但在關鍵時刻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
國家雖然會預防性地獵捕盜賊,但無法阻止所有的危害,經常聽說某某村莊被襲擊的事。
面對不良分子出現時的準備自然是必要的,在這個村子裡,以前軍人為核心的自警團擔任這個角色。
退伍軍人通常會以工作的形式,代替打獵和採礦,在這裡教導村裡的孩子和大人劍術。
男子全員參加、女子則是自願參加的劍術練習,克莉榭理所當然地也參加其中。
在危急時刻只有自己的力量才能保護自己,這對克莉榭來說是很自然的想法。
雖然格蕾絲最初反對,但考慮到克莉榭的容貌,戈爾卡和加倫經過思考後還是許可了自衛手段的學習——不過現在他們已不會干涉她參加這類訓練。
這是因為他們理解到她擁有超乎常人的劍術天賦。
聚集的人們圍成一圈,中央是一位老人和銀髮少女——克莉榭。
雖然響起無數劃破空氣的聲音,但沒有木劍相互碰撞的激烈聲響。
兩人揮舞的木劍既不碰觸對方的身體,甚至連木劍之間都不相觸,只有劈開空氣的聲音不斷重疊。
「嗯……」
面對克莉榭的老人——札爾在軍隊中度過了漫長歲月,直到感覺體力衰退前一直擔任士兵的訓練教官。
作為重視個人能力的輕裝步兵隊成員,他的實力確實不凡。
雖然不及從一介士兵爬到百人隊長的英雄加倫,但在村裡他的實力名副其實地僅次於加倫。
而現在,這樣的他對眼前少女的異常感到恐懼。
札爾所學的是戰場劍術。
這樣表現出善意對克莉榭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在這裡的生活中也理解到這就是社會運作的方式。
在克莉榭的認知中,人類明確分為兩種。
只要彈開劍就能結束。
無論劍有多快或多慢,先把刀刃刺入對手脖子的人才是勝者。
面對這樣的她,格蕾絲沒有失去耐心,而是反覆細心地教導她人際關係和社會常識,直到她能夠理解。
——到此為止。
克莉榭雖然是天才,但對普通的事情卻無法普通地理解。
必須要好好珍惜,她這麼想著,拿起放在一旁的皮製水壺遞給札爾。
她對有所偏差的克莉榭,只是單純地付出愛情。
左右換手持劍,不斷變換架勢。
「克莉榭姐姐,下一個和我對練好嗎?」
與孩子克莉榭的攻擊範圍不同,刀刃的範圍也不同。
她的劍術只有短暫的時期是稚嫩的,過了那段時期後,就連大人都不願意與她對戰。因為害怕輸給當時連十歲都不到的少女。
這位老兵用盡了全部技術,與眼前的少女對峙。
雖然不能說完全,但克莉榭至少表面上能夠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在奪取許多生命中磨練出的技術,具有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應付的確實重量感。
雖然不規則但毫無滯礙,可以說是千變萬化的劍技,但這千變萬化帶來的始終是足以制服札爾的最短一擊。
札爾雖然猶豫了一瞬,但還是點頭,說了聲謝謝後喝了起來。
看似不規則的動作是純粹追求合理性的她流劍術,札爾知道這是如何開始,又是如何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謝謝您」
克莉榭的體型即使考慮年齡也算嬌小輕盈,所以不必特意打向身體。
以父母和祖父為首,只要不會帶來更大的不利,對自己有利的人就是克莉榭的保護對象。
但當親身體會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玩弄著曾是老練士兵的自己時,產生的不是讚賞而是恐懼。
從旁觀者看來,是不斷迴避劍的札爾和持續揮劍的克莉榭。
「……需要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明白嗎,克莉榭」
學會了這一點的克莉榭,選擇了在村裡劍術僅次一等的札爾作為對手,故意不分出勝負讓他揮劍,用來進行自我鍛鍊。
