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表裡中庸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6128 字
王宮的接待室。
那裡有一位體格魁梧的老人。
向後梳的頭髮和長鬍鬚都變得雪白,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
但細長的眼睛仍帶著銳利,彷彿有一種霸氣從老人身上升起。
正對面坐著有著帶紅金髮的人——穿著淡藍色禮服的女王克蕾辛塔。
旁邊是脫掉外套只穿洋裝的克莉榭。
在開心旅行前有件事想請姊姊大人陪同。
出發前一天,克莉榭被克蕾辛塔邀請來到這裡。
希望克莉榭在場的是眼前的老人菲爾瓦斯.基斯利頓。
曾揚名的王國英雄——也曾是對立的敵人。
「很高興看到您精神不錯,女王陛下。克莉榭大人也是」
「是的,基斯利頓公爵。您看起來也很精神呢。今天有什麼事呢?」
——向王女舉劍的叛逆者。
但克蕾辛塔認定他是被吉爾丹斯坦挾持家人為人質,不得不上戰場,因此沒有處死而是命令他謹慎反省。
他在軍中仍有影響力,克蕾森塔覺得殺掉這位名聲顯赫的人太可惜。
他確實是優秀的將軍,原本退役前還擔任元帥。
失去許多將領的王國需要他復出。
收到信說想和克莉榭談談,克蕾辛塔原本在猶豫該怎麼辦,但聽說克莉榭要離開王都就答應了。
除了想趁旅行前執行『展現女王英姿大作戰』提升克莉榭的評價外,就算花時間煩惱也沒用。
她想早點決定如何處理這個人。
「我不是因為看到殿下的大義,也不是對女王陛下有想法......單純是義理,和作為見證他一切成長之人的親情。舉劍只是人之常情。因此協助殿下」
克莉榭斬釘截鐵地說。
「那個,如果談話結束了克莉榭想回宅邸幫貝莉的忙」
「是克里斯坦德的女僕。......克莉榭今天本來要和貝莉大掃除的,結果被克蕾辛塔叫來這裡」
在克莉榭面前一再提起這種事是出於什麼理由——
克莉榭皺眉歪頭,菲爾瓦斯問道:
克莉榭不高興地抱起手臂。
菲爾瓦斯寂寞地笑著看向克莉榭。
「我比其他人更瞭解情況。殿下有他的說法,女王陛下也有她的說法——誰對誰錯,誰有大義。但這些都是小事......無論何時,結果上勝者就是正義。我先說明,對真相沒興趣。......篡奪王位的是殿下,女王陛下是打倒他的正義新王——就這樣」
「殿下大概也明白。不是想用大義名分驅使我。只說一句——要我協助賭上自己存在的戰鬥。想單純用力量決定誰配當王」
克蕾辛塔思考該如何收為棋子而煩惱,克莉榭為被迫參加這場莫名其妙的會談的不幸而嘟嘴。
克蕾辛塔看到姊姊對吉爾丹斯坦的厭惡滲入言語中便看向菲爾瓦斯,老人只是說是嗎,保持微笑點頭。
「殿下的最後如何?」
雖然在戰場上與菲爾瓦斯敵對,但那已經結束,現在這個人對克莉榭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確實。有想問的事」
如果太讓他感到自己是叛徒而自責,可能會過於自我懲罰要求歸還貴族爵位。
菲爾瓦斯看了克莉榭一會兒,露出某種恍然的表情。
就是這麼回事。
「貝莉是?」
當然這不會產生任何利益,只會失去一個優秀人才。
克莉榭想趕快回去處理宅邸的事,但看來會長談就喫起餅乾。
在克莉榭看來吉爾丹斯坦就該死——是決定一定要殺的對象。
如果敵對就殺掉,如果成為盟友就隨他去。
看到這樣不禁擔心這對話不但沒提升反而降低了克莉榭的評價,便在適當時機結束進入正題。
從這些製造話題很容易,為了營造和諧氣氛不斷拋出容易回答的問題。
「......?克莉榭砍下頭殺掉了。明明一直逃來逃去,最後還以為要投降結果是個難懂的人呢」
克蕾辛塔以王女的姿態垂下眼。
克蕾辛塔記得他的家庭結構、僕人、養的狗名字到馬的數量等一切。
看著陷入沉默的兩人一邊喫著餅乾一邊開口:
那就毫無意義。
「首先,感謝您為我的性命奔走」
