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話 願望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5314 字
房間裡擺放著最基本的傢俱,其餘是書籍和桌子——僅有幾件家具和一張帶天篷的床。
窗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婦人,她一邊閱讀著一疊文件,一邊眯眼望向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
雖已年老,但她的面容依然美麗,氣質高雅。
瘦削的身軀曾是大陸軍隊的最高統帥——元帥,難以想像,但仍保留著幾分凜然的氣質。
金色的頭髮已失去色素,夾雜著白髮,近乎銀色。
她的表情極為平靜,完全接受了迫近的死亡。
房門被敲響,她微笑著說「請進」。
伴隨著雖有些沙啞但清晰的聲音,一位少女探出頭來。
銀髮紮成兩股,身穿圍裙連衣裙。
托盤上放著紅茶壺和餅乾,少女注視著老婦人,
「我回來了,賽蕾妮」
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呼喚著老婦人的名字。
「歡迎回來,克莉榭。你回來得真快」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看著她帶來的餅乾苦笑著,而克莉榭則小跑到她身邊。
她將餅乾和茶壺放在桌上,湊近臉頰親吻。
「……雖然每天都這樣。真的,沒想到即使變得滿臉皺紋還會被親吻」
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無奈地說著,對少女依舊不變的問候方式感到驚訝。
「嘻嘻,因為賽蕾妮就是賽蕾妮啊」
克莉榭帶著幸福的微笑,理所當然地回答。
「……真的,你這笨蛋一點都沒變呢」
她將手放在少女的臉頰上。
雖然聲音略顯沙啞,但十分清晰。
老婦人看向少女。
她也隱約理解。
「開花源於種子」,她眯起眼睛說道。
「……克莉榭,是小孩子嗎?」
她捏了捏少女的臉頰,告訴克莉榭今天想喝純紅茶。
她所希望的永恆是自私的,至少,正常人是不會希望這樣的。
「我的看法與從前一樣,你依然是個笨蛋、小孩子,不變的地方依然不變」
「這很正常。主動進入鳥籠的鳥,除非是非常特別的怪人。你應該開始意識到了吧」
克莉榭無法理解這種感情。
「因為經歷了各種事情。開心的事、有趣的事,還有悲傷的事、痛苦的事……我想,生活就是這樣的」
宛如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完美無缺。
如果克蕾辛塔能更坦率一些。
小鳥的鳴叫,窗簾摩擦的聲音。
從外表年齡來看,就像祖母和孫女一樣。
「……是的。或許有所改變」
「我和你,還有克蕾辛塔,其他人也是。你不覺得我們都改變了很多嗎?比起初次見面的時候」
如果她能更通情達理一些。
「每天固定的飼料,千篇一律的景色。如果問被關在鳥籠裡的鳥是否幸福,恐怕沒有人能夠確信地回答是。穩定換句話說就是停滯,而其代價是心靈的自由。……或許就是在天空翱翔的翅膀吧」
如果要找缺點,可以找出許多——但包含這一切,才是克莉榭,才是克蕾辛塔,才是貝莉。
聆聽著窗外鳥兒的鳴叫。
銀色的髮絲如水般滑順,毫無瑕疵,彷彿展示著不自然的完美。
「我認真考慮過了。無論怎麼糾結於理性和感情,或許,就像貝莉一樣,我所愛的就是你那笨拙的本質吧」
賽蕾妮捏住正要說話的克莉榭的臉頰。
克莉榭則像個女僕一樣恭敬地回答「遵命」。
但也許正因如此。
「……在此基礎上還能喜歡,那就沒辦法了。文字遊戲是貝莉的專長,但最終,愛或許就是這樣簡單而愚蠢的東西吧」
