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兩面悻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6296 字
「......製造戰場?」
「是的。家主大人會和來解除河水堵塞的敵軍在河的兩岸對峙。我方只需要在對方腳下製造泥濘就可以了」
克莉榭用手指沿著阿爾茲倫河南邊流動的貝茲倫河比劃。
「南邊這條河,特別是這一帶經常氾濫,整個地區會變成泥沼,而且水退得很慢。我們只需要堵住北邊這條水量較大的河流,故意讓南邊的河氾濫,在敵人布陣的廣大範圍內製造泥濘。光是這樣就能阻礙對方的行軍和輜重隊列的移動,而且還能限制他們那些麻煩的遊牧民騎兵的行動不是嗎?」
波根在這個時代難得重視記錄和資料,花了大筆金錢收集過去的戰鬥記錄、地圖和災害記錄,這些知識幾乎都塞進了克莉榭的腦袋裡。
克莉榭每週大約去訓練場一次接受軍事訓練,但能當她老師的人很快就沒有了——結果變成了自習閱讀軍中波根的藏書。
如果能記住所有書的內容就不用去訓練場,就能和貝莉在一起。
為了能和貝莉一起做料理的一心一意,擁有病態般智力的克莉榭已經記住了波根龐大藏書的大部分內容,將其變成自己的知識。
「......原來如此。有趣」
波根沒有克莉榭那樣的頭腦。
但正因為波根知道自己並不出眾,所以從不疏忽事前準備。
出征前他簡單回顧了這一帶的資料,想起確實有克莉榭所說的那種記錄。
波根在心中讚嘆道:太棒了。
知識只是知識。關鍵在於如何利用和活用這些知識。
波根經常告訴賽蕾妮和部下要不斷學習,同時也反覆強調不能只是學習就滿足。
他說,知識只有通過智慧運用才能產生意義。
克莉榭正體現了波根的這種理想。
他之前就在考慮建立「作戰參謀部」並為此投入精力,其原因就在於她。
一個人也許做不到,但如果能集合多人的智慧,就能獲得接近克莉榭的戰略、戰術規劃能力。
讓各指揮官的頭腦集中在兵力運用和決策上,其他部分由參謀代為處理。
現在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所以幾乎沒有什麼晉升的慾望。
他們優先考慮的是閃電般的侵攻和戰果擴張,而不是後勤。
對於現狀,克莉榭完全沒有任何不滿。
在大規模切入敵地後,先從本國和周圍建立後勤,構築下一次侵攻的橋頭堡。
「到那時,南邊河流周邊的地形條件會明顯惡化,敵人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被逼入絕境——嗯,大致就是這樣吧」
克莉榭的腦袋總是差不多是這樣的想法。
在軍隊中,貴族是統領他人的高貴存在。
三人都了解克莉榭這種不必要的仔細,即使不需要重複說明的事情,也沒有人打斷她。
克莉榭指著河的源頭。
「他們的南部侵攻是建立在北部穩定膠著的基礎上的可能行動,所以如果家主大人能大幅削弱他們在北部方面部署的四萬大軍,就很有可能使他們的戰略陷入停滯。雖然不知道我方中央什麼時候能準備好反攻,南邊的加爾卡將軍能堅持多久,但無論如何,敵人都會不得不忙於應付家主大人」
克莉榭指著敵軍和我方的位置。
雖然她也覺得有權力的話會比較方便,但也並不特別想要去爭取。
克莉榭繼續說道,用手指指著即將變成泥濘的貝茲倫河周邊。
這大概是因為過去曾因焦土戰術——燒毀村莊、在井中投毒而遭受重大失敗的教訓。
克莉榭用手指沿著河流比劃。
克莉榭的目的就是要把對方逼到不得不選擇這個選項的境地。
應該是貴族吧。
「敵人的後勤主要靠就地徵調維持,但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就算從周圍村莊徵調,村子的供給能力也接近極限,他們應該也想要行動了。這一個月的對峙,應該是為了建立從本國來的後勤補給線,並穩定周邊地區的徵調」
「很好。去吧」
克莉榭問道:「如何?」
在場的三人當然都理解這種程度的事情。
說完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啜飲了一口甜膩的黑豆茶潤潤喉嚨。
雖然主要依靠掠奪,但在長期戰爭的情況下,會事先在本國編組後勤軍來建立和穩定後勤。
進攻時會編組專門進行掠奪的部隊,基本上靠就地徵調。
「好。——傳令兵!」
