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 王國的公主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603 字
阿納皇國是個信仰聖靈很強的土地,世代以女王為最高權力者的女系國家。
女王是聖靈的巫女,以古龍亞格爾諾斯為主神。
也就是說是一個神權政治。
皇國以巫女為頂點,其下的貴族表面上是神官。
如今雖然古龍已不怎麼積極與人類往來,但信仰對象確實存在這點無疑是最方便的。
從部落時代至今制度能沒有混亂地延續,原因就在於此。
權威由對古龍的信仰保證,因此數百年來沒有內亂,治安比起王國來說非常好。
高位神官的神祕性得到很好的維護,他們都是民眾崇敬的對象。
「……沒想到會是大神官大人親自來,真是驚訝」
「……既然是阿爾貝蘭王國的第一王女殿下駕臨,自然不能派其他人來迎接」
金色刺繡的白色布料。
身穿多層疊加的長袍,頭戴如頭盔般的金製冠冕。
中央鑲嵌著象徵大神官的藍寶石,手持比身高還長的錫杖。
皇國第三位——大神官。
考慮到第二位的大司教在國政中央擔任巫女的輔佐,作為迎接的對象他是最高位的存在。
皺紋遍佈的臉——老人露出溫和的微笑看著克蕾辛塔。
「再次自我介紹,我是扎納利貝亞,克蕾辛塔第一王女殿下。兩年不見……那是在聖靈祭時吧。雖然那時見過一面……」
「我記得您,扎納利貝亞大人。好久不見了,看到您精神真是太好了。很高興能再次見面」
克蕾辛塔忘記剛才還是隻狗,對著低頭的扎納利貝亞露出可愛的王女微笑。
成為神官時他們會失去姓氏。這種情況下直接稱呼名字是正確的。
不哭的嬰兒從古至今都是為阿爾貝蘭王國帶來混亂與發展的存在。
在扎納利貝亞的杯子裡倒入牛奶,然後倒入紅茶。
牀上毯子堆得鼓鼓的,桌上擺著餅乾和派。這樣宛如克蕾辛塔之家的帳篷果然不適合招待他國賓客。
但是,眼前的少女看不出這些記錄中描述的異常性。
克蕾辛塔說的行動作為王族是不該有的行為,但正因如此效果也會很大。
她到底是哪一種是個重要的問題。
扎納利貝亞無法確定這位王女的價值。
貝莉用眼神表示稍後會恢復原狀,克蕾辛塔雖然不滿但還是點頭同意。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派來了能做出關於國政重要判斷的大神官。
「過獎了。那麼,失禮了」
不哭的嬰兒——關於王家不祥之子的傳聞反而在皇國流傳得更廣。
扮演的是年幼卻聰明的王女。
與其中一方接觸,如果另一方成為勝利者的話會很麻煩。
在外交上也不想明確拒絕友好國王女的會談。
「……開門見山地說。您的目的是什麼?應該不是真心在尋求協助吧?」
是抵擋南方強國侵略的盾牌。
在這種情況下,就是決定是否帶克蕾辛塔去見巫女姬——
「我理解您的立場,扎納利貝亞大人。……但是除非能見到巫女姬大人,否則我是不會回去的」
事實上自從她出生以來,她周圍確實充滿可疑的死亡。
他也知道許多在王宮中私下流傳的關於她的傳聞。
貝莉無視看起來有些不高興的克蕾辛塔,引導兩人進入。
可以說他比王國人還瞭解王國內情。
「嗯……」
「……這麼重要的談話站著說也不太好呢。請進,到我的帳篷裡。阿爾甘大人,能請您準備一下嗎?」
雖然都是擁有罕見才能的人,但被認為缺乏人情,倫理感缺失的異常者,他們的統治時期既帶來王國的巨大發展也帶來破壞。
克蕾辛塔的休息空間不知何時變得簡樸而略顯冷清,克蕾辛塔差點愣住。
應該是想讓這邊以自己的理由主動中止謁見。
「呵呵,是呢。如果巫女姬大人不願意見我的話,我也可以搞得更盛大一些。或許可以挨個拜訪城鎮演說。不是對巫女姬大人,而是對這個國家的民眾。告訴他們王國的困境,引起關注——直到你們無法忽視為止」
