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話 追憶

歲月流逝。人們離去。

卡露雅去世後，彷彿緊隨其後，米亞在次年離開。

過了一段時間，艾爾維娜也是如此。

即便如此，日子仍在繼續。

然而，這是即將迎來終結的日常。

三年間沒有間斷，接下來阿爾涅開始身體不適——

「就像雪崩一樣呢」

午後時分。

坐在沙發上，手持羽毛筆寫著文件的賽蕾妮說道。

以她的大腿為枕頭，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的克蕾辛塔轉過身，仰望著賽蕾妮。

「……一處崩塌後到處都跟著崩。不過，這或許就是幸福的結束方式吧。同一時期出生的人，在同一時期死去」

「這無關緊要。而且那不過是無能者的藉口。因為死亡無法避免，所以用美麗的言詞裝飾並堅稱自己已經滿足」

她尖銳地回應賽蕾妮的話語。

「呵呵，你真的和克莉榭一樣，克蕾辛塔。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說的卻是相同的事」

「姐姐大人雖然確實是個笨蛋，但並沒有錯。比起賽蕾妮大人他們，姐姐大人聰明多了」

聽著克蕾辛塔這麼說，賽蕾妮注視著她美麗的臉龐，苦笑著撫摸她的臉頰。

儘管美麗的女王看起來不悅，但並沒有抵抗。

「假如人人都不會老去，恐怕就不會有美化死亡的習慣。每個人都會避之唯恐不及。……說死亡是美麗的不過是藉口罷了」

「這只是藉口」，克蕾辛塔惡意地繼續說道。

賽蕾妮思考片刻，微笑著說：「或許是吧」。

賽蕾妮苦笑著靠在沙發上，開始撫摸克蕾辛塔的頭。

但最近，魔力操控本身變得越來越困難。

「……晚安，克蕾辛塔」

作為魔力持有者並不算太長，但從壽命角度來看也不算短。

最近感受到衰老的機會增多了。

「我決定將選擇權交給克莉榭。……所以，你們兩個要好好談談，再做決定」

然後她瞇起眼睛。

長期相處下來，克蕾辛塔其實是個相當容易理解的少女。

「對。各種事情。……人心本就是模糊的東西」

「總覺得你還無法接受克莉榭的願望，所以才這麼說。……如果我誤會了，那就當我沒說」

魔力持有者只要能控制魔力，老化的影響並不太大。

「……如我一開始所說，我只需要姐姐大人就足夠了。你們怎樣都只是附帶品。因為姐姐大人珍視你們，所以我才適當對待。……現在也是一樣」

頂多是劇烈運動時呼吸急促，關節疼痛而已。

克蕾辛塔無奈地說道。

「我想我也沒多少時間了」

「太極端了。你應該更模糊地看待事物」

年齡已接近百歲——算是相當長壽了。

說著她轉過身，依然以賽蕾妮的大腿為枕，側身而臥——自然地隱藏表情。

從窗戶照進的陽光中，金髮閃耀著紅色光芒。

『……等賽蕾妮平靜下來，真正不再痛苦。……克莉榭會一直陪在賽蕾妮身邊』

「事物所需的是決斷，而決斷需要的是接受。為此，某種過渡儀式是必要的」

聽到這話，克蕾辛塔沒有回答。

「好吧」，賽蕾妮苦笑著拿起旁邊的毯子。

「區別很小。相同之處遠比不同之處多。……誰都害怕受傷」

「這是種窒息的生活方式。應該放鬆一點才對。……即使不刻意努力，身體也會自然浮在水面上漂流」

賽蕾妮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撫摸她的頭。

「明明知道，卻不願坦誠」

無法認同自我價值的貝莉。

「……我就這樣睡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包括你在內。

無論如何，那天克莉榭來訪問的事。

「真是固執呢」

人是脆弱而模糊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契機。

賽蕾妮撫摸著她的頭，持續閉著眼睛。

賽蕾妮至少是這樣的，貝莉大概也是如此。

無法原諒自己扭曲的克莉榭。

「……你想說什麼？」

她優雅地輕笑著，手指指向房間外，說「去吧」。

「……模糊？」

無法接受自己無能的賽蕾妮。

老婦人帶著溫柔的微笑，撥開橫躺著的少女額前的頭髮。

「我和你們不同。請不要將我與你們相提並論」

帶著充滿愛意的聲音這樣說道。

正因如此，不知不覺被安撫，覺得一切都不再荒謬——因此能夠接受各種事情。

「呵呵，……隱約地，你懂的」

——她接受了賽蕾妮這個存在，這深深刻在心中。

「無論如何都是你喜歡的阿爾涅。至少去照顧她一下也好」

「……是這樣嗎」

「完美主義者還真多呢」，賽蕾妮輕輕聳肩。

不厭其煩地如此撫摸著，突然，克蕾辛塔開口道：

克蕾辛塔沒有回答，只是闔上眼睛。

沒有多問什麼，將那嬌小的身體完全包裹在毯子中。

手指滑過的觸感光滑順暢，即使過了數十年依然如此。

為了鼓起勇氣，向前邁出哪怕一小步。