因為光靠揮劍能掌握的「快速」,只是單純的速度而已。
如果木劍被彈開,那輕盈的身體必然也會被彈開,克莉榭就會失去平衡。
對向她搭話的少年點頭,舉起木劍。
這是極其實戰性的粗獷術理。
應該說是多虧了這個緣故吧。
對自己有利的,和無利的。
對克莉榭來說,這位老人是個很好的訓練對象。
因此克莉榭的訓練對象主要就是札爾。
——然而無論多麼渴望,連劍刃相擊都無法做到。
追求的不是最快,而是最短。
在旁人看來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在放水。
這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是異常,超出了札爾的理解範圍。
就如札爾想像的那樣,要制服他很容易,但如果在訓練中狠狠打敗讓他顏面盡失的話,之後就可能找不到練習對象了。
只有臉頰微微泛紅的克莉榭面無表情地低頭,行了一禮。
需要的是能因應對手動作找出最短路徑的思考,以及能在對手露出破綻時刺出一劍的力量。
札爾喘著粗氣說道。
回想起訓練時期接受教官指導的那段時光——感受到與那時的自己相似的徒勞,比起焦急更多的是恐懼。
「是的」
克莉榭點頭。
有效率地,冷靜地,彷彿用劍尖玩弄對手的生命。
能在當下那一刻追求多少最短路徑——這纔是關鍵,而要掌握這一點,有對手是絕對必要的。
但實際情況完全相反,札爾確信如果克莉榭想要的話,隨時都能結束戰鬥,他確信自己會敗北。
而且如果有人給予她什麼,她就會盡最大努力回報。
但在近戰中重要的是綜合性的時機「快慢」,她是這麼理解的。
而最重要的是,札爾害怕那雙無機質地注視著自己的紫色眼眸。
理所當然地,應該存在著克莉榭無法逃脫的札爾必中距離,也應該有克莉榭不得不用劍格擋的時機。
如果劍的目的只是速度的話,從上段架勢揮下就足夠了。
不是防禦,而是以攻擊來化解對方的攻擊。
「好啊」
最優秀的劍術使用者是加倫,但平常作為獵人工作的加倫不僅很忙,而且也不太喜歡揮劍。
札爾雖然察覺到克莉榭的意圖而感到恐懼,但仍然不抱怨地當她的對手,對克莉榭來說是非常寶貴的存在。
但克莉榭的劍總是以絕妙的一擊牽制這樣的瞬間。
前幾天是十七次。再之前是十二次。
「請用」
在動作開始的時機,使出讓札爾不得不選擇迴避的一擊。
克莉榭那美麗的姿態帶著某種魅惑性,比先前的劍舞更吸引周圍的目光。
與其瞄準被刃圈這個盾牌保護的克莉榭的身體,這樣做更有把握,而札爾學習的劍術主要就是以破壞對手平衡來制敵。
這景象看起來像是指導者和被指導者。
雖然體力衰退了,但他的劍技並未衰減——然而,克莉榭卻輕易地躲過了這樣的札爾的攻擊。
就像被蛇盯著的青蛙,產生面對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時的無力感。
札爾大大後退一步,放下木劍。
那雙似乎能看穿札爾最細微的動作、身體的緊繃、甚至思考的眼睛。
克莉榭雖然與常人的倫理觀不同,但能在這個村子裡沒有太大問題地融入,這可以說是母親格蕾絲努力的成果。
然後今天是二十三次——這是在同樣時間內能殺死對方幾次的訓練。
「……到此為止吧。老夫的體力已經無法繼續了」
克莉榭通過化解札爾所有致命攻擊,使札爾無法動彈。
有時將劍作為盾牌,用力壓制,破壞姿勢後給予致命一擊。
劍術訓練無論如何都需要有對手才能成立。
多次與眼前的少女交手的札爾,已經明白她並非普通的女孩。
克莉榭的動作宛如美麗的舞蹈,近乎雜技般。
與札爾相比,動作緩慢且破綻百出。
為了教導正確的劍路,克莉榭與剛才完全相反——轉為防守方。
盡可能放慢動作,製造破綻,讓他打出劍,然後閃避。
比起前幾天雖然有所進步,但少年的動作仍然稚嫩。
作為村子的戰力來說還遠遠不夠。
看著這樣的少年揮劍,想起了兩年前殺死的那兩個人。
當時為了能夠消除令人不快的源頭而感到高興,但現在卻認為那是個失敗。
同齡的少年們。