在四位大神官中,扎納利貝亞與王國有著強大的聯繫。
她優雅的一連串動作很美,扎納利貝亞一邊感歎她應該出身良好的貴族,一邊因為克蕾辛塔細微的表情變化而修正可能想得太多的評價。
以哭訴打動。
至少與史書記載的不祥之子——冷酷的統治者的形象看起來並不相符。
「是的,扎納利貝亞大神官大人。這種肌寒的夜晚——長途跋涉之後,比起清茶或許奶茶更適合」
這樣在夜晚現身是因為不想把事情鬧大。
迅速收拾好這些,為了準備茶重新燒水,換上桌布。
視情況而定,在這裡的選擇可能會左右皇國今後的發展。
他們內部也分為支持王弟派和支持王女派。
「……感謝你的體貼。雖然看不出來,但我比起酒更喜歡紅茶。你很用功呢」
理由她是知道的。
實行嚴酷恐怖統治的格拉巴雷涅統治結束後,王家就把不哭的嬰兒視為不祥之子——比起禁止記載這段歷史將其視為王家恥辱的王國,皇國的書庫反而記載了更多事情。
正因如此她周圍的傳聞才顯得突兀。
「這是阿塞拉姆茶嗎?」
早有預料的貝莉在外出前就把帳篷內部整理好以便會談。
直視著扎納利貝亞。
「是的,已經準備好了,王女殿下。……扎納利貝亞大神官大人,請這邊請,到這頂帳篷」
內戰中的王國高層。
而且皇國也並非鐵板一塊。
對皇國來說不希望與克蕾辛塔會面。
這就是皇國無法行動的原因。
——不祥之子克蕾辛塔。
是為了做出某種判斷。
「拋棄矜持的覺悟,我早就有了。……現在還有人為了我賭上性命在戰鬥呢」
「但是,為什麼扎納利貝亞大人要親自來到這裡?如果是來迎接的話,隨行的人似乎太少了」
聽到她帶著惡作劇般笑容說出的話,扎納利貝亞皺起眉頭。
他帶來的只有十名護衛。
稍有不慎皇國自身也可能分裂——對於長期與王國結盟的皇國來說,這次的內亂也是非常大的問題。
如果可能的話應該是想就這樣讓克蕾辛塔回去吧。
不,這招對這個對手沒用。
老人的眼神冷靜——是在觀察這邊的神色。
王國的存在對皇國來說意義重大。
必須是個不是引起憐憫而是讓人想要做交易的對手。
雖然帶了三種茶葉,但因為克蕾辛塔基本上只喝奶茶,泡紅茶時大多使用這種茶葉。
阿塞拉姆茶帶有淡淡的甜味和醇厚感,很適合加牛奶。
如果皇國是會被感情左右的國家,現在就已經在支持克蕾辛塔了。
不會只是外交上的禮節而已。
當曾是大國的阿爾貝蘭與艾爾斯倫神聖帝國分裂時,原因也被認為是出在女王格拉巴雷涅和王女艾爾斯雷涅——兩個不哭的嬰兒身上。
她是邪惡的不祥之子,從小就除掉包括弟弟王子在內周圍的障礙者的傳聞。
扎納利貝亞看著眼前悄悄交換的互動更加安心,看著茶壺飄出的茶葉香氣眯起眼睛。
克蕾辛塔皺眉不滿地雙手叉腰。
接著滴入適量蜂蜜攪拌,再為克蕾辛塔準備。
雖然牛奶比平時少一些,但偷偷用手遮掩著加入大量蜂蜜,克蕾辛塔很滿意。
不過無法瞞過扎納利貝亞敏銳的眼睛,他獲得了克蕾辛塔愛喫甜食這個無關緊要的情報。
但是她這些細微的一面反而給他留下了好感。
至少她與最親近的侍女建立了非常良好的關係,受到真心的服侍。
傭人的品質反映主人的品格這句話常有耳聞。
即使是突然造訪也能如此從容——這位傭人作為王女的侍女無可挑剔,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傭人的能力而是與主人的關係。
傭人如何看待主人,是瞭解那個人的切入點。
是在害怕,還是在輕視。
那裡存在的是敬意還是愛情——這些感情能從細微的動作中窺見。
在這短暫時間裡展現的傭人的體貼,以及兩人之間的感情。
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超越王女與傭人這種身分的聯繫,這正是扎納利貝亞心目中主僕之間理想的關係。