渡河進攻無一例外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傷亡。
年輕的傳令瞥了克莉榭和賽蕾妮一眼後就跑出去了。
從周圍村莊收集糧食和工人,提高效率。
「......很好的計劃。製造一個能讓我方掌握主動權的戰場嗎」
他不重視個人能力,而是對各級軍官、將官進行知識共享和教育,並建立相應的責任和權力體系,這都是波根多年積累的成果。
「傳令進來」,一個年輕士兵立即出現。
這是相當普遍的觀念,在這個重視指揮官個人裁量的時代,波根是非常先進的改革者。
這就是埃爾斯倫神聖帝國的基本階段侵攻戰略。
相比之下,帝國進攻軍可以說是比較粗放。
相對的,另外三人對克莉榭的想法感到驚嘆——僅僅是把本陣往東移這樣的動作,就能對抗敵人在兵力上的戰術優勢,並給予他們的戰略構想重創。
「是的。無論如何,家主大人單獨要擊潰這支北方敵軍,破壞他們的後方聯絡線都是一場賭博。而且,就算成功了,如果沒有中央軍的力量也無法徹底解決問題。因此我認為,目前最重要的是阻止敵人可能的行動,爭取時間直到中央軍能夠反攻」
他認為這樣就能大幅提升軍隊整體的能力。
加倫發出彷彿要震動帳篷的大聲,克莉榭捂住了耳朵。
「是的。就是騷擾戰術呢。......家主大人會在這附近建造簡單的要塞,阻止對方渡河。對方不會坐視我方在這個位置建造要塞,所以他們必須選擇渡河進攻」
「呵呵,果然你會這麼說。不過,克莉榭的意見總是很有參考價值。......隊長,雖然有點晚了,但把軍團長們召集過來吧。明天就要開始行動了」
「......首先創造地形優勢,打擊敵人士氣,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堵水的地方被破壞,也只要在山中湖泊旁對峙,做出想奪回的樣子就行了。這裡的兵力目的是阻止對方向我方迂迴進攻,把對方釘在原地。現在正好是雨季,如果能下雨的話就更好了」
波根和加倫互相對視,點了點頭。
「敵軍中央——應該在靠近烏爾菲奈特的地方設立了後勤據點,但那裡的大部分物資應該是為南方侵攻準備的。分配給對付我方的北方展開軍的補給物資很少,如果在東邊山區作戰,他們就只能依靠從本國直接輸入了」
克莉榭基本上很認真也不吝惜努力,但是,克莉榭想要的只是悠閒自在地只做家務和料理的生活。
後勤軍專注於支撐進攻軍的骨幹,穩定佔領地的補給物資供應——在佔領地最初會為了提升士氣而進行掠奪,之後由這支後勤軍將掠奪轉變為有序的徵調。
傳遞情報的傳令非常重要,特別是傳達將軍命令的人,身分很重要。
賽蕾妮則像是不甘心似地瞪著克莉榭。
因為克莉榭的「理所當然」與他人的「理所當然」經常有差異,這是她在生活中學到的處世之道。甚至連準備拷問的盜匪都要向他解釋王國法律,克莉榭就是這麼「仔細」。
滿意地微笑著。
他為她的年輕,以及無法讓她發揮實力的處境感到遺憾。
不過雖然粗放,但也有系統化的制度。
這些部隊專門負責根據需要從周邊村落和商人那裡僱用工人和娼妓等,解決後勤問題。雖然需要數學專業教育,維持成本較高,但在這種防禦戰中能實現非常穩定的補給物資供應。
他相貌端正,身穿美麗的鋼製鱗甲。
克里斯坦德軍除了2萬戰鬥人員外,還有1000人的後勤部隊。
「那個......家主大人。克莉榭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是!明白召集各軍團長和副官!」
克莉榭歪著頭誠實地說道。
「......收養你為養女,真是讓我感到最欣慰的事。這真是極好的想法。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真想提拔你到一個能擁有相應權限的位置......抱歉啊。一直讓你處在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一定很辛苦吧」
因此,帝國雖然會進行凌辱和屠殺,但在掠奪時對馬車和糧草等軍隊後勤相關物資還是比較謹慎。
以精銳著稱的克里斯坦德軍的優勢就在於此,也正因如此,波根‧克里斯坦德才被譽為名將。
但是如果時間允許,克莉榭有個習慣,就是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會說出來。
「立即召集各軍團長和副官。緊急事項」
認為自己提供了令人滿意的最佳方案的克莉榭,腦中的思緒已經轉向了自己的饑餓感。
