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話 元帥

維林家雖非顯赫名門,卻是有著200年歷史的貴族家系。

五代前的奧爾多．維林因在戰場上擊敗敵將而獲賜一級市街宅邸和邊境伯爵位,但三代前因失誤降為男爵。

可謂經歷起伏的典型貴族家族。

先代獲伯爵位,其嫡子蓋爾茨．維林從百人隊長起步。

在通常靠人脈升遷的王國中央軍中,他表現穩健,年輕時就展現穩定性,無重大失誤並取得戰功,順利晉升。

隨著先代去世獲得伯爵位,而後吉爾丹斯坦推薦他為中央將軍,同時晉升為邊境伯爵。

若論優良與否,應屬『良』。

不算傑出但也不差,達到一定標準的穩健將軍。

對己對人嚴厲使部下不喜,但領地管理良好——雖無大發展,但頗受領民愛戴。

特記事項僅此,克蕾辛塔掌握的大致內容就是如此。

因內戰支持吉爾丹斯坦,他被懲罰沒收邊境伯爵位和將軍職位。

本應以叛國罪處死,但這種不好不壞的人並非毫無價值。

支撐國家的人大多是像他這樣不好不壞的人。

極少工作需要特殊才能。

大部分工作都是這種『隨處可見的人才』能勝任的,為避免浪費如讓克莉榭訓練新兵這種情況,此類人才應該豐富。

這樣高能力者就不必承擔人人可做的工作。

克蕾辛塔對他們這類人輕判正是這個原因。

但蓋爾茨也只是個沒問題時可以派上用場的普通人才。

元帥賽蕾妮多次造訪,甚至要求阿爾貝利涅亞的克莉榭出面,這與克蕾辛塔認為的他的價值不符,她認為這既低效又麻煩。

目前有時間餘裕,她能與克莉榭相處,若非能以工作為由約束克莉榭,她本會明顯表示不滿。

黑金軍服,認真難以親近的氣質——這些被這種凌亂平衡,略顯賭氣的表情為整體增添鮮活色彩。

不算便宜但也不貴。

王都外城牆內側。

記憶中他似乎更瘦了。

「我也不是喜歡麻煩事,真是的。你的缺點是輕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吧」

三人華麗存在與這座小房子格格不入。

然後依偎在她身上後仰,臉頰相蹭。

獨居這種大小剛好。

「……我不是狗」

艾爾維娜準備紅茶時,側眼觀察著情況。

「不必行禮。不用在意我。主角是姐姐,我只是旁聽者。請把我當作不存在即可。……能準備茶嗎?」

房間保養良好,架上整齊排列著軍事相關抄本。

她大致理解蓋爾茨的意圖。

不是一級市街而是城下街——蓋爾茨現居一座小房子,稱不上宅邸。

克莉榭用指尖輕撓她下巴,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久不見,維林先生。呃……您看起來很健康,那就好」