無論她是否是不祥之子。
至少王女克蕾辛塔對最親近的傭人既不擺架子,平時也表現出符合年齡的樣子吧。
雖然沒有察覺到王女其實被當狗對待,但扎納利貝亞在這短暫時刻已經開始確立對她的評價。
貝莉不發一言地給克蕾辛塔蓋上膝毯,然後用眼神詢問扎納利貝亞。
在皇國長大的扎納利貝亞習慣寒冷。
扎納利貝亞輕輕舉手回應後,貝莉深深低頭後退。
「……皇國內部意見也分歧。該怎麼做呢」
扎納利貝亞這樣開口是基於之前的觀察結果。
「我能猜到皇國意見分歧的原因。重視信仰的皇國神官們,一定很在意我的出身吧」
談話的流向,主導權都在她手中。
克蕾辛塔清楚理解皇國的內情。
「……看來叔父大人在皇國也安插了不少人呢,從這情況來看」
扎納利貝亞皺眉,探尋年幼王女的意圖。
不過還是被吸引住了。
而且她剛剛才遭遇重大敗績。
「原來如此。……您這樣告訴我,是不是意味著扎納利貝亞大人傾向支持我呢?」
她擁有不能因其年齡而輕視的確實智慧。
「扎納利貝亞大人恐怕是考慮到今後和民意,認為支持我也不錯吧?」
雖然感覺被吸引住了,扎納利貝亞還是點頭。
老人注視的她已經具有王者的風範。
散發著不似少女的媚態,吸引著他人的視線。
克蕾辛塔像是無奈地說道。
扎納利貝亞睜大眼睛。
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到這件事。
克蕾辛塔在王宮很難活動。
「哈哈……您說得好像都看得見似的」
戰爭沒有絕對。這個聰明的王女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要賭這場戰鬥的勝負?」
「坦白說就是要支持王弟殿下還是王女殿下的問題。如果激化的話,皇國也可能因貴國內亂而一分為二」
面對這種情況克蕾辛塔卻毫無停頓,話語流暢得彷彿事先準備過一般。
「您在這裡恐怕是巫女姬大人的意思吧?因為巫女姬大人也認為現在不應該行動,所以害怕我進入王都會打破平衡」
沒有明確表態,啜飲紅茶。
「再加上現在龍顎被奪走的情況。——恐怕皇國內部王弟派佔優勢。目前皇國內部高喊著應該支持吉爾丹斯坦討伐我,而扎納利貝亞大人作為溫和派在試圖避免這種情況」
真複雜呢,克蕾辛塔啜飲紅茶,扎納利貝亞嘆了口氣。
「在這種情況下還說要保持中立,我不禁覺得扎納利貝亞大人是站在我這邊的。我的願望和扎納利貝亞大人的希望是接近的」
「是的,如果結果不如我所想,我就乖乖回王國。當然,就說是因為我方的原因而回去。……就算勝利了,如果扎納利貝亞大人不滿意也一樣。由扎納利貝亞大人決定,如何?」
彷彿理所當然般讓對方臣服的,那是難以言喻的力量。
看似對這邊有利的提議,其實並非如此。
「……刀刃?」
感覺到這種不知不覺就會點頭的氣氛,扎納利貝亞打起精神。
「龍顎的前哨戰——下一個對手恐怕是馬爾克斯將軍吧。克里斯坦德一定會毫無苦戰,很快傳來面對數萬大軍取得壓倒性勝利的消息。……讓扎納利貝亞大人覺得克里斯坦德無敵」
「……那是什麼樣的願望?」
宣佈由這邊決定後才提出賭注。
「您看起來很有自信啊。從傳來的情況來看,克里斯坦德軍似乎處於相當危險的境地」
「我能想像得到」
不只是言語。
「不如這樣如何?我和扎納利貝亞大人打個賭?」
「但扎納利貝亞大人擔心的恐怕是,能否奪回龍顎。……對吧?」
「叔父大人的惡名眾所周知。要找理由支持他很困難,就算支持他取得勝利民眾也不會接受。就算罵我是不祥之子,他們也不會理解王家的內情」
克蕾辛塔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句話一般,默默用湯匙攪拌著紅茶。
像個少女般的笑容。