談話結束,那就吃飯。工作結束,那就吃飯。點心。
波根由衷地這麼想。
「如果是從泥濘地進行渡河進攻的話,防守會很容易,而且要派大軍繞道東邊那座相當陡峭的山進行迂迴突破也很困難。戰術上我們能占據非常有利的位置,而且渡河時很難維持隊列,所以能輕易製造局部兵力優勢的狀態」
為了避免假情報造成混亂,會選擇有身分的人擔任。
「抱歉克莉榭,雖然你已經累了,但也請參加會議」
「咦?......好的」
時間已是夜晚。
到這裡後本該吃的飯還沒吃。
克莉榭迷茫地看來看去,輕輕摸了摸肚子,看到這一幕的賽蕾妮又苦笑著站起來,從帳篷裡的點心中拿出麵包遞給克莉榭。
看到這一幕的波根和加倫露出「啊」的表情笑了。
克莉榭的臉變得通紅。
「真是的,肚子餓就直說嘛。又沒人說不能吃」
「嗚嗚......」
「剛才那個天才戰略家的樣子去哪了。來,蜂蜜。你喜歡加這個吧?」
在賽蕾妮的照顧下,克莉榭就這樣尷尬地吃起了東西。
月亮轉一圈是28天,作為一個月。
分成四份,7天為一週。
一天從日出到日落分為十二刻,加上夜間共二十四刻,根據季節變化而模糊地劃分每一天。
夏至的白天一刻較長,冬至的白天一刻較短。
雖然由於魔水晶和機關裝置時鐘的發明,城市裡有報時鐘聲,但時鐘不是容易攜帶的東西。
在這種遠離城市的地方沒有辦法知道準確時間,克莉榭感到如此飢餓和困倦,以至於以為天快亮了。
從日落已經過了六刻。克莉榭平時睡覺的時間早就過了。
「克莉榭,不能睡著喔。再撐一下就好」
所以會被人害怕,被人避開。
克莉榭向來到帳篷的軍團長們重複了同樣的說明,但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精於操作高度戰術的第四軍團。
但現在明白了原因,正因如此才更加悲傷。
「......?賽蕾妮就是賽蕾妮。沒有搞錯」
賽蕾妮雖然覺得無奈,還是輕輕親吻她的額頭,撫摸著她柔順的頭髮。
關於如何運用這些各具特色的軍團的討論相當漫長,但這個戰略行動的提案人本來就是克莉榭。
因為在旁邊的是讓克莉榭感到安心的賽蕾妮,所以克莉榭就順從本能任由擺佈。
這些都不清楚,但問題也不在於此。
克莉榭的那些只是戰略層面的,接下來開始討論之後的行動——戰術會議。
完全看不出是剛剛殺了13個人的樣子。
克莉榭喜歡和人一起睡覺。
「......真是的。你到底有沒有聽懂啊......?」
那天晚上吐出了當天的食物,到第二天身體還是不舒服。
一直熬到這個時間,而且剛才的會議還進行了腦力勞動,克莉榭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了,再加上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飯,克莉榭的理性已經降到了極低的水平。
看著把臉埋在自己懷裡一臉幸福的克莉榭。
刀刃穿過肉體的感覺和對方痛苦的表情。
是從出生就這樣,還是失去父母後變成這樣的。
對經常和克莉榭對練的賽蕾妮來說是輕鬆的對手,當時在戰場的混亂中也沒空去在意,但在夜裡獨自入睡時想起來就會顫抖。
克莉榭被安排坐在床上,賽蕾妮有些無奈地從手中的壺倒了些湯到碗裡。
為此她不會猶豫,冷酷到看起來像是沒有心一樣。
她看著看起來很稚嫩的克莉榭安心的臉。
什麼都不會改變。克莉榭一定不會在意這些事。
就像劇場裡最後只剩一個人,卻察覺不到依然繼續跳舞的小丑一樣。
克莉榭稍稍瞇起眼睛,露出高興的樣子。
賽蕾妮戳了戳克莉榭的臉頰,克莉榭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拉住賽蕾妮的手。對容易感到寒冷的克莉榭來說,需要熱源。
即使被他人討厭,害怕,克莉榭也總是和平常一樣。
「......感覺我好像是僕人一樣,真是的。我可不是貝莉喔?」
因為太睏了想回去之類的話也說不出口,克莉榭被半強制地參加到這個時候的會議。
是因為舒服,還是因為安心,或是因為溫暖,理由不清楚。
克莉榭就這樣幸福地閉上眼睛,一副安心的樣子很快就發出了睡息。
呼喊母親和戀人的聲音。恐懼死亡的聲音。尋找失去的右手的悲痛叫喊。
而且或許連寂寞都察覺不到,克莉榭就這樣生活下去。
「真的睡得好快啊......」
在看著地圖討論哪個軍團該如何部署時——克莉榭就開始昏昏欲睡,但每次都被賽蕾妮捏臉叫醒。
「......不管發生什麼事,克莉榭永遠都是克莉榭吧」
