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話 畫中的少N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4689 字
刻畫著翼與風之律動的銀色甲冑。
手裡拿著頭盔,穿在身上的是揮動著優美金髮的美麗少女
賽蕾妮・阿爾加利特・利涅亞・克里斯坦德。
站在她身旁的大漢是第二軍團長,科爾基斯.阿格蘭德。
骨頭都突出的瘦削光頭男子是第四軍團長艾魯加.法倫。
還有因憤怒而青筋暴露的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梅爾基科斯。
他那鷹勾鼻上有深深的皺紋,用幾乎要射殺般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男人。
背後是她率領的25,000士兵排列成隊,對面是前克里斯坦德軍第三軍團副官——
「......好久不見了,賽蕾妮大人」
「是啊,好久不見。雖然時間還沒過多久」
薩爾瓦.利涅亞.卡爾德拉。
夾雜著白髮的棕髮向後梳,瘦削的身體包裹在粗糙的舊甲冑裡。
身旁是年輕的黑髮碧眼美青年,背後是35,000大軍。
他堂堂正正地作為敵將站在賽蕾妮面前。
「......能有機會親手報父仇,你特地來真是太好了」
賽蕾妮的眼神銳利地瞇起。
父親的仇敵——但她並未失去冷靜,心情平穩。
「您的怒火是理所當然的。我甘願接受。但是......即便是賽蕾妮大人,既然如今我們已經拔劍相向,這條命也不會輕易交出」
「你說了呢」
「是的。——這場戦爭,無論如何我認為正義在王弟殿下這方。這是王女殿下——以及從王家系譜中抹消的她的姐姐,克莉榭大人。兩位不祥之子引起的動亂,以及悲劇吧」
——太過粗糙了。
「......梅爾基科斯軍團長」
軍隊的人事權雖然掌握在國王手中,但吉爾丹斯坦的影響力也很大。
野營的小帳篷裡。
薩爾瓦的話——心中充滿各種交織的感情。
還有格蘭.阿格蘭德。
但比這更重要的是,認識克莉榭的薩爾瓦無法將王女克蕾辛塔視為悲劇公主。
多瓦爾平原的戰鬥就這樣展開了。
如果必須從中選擇一個的話——
科爾基斯.阿格蘭德。
雖然出席了授勳儀式,但演說是吉爾丹斯坦。
「......我這輩子都要帶著這份憤怒活下去啊」
美青年聽到這話瞬間退縮,但還是挑釁般地回望。
格蘭雖然害怕但仍然回望那雙眼。
薩爾瓦的聲音充滿真摯。
賽蕾妮皺眉,薩爾瓦閉上眼睛。
「哼哼,投降?......真該死。想起曾有你這種無恥之徒當副官就令人不快。還以為你會長篇大論道歉,結果竟敢侮辱王女殿下、侮辱克莉榭大人——叛徒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真是太荒唐了」
「放心吧格蘭,你一定會死在我手上」
「薩爾瓦,別叫我的名字,會玷污了它。......曾經救過我們於危難之際的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不但沒有報恩反而報仇,奪走他的生命,如今還若無其事地活著。這絕對不能原諒」
看著他背影的科爾基斯也是。
那張臉的肌肉因憤怒和仇恨而扭曲,飢虎般的眼神投向青年。
如同巨岩般。
留下的是兩個人。
因為她已經這樣決定,再次拿起劍。
如果是吉爾丹斯坦發動這次內亂,一切都太過短視。
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去。
與軍隊有深厚關係的吉爾丹斯坦,應該可以不任命波根的心腹的諾贊.維爾賴,而是任命自己人當東部將軍。
「......是的,我明白」
然後等東部準備好就篡位。
到底哪一方是正確的。
希望迷惘的感情與理性。
一瞬的靜默——打破它的是他的前上司,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
「祝你武運昌隆。殺害父親的人——我不想看到你死得難看」
他認為她和克莉榭一樣是不祥之子。
「別以為能輕易死去,薩爾瓦。你做了這麼多事」
兩人就這樣背對彼此,周圍的人也跟著這麼做。
特里烏斯憤怒地緊握拳頭。
克蕾辛塔投靠克里斯坦德的理由、克莉榭的存在、原因不明的國王病情。
