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話 殘月的搖籃

在神聖帝國流傳著萊涅的天國這個教義。

在他們的信仰中,天上有著造物主創造的樂園,那裡住著完美的人類——天使們。

沒有污穢,美麗而自由地在天空翱翔,與飢餓和痛苦無緣的存在。

雖然並不喜歡他們的信仰,但喜歡這樣描繪的宗教畫。

「……快到中午了」

作為美的化身而創造的天使們和他們的世界。

雖然很吸引人,但是——現在知道了比這更美的事物。

撫摸著光滑的臉頰,輕輕搔著發出平靜呼吸聲的少女的鼻尖。

她像是感到癢般扭動身體,微微睜開眼。

那如銀飾鑲邊般的紫色寶石一般的眼睛,在認出對方後保持原樣。

「嗚呼……」

模仿小狗撒嬌過來,然後親吻。

櫻色的嘴唇柔軟得難以形容,手觸碰到的銀髮細軟得令人發癢,絲綢般流淌。

「……傻瓜」

輕輕拉扯臉頰時她露出溫和的笑容撲過來抱住。

克莉榭的笑容比任何畫中的天使都要美麗。

「嗯呵呵……早安……」

「雖然已經不早了,早安」

軟綿綿的聲音搔著耳朵,賽蕾妮微笑著回吻。

「馬上要開會了……沒問題嗎？」

「……很好喝。和你在一起後我也變成甜食黨了呢」

被搖醒的克蕾辛塔表示不滿。

皇國的中心——諾特阿納。

克莉榭鼓起臉頰,一副要說太失禮了的樣子。

克里斯坦德軍——克莉榭俘虜了上萬敵軍的勝利，迫使札納利貝亞允許謁見，幾天前克蕾辛塔終於重新啟程。

當賽蕾妮坐起身時克莉榭也從床上起來,當賽蕾妮伸展時克莉榭也像照鏡子般伸展。

「能幫我泡紅茶嗎？」

前幾天收到了對馬爾克魯斯軍的壓倒性勝利報告。

那樣子就像是良家閨秀一般,現在反而是賽蕾妮看起來比較隨便。

滿意地點頭後邀請塞蕾娜到桌前。

「嗚嗚……」

當賽蕾妮笑著說不要學我時,克莉榭也跟著笑。

在懸崖壁面加工建造的城堡作為巨大的防禦設施，配備了無數投石器和固定式機械弓。

「貝莉和克蕾辛塔現在怎麼樣了呢？」

克蕾辛塔感到十分舒適。

對於擺出姐姐架子的克莉榭的話,賽蕾妮無奈地接著說。

克莉榭學到的就是這樣的體貼,這樣的愛情。

雖然外面已經十分熱鬧,聽起來很吵雜,但帳篷內卻瀰漫著一種透明的空氣和寧靜,只有輕柔的笑聲和衣物摩擦的聲音迴盪。

不論正餐還是點心都非常出色，原本會讓臀部疼痛的馬車因為有貝莉這個極品靠墊和無數毯子而變成了極致舒適的空間。

貝莉本想叫醒她，但不知是什麼惡作劇，艾蘭敲擊的小窗突然打開，發生了剛才的悲劇。

用狗叫聲回應彷彿在說還想睡,但對方很堅持。

「嗚嗚……」

如果說王國的王都阿爾貝納利亞被稱為白色之都，諾特阿納就是水之都。

「你也是,開會時不能睡著喔。從明天開始應該能稍微輕鬆點了,再忍耐一下」

「呃，這個……啊哈哈，就是……您一直沒醒。振動好像讓小窗的鎖鬆了，本來沒打算開的，卻自己打開了」

「嗯……這點兩邊都差不多呢」

馬車的搖晃就像搖籃一般，她的思緒已經完全集中在如何享受這種狀況上——簡單來說，她的智商已經降到了極低的水平。

不,應該說是為了讓對方更開心才對。

應該是村裡的教育很好吧。

「……克蕾辛塔有時候很笨,克莉榭有點擔心」

「嗯,和克莉榭一樣的就行」

這個背靠斷崖而建的城市以要塞都市聞名。

「……好的」

然後就是今天。

「……為、為什麼不叫醒我啊！？」

為了讓茶更美味。

美味的點心，可口的餐點，舒適的馬車。

或許比起喝紅茶,更喜歡看她泡茶的樣子。

摸摸頭時克莉榭開心地微笑,移動椅子靠近將肩膀靠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從馬車小窗戶往裡看，整個人僵住的騎兵隊長艾蘭。