看著像小鳥一樣幸福地吃著麵包的克莉榭,賽蕾妮卻開心地微笑著撫摸她的頭。
裡面放著些輕便的物品,角落有鋪著毛毯的簡單稻草床。
克莉榭平常都是在日落後兩刻左右就睡覺,為了配合貝莉早起。
「......嗚嗚,肚子餓,好睏......」
「好的......」
擅長野戰築城等防禦能力的第三軍團。
在宅邸裡她會黏在貝莉身後,對貝莉撒嬌。一起做家事,一起做料理,看起來很開心。
重視純粹戰鬥能力的第二軍團。
她拿著一起帶來的麵包坐在克莉榭旁邊,把麵包撕碎沾湯,送到克莉榭嘴邊。
克莉榭慢慢地咀嚼吞下,用迷迷糊糊的聲音說「好吃」。
戰場上有各種聲音。
聽說她曾受到村民那樣的對待時,曾想「多麼殘酷的人們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真是的。快睡吧」
但是,或許克莉榭即使失去這些——
「來,克莉榭拿著湯。我來餵你吃」
在作為軍團長的傳令奔跑時,捲入了小規模混戰,殺了兩個人。
雖然被加倫安慰,但還是好幾天都睡不好,直到今天手上似乎還留著那種感覺。
她非常優秀,但同時也是扭曲的。
餵完克莉榭吃飯後,賽蕾妮脫下她的外套,取下裝備掛在架子上,然後替克莉榭蓋上毛毯。
「嗯......好的」
與其說可怕,倒不如說感到某種悲傷。
「真是的,不管幾歲都這麼愛撒嬌。聽好了?和我還有貝莉無所謂,但在其他士兵面前不能表現出這一面喔?」
從她的角度來看,可能覺得賽蕾妮他們就像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樣。
注意到自己顫抖的手,她低下頭搖了搖。
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會做任何事。
只是覺得,她可能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
雖然嘴上說著「真是的」,賽蕾妮還是鑽進毛毯,溫柔地抱住撲過來的克莉榭,露出微笑。
克里斯坦德軍中綜合能力最高的第一軍團。
——前幾天,賽蕾妮第一次殺了人。
即使被親近的人們疏遠,變得孤單一人,克莉榭也還是克莉榭。
當然,她知道這對克莉榭來說不是第一次,但克莉榭還是太過平靜了。
用像是在解釋今天晚餐吃什麼的平常語氣訴說殺死盜匪的事,談論拷問的事。
她有著與常人不同的價值觀,有時即使在交談中也會因為很簡單的事情無法溝通。
賽蕾妮牽著揉著眼睛的克莉榭,進入一個小帳篷。
「......唉」
即使失去這些幸福的事物也感受不到悲傷,這才是最令人悲傷的事。
克莉榭缺少了某些重要的東西,而且她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即使重要的東西流失了,也無法察覺那是重要的東西。
相處了兩年,漸漸理解了克莉榭的事。
越是了解就越能看到很多可愛的部分——也看到很多悲傷的部分,讓人想要保護這樣的她。
是母親的感覺,還是姊姊的感覺呢。
賽蕾妮思考著,心想著無論是什麼都好,用手指梳理著那透明般的頭髮。
不知不覺間,作為英雄波根‧克里斯坦德的繼承人這個過去的目標,已經變成了為了守護想守護的東西這個願望。
克莉榭即使變得不幸,也察覺不到自己的不幸。
所以,必須由自己來守護她不會變得不幸,賽蕾妮是這麼想的。
雖然覺得有些僭越,但賽蕾妮認為至少自己應該要這樣做。
為了守護克莉榭未察覺到的幸福而戰。
「......克莉榭大人一定會比任何人都英勇地戰鬥。也許會成為載入史冊的英雄。但是,我認識的克莉榭大人是喜歡料理,意外地愛撒嬌的人。......所以,我反對」
當克莉榭開始出入訓練場時,貝莉強烈反對。
那時的賽蕾妮以為克莉榭只是稍微有點與眾不同的少女,所以很輕易地就接受了。
最近開始漸漸理解那句話的含義,但真正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是在今天聽到克莉榭的話之後。
啊,她想到了。
貝莉大概是最早理解克莉榭的人吧。
現在的自己,已經和那時的她考慮著同樣的事情了,賽蕾妮這麼想。
親吻她的額頭,賽蕾妮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賽蕾妮低聲說道。
「但總有一天,我會守護你,讓你不用那麼努力」
「現在還完全不行......」