至少，與以前相比，細微的魔力操控變得更加困難。

「我和你，貝莉和克莉榭都是如此。理想過於龐大，因此對一點點瑕疵都過於在意。我想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傾向，但這座宅邸似乎聚集了太多這樣的人」

以及堅信自己是完美無缺存在的克蕾辛塔。

「我已經照顧得夠多了。再說，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可是統治世界的偉大女王陛下」

「你本質上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克蕾辛塔。你與克莉榭的不同只是思考方式的差異。你這樣假裝不理解，嘲笑他人並拒絕，僅僅是因為害怕承認。……對吧？」

「嗯，從社會角度來看，將其美化確實更有利。軍人會為了所謂的榮譽自願犧牲生命，這不是壞事……但從個人角度考慮，這確實只能說是愚蠢」

——在克里斯坦德的廚房，阿爾涅一個人嘆息著。

宅邸籠罩著沉重的氣氛。

這種氛圍似乎日益加強，即使是阿爾涅也能切身感受到。

她在克里斯坦德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如果她不在了，一切會變成什麼樣子——

『啪！』

彷彿要驅散這愚蠢的想法，她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你在想什麼呢，阿爾涅。這種時候正是你該堅強的時候』

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確實是在告誡自己，她擦拭眼角。

或許拍得太用力了。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邊揉著自己拍紅的臉頰，一邊聽到前門開啟的聲音——外面傳來翠虎的低吼。

克莉榭大概是前往戰場了。

她閉上眼睛點頭，離開廚房前往貝莉的房間。

小跑著穿過走廊上樓進入房間，

『阿爾甘大人！』

阿爾涅慌忙呼喚。

貝莉正蹲在衣櫃前。

低著頭，一動不動。

注意到阿爾涅時，她臉色蒼白地苦笑。

『……阿爾涅大人』

中途標題從簡單的『料理日誌』變成了『與克莉榭大人的料理日誌』，今天拿的是後者。

她困惑地移動視線。

她從阿爾涅手中接過淡粉色的睡衣，從頭上套入。

或許是因為那平滑細瘦的肩膀和似乎一折就斷的纖細腰身。

——「身體美」這個詞不太恰當吧。

『不！您完全不需要感到羞恥！對我這樣的凡人來說，您擁有令人羨慕的身體美……能夠服侍阿爾甘大人是我的榮幸！』

雖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但阿爾涅暫時將其擱置，繼續說道：

這樣的裝扮似乎已經很久沒見了。

或許是因為手腳比以前纖細了一圈或兩圈。

微微張口，注視著阿爾涅。

現在更是如此。

大眼睛溫柔地瞇起，長睫毛輕輕眨動。

想到那兩人，阿爾涅覺得溫馨，說道：

然後低下頭，手掩住嘴。

『如、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應該是我才對……阿爾甘大人對我非常好。艾爾維娜大人一定也有同樣的感受……』

『身、身體美……？』

阿爾涅正想著自己是否又說錯什麼，貝莉開口道：

『其實……我有點擔心與其他女僕一起工作。因為我不擅長與人相處，所以擔心是否能好好共事』

『但是……有了阿爾涅大人，有了艾爾維娜大人，你們兩位都如此認真工作，又很溫柔……現在我真的非常感謝這一點』

『想到您給予我的恩惠，您完全不必客氣。呃，對，就是這樣，請把我當成狗之類的對待就好！』

嬌弱中帶著一絲凜然。

或許，自己就是被這種氣質所吸引吧。

阿爾涅立即扶著她的身體讓她坐在牀上。

正如她所說，臉頰微微泛紅。

貝莉．阿爾甘就是這樣的女性。

『是、是嗎……』

『您真的是個有趣的人，阿爾涅大人。呵呵，真的……如我之前所說，自從您來了之後我一直在想』

似乎有十幾本，據說是她多年來抽空記錄的。

『抱歉，失禮了』

近來貝莉幾乎都穿著睡衣度過。

她帶著困擾的微笑，用手指捏著圍裙連衣裙。

阿爾涅搖頭驅散這些想法。

『絕對沒有這種事。……宅邸變得熱鬧起來，都是令人高興的事』

輕笑一聲，她抬起頭。

略顯害羞地繼續說道：

小心地從肩膀脫下黑色連衣裙，從腳部拉出。

與以前不同，或許是因為頭髮變長了。

看起來不像女僕，而像高貴出身的小姐，脫下圍裙連衣裙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沒事。只是有點頭暈。……或許是因為想要勉強自己吧』