「誒嘿嘿……」

克莉榭本來就很注重儀容整潔,和貝莉一起生活後這方面更加精進了。

長途旅行中所有令人感到痛苦的因素都被貝莉清除了。

看到這一幕的克蕾辛塔也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克莉榭稍微整理凌亂的頭髮,把滑落的連衣裙肩帶拉回原位,然後像披肩一樣披上毯子。

可以說是追求防禦陣地實用性的機能美的極致。

把臉蹭在貝莉的胸前，明顯露出不滿的克蕾辛塔終於睜開眼睛。

往茶壺和茶杯倒入熱水預熱,再倒掉重新來過。

「……克莉榭才沒那麼笨呢」

她會注意這些賽蕾妮不會在意的小細節。

而且看起來很享受這個過程,這一點和貝莉很像。

「沒問題的。有貝莉在身邊,而且克蕾辛塔很聰明。不會做魯莽的事,一定會處理好的」

「好的,要甜的嗎？」

她抱著貝莉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太陽已到頂點,透過帳篷昭示著正午已至。

騎兵隊長艾蘭本想通知快到諾特阿納了，但克蕾辛塔正熟睡著。

「收到允許謁見的消息了。皇國那邊可以放心了」

雖然太近了反而不好喝茶,但也沒辦法只好不在意。

城下也被三重城牆環繞，無數水道遍布整個都城。

「——辛塔大人，克蕾辛塔大人……」

「……是這樣啊」

無論看幾次都看不膩。

看著陷入沉思的克莉榭的臉,苦笑起來。

克莉榭有時候真是個傻瓜。

倒入牛奶和紅茶,再加入大量蜂蜜。

「嗯,待會再睡一次……」

艾蘭完全沒想到自己尊敬的王女殿下會抱著傭人睡覺，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困惑，但考慮到克蕾辛塔的年齡也不無道理。

還不到13歲的少女。

失去了父親國王陛下，被逐出王都——肩負著與常人無法相比的責任，在艱苦的長途旅行中也毫無抱怨地完成職責。

這樣的她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對使用人表現出單純少女般的撒嬌，也不該受到責備。

