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話 等待春天的雪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5625 字
從凱旋式到會談。
女王暗殺未遂和貴族暗殺事件。
更有龍的來訪,王都接連不斷發生各種話題,但這件事也不比其他話題遜色。
肩高五尺的軀體是勇武的獅子,搖晃著長尾。
體毛也像獅子,呈現黃褐色,但頭部像猛禽、鷹一樣。
從肩膀生出的巨大翅膀接近藍色,散發難以言喻的光澤。
那是獅鷲——被稱為格里芬的猛獸。
跨坐其上的是裹著厚實毛皮的勇武男子們。
肩扛八尺長槍,格里芬腰間綁著成束的投槍。
不華麗但樸實,正可謂戰士般堂堂威風的姿態,由三十騎組成的縱列向王城前進。
一人一騎。
但只有領頭的格里芬上有兩個人。
五官端正體格健壯的青年,和被他抱著坐在前面的,將略短的黑髮在耳後紮成下垂辮子的可愛少女。
少女拉著與格里芬韁繩分開的——相當大型馬匹的韁繩,東張西望。
「好厲害呢......哥哥。這裡都是石頭做的房子」
「身為克萊沙拉納的巫女,別像小孩一樣興奮啊,笨蛋」
雖然這麼說但青年——克萊沙拉納戰士長文斯里爾的臉很溫柔,妹妹莉拉微笑著說「對不起」回應哥哥。
比起全是木造房屋的克萊沙拉納,這景色確實壯觀。
莉拉閃著大眼睛環顧四周。
帶領他們的騎馬在進入王都後不久停下。
對他國賓客失禮,嚴重的話可能會掉腦袋的大罪。
如果武官貴族爵位的頂點是邊境伯爵,那侯爵就是文官貴族爵位的頂點。
那麼對其他國家的賓客,就不能不派有一定身分的嚮導。
要把長年對立的克萊沙拉納,像阿納一樣今後當作王國的朋友。
「哈哈,太謙遜了。我們這邊才是對外交禮儀和禮節不熟給您添麻煩。您在這基礎上盡可能消除危險,想方設法讓我們玩得開心我都明白。非常感謝您的心意」
「是。感激不盡」
「好......好久不見阿爾貝利涅亞。聽說是要覲見女王陛下,我這個不肖的便當了嚮導......當然,也有想見女兒的原因」
文斯里爾他們再次跨上格里芬,克莉榭向帶領他們的貴族男子開口。
而且是長期斷交的克萊沙拉納派來的使者。
他們一起站起來,克莉榭有點困擾地拍拍大型馬的脖子。
只有王家被允許站在上面,還有他們允許血緣關係的王國貴族。
但讓阿爾戈修跌入恐懼谷底的克莉榭臉上浮現的,正是少女的笑容。
戴著帽子直到耳朵,圍著圍巾看起來毛茸茸的少女來到他們面前停下,搖動銀髮歪頭。
他是個在苦勞之星下出生的男人。
「不、不會,文斯里爾閣下。我對這種事不熟悉,多有延誤」
阿爾戈修.維克爾.基特爾恩斯。
一邊款待他們,一邊因為季節天氣不好、路況太差等理由故意延緩旅程,他直到到達加爾蓋因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文斯里爾苦笑著站起來,向後面發出信號。
這就是這樣的意思表示,那麼就沒人能反對。
文斯里爾看到從前方啪嗒啪嗒跑來的一個少女,舉起左手示意停止,在那裡下馬單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基特爾恩斯侯爵也好久不見了。是來見阿爾涅的嗎?」
他國人很少被允許踏上,現在唯一的例外是數百年盟友阿納皇國的使者。
「克萊沙拉納的人答應之後會把克莉榭的馬送到這裡。想請人從這裡帶到王都」——她只交代了這些,但掀開一看令人吃驚。
謁見之間——被允許踏上那紅色地毯的基本上只有王家的人,接待他國賓客時通常會換成別的顏色。
看起來很有精神呢,克莉榭微笑著側身坐在牠背上。
然後看著跟在兩人後面的戰士們。
「是、是啊......」
理所當然地,他判斷除了自己外沒有人能擔任嚮導。
