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珍貴之人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4714 字
貝莉撫摸著在牀上睡著的克莉榭的臉頰,嘆了口氣。
她幾乎整天都坐在旁邊放的椅子上。
回來後兩天,克莉榭還沒有醒來過一次。
「......竟然變得這麼憔悴」
白皙的臉頰變得消瘦,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聽說她太過勉強自己了。
清理好身體,整理好頭髮,讓她躺在牀上。
貝莉大部分時間都在她身邊,看著她時不時露出痛苦的表情。
發燒還沒退。
雖然醫生診斷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只是過度勞累,但這並不能讓人安心。
使用魔力的是血肉之軀。雖然比常人強健得多,但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貝莉把濕布放在克莉榭額頭上,不斷整理滑落的毯子。
聽到敲門聲,進來的是賽蕾妮。
「貝莉,克莉榭她…」
「......還在睡」
賽蕾妮聽了垂下眼睛,走近牀邊。
工作結束後她一直都待在這裡。
克蕾辛塔比以前更多地協助賽蕾妮的工作,其他軍團長也為了照顧賽蕾妮主動承擔工作。
太陽下山後她大多時候都在這裡。
「......還在發燒呢」
她想起克莉榭回來時的情景。
「無論如何這是全家人一起選擇的結論。不管結果如何,如果要說有責任的話,那就是大家平等地承擔」
但也不能說本來不是那個意思這樣的藉口。
從外面回到辦公室的賽蕾妮的臉色讓人察覺到什麼,但貝莉還是問了。
不,這說法不太準確。有人帶著重傷者回來了。
賽蕾妮撫摸克蕾辛塔的頭。她低下臉。
來回需要兩天。傳令白跑一趟。
並不怨恨她。
「......那個,賽蕾妮大人,讓我——」
克蕾辛塔也不安地整理著文件。
因為她而發生戰爭。
回來的士兵說克莉榭已經到極限。
「......那個,小姐,克莉榭大人」
如果沒有這場戰爭。
「......遵命。那我這就——」
「沒事,因為是在山上。趁夜晚的話沒問題。我會從熟悉貝爾奈克的第四軍團帶幾個機靈的護衛去,所以沒問題」
賽蕾妮像是要確認發燒般撫摸克莉榭,用袖子擦拭眼角。
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
「賽蕾妮大人!克莉榭大人回來了!」
無論如何,不可能一直哭下去。
「是嗎」
回答是沒有問題任務繼續這樣的話。
撫摸著她的頭。
稍微閉上眼睛,說道:
太差勁了。一直在後悔這件事。
作為貴族——作為為職責殉身的高貴英雄的女兒,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不行,要明白自己的立場。你必須在這裡」
撤退在加倫的主導下順利進行,但有一個問題。
「......是」
但過了一週克莉榭依然在山中。
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一直有貝莉體貼地陪在身邊也是很大的原因。
克莉榭和她的百人隊還沒有回來。
大家都擔心著她的情況,但又無能為力。
事實是克莉榭害怕了,是那樣認為的。
自己已經接受克蕾辛塔這個存在,並決定在此之上保護她。
但從回來的士兵那裡聽說克莉榭發高燒後,她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強烈。
「......」
後悔這些也沒用。
貝莉一臉不安地詢問賽蕾妮。
但考慮到克莉榭,考慮情感與理念,利益與不利——選擇戰鬥的是父親,而父親只是作為貴族為此殉職。
龍顎在吉爾丹斯坦控制下。
「克蕾辛塔,我不會只責怪你。......你和父親一樣,是我重要的家人」
聽到這話的瞬間,賽蕾妮衝出房間。
「......已經和軍團長們談好了。今晚,我去接她」
即使達格拉建議撤退也不聽,只說繼續延遲行動。
最多隻能派熟悉山路的傳令——但克莉榭對撤退命令是這樣回答的。
「那是......」
在完成任務前不能回去。
最初三天左右,貝莉似乎還在擔心賽蕾妮。
但這並不代表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的責任。
