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話 加爾蓋因

從劍和槍到斧頭。

店內陳列著戰場上使用的各種刀具。

櫃檯邊是禿頭蓄著鬍鬚的老人和皺眉看著刀具的青年。

米亞他們在店內參觀,卡露雅和貝莉在克莉榭旁等待老人開口。

老人銳利地盯著一把劍。

是從根部往刃部彎曲的曲劍——約三年前老人親自打造的一把。

但比交給克莉榭時刃部明顯變薄了。

劍身稍微縮短。

刃面有無數細小傷痕,明顯多次研磨過,想必是為修復缺口而打磨。

握柄的木材吸收了血,雖然仔細擦拭過但仍有淡淡斑駁變色——像使用數十年的劍一般,訴說著濃密的時光。

與神聖帝國的戰爭——之後為劍重新打磨的也是這位老人寇茲。

負荷只集中在刃尖,僅有些微缺口。

是寇茲從未見過的受損方式,反映持劍者的技術。

若說斬殺了二百人倒是理解這異常,當時很驚訝——但看到這幾乎認不出原形的薄度,令人背脊發涼。

短短幾個月。

這劍在這段時間究竟奪去多少人命。

寇茲呻吟,克莉榭歉疚地看著老人。

「......對不起。明明是寇茲先生那麼用心打造的劍......克莉榭本想一輩子珍惜的」

「不不,您別在意。能這樣使用想必劍也滿足了。本來劍就是消耗品,使用磨損是必然的」

他對似乎發自內心這麼想的克莉榭說道。

「小兔子好像完事了,猶豫的話回程再來不就好了?」

「吵死了」

米亞的候選主要是堅固而長的劍。

——那位大人連吉爾丹斯坦、納基魯斯那樣的怪物都不是對手的無雙劍士。

即使擁有任何強者都無法匹敵的力量,克莉榭仍覺得不夠。

旁邊的卡露雅無奈地看著克莉榭過度謙虛的話,目光移向劍。

一邊想著是不是該寫信表達感謝一邊繼續說:

「不,暫時先放一放考慮。基裏克他們呢?」

「從小姐......不,從家主那裡一併致謝。當然,克里斯坦德想保持和以前一樣的往來,但既然離開北方就不能像以前那樣了。這是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請收下」

「既然如此......謝謝。我會打造最好的一把」

迴避骨頭斬殺很奇怪,盔甲也不該能撕裂。

「知道宅邸位置的話,先去購物也可以喔?」

「怎麼了,米亞」

「真是的,取笑我」

價值兩萬個南瓜的劍即將誕生。

「米亞本來就不太適合劍呢」

克莉榭想了想,旁邊的貝莉說道:

卡露雅嘆氣想著她這一生大概都不會滿足。

沒錯,劍是消耗品。

「嘛,米亞的話稍微長一點可能比較好」

「不急的話,做好後寄到王都也行。代價當然由我們付」

對卡露雅來說也很驚訝,但貴族這樣也正常——能被克莉榭這樣的使用者持有的話,就算付一百枚金幣也不嫌貴。

「本來,用在戰場上可能有點太細了。是我的失誤」

雖然經過磨利,但殘留的刃尖緩緩凹凸看起來不像劍線偏移造成缺口,而是被壓扁的痕跡。

「......謝謝您」

「......如果克莉榭再會用一點劍就好了」

在旁聽著的青年,寇茲的兒子凱茲也露出困惑表情。

「......好的。那個......長度還好,但是要再堅固一點,因為......偶爾會斬斷骨頭或撕裂盔甲」

「這邊沒什麼特別的......買了之後一次也沒用過」

卡露雅回頭發現米亞拿著劍看著「嗯」地呻吟。

反而能使用到這種程度而不折斷纔是奇蹟,她沒什麼過錯。

「感謝。大約需要一個月時間......畢竟是克莉榭大人使用的劍不能馬虎」

雖然斬殺的人數是卡露雅的好幾倍,但劍沒有致命損傷。

這是為了不易折斷有韌性,適合保養的結果。

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的活躍經常從傷兵和退役士兵口中傳出。

純粹依照克莉榭的希望做為防身用。

「嗯,是的......有一次變得很糟糕,幫我弄得很乾淨」

越硬的劍越易折斷,不能勉強。

平常自己磨劍,但有時也交給磨劍師。

「我明白了,就這樣吧。您大約什麼時候回來?」

反而像她這樣異常力量,把更硬的鋼材做厚會更耐用。

但對如此操勞細刃的她來說這樣就好。

「下一把劍就讓刃尖更硬更厚吧。有這樣的技術的話,與其考慮易於磨利,不如增加刃部本身的強度」

「嗯,確實。真要買的話也沒什麼特別偏好」

看著這交談。

將軍千金——他原本沒想過這身分的她會在最前線揮劍。

「變重沒關係,但重量平衡希望和之前差不多。整體變重是無可奈何的,感覺再重一點也不錯」

克莉榭和貝莉看著兩人和其他隊員。

克莉榭不禁後退。

卡露雅苦笑。

「啊,那個......我也想配一把劍。大家都有,身為副官只用配給品總覺得......」

克莉榭大概是發自內心認為自己不夠成熟。

「......這是」

考慮便攜性等各方面而設計形狀。

內戰時因英雄波根之死,一開始大家都懷疑這是轉移注意力的謊言,但士兵們述說的少女劍術漸漸被視為事實。

「值得感謝」

卡露雅輕笑著敲她頭。

這纔是應有的形態。

「大概一週後......」

「先說喔,沒有在被投擲斧頭前能砍到的長度的劍」

她揮刃的不是在屠宰場,而是互相取命的戰場。

拿出六枚金幣——克莉榭僵住。

貝莉看克莉榭的反應苦笑著說其實不是這樣,但什麼也沒說。

軍中聘請的磨劍師手藝很好。

刃部異常集中在刃尖變薄。

率領黑色塗裝的百人隊斬殺敵將的銀色公主。

與最後一戰損壞新買劍的卡露雅完全不同——自己也該多少學習她的劍術。

本想只打造一把結果實質上是兩把的價格。

「......磨劍的人也是好工匠啊。刃還完好無損」

根本沒想到會用它斬殺數百人。

「哈哈哈......我從沒聽說過比克莉榭大人更厲害的劍士。那名聲在加爾蓋因也廣為流傳喔」

克莉榭和貝莉低頭,貝莉伸手進皮革錢袋。

不只是道聽途說,親眼目睹的人也很多,至少在加爾蓋因沒人懷疑她的實力。

光裂開肉本身就很異常,但寇茲故意不說。

護衛克蕾辛塔的基裏克班沒有裝備損耗。

克莉榭點頭,抓住貝莉的手微笑著說走吧。

要從宅邸帶走的行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傢俱類和宅邸一起賣掉當附贈品也沒問題,擺設大多也是這樣。

替阿爾甘家償還債務時,波根把可說是傳家寶的東西都賣掉了,所以沒有具有歷史價值的物品。

現在的花瓶和畫大多是買宅邸時留下的,購入的只有幾件。

稱得上紀念品的很少,在幫忙整理書籍和酒後,讓護衛的米亞他們在客房休息。

出門買晚餐時擔心鎮民反應,但該說意外嗎。

貝莉最高興的是他們對克莉榭的態度和以前差不多。

像平常一樣叫著克莉榭小姐分給水果、推薦好食材——當然大家都談論她的晉升和波根的死,但最重要的是把克莉榭當成久違的愛好料理的小姐看待而感到欣慰。

加爾蓋因的人們心地善良。

當然這是建立在過去累積的關係上,但他們盡量想維持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很令人高興。