這已是女王護衛較為低調的安排——場面稍顯隆重無可奈何。

「是啊。聰明有條理所以閒著黏著克莉榭吧?那這樣也不錯,在宅邸還是外面做的事都一樣」

馬車上常備茶具,這種場合正好用上。

賽蕾妮靜默點頭。

克蕾辛塔雖不喜歡坐著會痛屁股的便宜椅子,但心中沒有抱怨。

反正你閒著沒事別抱怨,賽蕾妮說道,克蕾辛塔不滿地噘嘴。

賽蕾妮坐在克莉榭和克蕾辛塔對面——艾爾維娜旁邊,嘆息著。

從頭到腳,優美容貌中帶著些許凌亂。

「若方便,能否請您講述戰場上的經歷?」

克莉榭面帶微笑。

曾在戰場上兵刃相向——完全看不出這種氛圍。

本就有些年紀,但看起來明顯衰老。

王家馬車的旗幟和裝飾使周圍行人驚訝地注視,引起騷動。

向下的優美寶劍和劍鞘,被太陽和新月照耀。

「嗯……戰場上的事情有很多,是指戰術戰略方面嗎?」

內戰後賣掉宅邸,不養一名女僕。

克蕾辛塔怒視賽蕾妮。

「……像沒教養的狗呢」

「是這樣啊。但我覺得最近……放開我」

「……女王陛下也光臨了」

女王拜訪城下街的小房子確實罕見。

「……是的」

「嗯,但克莉榭不太清楚該聊些什麼……」

「打招呼然後普通坐著就好。他似乎沒有要對你抱怨,是個認真軍人」

「是的」

後方鬆散束起的金髮隨意垂在胸前。

「謝謝您」,蓋爾茨起身,邀請坐下。

看著克蕾辛塔這模樣,苦笑著打了個小哈欠。

克莉榭困擾地看向賽蕾妮。

「戰場上的經歷……?」

「確實如此。首先——恭喜您在此次大戰中取得卓越戰功。雖曾兵戒相見,但阿爾貝利涅亞的偉業讓我作為武人心潮澎湃」

簡樸的桌子和木椅——家具也沒花錢吧。

但這也許是她的魅力所在。

「純粹利益關係難以維持友好。這種關係一旦共同利益消失就會崩潰,如同靠一紙維繫的商業交易」

「呃……謝謝您……?」

「聽賽蕾妮說您想與克莉榭談話……」

如同在某個宴會上偶遇的熟人。

克蕾辛塔向艾爾維娜示意,她點頭從手籃取出茶壺和茶具。

護衛基里克等人分別在大街和小巷警戒,確認周圍安全後四人進入。

約莫技藝不錯的工匠居住的狹小二層建築。

克莉榭困惑歪頭回應,蓋爾茨凝視著她問道:

如同當初用士兵生命威脅,迫使蓋爾茨投降時一樣。

克蕾辛塔更加不滿。

撒嬌方式確實像動物。

她毫無罪惡感或憐憫之情。

蓋爾茨右邊是賽蕾妮,對面是克莉榭和克蕾辛塔。

她鼓起臉頰,克莉榭從後方雙手擠壓她的臉頰,同時詢問賽蕾妮:

成熟小姐的美貌雖加倍耀眼,但天生粗枝大葉的性格從這些細節透露。

「我只是把你一週完成的工作半天做完而已。不是閒著,而是因為聰明有條理才有時間」

撥弄長髮,克蕾辛塔俯視跪著的蓋爾茨說道。

和平就在此處。

克蕾辛塔抓住姐姐雙手,讓她環抱自己腰部。

「賽蕾妮大人似乎很掛念您。順道拜訪一下」

「是的。包括戰鬥經過」

克莉榭明顯不悅地表情,再次看向賽蕾妮。

基本上將軍參戰後須留下戰場記錄。

說明戰場選擇原因,以何種戰術取得勝利或導致失敗。

克莉榭當然也要記錄,但面臨賽蕾妮的大量批評。

克莉榭過於簡略的報告並非不好,但賈雷伊亞．加謝亞這種將載入史冊的戰場使用記錄。

無疑將成為未來重要史料,記錄三場會戰花了整整三天。

最終變成賽蕾妮邊提問邊記錄,但被迫不斷解釋戰場細節的克莉榭已厭煩至極。

這些是她絕不想再談的內容。

賽蕾妮再次點頭,用眼神鼓勵克莉榭。

克莉榭「唔」地抱怨,已後悔來到此處。

「呃,那麼……從加爾沙恩之戰開始……」

「……感謝您」

至少,蓋爾茨是位優秀聽眾。

關於戰術戰略——或者說,問題多集中在克莉榭為何做出這些選擇和決定。

已向賽蕾妮詳細解釋過的內容,包括具體數字和戰況變化,這些都是一開始就講過的原因。

賽蕾妮和克蕾辛塔都知道這些事。

他們不發一言聆聽,蓋爾茨十分認真。

艾爾維娜初次聽聞殘酷戰場內容,臉色略顯蒼白。

克莉榭記得每個數字,也記得每個人的臉。

「……那是不可能的吧」

不帶任何感情。

「等待您的回覆。……希望能見到軍校的維林教授」

「父親說你是位非常穩健的將軍。……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就此無所事事,年老消逝有些可惜」