『我這無聊的生命是否還有未來......像是一場賭博。但要打賭還缺人手。我需要你,菲爾瓦斯。——跟我來』
「那就好。想必是他滿意的最後」
到時就殺掉。
之後一段時間是閒聊。
克蕾辛塔判斷先用適當話題緩解他的緊張,減輕罪惡感,再進入正題比較好。
「是的。......問克莉榭的事結束了嗎?聽說基斯利頓公爵要克莉榭來」
菲爾瓦斯看著這樣的克莉榭微笑,克蕾辛塔開口:
但令人在意的是克蕾辛塔旁邊無聊地化身餅乾斷頭臺的克莉榭。
克蕾辛塔拋出菲爾瓦斯親屬的事、身體狀況等不深入的客套話題。
作為軍人分為敵我無所謂,這點上不恨敵對的菲爾瓦斯,但他哀悼吉爾丹斯坦的樣子令人不快。
死後還一直笑著,克莉榭漫不經心地說。
「對克莉榭來說那纔是正經事。為了不被妨礙和貝莉在宅邸做菜打掃的時間,才加入軍隊而已」
「姐、姐姐大人,請稍等。再一下......」
「不用客氣。為王國貢獻最久的將軍——我覺得因這種事失去生命太可惜了。您也有您的信念才會站出來......雖然沒站在我這邊很遺憾就是了」
從與諾贊的戰鬥結果來看覺得他算是優秀的將軍,但僅此而已。
暗指真正的篡奪者是克蕾辛塔。
對他個人完全沒興趣。
「呵呵,身為僅次於元帥的阿爾貝利涅亞竟然和傭人大掃除」
克莉榭不滿地瞪著菲爾瓦斯,老人笑道:
雖然不能讓他忘記自己曾舉劍相對,但若要讓他成為自己的臣下,也不能讓他對此太過自責。
「想問您為何而戰,為何拿起劍站上戰場——您是怎樣的人。想知道這些,所以在信上寫了克莉榭大人的名字」
但克蕾森塔平靜地聽著這番話,菲爾瓦斯靜靜地笑。
克蕾辛塔慌忙按住想站起來的克莉榭,對克蕾辛塔的反應有些驚訝的菲爾瓦斯問道:
「......上戰場是為了賽蕾妮和克蕾辛塔。根本不想去戰場,如果她們覺得好,克莉榭更想大家一起遠離那種事在某座山裡安靜地生活」
結束提問製造短暫沉默,暗示菲爾瓦斯,老人便提到首先是為何追隨殿下。
阿爾巴扎是克蕾辛塔的祖父。
「原來如此,是額外之物嗎」
「克莉榭不太明白你們說的大義什麼的高尚理念,也對你們的關係和死去的殿下沒興趣。......但他殺了家主大人,讓大家難過。對克莉榭來說就是礙眼討厭——該死的對象」
「我本打算置身事外觀望這次內戰。侍奉過的阿爾巴扎先王陛下過世,我的職責也結束退隱許久」
「但,這都過去了。暫且讓我們揭過這些吧。我更希望您不用顧慮,像以前一樣談話」
隨著這句話,一陣沉默流淌。
「......我從殿下小時候起就看著他成長。教他劍術、戰術......與其說是信念,不如說是親情吧」
討厭到不想回憶,甚至覺得該多折磨他才該殺的令人不快的存在。
不過已經問了一半了呢,他苦笑著說。
如果老實成為自己的棋子就好,不行的話就到此為止。
「親情?」
在克莉榭短暫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人就是吉爾丹斯坦。
菲爾瓦斯是與以勇猛聞名的阿爾巴扎王一同作戰的將軍,在換代後不久退居二線。
特別是像菲爾瓦斯這樣的武人,比起自身利益更重視表面。
克莉榭用無機質的紫色眼睛看著菲爾瓦斯。
克蕾辛塔慌張地叫她,但克莉榭繼續說:
「所以克莉榭殺了他。如果你不高興就明說,要舉劍也行。那樣的話,馬上也同樣殺了你」
菲爾瓦斯注視那凍結般的眼神,苦笑。
然後啜了口紅茶搖頭。
「......如果讓您不快我很抱歉。確實,對克莉榭大人來說是仇敵——我考慮得太不周到了」
但是,菲爾瓦斯微笑著繼續說:
「像我這種老朽沒什麼值得執著的生命。威脅對不懼怕的人來說毫無意義——請記住這點」
「是否無意義由克莉榭決定。......至少讓你永遠說不出話,克莉榭就會舒服些。問題是能否容忍」
不高興地說完,菲爾瓦斯愉快地笑了。
「哈哈,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想法啊。很單純真不錯。也許是我把簡單的事想得太複雜了......」
這對話哪裡有趣克莉榭完全不解。
克蕾森塔因無法插嘴的狀況看著克莉榭和菲爾瓦斯,想說什麼似地表現得很不安。