「從那時起快兩個月了......好久不見,克莉榭大人」
那裡只有下級貴族這種小官員,沒有能夠引導他國賓客的高級貴族。
「......?算了,天冷我們走吧」
暫且把這當作欣慰安靜嘆氣。
「是」
嚮導是名門基特爾恩斯家的家主的話,至少不會對他們失禮。
『......既然說想在這之後和我們走同樣的道路。他們抱著這樣的心情來到王國,我也一樣。沒有讓數百年前的怨恨永遠延續的意思。從今以後應該忘記過去,彼此牽手,期望光明的未來』
在王國紅色是最高貴的顏色。
阿爾戈修.基特爾恩斯繃著臉回答。
毫無準備的突發狀況。
派使者來回,決定日期——通常覲見要經過麻煩的程序。
為了以防萬一請求方便。
實質上是王族,冠有阿爾貝利涅亞的雲上存在,而且是女兒服侍的地方——更與龍結為友,背後跟隨的克萊沙拉納男子們都個人發誓效忠,阿爾戈修已經別無選擇只能露出笑容。
他們告訴阿爾戈修的是克萊沙拉納要覲見女王陛下。
特別是在謁見之間,紅色地毯象徵為王國流下的血。
「坦白說的話,有點。平地似乎相當寒冷呢」
文斯里爾對這樣的她開口。
想起那個對政治社會、外交似乎很遲鈍的少女的樣子,他胃痛地思考真的可以帶他們去王都嗎,同時向王都發出確認信,又同時向王都的熟人發出五封信。
「到這裡的嚮導,再次感謝。基特爾恩斯閣下。比想像中順利愉快的旅程」
但那一帶是王國西北的邊境地區。
「是啊,雖然也有參觀平地的意思......這要如何還得等見過女王陛下之後」
當然這次也以為會按照這種古老慣例,但女王克蕾辛塔決定用紅色地毯迎接他們。
本來應該由王都直接指派嚮導,但實在太突然。
他們持有的通行許可證表面看來正當,但寫的人是克莉榭。
周圍群眾傳來騷動。
「不用太在意這些喔?克莉榭只是來迎接而已」
莉拉也照做,後面的戰士們也一樣。
「是的,好久不見,克莉榭大人」
「布魯」,布魯魯恩將鼻子貼向克莉榭的臉頰。
「欸嘿嘿,布魯魯恩也好久不見了。莉拉也是」
但看到有克莉榭名字的通行許可證,他們的說法似乎沒錯。
阿爾戈修對這麼悠哉的她,連一句挖苦的話都說不出來。
是在收到王都的回信之後。
幸好這樣努力似乎有了回報,給他們留下不錯的印象是救贖。
但這本質上違反禮儀。
事前毫無聯絡突然有三十騎獅鷲騎兵來到皮爾克要塞,也不能因為準備不足就把他們送回去。
「呃,是的,好久不見......但是,那個,不會冷嗎?」
「欸嘿嘿,是這樣嗎。阿爾涅也會很開心吧」
「話說帶來了好多人呢」
號角聲響起,首先進來的是克莉榭。
她背後是一男一女——文里斯爾和莉拉,幾名男人緊隨其後。
國家情況和前幾天的事。
貴族們老實接受克蕾辛塔的決定,但看到這些裹著毛皮,只穿最基本布料如野人般的他們,有人露骨地皺眉。
讓這樣的蠻族玷污有歷史的王之道。
有人在心中嘆息王國的威嚴受損。
克莉榭蹦蹦跳跳,完全不在意這種氣氛往前走,站在克蕾辛塔旁邊。
看起來很緊張的少女——莉拉向前一步,雙膝跪在紅色地毯上。
「允許覲見,感謝您,阿爾貝蘭女王陛下」
然後就這樣低頭,將額頭貼地。
貴族們目瞪口呆,互相對視。
雙膝跪地將額頭貼地。
就算是克萊沙拉納的禮節,在他們眼中也顯得太過卑屈。
雖然知道阿納的文化也是直接坐在地上,但他們再怎麼說也不會在外面坐。
後面的男人們也和她一起雙膝跪地坐在地毯上,那姿態有點奇怪,甚至顯得滑稽。
有些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單膝跪地和雙膝跪地,至少在王國有明確區別。
單膝跪地被視為某種站禮的最高等級,但雙膝跪地就是坐禮。
至少在有椅子文化的王國除非特別情況否則不會這樣做,等同於直接坐在地上——而且還將額頭貼地,在他們看來這些人沒有一點高貴或矜持。