焚燒波根的遺體,與戰死者一起舉行盛大的葬禮。
她大概也相信克莉榭沒事吧。
「......說沒有問題任務繼續」
「但是......」
那時賽蕾妮的情緒也稍微平靜下來了。
這時,傳來粗暴的敲門聲,不等回答就開門了。
在波根身邊哭累了睡著,舉行葬禮,就這樣慢慢恢復心情,雖然沒有胃口但也能喫東西了。
「現在已經請阿爾涅準備盔甲了。貝莉,能幫我準備些輕便的食物嗎?」
如果要選擇的話,有無數選項。
違背以名字發下的誓言,這是賽蕾妮的驕傲絕對不允許的。
賽蕾妮以自己的名義派出傳令,但克莉榭無視了。
士兵們擔心地告訴賽蕾妮,克莉榭搖搖晃晃地這樣說。
因為克莉榭最後看到的,是她所愛的賽蕾妮打她臉頰的樣子。
為了阻止敵人追擊,重整軍隊,我們需要繼續這個行動,而這就是現在的任務。
「是的。......不過比昨天來時好一些」
一個重傷者配兩名士兵。
不是沒有選擇。
像嬰兒一樣被毯子包裹著被抱在懷裡的樣子,一眼就看得出很痛苦。
貝莉立即安排醫生,賽蕾妮和克蕾辛塔帶著抱著克莉榭的米亞到房間。
毯子被血浸透,脫掉衣服時看到肩膀腫脹。
看到士兵們滿身傷痕的樣子,這樣就算幸運了吧。
讓阿爾涅準備熱水,清洗髒污的身體,讓她躺在牀上。
本應堅固的愛劍布滿無數缺口。
纏在劍柄上的布因血液凝固,她雙手的皮膚上無數血泡破裂。
如果能多爭取些時間,不要託付傳令自己早點去接她就好了。
帶著這樣的後悔,在她身邊睡著。
從那時起,克莉榭還沒有醒來。
克莉榭一直都很拼命。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為了回應期待,她把勉強當作理所當然。
使用超出能力的力量。
她的標準永遠是自己的,除了對自己來說理所當然的以外什麼都不接受。
在龍顎中央戰鬥,從吉爾丹斯坦手中奪回劍,代理賽蕾妮職務。
一邊不休息地完成這些,一邊最先擔心賽蕾妮,來看她的情況。
想要安慰她。
——但是。
賽蕾妮扭曲著臉抱住克莉榭。
「克莉榭不用道歉......壞的是我」
「......呃、那個」
克莉榭還是困惑地。
「嗯......」
結結巴巴地,悲傷地。
「賽蕾、妮......?」
猶豫著是否要抱住賽蕾妮,動了動纏著繃帶的手。
賽蕾妮抬起頭,親吻克莉榭的臉頰。
「......喜極而泣」
克莉榭稍作停頓後,說想休息。
失去英雄,在龍顎的戰鬥中失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事」
但從長長的銀色睫毛間隙中,露出美麗的紫色眼眸。
「但是,我對這孩子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賽蕾妮」
什麼都沒喫,應該很餓才對。
辦公室——這座城塞都瀰漫著某種陰暗的氣氛。
克莉榭稍微睜開眼睛,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感覺怎麼樣?想喫點什麼嗎?」
克莉榭嘴角浮現微笑,賽蕾妮也把手放在克莉榭臉頰上親吻。
一邊用布擦拭下巴以免水滴落,一邊把水壺湊到克莉榭嘴邊讓她慢慢喝。
理解克莉榭說出的話的意思,賽蕾妮抱住那小小的身體。
「醒來後,你不會討厭我嗎?」
貝莉一邊安靜地擦拭眼淚,一邊安心地微笑。
如果除此之外還要失去克莉榭的話——
「這是喜極而泣。非常高興的時候,也會流淚的。你睡了兩天,大家都很擔心」
眼神空洞不確定。
像要擦掉賽蕾妮落下的淚珠般,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用拇指輕撫——
「......想要」
即使試圖不去想這樣的不安,它還是悄悄滲入心中。
「對不起,我不是想打你......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討厭克莉榭。......真的,最喜歡你了」
「......如我所說,小姐不可能討厭克莉榭大人」
安心地全身放鬆,身體下沉。
「對、對不、起......」
「沒有討厭,沒有討厭。......對不起,臉頰,痛嗎?」
「......但是,賽蕾妮在哭。......看起來很傷心」
「克莉榭!」
賽蕾妮溫柔地扶起克莉榭的身體。
克莉榭困惑地抬頭,斜眼看著抱住自己的賽蕾妮。
「......克莉榭,你沒有討厭我嗎?」
貝莉的手拿開快要滑落的濕布,像是要撥開頭髮般撫摸。
是溫柔的吻。
賽蕾妮輕撫她的身體,克莉榭恍惚地看著。
然後看向貝莉。
