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王弟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譚》 · 賽目和七 · 5794 字
——王國目前發生了一個問題。
問題在於國王原因不明的病症,以及隨之而來的王位繼承權爭奪。
這源於國王指名十一歲的王女克蕾榭塔,而不是本應成為正統、擁有第一繼承權的王弟吉爾丹斯坦。
王弟吉爾丹斯坦是個玩弄奴隸,喜好淫亂違反倫理享樂的異常者。
因為他的行為太過惡劣,不適合作為自己的繼承人——下一代阿爾貝蘭國王,所以被國王本人厭惡。
在國王擁有絕對權力的王國中,國王的意向高於一切。
但這終究只是表面——若是濫用強權必定會引起反彈,過度勉強的話就會引發叛亂。
國王的指名本來是不能推翻的,但如果有一定程度的反對聲浪,實際上也無法實現,現在王宮分成了支持王弟派和支持王女派兩派。
「沒想到會是殿下親自蒞臨......」
波根單膝跪地低頭。
眼前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子。
可以說是將金髮向後梳理的美青年。
他解下腰間裝飾華麗的細劍放在桌上,將不起眼顏色的外套隨意扔在地毯上後坐在沙發上,翹起腿。
裡面穿著紅黑相間配有金色裝飾的夾克和白色長褲。
戴著金手環的左手抬起,開口說道。
「抬起頭坐下吧,波根。我不是來見英雄克里斯坦德將軍的。只是來和知己談話而已。不需要對王族行禮」
「......是。感謝您的美意」
波根站起來,男子指向對面的沙發。
身為王弟兼第一王位繼承權持有者。
吉爾丹斯坦.卡爾納洛斯.維爾.薩卡利涅亞.阿爾貝蘭。
「這是說......您不介意不繼承王位?」
說是珍藏果然不假,是一款深沉香醇的好酒。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一派之首的吉爾丹斯坦如果擁有軍隊,武力奪取王位就變得容易了。
如果一切正常由吉爾丹斯坦統領中央軍的話,烏爾菲奈特也不會陷落吧。
「不用9;是的殿下9;了。我們之間不需要這麼客套」
波根接過酒杯,配合吉爾丹斯坦舉杯的動作,跟著舉杯。
「不,這都是優秀部下們的功勞」
雖然他惡名昭著,事實也確實如此,但若只是作為個人相處,不知為何卻無法討厭他。
吉爾丹斯坦率領大軍攻打帝國西部。
「是關於克蕾辛塔的事」
吉爾丹斯坦笑著說道。
「別謙遜了。我早年就見識過你的表現」
「是王家荒謬的習俗。我認為這很無聊,但皇兄是個死板的人。想要遵循這個傳統。......皇兄一直為不孕所困,好不容易有了第一個孩子時花了很長時間判斷,但......最後還是以放逐為名將孩子殺死了」
一飲而盡,又倒上酒。
閃耀著紅金色的頭髮——是位如精靈般美麗的公主。
「先為戰勝乾杯吧。我帶來了珍藏的酒」
雖然只遠遠見過幾次沒有直接談過話,但那端莊而優雅的風範記憶猶新。
儘管身為地位崇高的王族,但對於親自倒酒這種小事完全不在意。
十五年前的大戰。
這種擔憂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由中立派的西方將軍希爾金託斯來統領軍隊。
「——不過你的兩位美姬。傳聞已經傳到王宮來了。聽說都相當優秀呢」
等他啜飲後,自己也喝了一口。
理所當然地遣散了他人,房間只剩波根和他兩人。
「太棒了。沒錯,聰明又美麗。性格良好充滿慈愛,雖然有點調皮但品性優良——可以說是天生的女王。但是,我所擔心的是她是個怪物」
「我不知道你們聽到什麼版本。皇兄厭惡行為不端的我繼承王位,所以指名克蕾辛塔。大概就是這樣吧。我不否認,事實確實如此」
在戰場上待得越久,就越覺得政治世界令人厭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對,就是這個意思。我特別沒有要為自己辯護。事實上我確實喜好享樂。年輕時也做過一些過分的事。最近雖然說變得沉穩了,不過也只是玩膩了而已。本性並沒有改變」