當時因為受到他們的騷擾,克莉榭認為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很強,他們就會停止,於是徹底擊敗了那兩人,這就是開端。
但是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在眾人面前羞辱的兩人,反而更加憎恨克莉榭,在背後說她很奇怪,是怪物,散播惡評。
起初並不在意,但漸漸開始在意周圍的眼光。
在騷擾增加的時候,她決定殺掉他們,在懸崖邊驅趕野豬,殺害了兩人。
一個完美的犯罪,證據都被隱藏起來。
雖然當時感覺非常痛快,但現在看來那也太過草率了——當時的克莉榭只從自己的角度思考事情,但現在她多少學會了一些社會常識。
村子是如何運作,如何維持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在這裡學習劍術的人將來都會成為村子的防衛戰力,而那兩人也是這樣的人才之一。
比起眼前這個少年,那兩人還算是有些天賦的人才,與其殺死他們,不如多花些力氣化解他們的憎恨可能會更好。
雖然只是能以「算了吧」一筆帶過的輕微後悔,但至少有了今後不要重複同樣錯誤的想法。
克莉榭現在這樣溫柔地教導村裡的孩子們劍術,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雖然克莉榭認為自己已經吸取教訓並且實踐得很好,但她並沒有注意到有許多人並不這麼認為。
摸了摸少年的頭後,對著一臉不滿的少年重複說「結束了」。
克莉榭的現狀就是建立在這樣危險的平衡之上。
聽到這些話,每個人都會認為是自己想太多了。
「啊……大概又喝醉躺著睡覺了吧」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任誰都會笑著說不可能。
行商、遊吟詩人、藝人等的訪問屬於前者,今天來訪的行商人已在廣場的一角解開行李,開始陳列商品。
在這裡的女人們都和格蕾絲關係很好,也都很清楚克莉榭的勤勉。
對於確信事情不會暴露的克莉榭來說,這個對話也在她興趣之外。
「是啊。明明這麼愛喫,卻怎麼還這麼瘦,大嬸都想知道祕訣呢」
從廣場方向傳來的聲音——第一個反應的是克莉榭。
「媽媽。那個……大嬸們也午安……」
因此這個區域基本上有規定不能在周圍放置物品,即使在雜亂的村子裡,這裡也是一個相當開闊的地方。
克莉榭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臉頰泛紅。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克莉榭殺了那兩人。
「哈哈哈,克莉榭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呢。每次商人來都一臉等不及的樣子」
村民的反應也有點不一樣。
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格蕾絲笑著伸出手指,戳了戳克莉榭微微鼓起的臉頰。
言語的語調有些不同。
「哇!」
但即便如此,克莉榭是不是處理掉了那兩人——這種一旦產生的疑念就不會消失。
最重要的是,在懷疑克莉榭的同時,又會想到「這麼美麗的少女怎麼可能」。
他們對克莉榭這個存在,懷有些許疑慮。
周圍已經聚集了一羣人,年幼又嬌小的克莉榭就算踮起腳尖也看不到裡面。
明白克莉榭在這裡的意圖的女人們這樣笑著,克莉榭的臉更紅了。
「真是的,就算進不去也不能擺出這麼不滿的臉。這麼可愛的臉蛋都浪費了」
因為常來的行商人帶來的東西大致都是固定的,所以對克莉榭來說,反而是這種意料之外的客人更令人期待。
她那異常的優秀程度,與其引起讚賞,反而更容易激起恐懼。
轉眼間克莉榭的身影就消失了,男人們再次互相對視。
前天才有行商人來過,所以她想這次應該是不同的商人,看來猜對了。