反而想到她的處境幾乎要落淚。

本就對王家懷有深厚忠誠心的艾蘭對她的敬意更加深了——但克蕾辛塔的反應卻完全相反。

因為展現出如此丟臉的一面，她一個人「啊啊」、「嗚嗚」地呻吟著。

「我、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王女形象……就、就這樣……」

「那個，反而似乎很感動的樣子……」

看著艾蘭充滿歉意的臉和含淚的眼睛，貝莉苦笑著說道。

但克蕾辛塔不接受。

「沒關係的。克蕾辛塔大人平時太過認真了，展現這樣放鬆的一面反而可能更容易讓人親近……」

「一點都不沒關係！那樣與其說是王女不如說就是個笨蛋啊！」

「別這樣鼓著臉頰。來，克蕾辛塔大人，啊——」

「唔嗯……」

是在停留的宅邸做的餅乾。

克蕾辛塔被塞入餅乾，物理性地被封住了話語。

她不會做出一邊咀嚼一邊說話這種沒品的行為，只能瞪著貝莉。

吞下去後又來了下一塊餅乾。

克蕾辛塔想要反駁，但對手也是老手。

克蕾辛塔說著靠了過來。

「姐姐大人想要的鳥籠，在我看來非常美麗。與外面的一切分隔，在裡面創造完美。沒有裂縫，充實的世界。雖然姐姐大人有點笨，但追求的東西果然是一樣的」

貝莉笑嘻嘻地毫無悔意地回答，雖然克蕾辛塔明顯露出不滿，但憤怒都和餅乾一起被吞下去了。

「什麼？」

用手指撐起克蕾辛塔的嘴角，貝莉輕笑著。

貝莉拿出梳子，溫柔地梳理克蕾辛塔的頭髮。

當然，這個克蕾辛塔不可能選擇不吃餅乾。

克蕾辛塔舉起一隻手，不看貝莉就將手放在她的臉頰上。

「在克蕾辛塔大人想要的東西完成之前。在那之前當您疲倦時，隨時都可以依靠我，對我撒嬌。呵呵，就像點心一樣」

「……那是因為你是個怪人才會這麼想」

觸摸這頭髮時，貝莉想著她們果然是姊妹。

細細的金髮在光線下泛著紅色光芒，輕如無物。

正面接受敵人攻擊的她確實是堂堂王族——被摸頭餵餅乾，克蕾辛塔花了4塊餅乾的時間才冷靜下來。

「……捨棄所有不完美的東西，我要和姐姐大人一起建造鳥籠。沒辦法，也可以讓你進來」

梳完頭髮，收起梳子後微笑。

他們的存在方式無可奈何地美麗，在貝莉眼中總是閃耀著光芒。

「克蕾辛塔大人也好，克莉榭大人也好，我也好賽蕾妮大人也好，都是不完美的。但是，我認為這樣就好。如果覺得那種缺陷的方式很美，那麼看起來就會很美」

「……三日月的髮飾很適合呢」

「是的，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錯呢」

像是在確認般輕撫。

輕輕拍打臉頰的手非常溫柔。

「殘月什麼的太不吉利了。我不喜歡克蕾辛塔這個名字」

「沒有缺陷的人類是不存在的。只有努力想要成為那樣的人」

「非常抱歉。這是我的性格使然」

就連敬愛的姐姐也不是完美的。

微小的話語，微小的含義。

——所以，我想要完美的東西。

「哎呀，真是高傲呢。來，要露出笑容喔」

兩位公主重疊在一起，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呵呵，謝謝您」

「克莉榭——殘月什麼的。真想笑呢。呵呵，無論去哪裡我們都是那樣的存在。……所有人都說我們是『某處缺陷的不同之物』」

「諾特阿納沒有類似王領宅邸的地方，請在這裡讓我換衣服。就算是個不稱職的女僕，這種程度還是做得到的吧？」

「呵呵，也許是呢。……但最近我發現無法填補的部分終究需要別人來填補，所以很想和克蕾辛塔大人分享這點」

「呵呵，交給我吧。顏色要怎麼搭配呢？」

「……真是喜歡說教的傭人呢。像你這樣的人以後一直在一起的話，我的耳朵遲早會被你的說教腐蝕掉」

在貝莉周圍的人都很努力。

漸漸變得愛撒嬌，看到這些方面就覺得很像。

只是努力想要成為那樣，只是想要那樣存在而已。

「就像我對克莉榭大人的感受一樣，克蕾辛塔大人的缺陷，以及試圖填補這些缺陷的姿態都很出色，讓人憐愛又覺得美麗。我認為不需要因為不完美就討厭缺陷，也不需要勉強捨棄，更不需要過分追求完美」

「…………」

「但是，克蕾辛塔大人」

「我很喜歡喔。在月亮展現的各種面貌中，是最好的」

「……終於明白了。阿爾甘大人，你是在玩弄我吧？」

輕輕抱住她的身體，在她頭上落下一吻。

克莉榭也好克蕾辛塔也好塞蕾娜也好，拉茲拉和波根也是。

「除了藍色以外都可以。在阿納藍色是神聖的顏色，裝飾品也要避免藍色用其他顏色。……你都明白的吧。請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這樣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滑稽，但渴望著無法得到的東西的姿態顯得無比真摯。

所以才會顯得那麼美麗。

「拿王女殿下開玩笑什麼的，太失禮了。呵呵，只是想讓長途旅行不會無聊的一點心意而已……」

她的身體輕如鳥羽。

從背後被緊緊抱住，克蕾辛塔再次嘆息。

「……算了。不過你最好記住。等我得到姐姐大人後，就要把阿爾甘大人變成狗」

這個少女一直被這些事情所困擾吧。

被輕輕撫摸鼓起的臉頰洩氣後，可能覺得很荒謬，克蕾辛塔靠在貝莉身上嘆了口氣。

「以為道個歉就沒事了吧。雖然笨笨的姐姐大人可能會因此高興，但請不要把我和她相提並論」

「……都是阿爾甘大人的錯」

「父親大人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理由一定不是這樣。這是不祥之子的名字」

克蕾辛塔恍惚地說道。

笑著回答。

「不要着急，不要勉強自己，慢慢來。在我看來克蕾辛塔大人似乎太急了，所以很擔心」

向虛空伸出手，緊握。

「缺陷的東西隨時可以拋棄。……王族的名字必須永遠完美。史書中沒有留下一個不是這樣的名字。大概都被焚毀了吧」

「哎呀，好可怕呢」

自己的出身和無法得到的某些東西。

「正因為不完美，才會追求更多每天增加光芒——月亮是會變化的。殘月像是懷抱著未來光芒的姿態」

雖然頭髮只有些微凌亂，但梳子毫無阻礙地滑過，柔順地流動。

擺出了絕不給克蕾辛塔任何反擊機會的架勢。

固執地不看這邊的克蕾辛塔的耳朵微微發紅。

貝莉靜靜地露出微笑。

「在謁見結束前要把房間布置成我喜歡的樣子。那樣的話，我就原諒你現在的無禮」

「是的，遵命」

「因為你的關係我有了最糟糕的起床經驗。我要在晚上前再睡一次，如果沒有好好準備好的話就不會原諒你」

「是的，克蕾辛塔大人。……遵照您的指示」

就這樣，兩人進入諾特阿納。

雖然有些寒冷但陽光充足，是這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