如果是平民也就算了,但作為國家的面子使者。
「雖然很高興您的心意,但地毯下是堅硬的煉成岩的地板。請不用在意請站起來。就這樣談話巫女大人還好,不習慣的我會先認輸的」
「今天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步。接下來幾天慢慢地,好好談一談如何?一定有很多該談的事」
不禁覺得一切都是必然導致的結果,不可思議地也能接受。
「是的。我懷有同樣的心情,女王陛下」
「因悲傷的過去而長期斷絕的兩國關係——為了新的未來,您們這樣主動靠近,我由衷感到高興。我也同樣,從今以後希望能作為平等的朋友,攜手前進。......相信這樣的時光,能填補隔開我們的漫長歲月」
偷偷自信滿滿地看向姐姐,克莉榭對這樣的妹妹微笑,正想要伸手摸頭——看了看周圍,停下了手。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我期待今後會有更多人懷有與我們相同的心情」
莉拉驚訝地抬頭,看著跪坐著的克蕾辛塔——那紫色眼眸。
「是、是的......」
「呵呵,雙膝跪地是克萊沙拉納的禮節嗎。請抬起頭,克萊沙拉納的巫女大人」
看向莉拉,看向男人們。
「不必在意,到了這個地步那是不需要的話。雖是人身卻超越人類,甚至被聖靈認可的武勇與意志。對尊崇聖靈和武力的我們來說,克莉榭大人與聖靈亞格爾諾斯大人並列,是值得尊敬的武人」
雖然聽說年僅十二歲的年幼少女,但已經感覺具備王者的風範。
「首先從交流開始。互相派遣駐在員加深相互理解,這樣的開始或許比較合適......但今天是長途跋涉之後。這些實際的政治談話從明天開始,今天就當作見面問候,在別的場合繼續談如何?」
克蕾辛塔用甜美的聲音說道。
時機正好呢,克蕾辛塔將指尖指向天空。
他們只和阿納有交流,在外交禮儀上無知的他沒有想到這點。
年幼的女王開玩笑般說著優雅地站起來,向莉拉伸出手。
要說誰最該負責的話不是阿爾戈修,而是超過八成是克莉榭。
紅色閃耀的優美金髮。
「我理解,莉拉大人。這只是一個契機,長期斷絕的阿爾貝蘭和克萊沙拉納。作為國與國正是從現在開始。......但希望這個契機,能成為融化兩國間積雪的春天徵兆」
在走路穿鞋的地方雙膝跪地,就算是他們想表示敬意,覺得太難看也是無可厚非。
克蕾辛塔對莉拉回以微笑後回到寶座。
恢復國交是在克萊沙拉納有力人士的會議上決定的事。
莉拉從剛才一瞬間的互動中,感受到女王和克莉榭的親近而微笑。
她並沒有對這些出醜的人有什麼善意或憐憫,但至少如果這樣做能掌握場面氣氛就不是無意義。
聽到女王的話在場的人不論阿爾貝蘭人還是克萊沙拉納人都露出驚訝表情。
女王克蕾辛塔的表現遠超她的年齡所能想像的。
「各位也請放輕鬆。遠道而來歡迎來到阿爾貝蘭。作為女王我歡迎諸位」
據說是重視家世出身的王國——原本有些擔心,但看來至少在公私場合兩人似乎都很親密。
「說來慚愧,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雪。雖然起初覺得新奇,但現在我深切體會到您所說的期待雪融春天到來的心情」
克蕾辛塔搖動優美的頭髮,乾脆地結束談話問道。
他們一瞬間互相對視,看到文斯里爾改成單膝跪姿就跟著照做。
從與阿納皇國的交流中對王國的情況有些了解。
他們的緊張也稍微緩和,克蕾辛塔滿意地點頭。
「聽說克萊沙拉納的人因為信仰,不太喜歡華麗喧鬧的宴會......如何呢?雖然簡單,但已經準備了餐點。也是為了感謝姐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私人邀請各位」