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對操縱魔力的貴族來說,外表年齡並不可靠。
「......立場,是什麼意思?」
王位繼承爭奪。
他知道一些普通人無法得知的事情雖然可怕,但波根知道這件事上吉爾丹斯坦並無惡意。
「承蒙誇獎。我可以斷言她們兩人都擁有比我更出色的才能。她們必定會成為王國的新支柱」
波根低頭。
雖有惡名,但吉爾丹斯坦是個非常務實的人,討厭無謂的禮節。
他用手指在桌上畫線。
「王家的歷史很長。幾度瀕臨滅亡,又復興,其中誕生過許多明君和昏君。這樣漫長的歷史是靠穩定建立的。如果出現天生就表現出奇特行為的人,就會被當作不祥之子處死。......本來克蕾辛塔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個無比熱愛戰爭的人——他確實很欣賞波根這個軍人。
「這樣正式見面已經有十五年了吧」
喝了口酒,保持著笑容繼續說:
「不祥之子......」
王國大公爵兼元帥——即使對身為邊境伯爵的波根來說也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波根雖然沒有表露情感,但表情稍微變得僵硬。
當時還是軍團長的波根也因那場戰爭的功績,被他提拔為將軍。
他的實際年齡已經超過三十五歲。
「王國大公爵,有這個地位我就沒什麼不滿了。只要我想做的事基本上沒什麼做不到的。反而想到要被那些瑣事纏身,王位反而是種損失。我喜歡戰爭,但討厭政治鬥爭。對於王位傳給別人我並沒有特別的不滿」
吉爾丹斯坦像個孩子般渴求戰場故事,無論他的其他面向如何,這一點對波根來說也是個討喜的部分。
吉爾丹斯坦隨意地將葡萄酒倒入酒杯,像滑過桌面般遞給波根。
「這麼厲害嗎。嗯,既然是你說的,那應該沒錯吧」
吉爾丹斯坦看到這點,有趣地笑了。
「字面上的意思,波根。你聽說過我的傳聞吧,比如無意義地讓奴隸互相殺戮啦,囚禁貴族的女兒後又拋棄啦。確實我是這樣玩弄過人。正因為玩弄過,所以我很瞭解人。......所以我才知道,什麼是怪物」
魔力持有者基本上身體的巔峯期會持續很久,直到超過四十五歲左右才會出現明顯的衰老也不罕見。
似乎已經掌握了相當程度的情報,就像親臨戰場一般瞭解戰局是如何發展的。
年輕時也曾有過嚮往這些的時期,但隨著年齡增長就消失了。
「......雖然年幼但聰慧,是位美麗的人」
「只是,問題在於對象。你見過克蕾辛塔吧。你覺得她怎麼樣?」
「......這是」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九歲的時候——
輕笑著望著酒杯。
不想捲入這種王宮政治,這纔是波根的真心話。
之後談論了一會那場戰爭。
「你真是位高明的戰術家啊。沒想到在那種情況下,駐守在北方的你能突破帝國的防線。推薦你當將軍這件事沒有錯」
「是的,殿下。自從與帝國的那場戰爭以來」
深入王國中樞的中央將軍也因為相同原因無法使用,因為西方的希爾金託斯的到來導致部署變更和軍隊掌控費時——陷入如此困境的原因就是這樣單純的政治因素。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嘛,話說回來。為了讓你考慮今後的立場,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內心想著事情變得麻煩了。
吉爾丹斯坦的情報網深入其他國家內部。
「是」
搖晃著酒杯繼續說:
當時烏爾菲奈特是帝國和王國的邊界,擴大版圖是吉爾丹斯坦的功績。儘管行為不端,但吉爾丹斯坦非但不是無能,反而極為有能,擁有無愧於王族的實力。
「抱歉啊。因為這些紛爭,中央的行動相當遲緩。我感覺給你和加爾卡增添了不少負擔。......因為很多人反對我現在統領中央軍」
對王宮的派系鬥爭沒有興趣。
波根皺起眉頭。
「生下孩子的愛妾是皇兄特別寵愛的對象,所以需要這樣的手段。無論如何,出生後就無法見面,女兒幾乎處於幽閉狀態,也許這樣反而更幸福吧」