每個人都尊重生命的終結,視其為最終必須接受的事物。
紅茶注入杯中的聲音安靜地響起,賽蕾妮一邊傾聽一邊望向窗外。
「經歷各種事情,學習,克服——接觸新事物而改變。人心本就會變,永恆的穩定在某種意義上,或許與死亡無異」
就像賽蕾妮厭惡自己的頑固一樣,她並非喜歡她們的每一部分。
如果貝莉能更依賴他人一些。
涼風從窗外流入——突然,賽蕾妮開口道:
略顯粗糙的老人手愛憐地撫摸著柔軟的臉頰。
「你們的鳥籠,是自以為是的封閉牢籠。……我的意見與從前一樣。看你的樣子,卡露雅他們也拒絕了吧?」
「但是,你想怎樣就怎樣吧。……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無論你多麼任性,我都是你的姐姐。我會好好照顧你這個笨蛋的」
但她周圍盡是不合理,因此顯得扭曲。
她輕笑著啜飲紅茶,潤濕嘴唇。
「……是的」
「……?」
「那、是……」
「聽起來很美好,非常美麗。和平寧靜的理想鄉確實可以稱為樂園。……但是,穩定意味著拒絕變化」
她像在教導、訓誡一般。
「……你想怎麼做由你自由決定。我會服從。即使今明兩天生命結束也無悔,即使今後一直陪伴你的愚蠢也不會後悔」
抬頭看時,老婦人帶著困擾的微笑注視著少女。
——這不是人類的生活方式,賽蕾妮繼續說道。
一段時間內,異常的寂靜充斥著房間。
「我以為幾十年後你會稍微成熟一些……看來期望太高了。想必你今後也一定還是這樣吧」
「看似改變卻未改變。我至今仍然頑固,你依然是個笨蛋。克蕾辛塔一如既往地擺架子,貝莉直到最後都是狡猾固執的人。……呵呵,如果說變化是人的本質,那麼不變的部分也許同樣是人的本質」
白髮增多,皺紋加深,即使如此老去,卻仍以不變的姐姐表情。
玩弄著那柔軟的臉頰,突然,像是懷念過去一般。
聽到這話,克莉榭垂下眼睛。
然而她的靈魂,依然無雲地追求永恆。
賽蕾妮無奈地說道,克莉榭緊緊抓住裙擺。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你所希望的永恆」
她捏了捏臉頰,拉扯著,然後用手梳理頭髮。
「這樣寵著你,我也是個笨蛋呢。……隨你喜歡吧」
「是啊。……老實說,沒想到你會這麼孩子氣」
正因如此,賽蕾妮.克里斯坦德被她所俘獲。
她作為人明顯扭曲。
——只是,被那扭曲的美所吸引。
「賽蕾妮……」
克莉榭望著說這話的賽蕾妮的臉,微笑著。
撫摸著她的臉頰,用手指輕輕捏住。
「……好的」
克莉榭高興地、幸福地。
一如往常,無比含蓄的微笑。
注視著她,賽蕾妮苦笑著說道:
「如果要挑剔的話,我倒是有很多抱怨想對貝莉說」
故意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煩惱的大多是關於你的事,而你依然是個笨蛋,這大多是貝莉的錯。多虧如此,自從你來了以後的幾十年,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閒暇」
「……我想賽蕾妮即使沒有工作也會自己找事做,所以這不全是克莉榭的錯」
「不許頂嘴」
「嗚嗚……」
她用手指捏住克莉榭的臉頰拉扯,然後笑了。
克莉榭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疊文件——那是將阿爾貝利涅亞的戰略、戰術論簡化後的文書,是軍參謀部的資料之一。
自從將元帥位讓給諾贊的嫡子後,她整日忙於記錄各種軍事資料以留給後世。
賽蕾妮知道自己不是具有特殊才能的人。
但正因如此,她從某時開始認為有她能做的事。
將扭曲天才的棱角磨圓、變得柔和——除了最了解她的自己外別無他人,而且這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名稱和稱呼都是小事。我會用我喜歡的方式稱呼,叮噹鎧就是賈雷伊亞.加謝亞,喀嗒喀嗒就是蓋提爾.哥頓。明白嗎?」