看著這樣坐立不安的克蕾森塔,克莉榭嘆氣拿餅乾塞進她嘴裡。克蕾森塔條件反射地咀嚼。
「失禮了。我不是對克莉榭大人懷恨,也不是責備您殺了殿下。反而很感謝」
「......感謝?」
「是的,在用盡計謀後,以一對一決戰收場——對武人來說那比任何死法都高貴,是本願。對詛咒自己生為王族的殿下來說,那個死法是救贖。當然,對克莉榭大人來說是該憎恨的對象......那救贖想必不合您的本意,但對從他出生就看著他的我來說,那是最好的結果」
菲爾瓦斯繼續說:
「話雖如此,確實考慮不周。如果您說不能原諒,我也不會躊躇以這條命償還」
「......真麻煩的人呢。總之克莉榭討厭到如果可以想殺殿下三次......不,四......嗯,五次左右,所以這種話請在克莉榭不在時說」
連物理上都無法插嘴。
那是前幾天,艾魯加在那裡款待拜訪的菲爾瓦斯時的事。
「怎麼說呢,您還真直接啊」
然後她開始侵略周邊諸國,大幅擴張版圖——光看這些功績可稱為偉大賢君。
不知是政治還是個性原因。
——相信,今後的王國會成為好國家。
是淫蕩之人,用容貌結下許多不倫關係。
「嗯......好,你這麼說那就好......克蕾辛塔,還有話要說嗎?」
菲爾瓦斯用遙遠的眼神看著某處這樣說。
但她有許多與這輝煌功績相反的不名譽傳聞。
克莉榭明顯露出不滿說道:
那裡原本是中央將軍克拉雷.馬爾克斯的宅邸。
「哈哈,是嗎。我倒是太習慣戰場,前陣子還覺得有點懷念。從某方面看是魅力的場所,但是......確實不能說是好地方。......如果克莉榭大人是會被那吸引的人,我就需要考慮一下了」
太直接了——喫著餅乾的克蕾辛塔想說這樣不好地看著姐姐,但嘴裡有餅乾。
據說是地方領主掌權,王權開始衰退的時代,當時生下了一個不會哭的嬰兒。
「無所謂......對敵對的我沒有怨恨?」
埃爾斯萊涅建立的共和制以議會為首腦。
「對,是愛稱」
「這樣重新見面後,我明白了。那件事我接受。雖然老年人時日不多——可能撐不了幾十年,但如果能派上用場的話」
菲爾瓦斯詢問他的是關於克莉榭的事。
「該說是爽朗的人嗎。雖然有危險但並非擔心的那樣......您討厭戰爭嗎?」
「這樣啊。知道和神聖帝國分裂的事吧?」
生了許多子女的萊涅又生下一個不哭的嬰兒。
「因為麻煩所以克莉榭來問,克蕾辛塔希望你復出當將軍。這次不裁決跟隨殿下的將兵也是這個原因,為了盡量避免王國戰力下降。你跟隨殿下的理由現在已無所謂,就想知道你能不能成為戰力」
萊涅——被賜名『強大的光』的美麗王女十五歲成為女王,迎娶當時有力的貴族加斯雷公爵為夫婿,用他的力量迅速掌控王宮。
「稍......稍後會有元帥的指示。在那之前」
某時起兩人關係變得險惡,埃爾斯萊涅與許多不滿她恐怖統治的臣下一起發動叛亂。
出生的她被稱為小雷涅,埃爾斯萊涅。
「是的,前幾天。......真的叫骷髏嗎?」
菲爾瓦斯微笑著說:
克莉榭不高興地一邊拿餅乾一邊給克蕾辛塔。
菲爾瓦斯愉快地點頭站起來行禮。
「討厭。......雖然有人喜歡戰鬥,但與其在那種事上浪費時間,克莉榭更想和貝莉一起做菜」
一級市街的這座宅邸就是其一,現在作為法倫家宅邸由艾魯加使用。
家主在內戰中敗死。馬爾克斯公爵家將大部分資產『捐獻』給王國,免於家族消滅,但為了補償而出售了幾處宅邸。
「或大或小,不哭的嬰兒都具備優秀才幹和異於常人的感性。有時留下巨大功績,有時破壞安定和諧——歷史上?」
掌握廣大版圖的王國一分為二,埃爾斯萊涅建立了埃爾斯倫共和國——『小小的樂園』。
菲爾瓦斯笑著撫摸長下巴鬍。
「只是旗幟不同的事吧。戰爭已經結束,如果你不提起克莉榭就無所謂。幸好賽蕾妮和維爾賴將軍、骷——法倫副元帥看來對你也沒什麼想法,所以沒什麼問題。......如果你說感謝,就該盡全力工作來報答那份感謝才對」
不可能不趁此弱點,加上軍事力量的差距讓共和國處於劣勢。
菲爾瓦斯像是觀察般看著克莉榭。