「情況從姐姐那裡聽說過了。雖然結果能迎來這樣美好的開始是可喜的事,但事實上有王國貴族的人踏入貴國這點沒有改變。首先對冒犯貴國,作為女王向表示致歉」
對此稍感安心,開始組織要說的話語。
「......謝謝您,女王陛下」
在知道克莉榭的存在後也覺得理所當然,但是,可說是因為有這樣的姐姐才有這樣的妹妹。
族長阿爾基倫斯為首,出席那場合的戰士們的話語很重要,加上長老的理解才有了這樣的形式,但當然也有很多人表示反對。
即使現在還留著根深蒂固的因緣,能這樣開啟與他們的國交就已經令人驚訝,應該值得高興。
莉拉苦笑,克蕾辛塔微笑。
雖然完全違反禮節,但禮儀禮節只是工具。
「請不用在意。人多反而讓我和姐姐更有機會大展身手呢」
她從寶座站起,輕快地下了小階梯,對著低頭的她穿著禮服雙膝跪地。
這可以說是某種不幸重疊的結果。
「當然,我們不會追究貴國的責任。雖然這次請求覲見的理由是克莉榭大人......但那與今後克萊沙拉納和阿爾貝蘭的關係無關」
「積雪仍然深不見底。但正如我剛才所說,雖然不能立即實現,但只要逐漸加深關係,必定能夠實現。我是這樣認為的」
重要的是結果,她最喜歡把自己表現得像個好人。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同時,對周圍的目光感到不快的身後的男人們,驚訝地看著這樣的女王——不知不覺消散了怒氣。
「既然如此,我們很樂意接受。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們這次來了不少人……」
克蕾辛塔對此已經滿意。
對與聖靈締結盟約的克莉榭這個人表示敬意和忠誠,但那不是克萊沙拉納對王國的——這次這一點被嚴令絕對不能讓步。
本來嚮導應該輕輕提醒賓客一些禮儀禮節以免失態,但這次擔任嚮導的阿爾戈修不是外交官,也不是在王宮任職的文官。
雖然傳來騷動,但她似乎不在意。
從未訪問他國的克萊沙拉納人——當然他們不可能知道外交禮儀和禮節。
聽說看似敗局已定的王女派打敗王弟派,贏得王位繼承權的戰鬥。
身穿的白色禮服,裝飾甚至讓人錯覺描繪出她的輪廓。
只是追求美般,但幼小的臉龐浮現微笑。
用高壓手段,或是像這樣賣人情,把自己置於優勢地位,讓之後所有談判都對自己有利。
「期盼著雪融的春天——正是這樣的季節。我個人有點不太擅長寒冷的冬天……莉拉大人您呢?」
但要如何說出這種字面上可能被視為無禮的話一直是煩惱的來源,不知該怎麼說好而苦惱,但看到這位女王的樣子那份不安也減輕了。
有點凜然的克蕾辛塔的微笑與克莉榭的不同,顯得格外堅強。
「毫無裝飾只身站在聖靈面前,毫不羞恥膽怯地展露心身。這雙眼所見的那姿態,那存在方式正是我們所追求的理想。......雖然在這場合對大國阿爾貝蘭的領袖女王陛下可能被視為無禮,但我們對與聖靈締結盟約者克莉榭大人個人效忠。這是不被國家框架所囿,個人之間的事」
「之後再好好誇獎我」這樣低語著,就這樣坐回寶座。
但最快行動的是克蕾辛塔。
她不會把這樣的話當作無禮,會理解這種情況吧。
莉拉驚訝的表情開心地微笑,握住那隻手站起來。
只有克莉榭和克蕾辛塔開心地笑了。
「雖然看起來這樣但我挺有自信的。如果合您們的口味那就再好不過了」
「能享用女王陛下和克莉榭大人親手料理,是再榮幸不過的事。大家也一定會為您的安排感到非常喜悅」
「那就這麼決定了」
啪,克蕾辛塔拍手,對莉拉點頭。
「那麼,晚點派人接您們。要談的話就邊吃邊聊。在那之前請好好休息,療癒旅途的疲勞」
「是的,女王陛下。感謝您的心意」
莉拉對克蕾辛塔深深低頭,然後看向克莉榭。
兩人目光相交時悄悄交換了微笑,莉拉也向她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