她說著「謝謝您」，低頭行禮，然後移向牀的上方。

她靜靜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是、是的』

『……希望賽蕾妮大人和克莉榭大人都能平安歸來』

『我總是犯錯，反而給阿爾甘大人添麻煩……』

她擦擦眼角抬起頭，如往常般微笑。

「而且」，阿爾涅目光遊移。

雖然嬌小但曲線分明的身材本應顯得健康，卻不知為何看起來纖弱。

愉快地聳動肩膀，發出含蓄的笑聲。

然後取出睡衣，自己也坐在牀邊。

那是記錄料理的日誌。

『是的。……他們回來後真想準備些慶祝的東西』

裡面記錄著她——有時兩人在同一頁上寫下筆記。

阿爾涅也深深鞠躬，看著她從牀頭桌上拿起日誌。

可愛又美麗——看起來比阿爾涅還年輕的童顏上，浮現著如母親或姐姐般溫柔的微笑。

當她直抒胸臆時，貝莉似乎愣住了。

她接過貝莉解開的圍裙，從上到下依次解開胸前的扣子。

『呵呵，明明是我請求幫忙，但說這話似乎有些奇怪……果然還是有點害羞呢』

從初次見面就覺得她是個有些虛幻的人。

『阿爾涅大人，可以幫我換衣服嗎？』

『您的身體……』

『交給我吧，只要您指示，我和艾爾維娜大人會全力配合』

「謝謝您」，她又鞠躬，「不必客氣」，阿爾涅回答。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牀頭桌上的魔水晶似乎減少了，拿起小瓶。