用權力無情殺害所有反抗臣下,迎娶加斯雷公爵也是為了掌權——當時就有暗傳是她殺了他的謠言,據說是為了自身利益什麼都毫不猶豫的異常者。
「......我不覺得自己做過可怕的表情」
「果然正如法倫邊境伯所說。一再冒犯請見諒」
「對王家的不祥之子,我也有些瞭解。看過阿爾巴扎先王陛下含淚親手殺害不會哭的親生子」
「感情會流露——要完全隱藏很難。懂的人就懂......不過,現在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幾年後公爵離奇死亡,以此吸收加斯雷公爵家為跳板,用和平或武力奪取各領主權力控制,短短十年將王國改造成現在的形態。
「只是稍微看過書而已」
「嗚......沒有了......」
同樣被命名為萊涅的她出生後,女王被稱為偉大萊涅——格拉巴雷涅。
「是的。只知道書上寫的程度。王國書籍很少記載那個時代的事」
但隨著被逼入絕境,共和國議會失去本來形態,反亂指揮者埃爾斯萊涅再次掌權後,共和國逐漸開始抵抗王國侵略。
猶豫該做什麼表情,還是以女王的身分說道:
這是認真的討論還是不是,雖然是搞不清楚的混亂狀況,但菲爾瓦斯緩緩點頭。
——大約是三百年前的事。
一直被無限塞餅乾的克蕾辛塔終於吞下全部,看向菲爾瓦斯。
意見分歧時反應自然會慢,格拉巴萊涅是果斷的女王。
格拉巴萊涅在子女中最疼愛所有方面都優秀的埃爾斯萊涅,但埃爾斯萊涅與活潑的她不同,是喜歡安靜畫畫的溫柔王女。
「哈哈,我會銘記在心」
作為女王的威嚴已被餅乾徹底粉碎。
王國當然對共和國出兵,認為這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是的,遵命。......不過,看來關係很好呢。比起以前表情柔和多了,真是好關係」
「......骷髏?啊,有見過副元帥嗎?」
埃爾斯倫廣傳她繪畫描繪的理想鄉的教義,贏得民眾支持後自稱神聖帝國——從此戰鬥陷入膠著,之後持續數十年。
王國失去許多領土,女王格拉巴萊涅遇刺為契機兩國達成和解,但留下的是荒廢的領土和人民。
從此王國將不哭的嬰兒視為不祥之子,認為是禁忌。
「......王國和帝國——各自領導人都據說是不哭的嬰兒,從那時起王家決定將如此誕生的子女當作不祥之子殺掉。阿爾巴扎先王陛下的時代,我調查過不祥之子的事。幸好透過和皇國的關係能看到那些資料——不論好壞,該說是為王國安定做出的痛苦決斷吧」
「無聊的話」
艾魯加說著用酒潤濕嘴脣。
愛著克莉榭的他由衷這樣想。
「會不會哭——就算假設能以此辨別,有誰能判斷那嬰兒的善惡?人皆具善惡兩面,如果有人能斷言自己是真正的善我倒想見識」
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
雖然有人想成為善,但哪裡都沒有真正的善。
惡也一樣——艾魯加認為就像硬幣的正反面合為一個。
「克莉榭大人確實與眾不同。也有人稱她異常者吧。但那位大人至少想知道善惡,想崇尚善。比起徒有小聰明的傢伙,有更純粹的心」
「......嗯。沒有不安嗎?」
「如果這世上有什麼沒有不安,那就只有迎接死亡的人了。至少我打算用餘生幫助克莉榭大人。雖然說不上安心,但有人在旁守護就好」
艾魯加的話讓菲爾瓦斯略顯驚訝地撫摸長下巴鬍。
然後說真意外。
「沒想到厭惡人的你會說到這種地步」
「說我厭惡人真是失敬。我本就喜歡純真的人。雖然因為這張臉常被小孩怕......」
艾魯加苦笑著繼續說:
「哈哈,不過現在被克莉榭大人叫骷髏呢。以前還在意,但被她那樣叫不知不覺覺得這張臉也不錯。......真是個令人困擾又不可思議的人」
菲爾瓦斯不知該說什麼而困擾,但艾魯加笑了。
用邪惡的臉說出的話感覺不到謊言。
聽完的菲爾瓦斯說原來如此,深深點頭。
「總之,親自見見看比較好。雖然喜歡討厭,個人好惡會有分歧,但她是個有趣的人。......至少,不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