「......何等」
「不久之後懷上了第二個。生下來的也是不祥之子」
「那個,不祥之子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嗎......?」
同樣為不孕所苦的波根,忍不住問道。
「是不會哭的嬰兒。我本來認為哭不哭是嬰兒的自由」
「不會哭的嬰兒......」
「但結果證明是多慮了,那個嬰兒被當作王女撫養。......呵呵,應該說她很快就學會了哭泣」
雖然在笑,但吉爾丹斯坦的眼中沒有笑意。
「聽聞孩子是不祥之子的愛妾死於產褥熱。大概也是因為前一個女兒的事吧。皇兄悲痛欲絕,一再詢問是否真的是不祥之子。侍從們努力想讓不祥之子哭泣。......結果不祥之子學會了哭泣,渡過了難關」
吉爾丹斯坦繼續說道,他曾去看過慶祝儀式。
「確實很像嬰兒的樣子。像發脾氣一樣大哭。聽說是不祥之子的我反而覺得意外,以為是個正常的嬰兒,但我總覺得有些在意。......眼神不對勁」
「眼神?」
「是在演戲啊,波根。那孩子從嬰兒時期就會演戲。雖然當時只是感到違和,後來才察覺到」
吉爾丹斯坦說她是個理想的王女,然後只是笑著。
「適度地任性,愛好花朵,閱讀書籍,表現出對童話的憧憬。不會表現出特別優秀,但也不會顯得比他人差。但這些全都是她的演技。她比任何人都思維敏捷,洞察力強。而且她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只是在按照周圍人的期望表演而已」
「但是殿下......」
「不是錯覺。我很清楚。之後皇兄生的孩子全都死了。死因各異。王宮裡也開始出現其他可疑的死亡事件,我自己也差點被殺」
「......殿下被?」
在阿爾涅慌亂之際,兩人已經洗好澡沖掉泡沫。
「大概是在酒或杯子裡放了安眠藥之類的東西吧。磨利的小刀是用來讓人殺我的。至少如果那個女人想殺我的話,確實有能輕易得手的機會」
看著露出疑惑表情的波根,吉爾丹斯坦說我不是說過要讓你考慮今後的立場嗎,然後繼續說:
吉爾丹斯坦撫摸著酒杯邊緣。
薄紗睡衣外披著毯子,看到波根和吉爾丹斯坦時側身避讓並低頭行禮。
儘管對貝莉的乳溝露出好色的表情,但吉爾丹斯坦注視的是克莉榭。
——到現在為止一件像樣的侍女工作都沒做好。
想快點回房間的克莉榭抬頭看著貝莉,然後望向傳來噠噠聲的方向。
望著酒杯,王弟繼續說:
「皇兄的病也應該是克蕾辛塔所為。他是被下毒的,雖然被說成原因不明的病。沒有人會懷疑克蕾辛塔。皇兄非常寵愛她,周圍那些愚蠢的人也是如此。甚至連察覺都沒有」
依然只有嘴角帶著笑容,眼神卻很認真。
「原來如此,抬起頭吧」
「感謝您特地的關照」
從樓梯上來的是親密依偎的克莉榭和貝莉。
「這是養女克莉榭和女僕貝莉」
等兩人要出浴時她才洗完身體,被克莉榭說不泡澡的話身體不會暖和起來,就這樣泡起澡來。
然而,波根說著,手扶著下巴。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克蕾辛塔就是這樣讓很多事如她所願。用絕對不會被懷疑的手段,面不改色,她就這樣為了得到王座,消除礙事的人」
這次一定要好好做,懷著這樣的決心跟著去浴室服侍兩人沐浴,但克莉榭的沐浴完全由貝莉負責。
「......感謝您的美意」
波根也把酒喝完。這是結束的信號。
特地來傳達這個是為什麼——波根不明白。
吉爾丹斯坦啜飲酒杯,一飲而盡。
「......?」
從一樓浴室方向小跑過來的是把黑髮紮在腦後的女僕阿爾涅。
吉爾丹斯坦就是這樣的人,這方面很爽快。
「我不是要你站在我這邊。你是今後必須為王國長期戰鬥的人。我只是想說,不要加入現在王宮中的派系鬥爭」
「是的,非常舒服」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就像在說什麼平常事。
聽令兩人抬起頭。
「萬事小心。克蕾辛塔對礙事的人毫不留情。無論你信不信,記住我說的話。......她是個會讓人因為外表而上當的女人」