「......謝謝您,賽蕾妮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請不要太小看我,父親大人。我也是在將軍身邊見識了不少事物」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場戰爭早就以吉爾丹斯坦的勝利告終了。
賽蕾妮說著談判破裂了,轉過身去。
「答案已經決定了吧。你也不會認為用這種話就能結束戰爭吧?」
從基爾札蘭往東二十里。
「雖然我是這麼希望......但答案是否定的」
「哈哈,作為父親本該為懦弱的兒子能這樣正面挑戰我而高興,但想到這是最後一面又覺得難過。......拜託你千萬別死得太難看。背叛將軍也要離家出走的你要是那個樣子......」
不是值得尊敬的對象。
但是,不能這樣。
遞劍的手微微顫抖,國王的臉或許是為了不讓人看到臉色,用粧容整理過。
「現在回頭也不遲。......我以我的名義起誓,賭上這條性命,即使對手是王弟殿下也絕不會讓您受到傷害」
「報告。大約三萬到四萬的軍隊正向多瓦爾進發」
看著直接面對這份憤怒的薩爾瓦,賽蕾妮想起克莉榭和克蕾辛塔,想起波根。
大義、正義、憤怒、仇恨、愛情、憐憫。
「......別永遠把我,當成膽小鬼看不起」
薩爾瓦當然也知道吉爾丹斯坦的惡名。
「克莉榭大人的異常想必在座諸位都清楚。不覺得太過份了嗎?您真的認為王弟殿下會在那個時期發起篡位嗎?......那為何維爾賴軍團長被授予東部將軍的職位。如果這是王弟殿下精心策劃的陰謀,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據說國王病情惡化,已經難以正常處理政務。
「是啊。我為了王女殿下——為了你口中的不祥之子克莉榭,將劍對準你。然後為父親報仇。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克莉榭聽到這個報告時,已經從基爾札蘭往南南西走了約百里。
分成兩路的敵軍——其中一路大幅向東迂迴。
避開這邊前往賽蕾妮那裡。
「確認旗幟是卡爾德拉家的紋章——敵將很可能是薩爾瓦.卡爾德拉」
這邊已確認有吉爾丹斯坦的存在。
明天會遭遇敵軍。
軍隊約有五萬——如果這就是全部的話,吉爾丹斯坦集結的兵力共有八萬或九萬。
雖然比預想的多一些,但現在就斷定這就是全部還為時過早。
情報這種東西很模糊,指揮官必須考慮所有可能性。
「我知道了。維爾賴將軍呢?」
「30分鐘後,用完餐後想開會」
「謝謝您。還有其他要交代的任務嗎?」
「啊......沒,沒有其他任務了」
傳令官被克莉榭理性的美貌——不,準確地說是被她的姿態吸引,不,困惑著。
坐在女僕的膝上讓人梳理三股辮的樣子。
完全沒有威嚴。
明明是嚴肅的報告卻讓人提不起勁。
雖然已經多次來到克莉榭這裡報告,但每次來報告時克莉榭都一副不像在行軍中的放鬆模樣,每次都讓人提不起勁。
雖然身為認真盡責的軍人不會說出口,但關於這位少女的各種傳聞——至少她是個怪異的孩子這點應該是真的,令人無奈。
比任何人都強大,冷酷的怪物——他也知道她在戰場上的樣子。
摘下樹上的果實分享,所有人手牽手歡笑。
美麗的皇帝據說是病倒的,也有說是自殺。
「是埃爾斯倫神聖帝國的宗教畫喔。據說初代皇帝埃爾斯萊涅也有繪畫的愛好......羅蘭德很喜歡收藏」
畫完最後一幅畫後,她就死了。
想起被編滿三股辮的貝莉的頭髮,看起來很開心。
就像是只留下美的部分被剪裁出來的畫中人。
雖然好好地編過了,但克莉榭的三股辮卻柔軟得看不出是編過的。
「是打比方啦。是想說您很美麗」
艾爾維娜咯咯笑著。
對克莉榭來說自己的帳篷似乎是「可以放鬆的空間」。
沒有迎娶丈夫,也沒有生育子女。
她確實是那樣的存在,但與其說是那樣,倒不如說更接近天真的孩子。
「請向各大隊長傳達相同內容。也請他們出席會議。可以利用周圍的傳令官」
「這個,我的頭髮太短了......」
「沒關係,克莉榭之前用這種長度的頭髮編了三十條左右呢」
「啊......謝謝您」
湊近臉靈巧地動著手指。
——帝國的歷史。
被稱為暗夜之光的那幅畫,是用狂暴的黑色塗滿的白色畫作。
從大人到孩童,最後是暗中生出的光。
迅速併吞周邊諸國,讓阿爾貝蘭之名響徹周邊世界的前女王格拉巴萊涅。
那雙讓人陷入其中的紫色眼瞳似乎將這世界看作繁花盛開的樂園,又像是在看荒蕪無光的荒野。