那過於甜膩的味道中,混有一絲酸味。
「……我愛你,克莉榭」
——最終,她想什麼都可以吧。
甚至沒有意識到還有其他許多可能,視野因此而狹窄。
「車軸上的油」
其中的含義,包含的感情,幾十年來未曾改變。
答案就在眼前。
對她而言,比起在歷史上留名成為英雄,作為女僕在宅邸度過時光要重要得多,這就是她的全部。
如果能夠將心血投入到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物上,無論是什麼,都可以稱之為豐盛的人生吧。
宛如刺向天空的刀刃之塔。
如果她是個笨蛋,那麼愛她的自己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不知說了多少次,她再次重複這句話。
她一點也不渴望自己擅長的前者,只專注於後者。
「啊,嘻嘻,克莉榭也是!」
要意識到這點,大概需要時間吧。
這位世界上最愚蠢的少女,比任何人都純粹地追求幸福。
從某種角度看或許愚蠢可笑,但這樣就好。
這種感情無法與其他任何事物相比,是因為賽蕾妮才存在的。
因為她對此感到滿足,這就是她的幸福。
如果能被接受,就沒有比這更令人滿意的事了。
有人將一生奉獻給武勇與榮譽,也有人將一生奉獻給烘焙美味的麵包。
——在人生中找到什麼意義。
「……?」
「嗚嗚……」
底層幾乎變成了森林,樹木吸收著流經這外表內側的魔力作為養分,開始與塔的牆面融合。
但賽蕾妮總是渴望著走在自己前面的某人的某些東西。
「蓋提爾.哥頓的車軸上塗油,減少摩擦對吧?我覺得這種小事其實挺重要的」
即使她比任何人都強大,卻選擇了菜刀而非劍。
「呵呵」
「……真是個笨蛋」
「隨你怎麼叫都行」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貝莉仍是個令人嫉妒的巨大存在,令人羨慕,令人妒忌。
賽蕾妮認為人生的意義就是如此。
——然而,能夠認為這樣就好,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那餅乾,彷彿呈現出賽蕾妮所有過往的味道。
滑稽、笨拙、不善表達。
不在於擅長與否,而是在於如何去尋找。
但在此基礎上,賽蕾妮愛著克莉榭,也愛著貝莉。
重要的只是能否接受它。
最終,歸結於此。
比起掃蕩敵軍,她更熱衷於打掃宅邸。
「嗯……好吃」
這混雜著善惡的感情只能接受,這就是合適的自己這個存在。
比較哪個更優秀是毫無意義的。
「是『喀嗒喀嗒』,嗯哼」
從一開始就試圖用優劣來談論它,這本身就是錯誤。
貼上的嘴唇觸感幾十年來未曾改變。
愛說到底,是自我中心的東西。
美醜不過是偏好問題。
但偶然間,自己的固執反而顯得愚蠢。
聳立於大地之上,放射著巨大魔力。
一切都是小事——例如愛,這也不過是個詞語罷了。
能否以此為傲。
「哼哼,今天的餅乾我混入了一些乾尼爾卡納果。可能有點太甜了,不過——」
外牆雖然展現著美麗白塔的威嚴,但那不過是所謂的蛋殻。
她用雙手拉扯著不滿的臉頰。
與其說是塔,不如說是一棵巨樹。
其內牆已開始被從地面湧現的樹木的棕色和綠色侵蝕。
以世界本身為養料,伸向天空的神秘極致。
——若要正確命名,稱其為世界樹最為恰當。
在其頂端眺望著藍色光芒的是一位少女。
淡紅色的裙裝在無風的情況下飄舞,金紅色的頭髮在藍光照耀下泛起紫色。
周圍空間被無數紋樣填滿,藍色曲線在周圍舞動——從藍色放射光中流出,伸向天空。
彷彿要覆蓋整個星空。
她的呼吸已化為大氣本身。
指尖操縱著森羅萬象,雙瞳洞察這世上的一切。
若統治國家制定法律者為王,那麼掌握森羅萬象、創造法則的存在,應稱為神吧。