「我真的愛你。......從今以後也一直」
克莉榭點頭。
「克莉榭大人!」
「最喜歡的克莉榭大人終於醒來了,很高興」
貝莉閉上嘴。
賽蕾妮靠近臉時,克莉榭瞬間露出害怕的表情。
「賽蕾妮......?」
「那、個......」
說什麼都於事無補。
可能身體不舒服吧。
這裡有些令人窒息,但最大的原因是對克莉榭的擔憂。
「請誠實說。想休息嗎?」
平常食慾旺盛的克莉榭會這麼說,肯定是很嚴重,皺起眉頭。
然後稍微抬起身子親吻,離開。
「克莉榭大人,要喝水嗎?」
呼吸有些粗重,時不時小聲咳嗽。
貝莉拿起水壺在裡面倒入蜂蜜攪拌。
「都說不會了。......以賽蕾妮這個名字發誓,絕對不會討厭克莉榭。安心地休息吧」
「......小姐,請不要太過自責」
兩人說不出話來,看著克莉榭。
克莉榭依然有些恍惚,稍微覺得癢癢的,抱住賽蕾妮。
「醒來時會準備容易喫的東西。現在請休息」
「......好」
「從今天開始直到身體恢復為止,克莉榭大人都是休息時間」
「但是,克莉榭......工作......」
「克莉榭休息。拜託了請休息」
被賽蕾妮注視著,克莉榭輕輕點頭。
貝莉微笑。
「作為交換,我會寵你到想從牀上逃走。小姐和克蕾辛塔大人也會好好寵克莉榭大人,所以等身體好了,克莉榭大人說不定會變成撒嬌鬼,都不想工作了呢」
「那個......克莉榭,會困擾......」
臉頰因發燒以外的害羞而發紅,賽蕾妮苦笑。
「暫時就這樣吧。......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嗎?」
「嗯......好」
說著真乖摸摸頭,克莉榭瞇起眼睛。
「......只要是賽蕾妮的請求,克莉榭什麼都聽。......什麼都做」
克莉榭伸出手,再次撫摸賽蕾妮的臉頰。
「所以,希望賽蕾妮......一直喜歡克莉榭」
——僅僅因為那件事,這個少女受了多大傷害啊。
那雙眼睛像透明無瑕的寶石,但不安地,害怕地輕輕搖動。
昏睡兩天,全身是傷,殺了數不清的人。
全都是為了賽蕾妮。
「說話都帶著哭腔了」
就這樣閉上眼睛,可能到極限了很快就傳來平靜的寢息聲。
一直守護著大家的她其實也不堅強。
裝模作樣,固執。賽蕾妮和貝莉壞習慣有點相似。
「......好」
用纖細的指尖像是描繪眼角般,抽泣。
「也許是同類呢。......雖然討厭自己這一點,但是很喜歡你這一點喔,貝莉」
在肩膀顫抖著捂著臉的貝莉面前跪下,擁抱她。
說不出話來。
貝莉又搖晃紅髮,賽蕾妮笑了。
但克莉榭絲毫沒有這種心情,只是投以令人害怕的純情。
「不是......那樣。只是,一放鬆下來......就這樣而已」
「如果你感到不安,我會每天重複同樣的話直到你不再不安。......再也不會做那種事了。絕對不會背叛你的信任」
安靜地這樣耳語著。
「所以也許,會覺得同樣的東西很美吧」
「呵呵,這樣小姐就不能取笑我了......啊」
淡粉色柔軟重疊,沉浸在白金色中的少女微笑了。
又快要流出淚水但忍住,將額頭貼上克莉榭的額頭。
用開玩笑的語氣。
苦笑著,將頭靠在她肩上。
「......情敵,說不定不只是玩笑了呢」
「......謝謝你,貝莉」
坐在椅子上,搖晃著紅髮搖頭。
而且為了不讓克莉榭擔心,一直在忍耐吧。
長長的金髮在牀單上,與透明般的銀色交織。
雙手捂著臉。
——所以只是希望你相信我。
「其實不用答應我的請求也可以。不用勉強,就算任性說不要,你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最喜歡你了」
「你、你啊......」
就算說怨恨的話,被罵也無所謂。
「......賽蕾妮」
賽蕾妮的金色睫毛濕潤著,用安靜的,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賽蕾妮整理好牀鋪,慢慢離開。
像孩子般大哭大鬧被打到臉腫也沒關係。
但也許正因如此。
無比美麗,毫無虛飾,透明般的話語和愛情。
撫摸著那紅髮,說道:
貝莉像少女般咯咯笑著,愉快地笑著——立即低下頭。
擔心賽蕾妮。
「就這樣說吧。但是」
「......我沒有固執」
「......我不是那樣的」
「呵呵,你也不能取笑我固執了呢」
即使如此她所願的,只是這麼一件事。
感受著發著燒的她,注視著那雙眼睛。
「對不起。......也給你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