天真無邪的孩子——埃爾斯萊涅常常畫純潔的少女。
卡露雅自己覺得麻煩中途就膩了,所以經常是艾爾維娜這樣替卡露雅梳理頭髮。
傳令官行禮,說了告退後離開帳篷。
只向人們展示這樣純潔美好與幸福的樂園。
她先行一步,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非常美麗的畫......看著克莉榭大人,總覺得克莉榭大人就像是從那畫中世界走出來的居民一樣」
稍微一動就好像會輕易解開。
被認為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精細技法。
那裡只描繪年幼的存在。
雖然在外面時還稍微注意一下,但帳篷裡有人來訪時就是這樣。
近乎病態的細膩刻畫與層層堆疊的顏料創造出天上的樂園。
「......是的,以前常常幫姐姐梳三股辮」
前幾天衝進寢室時的克莉榭——掐著羅蘭德脖子的樣子。
就像她一樣。
「......?」
克莉榭喜歡坐在膝上,像羽毛般輕盈的她這樣坐著並不辛苦,但就算如此,讓她坐在膝上聽嚴肅的報告還是挺困擾的。
「......看著克莉榭大人,讓我想起萊涅的天國呢」
左邊鬢角垂下的頭髮被梳理好後,克莉榭露出滿意的微笑。
埃爾斯萊涅被譽為美麗的明君,最優秀的統治者,但據說很少在人前露面,也不做演說。
取而代之的是她展示的無數畫作。
「啊,啊哈哈......至少兩條就......」
似乎還是不太理解而思考著歪頭,艾爾維娜像是想起什麼般垂下眼。
「嗯,克莉榭也挺厲害的喔。我也幫艾爾維娜梳」
繼承那權力的當時法王說這象徵著重生。
克莉榭的臉像是面對難題般,嚴肅起來。
現在這天真的模樣讓人難以相信是同一個少女,純真可愛毫無污穢。
即使黑暗之夜來臨,我們也必定會因正確的信仰而被引導到樂園——埃爾斯萊涅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嗯嗯......?」
隨著這個改變她的統治也蒙上陰影,貪污和不正當行為蔓延。
「嘻嘻,艾爾維娜很厲害呢」
埃爾斯萊涅除了最後一幅畫外,一生只畫這樣的畫,據說總數超過數千幅。
最初的畫有老少男女——起初樂園裡也有許多大人,但從某個時候開始埃爾斯萊涅就不再畫大人了。
「這樣就完成了」
在打掃的空檔翻閱洛蘭德的藏書,艾爾維娜終於理解了看到那些畫時產生的感受。
在梳理坐在膝上的克莉榭頭髮時,不知不覺手就動了起來。
綁的髮帶很柔軟,但結紮得很牢固。
對她突然舉旗反抗的,是她的女兒初代神聖帝國皇帝埃爾斯萊涅。
他離開後,膝上抱著克莉榭的艾爾維娜呼了口氣,吐出緊張。
太過柔順反而不容易固定,讓人苦笑。
「是。明白了」
如果要形容的話她就像那樣的存在,正因為有血肉流動反而更顯妖異魅力。
這份純真也終將被世俗玷污嗎。
『——如何?雖然是贗品但你不覺得這很有氣勢嗎?那樣的畫家留下的最後一作......真想親眼看看真品啊』
那長長的柔順秀髮即使編辮也不易打結,解開髮帶時,柔順飄落的髮絲模樣令人很喜歡——
就像孩子撕下昆蟲的手腳般,她的冷酷似乎就在這種地方。
「你可以走了」
那裡沒有不幸,也沒有戰爭。
美麗,卻又有些悲傷的虛幻樂園。
去除所有污穢的,沒有實體的幻想世界。
艾爾維娜覺得埃爾斯萊涅一定是個比任何人都純粹,寂寞的人。
只能在畫中的樂園,只能在憧憬中找到幸福。
迴避所有污穢,卻無法逃離。
所以只注目於純潔的事物——最後大概對一切都絕望了吧。
連夢想那樂園都放棄了。
那幅畫在她眼中是被塗黑的樂園。
艾爾維娜相信,她的最後一定是自殺。
「嘻嘻,完成了」
「啊......真的很厲害呢」
艾爾維娜看著完成的三股辮這麼說,少女柔柔地微笑,將身體依偎過來。
然後那雙眼變得有些冰冷,垂了下來。
「......會議,大概會很晚......克莉榭,可以休息到吃飯時間嗎?」
「好。要去床上休息嗎?」
「那個......」
輕笑著點頭。
「......那就這樣休息吧」
「......好,晚安」
撫摸著閉上眼的她的頭,靜靜祈禱她能做個好夢。
艾爾維娜這樣想著,只是用指尖輕撫那銀色的秀髮。
希望這位天使般的少女,即使只有這一刻,也能在這世界獲得確實的安寧。
像她給予自己的那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