「皇國不是選擇道理而是選擇利益,幫助惡名昭彰的吉爾丹斯坦。而我是死在他手下的可憐公主。……呵呵,所以皇國最好不要插手,等著押最後的贏家,對吧」
她似乎連他擁有決定是否準許她謁見的全部權限這點都明白。
「所謂的賭注就是這個。我們會在適當的、由扎納利貝亞大人選擇的城市暫住一段時間。這樣如何,就說是為了準備歡迎而等待如何?」
雖然立場上這邊佔優勢——但她已經掌握了皇國方面和扎納利貝亞的想法。
克蕾辛塔用指尖描繪著柔軟的嘴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扎納利貝亞對克蕾辛塔的話點頭。
「……我認輸。不過——」
「所以,不希望我謁見,是這樣吧」
克蕾辛塔露出的是鮮艷美麗,富有魅惑性的笑容。
甜美的聲音蘊含著確實的霸氣,眼神中充滿絕對的自信。
他的諜報網廣泛深入,滲透到其他國家內部。
「是的。是我最信任的人——對了」
他也放下了一些警戒,認為可以稍微敞開心扉。
「確實,失去克里斯坦德邊境伯是很大的打擊。……但是,作為代替我們獲得了最鋒利的刀刃」
「關於這件事我打算保持中立。看目前的皇國情況,無論如何行動都太危險。……就看王女殿下在想什麼了」
扎納利貝亞感覺自己被她的節奏牽著走。
「這個嘛。我是皇國的臣子……所求只有皇國的安寧。一直都只考慮這一點」
「我希望的是皇國內部的平衡與停滯。……如您所說,我並不是在尋求皇國的協助」
扎納利貝亞斟酌著言辭,克蕾辛塔微笑著若有所思地看向紅茶。
毫無預告選在就寢前的夜晚造訪。
「賭注?」
說到這個地步必定有必勝的策略,那麼答應這番話就等於半接受了。
因此只能努力在王宮內部結交盟友——但吉爾丹斯坦不同。
紅茶似乎已經到了能喝的溫度。
因為年紀太小無法進行政治謀略,也沒有能力派間諜到其他國家。
克蕾辛塔笑了。
輕聲笑著,克蕾辛塔直視扎納利貝亞。
扎納利貝亞默默沉吟。
只是在用湯匙傳來的溫度判斷能否入口。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帶著絕對的自信宣告。
說不可能失敗。
在皇國軍看來掌握龍顎的王弟一方佔壓倒性優勢。
事實上,精通軍事的扎納利貝亞也是這麼想的。
認為從這裡開始王女派要反敗為勝,除了皇國協助別無他法。
但她說話的口吻和充滿自信的笑容。
讓人不禁覺得勝利已是既定路線。
「即使我贏了,也不會對扎納利貝亞大人提出無理要求。只會要求理所當然的事。我得到扎納利貝亞大人允許謁見,得以面見巫女姬大人……之後所有事情的決定權都在巫女姬大人手中,不是嗎?」
扎納利貝亞明白自己被這個年幼的王女牽著走。
甜美的聲音爬進耳朵,像要融化一般。
「……我知道王國,克里斯坦德有許多著名武人。但是,看到前幾天的敗北……為什麼還能有如此必勝的把握呢?您說到刀刃,是指誰?」
「……我想您應該聽說過傳聞。是叔父大人現在最害怕的對手」
吉爾丹斯坦為了宣揚自己的正當性而散佈的言論。
王女克蕾辛塔是不祥之子,以邪惡的慾望威脅尊貴的國王陛下的玉體,導致其死亡。
而克里斯坦德支持邪惡的克蕾辛塔的理由是——
「……克莉榭‧克里斯坦德」
對扎納利貝亞的話,年幼的王女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勝利的消息很快就會到達。……就等著看,這樣可以吧?」
然後像已經決定好的一樣,用不容拒絕的口吻這樣說道。
——就這樣談話結束後,扎納利貝亞離開帳篷後。
一邊讓帳篷恢復成舒適的空間,克蕾辛塔又變回了狗。
「呵呵,克蕾辛塔大人表現得非常出色,很帥氣喔。請稍等一下,我馬上準備溫暖的毯子」
「嗚嗯……」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