她立即將木劍的劍尖抵在少年的脖子上,制止了他的動作。
然而,那些懷疑她的大人和少年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克莉榭,互相對視。
廣場的中央有一口公共大井。
雖然有很多家庭從森林的溪流取水,但離森林較遠的中心區居民基本上都是從這裡取生活用水。
「嗯,好……」
「說起來……今天加洛也沒來嗎?」
「呵呵,真是的。坐姿不雅喔,克莉榭」
周圍的人們回想起她那樣的模樣,認為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再次將疑慮推到心底深處。
對食物貪婪這一點反而被視為過於完美的少女難得的孩子氣缺點,這不是缺點而是一種魅力。
撅著嘴坐在一個合適的木桶上,豎起耳朵傾聽。
「噗嘻」地發出傻氣的聲音,格蕾絲身後的女人們咯咯笑了起來。
女人們笑聲更大了,走近克莉榭,像是要把她揉碎似地摸她的頭。
特別是這裡有兩個固定的行商人,大約每七天來一次。
「結束了,佩爾。你進步了很多呢」
因為大家都知道加洛對克莉榭做過近乎性騷擾的事。
在她們的認知中,克莉榭是個安靜但充滿同理心的溫柔少女。
腦中只有對可能會見到從未見過的食材的期待不斷膨脹,而容易在食物相關事情上失去客觀性的頭腦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種不雅的舉止。
克莉榭在本該愛玩的年紀卻主動幫助她們,外表美麗又懂得體貼,勤勞工作,擁有這些女人們心目中所有美點的可愛女孩。
這樣的訪客是最好的娛樂。
因為他們帶來的基本上都是新奇的東西。
克莉榭在木桶上晃動著雙腳,期待人羣快點散開。
這個規定的例外是當有外來訪客或重要通知時。
不過,無論誰說什麼,這些視線很快就消失了。
雖然有所懷疑但沒有證據,而且加洛本來就是個不認真的人。
想起克莉榭對商人帶來的食材雙眼發亮的樣子。
但克莉榭是個一週就掌握劍術,甚至能輕易打倒大人的孩子。
她在格蕾絲和戈爾卡面前撒嬌的樣子,以及兩人和村裡婦女們自豪地宣揚的她認真勤奮的表現。
要說原因的話,只有她曾遭受過那些少年的騷擾這一點。
「札爾先生。今天克莉榭就到這裡,我要去廣場了」
「謝謝您的訓練」
然後轉向札爾。
從木桶上跳下來,克莉榭害羞地向格蕾絲和女人們鞠躬。
在娛樂少的村子裡,這是與外界接觸的唯一機會。
克莉榭禮貌地向所有人深深鞠躬,隨即跑向廣場。
他真的只是在睡覺的可能性很高。
包括札爾在內的成年人,那些熟知當時情況的人們。
雖然會因天氣有些許差異,但行商人都會定期來訪。
昨天被克莉榭殺死的男人——加洛再也不會醒來了。
「喂——,商人來了!」
再加上這促使她喜歡做菜,甚至有傳言說希望她能來當媳婦。
相對的,克莉榭只是為了女人們在幫忙時給的、在村裡算是相當珍貴的甜食,才會主動幫助她們。
雖然實際上這只是餵食的狗與主人這樣簡單的關係,但女人們並沒有察覺到這點,克莉榭在她們中的評價只增不減。
在女眾之中,關於克莉榭異常性的傳聞被認為只是喜歡美麗克莉榭的愚蠢男人們的玩笑話,一笑置之。
克莉榭的異常性之所以沒有公開討論,不知是福是禍,這要歸功於她們的誤解,克莉榭雖然沒有察覺,但實際上受到了她們的極大幫助。
「好了,讓大嬸帶你過去吧」
「欸?啊……」
其中身材壯碩的女漢子加拉抱起克莉榭的肩膀,推開人羣向商人走去。
「喂,村裡第一美人和美少女要過去了。讓一讓讓一讓」
響亮有力的聲音讓人牆散開,加拉抱著克莉榭悠然地走向商人的攤位。
克莉榭看著擺放的商品和男人們,瞬間感覺到某種違和感。
「哎呀哎呀……這真是……」
一個看起來和善的掌櫃和學徒。
還有像是護衛的四個兇惡面孔的男人。
雖然是沒見過的面孔,但鼻子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是血的氣味。
克莉榭沒有表現出察覺到的樣子,只是模糊地思考著這意味著什麼。
——是獸血還是人血?