她已不再受國與國之間的小摩擦所威脅。
即使是擁有絕大力量的古龍,也如同昔日輝煌的化石一般。
——少女已將曾經追求的一切,掌握在手中。
「……怎麼了,阿爾涅大人」
少女以鈴鐺般的聲音詢問。
那不慍不火而清晰的聲音,僅僅發出就能填滿廣闊空間的美聲。
「不,只是覺得您一如既往地美麗」
被問到的老女僕微笑著回答。
她搖動著已幾乎全白的黑髮。
少女——克蕾辛塔無奈地轉身,走向她身邊。
老婦人——阿爾涅注視著克蕾辛塔,然後眯眼看向藍色光柱的投射。
「但是」,她繼續說道,靜靜微笑著。
「……試圖不去在意某事,與刻意去意識它是一樣的。冒昧地說,我就是如此」
「我已經不只是人類,而是神本身了。請不要把我和您相提並論」
「……確實,在民眾眼中,您可能就是如此尊貴的存在」
「……無言以對」
「如果可以任性地說……我想再次看到那樣的女王陛下」
「請原諒這個不稱職的女僕」,阿爾涅伸出手,撫摸她白皙的臉頰。
「……是的」
然後靜靜地嘆息。
「我對阿爾甘大人什麼的根本不在意」
「感動這種東西無論年紀多大都不會太大變化」
她愉快地說著,閉上眼睛。
「……每次看都令人驚嘆。在王領工作時,從未想過自己會處於這樣的場所」
克蕾辛塔皺起眉頭。
她尷尬地苦笑著站起身,低頭行禮。
「……真煩人。您想說什麼?」
「就像童話故事一樣」,阿爾涅苦笑著說。
「呵呵,但女王陛下也一如往常。……人類或許就是這樣」
「是女王陛下現在想到的那位吧」
克蕾辛塔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然後移開視線。
「這樣的對話我們已經進行了七十三次,但即使外表變成這樣,您還是說著同樣的話,一點都沒變呢」
阿爾涅如此說道,克蕾辛塔移開視線。
然後又露出溫柔的微笑。
「……?」
「世上有些事是無法挽回的,我想。……但反過來也是」
「為了所愛之人,人類伸手觸及神明領域的故事,在我看來比任何故事都更美麗、更充滿愛」
「但對我來說,您與很久以前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如今也是,若視為過程,更是如此」
「……無聊。我的目標已經全部實現了」
「而且,您現在說得好像再也不會犯錯一樣。在任性之前,不是應該先努力做好一名侍奉主人的女僕嗎?」
「……阿爾甘大人一定——」
阿爾涅嚴肅地點頭,陷入思考。
阿爾涅整理裙擺,蹲在克蕾辛塔面前,仰視她端正的臉。
「結果,我大部分人生都在克里斯坦德度過。沒有一絲後悔。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每天依然很幸福」
克蕾辛塔雙手叉腰,抬頭瞪著阿爾涅。
「這是現實」,克蕾辛塔不滿地回答。
「……真是個不稱職的女僕。我們回去吧」
「女王陛下總是說比起沉默不語,更希望我直接說出來」
「如果問我什麼時候最幸福,那必定是幾十年前——阿爾甘大人還健在的時候。那時我總是笨手笨腳,但宅邸總是熱鬧非凡……最重要的是,女王陛下比現在看起來幸福多了」
「……身為女僕,竟敢對我這個女王提出要求?」
「……您指的是誰?」
「是」,阿爾涅點頭,然後說道:
兩人走進魔導升降裝置——在她們身後,光之柱正包圍著整個世界。
「……只有您是這樣」
「請原諒我的無禮,女王陛下。……我也年紀大了,只是想再次表達我的想法」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難道連安靜地走路都辦不到嗎?」
——「今天我難得地,聽到女王陛下提起阿爾甘大人的名字。」
聽到這話,阿爾涅默默低頭,走在克蕾辛塔前面。
她果斷地切斷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