「安心……」

「兵棋演習……確實挺相似吧?」

「兵戒相見,我認為彼此都有怨言。我無法忘記父親,你也有自己的情況吧」

蓋爾茨抬頭,眼中映出搖曳的優美金髮。

「我與您……不,您與其他人的區別恐怕就在於此。或許也包括女王陛下」

然後低頭彷彿確認這話語。

「冒昧地說,至今我仍不知哪方為正義——我認為王弟殿下和女王陛下都有理。因此,我提出放棄貴族地位」

「是的。……足夠了」

然後他沉思片刻,抬頭。

叮噹鎧一號機共殺死384人,二號機303人,三號機453人——克莉榭在此次戰爭中殺死的第78個人長什麼樣。

她只對結果表達不滿。

平靜地,若有人問就能輕易回答。

她低頭看著杯中水面,閉上眼睛。

年輕元帥臉上浮現溫柔微笑。

克蕾辛塔保留是因賽蕾妮的希望。

克蕾辛塔望向姐姐,握住她的手。

克莉榭到來前無法突破的原因就在於此。

克蕾辛塔思考片刻,指尖描繪嘴唇。

克莉榭也轉向克蕾辛塔。

但正是這位老將為吉爾丹斯坦提供自由行動的基礎。

人只能看見自己想看的,蓋爾茨繼續說:

蓋爾茨首次嘴角露出一絲柔和。

「……若戰爭也能像兵棋演習決定勝負就好了」

「我可以給出讓民眾幸福生活之類好聽的話……嗯」

這問題明顯屬於克蕾辛塔領域。

「若當時不是你在那裡,父親或許還活著」

「……從結果論來說,王弟殿下建立的阿爾貝蘭可能不如女王陛下現在創造的這個充滿光明的國家。但是……啊,難以言表」

「……內戰已經結束。冬天和風暴已過,差不多該播種了吧」

運用數字作為棋子,觀察結果進行檢討。

「就此結束,我不會再來」

她既不憐憫被殺士兵,也不誇耀自己功績。

堅硬木椅使屁股疼痛,加上剛才長談,她已達極限。

蓋爾茨顯得有些驚訝。

「我、姐姐和賽蕾妮大人在這點上有共識的話……世界上最安全安心的國家,是吧」

賽蕾妮起身說道:

他這樣說道。

「姐姐和我都討厭無用工作。沒有其他願望,目標只有一個……這裡談話只在問您是否願意協助這未來——僅此而已」

可以縮短戰鬥時間。

講完後克莉榭啜飲紅茶,蓋爾茨也一樣。

克蕾辛塔直接看向賽蕾妮,示意她接手。

蓋爾茨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

蓋爾茨苦笑著看向克莉榭和克蕾辛塔。

「……,是的」

「……今後這國家將走向何方」

戰後蓋爾茨確實提出此要求。

賽蕾妮無奈地回視,說道:

他不如吉爾丹斯坦可怕。

沙盤上的戰術遊戲。

克蕾辛塔微微反應,看向他。

將軍價值不僅在於華麗表現。

「……女王陛下和克莉榭就是這樣。談得夠了嗎?」

克莉榭的解說確實極像。

這裡符合預期,那裡有改進空間,這樣做能減少傷亡。

「……如同聆聽兵棋演習結果」

卸下可愛公主面具,展現的是厭煩一切的女王面孔。

「支持王弟殿下是出於對推薦我為將軍那位的情義和順勢而為——但追隨後確實感覺他的話有些許真實。敗後因憎恨而相信,但那也只是一面」

只有追求效率的結果。

「是的,僅此而已。建立小學、工廠、研究院,以及軍校……這是為未來數十年數百年的穩定。下層富裕穩定,上層自然安泰。這種簡單道理容易理解,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