沒有野獸特有的氣味。大概是人血吧。昨天才聞過。
——為什麼會有這種氣味?
身材壯碩的女漢子理直氣壯地這麼說,其他女人們也跟著附和。
克莉榭並不特別在意那些視線,她已經習慣被那樣的目光注視了。
但這樣的話不應該沒有人受傷。
「這是糖果。第一次喫嗎?」
她拿起一個結實飽滿的南瓜,滿意地微笑著說想要這個,商人給克莉榭報了一個相當便宜的價格。
「啊……抱歉,給了這種東西。非常感謝」
大概,馬車上堆積如山的食材只是用來給村民看的吧。
——是被盜賊襲擊了嗎?
雖然有點猶豫,但應該不會放毒。
但就算他死了也不會特別在意。
克莉榭觀察著擺放的商品。
其他蔬菜還有存貨,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格蕾絲果然如她被稱為村裡第一美人般富有魅力——克莉榭的腦袋因為幸福而有些暈乎乎的,但還是注意到男人們的視線都聚集在鞠躬的格蕾絲身上。
勉強說的話,再來一個南瓜也不錯,但她覺得那太奢侈了就忍住了。
「像妖精一樣的小姐,怎麼樣,有看中什麼嗎?」
克莉榭放鬆臉部表情,被格蕾絲牽著手離開廣場。
克莉榭一邊聽著這些聲音,一邊思考著要怎麼料理南瓜。
不知何時出現的格蕾絲將手放在克莉榭頭上鞠躬。
雖然對男人們的目的感到疑惑,但她還是決定先取得想要的東西,開口說道:
「今天克莉榭只是想喫南瓜湯而已」
克莉榭總是隻買必需品,從不浪費。
被問到後稍作思考,搖了搖頭。
「所謂對美麗女性的請求都接受,那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啊,商人先生?」
「舔舔看」
因此行商人通常是批發,而能支付這種費用的只有村長、工匠、商店等少數人,其他村民擁有的只是零用錢程度。
「呵呵,是嗎。那麼,讓我想想……嗯——,如果想到什麼的話,明天早上再來可以嗎?」
有些傷痕的位置一模一樣。
「您真會說話。那麼,克莉榭,我們走吧?」
這些人殺了前天的行商人。
看到這樣的情況,格蕾絲苦笑著,接過克莉榭手中的南瓜夾在腋下,牽起她的手。
說著男人打開一個包袱展示給她看。
「哎呀,不稱讚我像水妖一樣美麗嗎?」
一邊在口中滾動著糖果一邊點頭,說了聲謝謝並低頭行禮。
溫暖的觸感。
「南瓜?啊……」
對克莉榭來說,行商人只是一個系統。
「那邊的南瓜,可以讓我看看嗎?」
『昨天才剛回去啊,那真是運氣不好』
在口中擴散的甜味對克莉榭來說是第一次嘗到的味道,一下子就讓她把行商人可能被殺害的事拋在腦後。
「啊啊,太太也很美麗呢。如何,要不要也讓我為您服務一下?」
自然而然地,她得出了這個結論。
克莉榭抱著南瓜,一邊舔著糖果一邊點頭。
這樣想著就毫不在意地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剛纔在木桶上豎耳傾聽時,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話。
「……很好喫」