那是她的藥。

輕輕搖晃確認瓶中幾乎空了，阿爾涅看向她。

『啊……今早用了一些』

她有些困擾地說道。

據說是止痛藥。

——大概是為了送行而服用的吧。

阿爾涅也知道她臥牀不起的原因。

『沒關係的。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稍微服用了一點。……今天的狀況並不太糟』

『……是的』

雖然應該是事實，但這話讓人難以全信。

阿爾涅拿著小瓶準備去取替換藥，問道：

『您要喫些什麼？』

『讓我想想……湯和水果之類的，可以嗎？』

『是的，遵命』

看來她還能進食，至少不是太糟糕的狀況。

暫時放心，阿爾涅行禮告退：「那麼失禮了」。

打開門走出走廊，前往廚房。

「……是的」

從外表看是少女和老婦人——但即使現在，那關係也沒有改變。

克莉榭嘟起嘴，靠過來依偎著。

那隻大貓到底有沒有壽命呢——數十年過去似乎還在成長。

被分配的宅邸一室。

「抱歉，總是給您添麻煩……」

『……女王陛下』

「啊，是的，還有呱嚕嚕大人……」

「是莉拉。她說想就這樣繼續侍奉利加雷伊先生，守護克萊沙拉納……之前在利加雷伊先生那裡說過這樣的話。好像是三天前的事」

「您記得嗎？阿爾涅打破的盤子總共有一百二十七個。打破的杯子有七個，折斷的掃帚有兩把，打破的花瓶有三個，甕也有兩個……無論服務多少年都沒有進步」

「別忘了，還有呱嚕嚕」

少女嘆了口氣，坐在牀邊，倒了杯紅茶。

「謝謝您」，她道謝後啜飲紅茶，嘆了口氣。

「……真是的。阿爾涅到最後還是喜歡打破盤子呢。明明說過不要勉強，卻還要幫忙，結果倒下時打破了盤子」

「……原來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我和賽蕾妮大人了」

『阿爾甘大人就交給我，您去處理其他事務吧』

克莉榭叉著腰，用可愛的臉蛋瞪著阿爾涅。

「每年至少打破一兩樣東西，艾爾維娜頂多打破五個盤子，就連賽蕾妮也只有十個左右，這數字真是驚人」

「……不，呵呵，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還會被克莉榭大人責罵，我真是沒想到」

加入大量蜂蜜和牛奶後遞給阿爾涅。

面對穿著圍裙連衣裙、氣鼓鼓的少女，阿爾涅從牀上老實地低頭道歉。

注意到阿爾涅，她轉向她，然後看向阿爾涅手中的小瓶。

從樓梯前方的賽蕾妮房間——克莉榭休息的房間。

「……在阿爾涅的情況下，我覺得努力的方向可能錯了」

總覺得有些違和感。

比以前稍大的魔水晶內，有三個發光體。

『……是的，遵命』

打開瓶蓋，從小罐中倒入綠色粉末。

「……是的。呵呵，還有很多要學習的事呢」

雖然不是味覺異常也不是特別愛甜食，但阿爾涅的味覺比較粗糙——喜歡濃厚的味道。

「有什麼好笑的嗎？」

「……咦？」

同樣走出走廊的是克蕾辛塔。

克莉榭以阿爾涅的大腿為枕，眯起眼睛。

「……對不起」

即使是遲鈍如自己，也應該能夠。

近來阿爾涅知道她因此事心情不佳。

然後捏住阿爾涅的臉頰，像是要撫平皺紋一樣拉扯。

『不需要。……因為我有新的』

如果當時再深入詢問，也許結局會有所不同。

朝夕相處這麼久，應該能夠理解才對。

將瓶子裝滿後點頭，決定先放好，便返回二樓。

阿爾涅雖不理解原理，但似乎死後會自然進入這裡面。

「到那邊去變得有精神了，得從頭教起呢」

『因為內容物不多了所以補充——』

比起最初的印象，牠至少大了一倍，甚至兩倍。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輕笑著放下茶杯。

「我聽說年紀大了會自然變得沉穩，但看來完全不是這樣。我還需要更多努力」

聽到這話，阿爾涅似乎鬆了口氣，嚴肅的表情變得柔和。

應該能夠體察到她的心情才對。

「……這應該是克莉榭想說的臺詞才對。為什麼阿爾涅這麼不小心呢」

『……難得地機靈啊』

「……一定會很有趣。不用再抱怨膝蓋痛或腰痛，也沒有任何不安，大家都在一起。……雖然適應新身體可能會有些困難和不便，但我們有充足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大氣中充滿魔力，最近牠特別精神……到那邊去可能會更有活力吧。……雖然牠只是喫了睡」

她苦笑著望向窗外。

不久後，她自己也將進入其中吧。

她從圍裙內側取出魔水晶。

然後眉毛輕輕抖動。

她盯著阿爾涅手中的小瓶看了一會兒，然後看著自己的瓶子。

所以，大概是這個原因吧，她沒有多想。

——因為那無疑是愛的形式，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餘地。

她似乎剛從那裡出來，背靠著門，靜靜地看著小瓶。

她知道藥品備份放在廚房的櫥櫃裡。

「呵呵，那可能是最幸福的事。自從艾爾維娜大人離開後，牠看起來有些寂寞」

可能是因為餵食者是艾爾維娜，呱嚕嚕在克莉榭和貝莉之後最親近艾爾維娜。

想到這裡，阿爾涅靜靜微笑。

——閉上眼睛，最近總是有許多回憶浮現在眼前。

或許是因為身體不如從前靈活，思考和懷舊的時間增加了。

感覺並不糟，反而舒適。

即使就這樣睡去不再醒來，似乎也無所謂。

「……大概加倫大人當時就是這種感覺吧」

「……？」

被輝煌而溫暖的無數回憶包圍。

這樣結束一生大概是最幸福的事吧。

不少人一定深深愛著這位溫柔的少女。

然而少女胸前的魔水晶中，僅有三道光芒。

阿爾涅很清楚其中的原因。

年輕時只覺得可怕，

但現在想來，死亡並非壞事。

就像花開花落一樣。

『——人生中，能選擇的事微不足道。是順應平靜的水流，投身激流，還是選擇偏離的支流』

如同水從上游流向下游。

『或者……追隨著流過身旁的花瓣』

她點頭，稍微閉了閉眼。

「有事要說……」

「……關於阿爾甘大人去世那天的事」

自己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人——只要能接受，那就足夠了。

思考著自己能做什麼，阿爾涅說道：

這裡不需要理由。

阿爾涅靜靜地開始講述。

「我有些事想告訴您」

「什麼事？」

「克莉榭大人」

隱約覺得這樣就好，便順從這感覺。

並非戲劇性的事。

這或許只是順著慣性流動的結果。

但順應這股流動感覺舒適，有種覺得這樣就好的感覺。

『難得的自由，比起憑慣性前進，選擇前進方向更幸福。即使後悔，但因為是自己選擇的道路，至少能有最基本的接受』

她想起曾經被深情訴說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