「你會很驚訝吧」,他說道。
貝莉雖然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體貼地說阿爾涅小姐也該放鬆一下,阿爾涅於是先洗了身體,但時機完全錯開了。
大概不會認為波根是那樣的人吧。
「水溫很舒服呢,克莉榭大人」
他就那樣穿上外套,波根先行打開門。
「......就算有相同重量的黃金也買不到你這樣的人才。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能讓你因為這種無聊的紛爭送命,記住這點」
「我明白。所有侍從都說沒有那種東西。宅邸裡恰巧有在養病的克蕾辛塔在住。......我有不好的預感就問了侍從,原來在那天稍早,說想喝酒而任性的克蕾辛塔被帶去參觀了我的酒窖。他們還很貼心地介紹說,這是殿下珍藏的酒所以不能喝」
沒有再倒新酒。
吉爾丹斯坦皺眉,做出稍微思考的樣子。
那就服侍貝莉吧,但貝莉這邊克莉榭緊貼著她開始幫她洗——根本沒有阿爾涅插手的餘地。
「我不會跟女人同牀。因為會被割喉」
克莉榭帶著些許疑惑的表情回望。
阿爾涅鬆了口氣,想起兩人像調情似的親密地(不只是像而已)互相搓洗而臉紅的時候,完全忘了服侍的工作沉浸在泡澡中,等阿爾涅慌忙出來時,兩人都已經換好衣服了。
「是北方卡爾卡村出身」
「......但是」
優雅的臉上浮現無害的微笑。
兩人在走廊上走著準備送他到玄關。
事情辦完就乾脆地離開。
「那天我碰巧叫來的是我一直寵愛的女人,所以才沒被殺。如果叫了其他女人的話,我肯定已經死了。......我非常清楚自己被多少人憎恨」
「這樣就好。實際上,她確實有問題,但也可能會成為罕見的明君。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繼續保持現狀,你依然是王國之劍。就算我勝利了也是一樣」
「嘛,光憑言語你大概不會相信。你就是這樣的人。告訴你這些只是為了答謝你在戰場上的功勞。也是對這次的獎賞」
「......那天不知怎麼回事,我心情很好叫了個女人來。本想請她喝珍藏的酒,但到房間時發現酒和一個酒杯已經準備好了。水果和磨得鋒利的小刀也都準備好了,我還想著要表揚一下這麼懂事的侍從。......但那天我莫名其妙地睡在女人旁邊」
波根站起來深深鞠躬,吉爾丹斯坦揮手。
看著她們整齊劃一的動作波根感到佩服,吉爾丹斯坦欣賞著從毯子露出的貝莉胸口——然後將目光轉向旁邊的克莉榭。
這時傳來聲音。
他像是回憶般瞇起眼睛。
然後吉爾丹斯坦用認真的眼神注視著波根。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
「......養女。波根,她是哪裡的女兒?」
「我......認為自己只是一把劍」
波根坦率地認為這是這個男人的優點。
吉爾丹斯坦臉上沒有笑容。
貝莉苦笑著對阿爾涅說不用這麼慌張,但這就是認真的阿爾涅。
慌忙換上圍裙裙,頭髮還在滴水的狀態就跑來了。
「我、我去準備紅茶,啊痛」
——然後就這樣華麗地摔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的四人都愣住了。
阿爾涅立即彈跳般站起來,看到四人大聲喊道「讓、讓您們看到不雅的一面了」之類的話並低頭。
貝莉苦笑著,克莉榭仰望著這樣的貝莉,露出溫柔的微笑。
吉爾丹斯坦注視著克莉榭這樣的表情,低語道「是錯覺嗎」。
「如傳聞所說是些美麗的女孩呢。要是不是你的女兒和女僕就好了」
「......您在說笑」
貝莉稍微僵住了,克莉榭皺眉。
吉爾丹斯坦愉快地看著她們的反應笑道:
「忠誠是金錢買不到的。只是個玩笑罷了。別當真」
「......是」
「我要走了,波根。看另一個女兒就留到典禮的樂趣吧」
吉爾丹斯坦一邊走一邊無奈地看著阿爾涅,對身旁的波根說:
「看起來很笨拙,但如果你不喜歡這裡的女僕的話儘管說。替換很快就會來」
阿爾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