「啊啦,真令人開心呢。克莉榭,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現在擺出來的商品只有村民用零用錢就能買的小物件,和一些外表好看的水果蔬菜。雖然也放了一些貴重金屬,但能買得起的人很有限。
裡面裝著像棕色珠子一樣的東西。
馬車完全不同,商品也大多是沒見過的,但馬車貨臺上蓋著布的南瓜毫無疑問是前天看過的。
雖然全都一臉和善,但她注意到有一種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
反而,可能是這些男人是殺人的一方吧。
昨晚的晚餐雖然用兔肉湯糊弄過去,但克莉榭現在非常想喫南瓜。
「這樣可以嗎?」
學徒模樣的男人掀開布,展示堆成小山的南瓜。
「當然可以。對美麗女性的請求我可不能拒絕」
又酸又甜的糖果。
「啊啊,想要南瓜什麼的,真是個孝順的女兒啊。順便服務一下,這個也送你吧」
克莉榭在被女人放下時,同時觀察著這些男人。
因為殺了人吧。
雖然每次來都會見面,而且記得很清楚。
村裡基本上是以物物交換為主。
周圍傳來笑聲,男人們也苦笑著。
雖然巖鹽取得充足,但在這個村子裡,糖是相當珍貴的物品。
雖然可以用碎掉的堅果做餅乾或用水果來獲得甜味,但終究方法有限。
這個地區沒有的南瓜特有的甜味很獨特,光是能做出與平常以鹽味為主的湯不同的東西,這點就讓南瓜對克莉榭來說是非常有魅力的食材。
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讓切好的南瓜煮爛,溫和地燉煮,在空檔時把麵粉和奶油揉合然後展平重疊,做成派皮,放入糊狀的南瓜。
在鄰居家借用烤箱,一邊盯著烤製的時間,克莉榭不知不覺哼起了小曲。
「呵呵,今天心情特別好呢。做這麼多美食」
「是的。克莉榭前天沒能買到南瓜,所以超級想喫。……嘻嘻,謝謝借我烤箱」
「哈哈,隨時都可以來借喔。想到能喫到克莉榭的手藝,借個烤箱算便宜的」
加拉開心地笑著。
丈夫先走了,孩子又因「意外」離世的現在,對她來說克莉榭是唯一的日常慰藉。
不知道自己心愛的孩子是被克莉榭奪去性命的她,把克莉榭當作兒子的替代品深深地愛著。
克莉榭也是,明明奪走了眼前這個女人的幸福,卻若無其事地接受她的愛,還報以微笑。
克莉榭沒有罪惡感這種東西。
對於這種扭曲的關係,她的心一點也不動搖。
「……那孩子要是能喫上一口也好啊。對克莉榭感到很抱歉呢。那個笨兒子,連道歉都沒來得及就走了」
一瞬間想著說的是誰,然後想起,啊,是那兩個人的事吧。
她思考著到底哪一個纔是血親。
克莉榭基本上不會忘記事情,但對於不感興趣的事很快就會覺得無所謂,所以要回想起來需要一點時間。
加拉把這份沉默理解成別的意思,苦笑著說對不起。
「……年紀大了就會變得多愁善感。請原諒我」
加倫悄無聲息地走到拉門前,慢慢打開。
「格蕾絲,加拉。你們快躲起來。……明白嗎?」
「那個……克莉榭來做,媽媽可以幫忙切派嗎?」
戈爾卡立即走到門邊,從縫隙往外看。
「雖然很開心……但會給格蕾絲添麻煩吧」
——盜賊!盜賊來了!