想著這是個好城鎮不禁感傷,貝莉胸中湧現試圖不去想的寂寞感,各種回憶浮現。

——在這裡度過人生一半以上。

想切斷不去想但回憶實在太多了。

「這是小姐說要練劍結果在房間揮舞當主的劍留下的傷呢。姐姐大發雷霆,小姐哇哇大哭......呵呵,家主左右為難的樣子」

「......真笨呢」

「嗯,那時小姐還很小嘛」

波根的房間簡單得只放著書和酒。

撫摸著柱子的傷痕微笑。

貝莉在心中告別,拉起克莉榭的手。

只要想起就能清晰回憶至今的一切。

貝莉輕笑,說這確實很麻煩呢踮起腳尖。

維持踮腳稍微彎腰,輕輕親吻克莉榭。

「......克莉榭可能比貝莉更裝模作樣」

「好的,當然可以。她一定會很高興。......這是在這宅邸的最後回憶」

「貝莉總是彎腰,被裝模作樣很辛苦」

知道這點的貝莉有點困擾地笑了。

「有一點......離開這裡的話那些記憶一定會漸漸淡薄吧。想到這點有點寂寞」

貝莉輕輕吻了一下,克莉榭臉紅抱住她。

戰場上第幾個殺的敵人是什麼表情,如何斬殺。

「......是的,可能有點呆」

克莉榭踮起腳尖讓臉靠近。

似乎想證明自己也能好好使用劍。

就克莉榭看來,比起一般人貝莉相當聰明。

克莉榭也安心地踩平腳掌,把臉埋在貝莉身上。

克莉榭尊敬貝莉,比任何人都愛她。

「優劣並非那麼單純的觀點就能建立好關係。克莉榭大人應該也明白吧?」

站著時要貝莉彎腰或克莉榭踮腳。

被勸阻的賽蕾妮似乎無法接受,後來偷偷去波根房間拔出他的劍。

不只計算,視野也寬廣而靈巧,什麼事都輕鬆處理,毫無浪費。

克莉榭想起努力的賽蕾妮,考慮自己對貝莉的態度。

「那一定是因為克莉榭大人比我聰明得多。可惜即使重要的事,時間久了也會慢慢忘記」

這樣才能高度相同,兩人的差距歸零。

「......是的」

「......貝莉總是比克莉榭想的還要厲害」

嘗到柔軟的觸感後,克莉榭困擾地說:

除了克蕾辛塔之外,貝莉無疑是最優秀的,但是冷靜地考慮的話,單純從頭腦聰明這一點來看,還是不能說她在智力上勝過自己。

貝莉最高興克莉榭這樣的心意。

貝莉有點寂寞但幸福地微笑。

克莉榭「嗚」地沉默,貝莉撫摸她的頭。

翻過的無數書籍——第幾頁第幾行寫了什麼。

根本無法揮舞搖晃撞到柱子——看到這個拉茲拉難得臉色發青打了賽蕾妮的臉。

「那是因為我在克莉榭大人面前裝模作樣喔」

但到此為止都還好,但太重的長劍。

「平常大概是這樣吧。呵呵,旁人看來一定是很呆的景象」

回來的波根那說不出的困擾模樣,至今回想起來都會笑。

然後直直看著貝莉,有點害羞地說:

「裝模作樣?」

一想到要離開,拉茲拉和波根、小小的賽蕾妮在各處生活的情景就浮現又消失。

克莉榭沒有想不起來的記憶。

「是的,因為想在克莉榭大人面前只展現好的一面,所以裝模作樣。因為很高興被克莉榭大人認為貝莉很厲害很了不起,所以努力表現得那個樣子」

『笨蛋!因為這種無聊的意氣造成無法挽回的傷怎麼辦!!』

「寂寞......嗎?」

又多了一個回憶,但回憶就是回憶——沒有比現在更重要的事。

貝莉笑著放下腳跟,憐愛地撫摸少女。

賽蕾妮說想跟父親學劍,拉茲拉說至少等長大點纔行阻止她,結果吵起來。

「事實就是事實,這樣就好。......呵呵,不過克莉榭大人這樣想我很高興。我也要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貝莉環視房間。

「貝、貝莉比克莉榭聰明多了」

「嘻嘻,好的。那個......等等可以做餅乾嗎?給阿姨......」

貝莉作為女性也嬌小,但克莉榭比貝莉更矮一點。

但也覺得這不該妨礙她的成長。

手指按在脣上微笑。

「那麼......差不多收拾好了,去洗個澡吧」

從小事到一切。

不到五尺一寸。

所以心中希望她在自己之上,想相信貝莉是世界上最優秀、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

之後是連貝莉都沒聽過的憤怒程度,痛罵賽蕾妮一頓。

宅邸裝滿了這樣的各種回憶。

就像小姐一樣愛逞強呢貝莉笑著撫摸克莉榭。

「......克莉榭不太明白忘記是什麼。記憶一直都在腦中......」

「呵呵,雖然很高興您這麼想......但不能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