「啊啊……因為有克莉榭在啊」
雖然克莉榭的邀請完全出於自私的理由,但因為稍微包裝過,加拉便往好處解釋了。
加倫立即做出反應。
鄰居中只有加拉家有烤箱,想用烤箱做料理的克莉榭從以前就經常和她來往。
湯劇烈沸騰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克莉榭焦急地看著正在調整火候的格蕾絲,暫停了切派的動作。
「是的,也算是謝謝您抱我的答謝」
實際上克莉榭確實不在意。
即將到來的幸福被毀掉的克莉榭,呆呆地望著原本是南瓜湯的東西。
「我知道。雖然年紀大了,但我可是經歷過戰場的人。不會這麼軟弱的」
加拉應聲抱住還在發愣的克莉榭。
只要稍微加熱就能喫了,但母親格蕾絲不太擅長這個。
啪嘩,滋——。
聽到格蕾絲可憐的聲音,其他三人笑了起來——
看著期待已久的南瓜湯在眼前被滅火用的水毀掉,克莉榭呆住了。
加倫用低沉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
周圍突然響起像尖叫般的憤怒聲。
南瓜湯是克莉榭引以為傲的作品。
確認周圍後,悄悄地溜入夜色中。
「格蕾絲和克莉榭就交給我吧,加倫」
克莉榭當然對這件事並不特別在意。
加拉用溫柔的眼神看著這樣的克莉榭。
只是殺死了令人不快的孩子,對克莉榭來說這是正當的,沒有任何罪惡感。
「我去看看情況,順便拿我的武器。戈爾卡,三個人就拜託你了」
「媽媽,火太大了……」
如果要等加拉喫完派再聽感想的話,食物難免會變涼,所以大家一起喫對克莉榭來說比較方便。
這種扭曲至少沒有人指出來。
「嗯,明白了。……你要小心。我不想看到格蕾絲和克莉榭哭泣的臉」
克莉榭微笑著等待烤好。
他把鍋子打翻,熄滅了正在照亮房間的火焰。
「哈哈,這麼說的話,每次商人來我都得抱你了呢」
比誰都更相信這則美談的就是加拉本人,她深深寵愛著本該是殺害摯愛兒子的仇人的克莉榭。
「……?」
「啊、那個……克莉榭的湯,竟然……」
但那時候她特別熱衷於用烤箱烹飪,所以不得不一面安慰加拉一面度過使用烤箱的日子——從旁人來看,這被解讀成是每天去關心孤身一人的加拉的體貼少女。
格蕾絲隨後也抱住克莉榭,用顫抖的聲音叫著父親。
接著戈爾卡拿起靠在牆上的短劍和弓。
兩人的臉色變得嚴肅——
她伸出手,彷彿在說想要火鉗。
克莉榭就這樣保持著美談中少女的形象,毫不在意,一臉若無其事地與加拉相處。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到克莉榭家一起喫?」
「對、對不起……火候還不太會掌握」
但在克莉榭殺死她的孩子之後,這位被稱為女傑的她悲傷得很厲害,一度甚至傳出可能會自殺的傳言。
果然還是想聽聽喫後的感想,而且晚上會變冷。
雖然有一點後悔,但更大的感覺是做得很乾脆。
加拉小心翼翼地像對待寶石一般把烤好的派放在盤子上,蓋上厚布以保溫。
家裡已經聚齊了雙親和祖父三人,他們熱情地迎接兩人。
村子裡充滿了以她為中心的虛飾與扭曲。
「爸爸……」
「好……」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外面籠罩在夜色中,但中央正在加熱的鍋子的火焰,把土牆圍繞的室內照得明亮。
「媽媽說如果您願意的話就邀請您。克莉榭也希望能讓大家一起趁熱喫」
「不會的。克莉榭並不在意。……您還好嗎?」
「嘖……!」
克莉榭和加拉的故事成了村裡的一則美談。
「……克莉榭真是個好孩子呢。既然這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南瓜……克莉榭的湯,就這樣啪嘩地……」
「沒、沒關係的,克莉榭。……南瓜還剩一半呢,要是不夠的話,下次商人來時大嬸再多買一些給你。而且烤箱也差不多算是克莉榭的了呢」
加拉雖然說得有點急促,但還是用安撫的語氣對克莉榭說道。
因為覺得湯做得非常好,克莉榭的打擊很大,還沒能恢復過來。
看著克莉榭一直盯著湯的殘骸,加拉以為她只是對這種情況感到混亂,於是一邊反覆撫摸她的頭一邊說沒事的。
「是、是的,再……再做一次的話……再做的話」
克莉榭雖然還在發愣,但試圖藉由沉浸在這種舒適感中來轉移打擊。
「格蕾絲,儲藏室還有空間嗎?」
「欸?啊……應該,不會太滿吧,克莉榭?」
南瓜,克莉榭的南瓜——
克莉榭腦中不停重播著湯被打翻的畫面。
她拼命試圖不去想那畫面,將注意力集中在加拉的話上。
「嗯,但是……我想可能不能藏下所有人」
然後替似乎因混亂而無法理解意思的母親,回答了加拉想問的事。
「戈爾卡,真要那樣的話就說我是你的妻子。格蕾絲和克莉榭都這麼漂亮。要是被抓到的話,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加拉,你在說什麼——」
「別說了。我從你和克莉榭那裡得到太多無法回報的東西了。而且,跟你不同,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你就聽我的吧」
「……」
短暫的沉默後,戈爾卡點頭說知道了。
「加拉,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說已經沒事了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被緊緊抱在狹小的空間裡,感覺非常溫暖舒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克莉榭繼續忍耐著飢餓。
村裡的男人來報告說已經擊退盜賊了。
把兩人推進房子下面的食物儲藏室後,關上門,用地毯遮住。
與南瓜和睡魔搏鬥了好一陣子。
沒有接近這座靠近森林的房子的跡象。
從方向判斷應該是在廣場。
雖然克莉榭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加拉把它當作玩笑而笑了。
雖然這是睡覺的最佳條件,但在這種情況下是不被允許的。
因為格蕾絲顫抖的震動非常煩人,克莉榭一邊安慰她說馬蹄聲很遠所以沒事,一邊等待時間流逝。
在地下能更清楚地聽到馬蹄聲。
啪嘩、滋地一聲變成了滅火用的水。
如果演技成功的話應該沒問題。
似乎討論過如果盜賊往這邊來,與其在屋內迎擊,不如讓加倫埋伏在森林裡來個夾擊比較好,於是加倫又很快地出門了。
加拉移開上面放著的雜物,打開門把兩人拉上來,然後哭著抱住克莉榭和格蕾絲。
「……克莉榭。雖然你的心意很好,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做傻事。就算我們發生什麼事,在我們說可以之前都不能打開。那是最後的手段,明白嗎?」
克莉榭的南瓜湯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加拉催促著帶領格蕾絲和克莉榭到地板下。
「……好的。大嬸也要小心。因為我還想再用烤箱……」
「……好」
當飢餓超過某個界限後,這次是睡意來襲。
聽著格蕾絲顫抖的聲音,克莉榭豎起耳朵聽著聲響。
克莉榭在那時放棄了與睡意的戰鬥,彷彿要忘記飢餓般地沉沉睡去。
一邊不斷忍住哈欠,一邊把臉埋在格蕾絲胸前,嘴脣微微蠕動。
過了一會兒加倫回來了。
馬蹄聲很遠。
「呵呵,就算在這種時候也這麼沉著呢。大嬸也放心了」
「沒關係的,戈爾卡。……格蕾絲,帶著克莉榭到下面去」
原本應該已經在肚子裡的南瓜已經不在了。
克莉榭雖然模模糊糊地這麼想,但還是因為空手感到害怕而抓了兩把房間的菜刀。
「克莉榭,沒事的,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